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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原真琴 当前章节:148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3:56

「下次见啦,女儿!开得真过瘾!」

对我眨了个眼后小泽随即下车。就在我也急忙跟进时,似乎已经解除附身的老妈说道:

「小泽,多亏有你帮忙……嗯,下次见了。」

接着便往空无一人的方向挥了挥手。

「喂,你打算做什么?过来这边把证件拿出来!」

走近我们的年轻警察,向从车子里拿出包包的老妈这么说。刚才紧追在斜坡面辍车赶来的数名警察也涌上前,将我们团团围住。

「……这下该怎么办?。」

我站在老妈身旁小声地问,没想到她却面带微笑地说不要紧。遇到这么紧急的状况竟能无动于衷,真教人不可思议……难不成老妈有什么秘策吗?

老妈向前走了一步,深吸口气后,以强势的口气斩钉截铁这么说:

「我是园原家的人!还不快让开!」

这时出现了一名中年男子,一把将正开口询问「咦?你说什么……」的年轻员警推开。

他身上穿的不是制服而是西装。

「请原谅属下的无礼!请往这边走。」

他向老妈深深地鞠躬致歉后,还必恭必敬地行了个礼,并让属下清空道路。

(……这是怎么回事啊?)

触碰我右手腕的十郎问道。我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呢。看老妈一副理所当然地通过腾出来的道路。我也急忙跟上去。

一进到公园内,就见到摄影工作人员正在向警察说明情况。还看到出现在节目中的演员身影……啊,是西洋!唔哇,衣服沾满了泥巴。

「……就跟你说我不知道嘛!」

当我听到某个熟悉的声音而回过头去时,发现后藤望正瞪着一名员警。离开正在向警察打听情况的老妈身边,我向站在后藤身旁一名眉头紧蹙的美人打招呼。

「敏子小姐,好久不见。」

「八重!你来啦!」

往我这边走来的这名身材高挑的女性,是AUBE和后藤望所属经纪公司的精明干练女社长,松下敏子。

「社长一大早就在这里了啊?」

「不,我是接到通知后,刚刚才赶过来的……听说绢代女士来参观啦?」

敏子小姐曾来家中玩过好几次,所以她也认识外婆。当我回答「是啊,不过还没和她取得联系」时,她安慰地抚过我的背「这样啊……还真数人担心呢」。

「他是在生什么气啊?」

我指着后藤如此问道。她把头发往上拨弄,一副嫌麻烦地说: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在拍摄完爆破场面后,一名负责化妆的女孩跑去帮那小子整理头发。然后刚走回来,就好像突然发疯似地暴跳如雷起来……所以那小子就被警方怀疑,是不是说了什么令那女孩发怒的话。」

「那么说来,受伤的人并非是因为爆炸而受伤的啰?」

「是啊,大家全都是被那女孩打伤的……真是惨不忍睹啊,还有人被打到断掉的骨头从小腿中露了出来。她看起来并没有学过什么格斗技,只是一名极为普通的女孩啊……真不知她是哪里来的蛮力。」

说到这里,敏子小姐就被警察叫了回去。

极为普通的女孩子,好像突然发疯似的……啊!

『我想这应该是恶灵干的好事吧?』

(我也觉得一定是这样。)

十郎毫不犹豫地断言。早知道就不问了。

「八重!这肯定是恶灵搞的鬼。从现场的状况判断应该是动物灵。」

走回来的老妈如此直言……真是决定性的一句话。

我以前曾经和被称之为「恶灵」的灵魂交手过一次,恶灵就算附在人类身上,也好像不会感到疼痛的样子。即使被揍依然能马上起身,再次朝你攻击而来。如果没有毫不留情地彻底将他肉体击昏,被附身的人是绝不会罢手的。

「十郎,这里有我母亲的感应吗?」

(……没有。虽然感觉到好几个人往这边走来……但其中似乎没有绢代女士的气息。)

所谓的「感应」,是一种变成幽灵后所拥有的能力,亦即察觉存在于自己身边的人类或灵魂的能力。据说一旦习惯后,好像还可以「分辨」出细微的不同,并得知是谁接近而来。十郎能够察觉到以自己为中心半径五十公尺范围内的感应。换句话说,外婆现在所处的位置远超过这个范围。

「怎么办?要不要先在附近绕绕看,直到十郎感应到外婆为止啊?」

我向视线直盯着一处茂密树林里看的老妈这么说。但老妈并末回答我,而是从包包里取出一只印有方格花纹的小提包,并把它塞进我的外套口袋。

「这是什么……?」

老妈抓住我的肩膀,用一副央求的眼神看着我。

「拜托了,请救救我妈妈吧。」

这句话显然不是对我说的,我很自然地就是知道。

一股寒气从我身体中心扩散开来。周围的吵杂急速远离,声音随之变得模糊。感觉就像是从很深的水底,隐约听见从地面上传来的微弱声响……这是我第三次被这种感觉袭击了。

身体不顾我的意志迳自跑了起来。跃过眼前的树丛,飞快地穿梭在树林间。即使听见背后传来十郎呼唤我的声音,我的身体也依旧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奔驰。只是一直线地朝外婆身边而去……不管这寒气的真面目究竟为何,不过它担心外婆的心情好像和我一样。

跑了几十秒后,我发现了那名女化妆师。她的头发乱七八糟,脚上还浮现着许多红黑色的瘀伤。即便如此,~~她却龇牙咧嘴地傻笑,并将右手臂伸向了我。她的手腕往不正常的方向扭曲……应该是殴打的冲击力道太大而骨折了吧。我所说的感觉不到疼痛一事就是指这种情形。

就算见到她那副模样,我奔跑的速度也丝毫没有减缓。反而加快速度迎面朝她跑去。这样下去,难不成是打算和她直接冲撞吗?不过我的猜测错了。

我举起了我的左手——宛如驱赶扰人蚊虫般地轻巧——迅速从右边移动到左边。配合手的移动,我明明没碰到她,但女孩子的身体却往左飞了出去。她的身体切向风中发出了砰的一声,就连听觉钝化的我也听到了。虽然声音听起来像是身体撞到某物一副很痛的样子,不过已经过了我的视野范围,所以我也不知道实际情况究竟如何。此刻映入我眼帘的,只有一位身穿和服躺在树根旁的老女人。

狂奔使得落叶大肆扬起,我停下脚步后轻轻抱起外婆。当我拂去沾在她脸颊上的枯叶时,她慢慢地睁开双眼。外婆一见到我便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你来救我啦。」

听到这句话,我脸部的肌肉牵动了一下。我这副身体也正在微笑……没错,外婆她一定知道这家伙是谁。

「我没事了,谢谢。」

外婆说完后,原本布满我全身的寒气瞬间退去,模糊的声音也跟着变得清楚。我试着轻轻摇头……没问题了,可以照我的意志行动。

「你的身体不要紧吗?有没有哪里痛啊?」

我试着问了一下外婆,顺便做个测试。很好,说话也恢复了正常。

「这还用问,当然全身都痛呀!不过她刚好踢中腰带的位置,所以我想骨头和内脏应该没事。今天穿和服来真是穿对了。」

外婆低下头去用手轻按腰带。美丽的茶绿色腰带上沾满了泥泞。虽然想要拂去泥土,但感觉似乎会让脏污更为扩大而作罢。

「咦?美果姊呢?她不是跟你一起来的吗?」

从我抵达这个现场时就一直在意这件事。

「奇怪了,你没碰到她吗?是我要美果去叫你们来的呀……一定是在途中错过了吧。」

说不定美果姊此刻正在只有七重留守的家中感到不知所措吧。就算从附近擦身而过,但在小泽疯狂飙车下的十郎,应该也没有余力去感应出美果姊的存在了。

「那么……你有把那只小提包拿来吧?」

「咦……?啊,是这个吗?」

当我拿出老妈刚才放进我口袋的东西,外婆立刻说道「没错没错,就是这个」,随即接了过去。外婆扶着我的肩膀站起来,就在右脚往前踏出的瞬间,她屏住呼吸皱起了眉头……看样子是伤到脚了。

「十郎!你回去找我妈,请她托人拿担架过来!」

我想十郎应该就在附近,叫唤他之后马上感到左肩有股寒意。十郎出声说没问题后,寒气立即远离。

外婆把身体的重量集中在左脚后站起身来,并从小提包里拿出一只白色盒子。那是个长约十公分左右的立方体,上面附有一个银色的金属拙环……只要将这只盒子对准被恶灵附身的人打开,就会从盒里释放出一道光带将恶灵驱出体外,并缠住恶灵将它化为光亮。我以前曾交战过的恶灵,最后也是外婆用这只盒子除灵的——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这样说——但她是这么做的。

「我们必须在闲杂人等来此之前完成才行,你扶着我到女孩那里。」

「可是……」

「别说了,快扶我过去。」

外婆是个一言既出就绝不妥协的人,这件事我清楚到厌烦。虽然担心她右脚的伤势,但我还是照她的吩咐搀扶她往前走。

那女孩面朝下地趴在一棵大树边。看来她被我的身体击飞后就撞上了这棵树并掉落在树边。外婆把手从我肩上放开说「到这里就行了」,于是我蹲下来将女孩的身体反转,用手指触摸她的颈部以确认脉搏。太好了……她还活着。

「八重,你稍微让开些。」

我依照外婆的指示站到一旁的树下。确认我让开后,外婆便打开那只白色盒子的扣环,将盒子对着脚边女孩的头并缓缓打开盖子。接着,从盒子里释放出一道光带……咦?这情况并没有出现……?啊,对了,因为我当时是处于十郎附身的状态,所以才看得见释放出的光和恶灵吧……虽然现在的我看不到,但「除灵」确实好像结束了。外婆盖上盖子,轻轻地叹了口气。扣上拙环后把盒子收进小提包里。

「如此一来便大功告成了!」

外婆笑道。我跑向前去,将手伸到她的背后搀扶她。而老妈带来的急救队员也恰好在这时候出现。

※注1:日文的天真与甜是同个形容词。

4

我和外婆一起坐上救护车,在上午十一点半时抵达医院。

化妆师女孩被推进加护病房(ICU),外婆被送到诊疗室,老妈和我则被带到最高楼层的个人病房。老妈为了联络老爸和七重先行离开病房,而十郎跑去参观那女孩的手术,因此只剩我一人留在这偌大的房间里。加上没什么事好做,我就从大扇窗远眺窗外。这家医院似乎紧临着鸠冈公园,我的眼下尽是一片广大的常绿林。虽说是紧临,但鸠冈公园占地辽阔,所以距我们刚才所在的那片落叶林区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

话说回来,这是间豪华的病房。墙上挂着一台薄型大萤幕液晶电视,还有专用的浴室和厕所。一张松软的沙发靠墙摆放,配置的冰箱也附有自动制冰功能。电视对侧的墙上则装饰了一幅色彩鲜明的大海图……感觉简直就像渡假饭店。

就在稍过十二点的时候,换上住院病患专用睡衣的外婆坐着轮椅进入病房。而推她进来的人,正是出去联络家人的老妈。外婆的右脚踝以石膏固定着。既然急救队员刚才说过骨头看起来应该没断,所以我想是骨裂或挫伤吧……更重要的是,我还有一件非问她们不可的事情。

「究竟是怎么回事?总该要跟我说清楚了吧。」

刚才那股操纵我身体的寒气在老妈的吩咐下出现,却又在外婆的指示下消失。它现身的时机,我也只能联想到老妈和外婆头上了。

「医生说是轻微的挫伤。一般来说只需贴酸痛药布就没事了,但你外婆上了年纪,所以在完全复原前都要以石膏固定住。」

老妈一面帮忙外婆移动到床上,一面说明外婆的伤势。

「我要问的并不是这个……」

「被捆成这么大一包,就算不痛也觉得痛了呀。」

外婆打断我的话。这两人无视于我的追问,继续谈笑说道「哎呀,明明就很痛啊」、「这点小伤没事的啦」……她们明明知道我的意思,却故意扯一此一无关紧要的话题。

「别以为你们这样就可以把话题岔开!」

「知道了啦,何必那么大声嚷嚷……那个恶灵是因为装置炸药的地点不慎,破坏了原本封印的盒子才会跑出来。」

……才刚说完她竟又避开重点。算了,反正我也想知道这件事。

「我不是要问这个啦!你们知道在我身体里究竟有什么吧?」

我不自觉地抬高嗓门。外婆和老妈面面相觑后,微微地叹了口气。

「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吗?」

听到外婆这么问,我便用力地点点头。见到外婆直视我的眼神,我两眼坚定地凝视回去。外婆再次叹口气,摆出一副拿我没办法的态度微笑。

「……好吧,那就告诉你。」

在外婆的指示下,老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利乐包苹果汁。她打开瓶口,将果汁倒入纸杯摹内。接着外婆把原本摆在边桌上的包包拿了过来,并从包包里取出一袋比平常还小的枫糖包。然后把糖浆加入老妈准备好的苹果汁里,轻轻摇晃纸杯加以混合之后递给我。

「把这杯果汁喝下去。」

递过来的纸杯中只散发出苹果香气。我坐到床边把果汁一饮而尽,味道也是一般的苹果汁。当我反问这是什么时,外婆随即爽快地答道:

「安眠药。」

哼嗯~~是安眠药啊……什么!?「等等!你怎么可以喂孙女喝……那种……东西……」

呜哇……全身无力。从手中滑落的纸杯发出了碰到地面的微小声音……为什么外婆会随身携带这种药啊?

「我会守在这里的……你们就好好地见一面吧。」

外婆温柔地轻抚我的头……我不行了,眼皮重得令我睁不开眼睛。

……意识已经……

我闻到一股浓郁的植物香气。

刚才还那般沉重的眼皮,此刻却轻易地打开来。我站起来环顾四周,发现我被一座深邃阴暗的森林围绕,还有感觉可怕却又美丽的湖泊。头上是无数紧星和一弯明月……好眼熟的景色。

我一面走在从岸边延伸至湖中央的栈桥上,一面眺望湖面的星空。天风吹拂下,湖面就像是明镜般映照着夜色。被上下星空包围的我,有种仿佛飘在半空中的感觉。

站在栈桥前端,我试着回想起之前来到这里的记忆……为了保护朋友而差点被卡车碾过的我,被那股寒气操控身体,举起手挡在眼前并将卡车击飞出去。我也因那股冲击力被弹向后方,掉落至地面后失去意识……等我睁开眼时已经身在这座森林里了。当时也和现在一样站在这座栈桥的前端,接着……

「当我回过头时,那家伙就出现了……」

我喃喃自语并仰望天空。天上的繁星多到令人头晕目眩。我闭上双眼,星光就仿佛浸染了全身似的。

「你说的那家伙是指我吗?」

这时我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没有脚步也没呼吸声……只听得到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我用力地做了深呼吸后回过头去。

「八重,我们又见面了。」

在明月的照射下,他那面露微笑的脸庞与我极为相像……不对,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简直让人误以为是在照镜子般神似。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对着那家伙提问~~心中有种仿佛是对着自己说话的奇怪错觉。

「如果八重你想知道的话……那我就告诉你吧。」

这个个子比我稍矮些,穿着及膝白色和服的家伙走到我面前。大为敞开的胸前没有丝毫隆起的弧度,体格看起来也稍微比我结实一点。

「我们果然长得很像……虽然有男女的差异。」

「你果然是男人。看你的胸部一片平坦,我就在猜想你该不会是男生吧。」

如果我是男儿身的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看起来似乎和现在没什么两样,这点令我不禁悲从中来。

「那玩意儿也在喔,要看吗?」

「谁要看啊!」

我抓住他打算掀开和服下摆的手予以制止。他的手腕令人感到意外地冰冷。男子露出温和的微笑,轻轻触摸我的脸颊。他冰冷的手掌夺去我脸颊的热度。

「其实……我一直想像现在这样和八重说话。」

为什么这家伙……要如此温柔地对我微笑呢?

「你到底是谁?」

我笔直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我的脸倒映在他那微微眯起的眼眸里。他不发一语地坐在栈桥上,并牵起我的手要我坐在他身旁。当他晃动浸在水中的脚趾时,从脚边形成的半圆状波纹便随之扩散开来。星空从湖面消失,这时湖面上却浮现了一棵非常巨大的樱花树。仿佛脚下有面大萤幕似的。

「这是我最遥远的记忆。而在这之前的,全都……」

视野的前方,好像有某种白色物体沿着樱花盛开的粗树干爬了下来。

「被这家伙给吃掉了。」

那是一条白蛇。

「我被那条蛇咬了之后便失去意识。当我醒来时,人已经在家里了。」

他的脚一晃动,画面立刻随着波纹切换成不同场景。

起身看看四周。在铺有杨杨米的宽敞房间正中央,孤零零地铺了条棉被。枕头边坐了一名身穿华美和服的女人……模样长得有点像老妈。

「我的记忆彻底消失。所以,当时我连她是自己母亲的事都不记得。」

母亲是这张脸,儿子更是和我如此相似,这代表……

「这个人是我的祖先?」

「没错。我是很久很久以前,承袭了园原家血脉的人。」

「你说的很久很久以前……是多久呢?」

他微歪着头回想,「应该是一百八十年左右吧」。一百八十年前的话……不就是江户时代吗?

「真的是有够久的……」

「不过,我死的时候是一九五九年的春天。」

换句话说,以今年二千零三年来算的话……那就是四十四年前啰?

「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会说明的……你先看这个。」

他指着水面。水面正显现出一只表面被贴满了符咒的盒子。

「这是……在秋本家见过的东西。」

说到秋本,他是之前导致我和恶灵交战的男人。

「这是将恶灵封印起来的盒子。没有特别名称,就单纯被称为『盒子』。没有盒盖,一旦封印后,就必须破坏整个盒子才能打开。相对于盒子……」

他的脚咻地晃动一下。

「你应该见过这个吧?」

出现在波纹之后的,是那只眼熟的白色盒子。

「这个被称为『御盒』。」

打开边长十公分的正方体盒盖,从中延伸出一道白色光线,这时影像静止。

「这道白光名为『白神』,是一种类似寄生虫的生物。」

「寄生虫?不是神吗?」

「确实有人把它当成神来崇拜……但它并不是神。」

他静静地凝视着湖面,眼眸中倒映着眼前那幅影像。

「每隔五十年也不见得能够发现白神的踪影,它是一种非常稀有的生物。家族中并没有人知道白神究竟是如何诞生于这个世上的。听说从很久很久以前……也就是从神话时代开始它就存在了。」

就算跟我说什么神话时代,我一下子也会意不过来……总之就是身世成谜的生物吧。

「它无法单独存活。必须寄宿在动物体内,一旦灵魂接近它的宿主,它就会从体内伸出一道光将灵魂吞噬。」

原来那道光是专吃幽灵的啊……

「白神缠绕灵体后,会将灵魂幻化为光。那道光则成为白神的一部分,而那个部分让光得以增长……如此一来,便能吃到更远处的灵魂了。」

也就是长大的意思吧。

「对了,你刚才说它都寄宿在动物的体内对吧?可是为什么又装在那只盒子里呢?」

难不成那只盒子里,装了什么极小的动物吗?

「能成为宿主的动物,似乎存在着一种『这只猫可以,那只猫不行』的莫名条件。因此白神没办法轻易舍弃它的宿主。采集成为宿主的动物之血涂在盒子内侧,再将它放在附近并烧死动物后,白神就会逃进盒子里。只要盖起来,直到打开前好像都不会跑出来……的样子。」

「好像?这是什么意思啊?」

「因为我没有亲眼见过实际情况……这是我请教一名从野猪身上诱出白神的人,要他告诉我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他略怀歉意地如此说道。比起那种事,我比较在意的是诱出白神的方法。放血并烧死动物的行为如果发牛在现代,肯定会被保护动物团体控告的吧。

「真是残忍的捕捉方式……只不过为了收服幽灵,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况且变成光的幽灵不是都可以成佛吗?」

当我问完,他立刻看着我的眼睛缓缓摇头。用非常认真的表情回答我「并不是这样的」。

「即使幻化为光,灵魂的意识也不会因此消失。而是被白神所擒并剥夺自由。」

「那么,你是指他们一辈子都无法成佛啰……?」

「不,如果单单只把它装在御箱内不喂食灵魂,白神就会渐渐缩短最后消灭。一旦消灭之后东缚就随之解脱,灵魂也得以成佛……不过八重,白神的身体一年只会缩短一公分而已。」

一年一公分?外婆驱使的白神长约两公尺左右。假设以那只白神为标准大小来看,被他捕捉的灵魂将超过两百年以上无法成佛并失去自由。要是美果姊和十郎碰上这种遭遇……一想到这里,我就害怕得全身发抖。

「那样……幽灵未免太可怜了。」

「不仅如此。白神随意吞噬灵魂,一旦没有灵魂可吃,就会驱使宿主攻击人类。而且那些几乎都是十几岁的年轻人……八重,你应该知道有些人会成为幽灵,而有些人却不会吧?」

被他这么一问,我点点头表示知道。美果姊和十郎死后都成了幽灵,但我外公却没有。

「我也无法说明清楚为何会发生这种现象……但园原家的教义是认为,只要对现世还留有强烈眷恋之人,死后就容易成为幽灵。」

「所以……它才会袭击十几岁的年轻人啊。」

这正是人生刚要起步的年纪,应该每个年轻人都会对这个世界感到强烈眷恋吧。莫名其妙被杀,连灵体也随即被吞噬……真是悲哀。

「因此我也遭到了袭击。」

这是指那条白蛇曾是白神宿主的意思吧……?

「而且我……运气更差,因为我具有成为宿主的资质。」

「咦……?」

他踢起水花。水花因月光照射而闪耀,落在水面之后又形成无数的波纹。这时湖面上已经不再出现任何影像。

「……说来话长,你愿意听我娓娓道来吗?」

他抬头仰望一弯明月说道。我轻轻点头回答「好啊」。

我十四岁的时候被白神寄生,那道冲击让我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唯一残留下来的,就是从蛇体伸出的白光钻进自己胸口的景象。我想可能就是那个关系,导致我的体内一片空白。

之后两年的时光里,我拼命回想起一些话语或是日常生活的行为。幸亏有部分记忆早已深植体内,所以我不必花十四年的时间重拾过去的岁月。虽然不管怎么努力也唤不回记忆,但我母亲详细地告诉我过去,为我填补了那道缺憾。

听母亲说我丧失记忆的那天,发现我倒地不起的人就是父亲。附近的村子里有孩童遭到白神袭击,而当时被人目击到的宿主是那条白蛇……在追逐白蛇的途中,一边凝视蛇的爬痕一边沿途追踪的父亲,在一处樱花轻轻飘然舞下的山丘上发现了干涸的蛇尸,以及一动也不动的我。

原以为我被杀害的父亲哭泣着抱起了我的身体,这时却发现我尚存一丝气息。总算松口气放下心来的他,思索着理应为宿主的白蛇为何会断气?然而他一个人也解不出答案,于是他就从宅邸招来其他随从一同讨论。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孩子拥有成为宿主的资质,于是被白神寄生体内。

接受了这个结论后,从此我便被隔离在一旁的厢房里。因为家中住有族人担任灵媒时各别附身的不同灵魂——从前的伟人、拥有高强灵能力的祖先、以及医生等等——大家都一起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所以若是白神从我体内出来吞噬那些灵,后果将会不堪设想。不过由于母亲和仆人都一直陪伴在我左右,因此我不觉得寂寞。

到了十八岁时,我才注意到身体成长停滞的现象。虽然大家认为应该只是成长迟缓,但经过了四年时间却完全没有任何变化果然还是会令人感到奇怪……那是白神对我的第一个影响。

白神的数量非常少。御盒也是代代相传之物,没人详知关于白神的事情。虽然族人记载的文献中写有白神的资料,却没有依附在人类身上的例子。因此我必须自行设法将它赶出体外。

最令我感到恐惧的,就是自己是否也会像动物一样去攻击孩童?但类似那样的征兆却丝毫不曾发生。

到了二十岁时,就在大家已经绝口不提我年纪的某一天,一名孩童灵迷路闯进了厢房。

当时我在向阳处睡午觉,所以并没注意到灵魂闯进来的事。正当我觉得阳光快让我的头发烧起来因而起身之际,立刻发现眼前坐了一名年幼的少女灵。但是……什么事也没发生。白神并未从我体内跑出来。我试着触摸她,但少女只是笑嘻嘻地微笑着,并没有幻化为光。

于是我心想,至今被隔离的这六年究竟算什么。由于当初决定将我隔离的当家已经过世,所以由他继承家业的儿子向我深深低头表达歉意。如同我之前所说,没人听闻白神依附在人类身上的例子,因此我心想隔离也是必然的处置吧。当我笑着说「这事你就不必放在心上了」,他随即带着复杂的表情点点头并离开房间。他和我是同年出生的,我们曾一同奔驰于山野中,曾是一起玩到忘记太阳下山的好友。虽然起初他还很羡慕我能保有孩童的模样,不过态度却逐渐显得冷淡,最后也不再来厢房找我。而我又回到主邸生活,但在人群中所感受到的孤独却远比被隔离时更为强烈……于是,我自愿前去支援驱除恶灵的工作。

园原家族的血脉赋予了女人灵媒能力,而男人则是灵能力。虽然灵媒能力大多只寄附在长女身上,但若是母亲能力够强大的情况下,有时也会发生连妹妹也具有能力的罕见情事。

家族的男人则或多或少都拥有与生俱来的灵能力。

家族的女人藉由过去的伟人附身,可向社会提供建言,所以时常和国家的政要有密切往来。然后再用从中获取的高额捐款来支撑园原家的经济。相对的,男人则带着盒子与御盒巡视各地、封印恶灵。虽然让白神吞噬恶灵的方法很简单,但白神却会因此不断成长。为了将白神的成长抑制到最低限度,因此规定唯有在对付盒子无法封印的强大恶灵时才能使用御盒。这种不计代价也要驱除恶灵的作为是代代流传下来的惯别。正因为如此,园原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才从未间断。

我跟着那些男人们游遍全国。旅行期间,我了解到白神对我的第二个影响。也就是我的手具有将恶灵自人体内驱逐的能力。之前的作法都是必须将被恶灵附身者封印在结界里,并出动数人长时间念诵咒文才有办法将恶灵赶出体外,因此我拥有的这项能力让大家皆大欢喜。

有时我也会男扮女装以诱出恶灵。因为恶灵喜欢附身在女人身上。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若是把灵媒能力只寄宿在女人身上之事一并列入考虑,或许就是女人的身体较具备让灵体适应的某些因素也说不定。其实只要平心静气地观察,应该就能发觉我不是女人。但大多数的恶灵都是冲动的行动派,所以只凭外表就能轻易骗过他们,他们感应的察觉方式都太过草率。当然也可能是我的外表本来就比较女性化,加上成长停滞的关系,这样的变装方式才能奏效。

从这时候开始,我渐渐认定所谓的白神本来就是像这样寄生在灵能者身上的生物,并以能够成为白神的宿主感到自豪。甚至对白神没有选择他人而选择自己感到优越。

自从被白神寄生后历经了十二个年头,当我从不知是第几次旅行途中返家时,父亲已撒手人寰。之后又过了七年,母亲也过世了。当时我已三十三岁。

那时的平均寿命大约是四十岁左右。相对于平均寿命,园原家的男人,特别是勤于使用灵能力者甚至活不到三十岁。能力较弱的父亲由于没有出外旅行而留守在家,所以当时活到了四十二岁,但外出旅行使用能力的我,却已经到了寿命随时将尽也不稀奇的年纪。

从那之后过了三十年,直到我的妹妹过世后,我才终于察觉白神对我的第三个影响……那就是长生不老的寿命。

我开始心想,该不会再过个三十年还不会死吧。这时世上也有了改变,不再像从前那样频出恶灵。伙伴们也有人开始减少旅行次数,但我即便是一个人也照常往来于各地。反正家里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倒不如出外旅行。我反覆着驱除恶灵、封印盒中并放逐深山的作业,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年复一年。

当我年过九十,已经不再细数自己年岁的时候,我曾于某次旅行——应该是在长野附近一带——碰上连续豪雨造成松脆的悬崖崩塌,因而坠落谷底河中。惨遭湍流吞没的我失去意识,等我醒来时已被急流打上岸边了。虽然伤势似乎并不严重,但我全身感到倦怠,丝毫没有想要站起来的意念。

「就算我在这里默默死去,也没有人会为我感到悲伤吧。」

就在我如此喃喃自语时,一股发狂似的莫名强烈孤寂袭上心头。但在此同时我的心情却也轻松许多。我听着流水声静静闭上双眼,心想生命就算现在到了尽头也无所谓。

然而即使时光流逝,大约在我见到两次满月之后我依然没死……于是我终于明白,就算自己不吃不喝也仍是可以活下去的事实。

打从白神寄生在我身上的那天起已经过了一百年。不管走到哪里,都已不见恶灵的踪影。根据园原家的文献中记载【大多数的情况下,拥有较强灵能力的人死后会转变成恶灵】。

由于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具备强大的灵能力,因此恶灵会消失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虽然那是非常好的现象……但我却感到极度空虚。

失去旅行的目的后,我大约在隔了十年之久尝试回到故乡。原本熟悉的家被改建,四处都焕然一新。

迎我进门的中年当家低头对我说「希望您不要再出外旅行了」。看样子,过了一百年模样也依然不变地继续旅行的我,似乎成了许多地方上心生恐惧的对象。还告知我今后驱除恶灵一事,要等接到通报后再行前往。

他对我说道「这些年来辛苦您了。今后请在此度过平静的时光」,并给了我位于腹地内的某间独立式厢房……铺有榻榻米的宽敞房间,让我想起了那天的母亲。

世上的改变实在太大。对照之下,园原家也有很大的转变。

女人们似乎依然和政府维持着紧密的关系,从生活情形来看,好像获得政府相当额度的赞助。在男人身上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灵能力。虽然还是可以勉强看到灵体的模样,但也已经没打算去记起咒语的念诵或是符咒的写法等等。他们之所以能在各大企业担任要职,应该也是与中央政府的关系所赐吧。

我每天在家过着漫无目的的时光。只能翻阅从仓库里找出来的各种文献,并尝试新的咒语来打发时间。其中,我对式神(注1)特别感兴趣。将咒语写在纸上,驱动强大念力使之变成动物。如果不下达某个命令,式神就会立刻消失不见,所以每当我模仿飞到庭院来的鸟类做成式神时,就会命令它「在我的寂寞消失之前,一直待在这个家里吧」。

于是这家中马上充满一群鸟儿。看着它们在家中快活地来回飞翔,我连东西也没吃,就这样乏善可陈地度日。虽然这样算是维持着安稳的生活……但不管经过多少年,那些鸟却依旧没有消失。

打从我在厢房开始生活已过了二十年。在夏天一个非常炎热的日子里,当我午睡一觉醒来便发现一名女孩昏倒在庭院内。我跑过去抱起她,急忙让她在电风扇前躺下。当我从厨房拿着水和擦手巾回来时,少女端坐在电风扇前日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脸。她是个看似聪明又美丽的女孩。我试着问她「你坐起来不要紧吗?」。我已经许久不曾开口说话,所以声音听起来非常嘶哑。

「我妈果然撒了谎,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坏人嘛。」

少女嫣然一笑地这么说。

少女名叫绢代。她的母亲似乎告诫她「厢房里住了一个凶恶的怪物,绝对不能靠近那地方」。绢代大声笑道「我才不是会轻易相信那种低级谎言的小孩呢」。此后她就每天跑来找我。她好像知道我长生不老的事,所以总是一直缠着我说话。绢代想听的并非是小孩感兴趣的驱除恶灵故事,而是关于我旅行时所经各地的风景文化。当我看到绢代兴致勃勃地倾听我每一个经历时,就让我感觉这数十年的旅行绝不是白费。

绢代时常肿着脸颊往我这边跑来。躺在我身旁用力地紧皱着眉,并用她湿润的双眼抬头看着鸟儿们。即使如此,她也绝不流下一滴泪来。刚开始见到她这模样时,我都会感到不知所措,这时她却反而回过头来安慰我说「这种事是家常便饭啦,我早就习惯被我妈打了……不要紧的。」

绢代是一个能毫不讳言地说出对「家」不满的女孩,所以被家族和亲戚们视为空气般对待。她非常厌恶园原家封闭的本质。对于家族为了防止能力衰竭,必须和拥有某种程度的灵能力者结婚一事,以及不能使用灵媒能力来为自己谋利的规定,她似乎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

「为什么这个家的人都这么顺从呢?人活着就是应该要更加随心所欲啊。」

绢代总是这么说。每当我听见她的话时就忍不住心想,比起从小就理所当然遵从家规的自己,这孩子的心胸是多么宽广开朗啊。只要和绢代在一起,就觉得连我的心都仿佛受到她那光芒照耀般,感觉好温暖。

经过了半年,在绢代十三岁时,她问我为何年岁都不会增长,能这样长生不老?我花了点时间跟她解释白神的事。绢代听完故事后,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但很快又抬起头说:

「不知道我是否也能成为宿主呢?我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这一瞬间,纸片啪啦地从她上方落下。

式神,消失了。

之后的三年里,每天都幸福到令我想哭。虽然绢代就算打开御盒,白神也没有寄宿在她身上,但即便如此我也不在乎。绢代愿意为我打开那只盒子我就很开心了。

绢代对此感到非常沮丧,但她马上就调适好心情「仔细想想,我可以要求你一定要守护我呀。这样我就感到非常幸福了喔」。我怀着聿福的心情,凝视着眼前的绢代。她笑着说道「我想我会比你先走一步,抱歉啰」。即使她比我先死,但我想此刻的幸福感觉,会永远存留在我心中。

某个春天的早晨,当我睡醒时立刻感到指尖轻微发麻。麻痹戚随着时间一同扩大,到了傍晚我已经无法起身。从高中放学回来的绢代抱起了一直靠在柱子上的我,并将我放到了棉被上。我不发一语地看着绢代的眼睛。绢代紧咬着下唇,让我见到她第一次流下的泪。

「你会死吗?」

我怀着平静的心情向她点头。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对其他的事全然不知,却很清楚自己生命将尽的事实。麻痹感正一步步地在我身体蔓延开来。

「绢代,那御盒就交给你了。你要用它守护你的家族。」

「我不要!不准你丢下我一个人走!不要离开我呀!」

虽然她抓着我的肩膀摇晃,但我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彷佛头部以下完全消失似的。

就算想要轻抚绢代的头发,我的手臂也已经举不起来。

「谢……谢你。」

连嘴唇都已经渐渐麻痹。

「我不要你道谢!你不是要守护我的吗?」

我看着绢代不停摇晃我的模样,在一切逐渐反白模糊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你一定要再回到我身边……八重!」

听完这句话后,我所有的感觉便彻底封闭。

「……八重?你的名字叫八重吗?」

始终静静地听他说话的我,到此才第一次向他发问。他温和地笑着并点头说道「是啊」。

「这是我母亲希望我能够重叠八种幸福而取的名字。房屋、财富、人、爱、健康、知识、技术,以及……灵能力。」

「那个叫绢代的女孩就是我外婆吧?」

虽然从她说话的内容推断很像我外婆,但我不曾听过这个故事。他深深地点头并再次摇晃他的双脚。波纹起伏之后,湖面映着一名长发的美丽女孩。

「很漂亮吧?这是十六岁的绢代喔。」

外婆稍微弯下腰笑了起来,并朝我们这边伸出手。这像是正被人轻抚着脑袋的影像。

「我认为我们的关系有别于一般的男女之情。从第一次见面开始,绢代就把我当成是弟弟一样看待,我也不介意她这么看待我。」

原来外婆喜欢美少年的癖好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没变过……不对,和这家伙的相处似乎才是最大契机吧。

「那天……我的意识被卷入了一处全白之地。四周仅是一片空白,没有身体存在与时间流逝的感觉,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他说的那里,应该就是所谓的天国吧。

「你当时死了吗?」

「嗯。死了以后,我走向那片白茫茫的场所……只觉得周遭一片模糊。好几次想起了式神消失的瞬间,感觉真的好幸福。不过,心里却有一股想要回到绢代身边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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