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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原真琴 当前章节:147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3:56

他踢了踢水面。湖面随即映出一名置身于飞舞纸片当中,面泛微笑的少女。我认为这真是幅美丽的情景。

「之后不知道流逝了多少时间,但那个世界突然间消失了。这次我身在一处漆黑但温暖的地方……噗通、噗通,一个近到可以听得见心跳声的地方。」

这下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家伙会存在于我体内了。

「那是我妈的……肚子里……你,投胎转世成了我吧?」

即使是我的祖先,但长相相似到这种程度未免也太奇怪了点。之所以这么像,应该是因为他的灵魂对我的身体带来了影响。

「我想所谓的投胎转世应该就是这么回事。我可以同样感受到八重的所见所闻,以及你感觉到的一切。当你睡着时我便回到这个地方……但除此之外的时间,我经常和你感受相同的事物并一同活着。」

「竟有这种事,我居然完全没发现……」

我看着坐在身旁的男孩。这十七年来,他一直与我有着相同的体验。我之所以能够极为自然地接受他的存在,或许就是这些年来长期累积的结果吧。

「那是因为我一直不让你发现……只要我有意愿,随时都能自由操纵你的身体。你的身体有好几次突然不受控制吧?当时操控你身体的人就是我啊。」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不过,那股强大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呀?」

在那起夏天的事件中,我将那只抛过来的手电筒扔回去后造成对方肋骨骨折。就在不久前,我的双手一挡硬是把卡车弹了回去。而这次只不过像轻抚似地动了动手,就把人给摔到树上……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的。

「我应该说过吧?从前,园原家的男人都拥有强大的灵能力。」

「也未免太强了吧……而且所谓的灵能力,不是对幽灵才能使用的力量吗?」

而且既然都说是「灵」能力了……

「我想……所谓的灵能力,是指魂魄所拥有的力量。过去大家都拥有很强的灵魂,然而最近……似乎很少有那样的男人了。」

竟能出现这么多拥有灵能力的人,看来从前的园原家应该是个非常了不起的家族吧……

唉,就家族与政府有密切关系的地位来看,之所以强大也是必然的道理。

「在八重你终于开始牙牙学语的阶段,我曾经稍微借用了你的身体。」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却完全没有记忆……不过,我马上会意到他为何借用我身体的原因。

「是为了和外婆说话吧?」

听我这么一说,他立刻面露微笑轻轻点头。

「绢代打从你存在胎内时开始,就感应到了我的灵魂。帮你取名为八重就是最好的证明。

在你出生之后……绢代有时也不是对你,而是对我说话。我死后她立刻离家的事,让日本画家凭依作画、赚了大钱的事,远渡法国后谈恋爱的事……即使上了年纪,她的笑容依然和从前一样不曾改变,真令人怀念啊。」

他将上半身往后倒,直接躺在栈桥上。黑色的眼眸倒映着星空。

「绢代说她在我死后就一直调查着白神的事,并告诉我某个地方的传说……从前一位美丽的神,将白蛇释放于大地。蛇因为吃下了地兽变胖,结果成为神的粮食。神虽然拥有永世的力量,但不久后便长眠于这个大地……」

「那条传说中的白蛇,指的就是白神吗?」

「在我出生前,园原家曾举家搬迁过一次。这个传说中描述的土地,就是从前我们族人栖身的地方。在我阅读过的仓库文献里,就曾记载一段园原家始祖活过三百年的记述。我在刚被寄生时曾读过这一段,当时我认为这种记述只是虚构的故事。但我现在总算明白……始祖恐怕也是曾被白神寄生的人类吧。」

他猛然地站起说道「结果,白神竟然是像电池一样的东西」。湖面激起一阵涟漪,再次映出御盒。

「为了让特定的人类不老不死,所以白神寄生在动物身上成长。当它进入人类体内后,便将力量赐予那个人,并慢慢地削减自己的身体。一旦白神耗尽,宿主也会死去。」

「传说中的特定人类,果然是指灵能者吧。」

「该怎么说呢……应该也包括他们,不过或多或少都会有想要长生不老的人类。」

应该是和国家伟人这类掌权者有密切关系吧……不自觉联想到这个,很可能是我漫画和电影看太多了。

「那么,结果你和外婆谈了些什么?」

「她说,就让这孩子过她自己想过的人生吧。」

「……咦?就只有这样?」

「嗯,就只有这样。不过依我看,绢代她似乎了解我的心意。」

不知为何感觉超高兴的。他伸出手抚摸我的头,我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我是个已死的人。虽然能像这样以魂魄的状态活着,但这副身体、这个人生,全都属于你自己。」

他肯定想说更多话吧。

「现在活着的「八重」是你,绝不是我。因此我不会擅自控制你的身体。只是……当你真的遇上危急的时候,希望你能允许我任意采取行动。唯有这件事请你答应我,因为我想守护你。」

这家伙……真是个笨蛋。他未免也太没私欲了吧。

「谢谢……不过这样真的好吗?我并不怎么在意你和外婆交谈……」

「不用了,因为我终于可以像这样和你说话。知道我的存在后,你竟然还对我心怀感谢……」

他牵起我的手,我站了起来。星空的颜色正逐渐变淡。

「你的周遭总是围绕着许多笑容。光是能和你一同活着,我就感到非常幸福。」

看着我,彷佛因为感到耀眼而眯起眼睛的他也逐渐褪色。拉紧和他牵着的手,抱住他纤瘦的身体。虽然他的体温依旧冰冷,但我的心却感到温暖。

「我很高兴有你存在……我也觉得很幸福喔。」

就在我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前,他已经从我的双臂中消失了……我的声音……应该传达给他了吧?白色的光芒满溢在我周围,过于耀眼的光线令我紧紧地闭上眼睛。

当我再度睁开双眼时,立刻见到一片淡绿色的天花板。就在反覆眨了好几次眼睛后,我才想起自己被外婆下药的事……唉,算了,也多亏有她我才能和那边的八重见面。

「这药并没有副作用,你放心好了。」

被这道声音唤起时,发现外婆正坐在床上看着我。

「那还用说!要是你用有副作用的安眠药,我绝对要跟你绝交!」

我从靠墙的沙发上站起,接着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没见着老妈的人影。

「……见到面了吗?」

外婆看着我问道。她的话里虽然没有受词,但我明白她指的人是谁。

「嗯,我听他说了很多。包括盒子的事、白神的事……以及外婆的过去。」

外婆一副怀念似地眯起了眼睛,喃喃自语地说「是吗」……她应该正透过我看着他吧。

恐怕外婆长久以来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压抑着想与另一个八重说话的冲动……

「即使知道了那孩子的存在,你也不需要有多余的想法喔。因为现今活在世上的『八重』是你自己啊。」

外婆伸出了手,当我把身体靠过去时,随即被她轻轻地抚摸了头。映入眼帘的影像,与我刚才在湖边看到的过去重叠……很高兴他们两人几乎都说了同样的话。即使没有直接对谈,他们的心也连在一起。

「我好喜欢这样抚摸你的头……你的头发摸起来真是柔软呢。那孩子的发色乌黑,而且更为干涩。在我告诉他之前,他一直都是用肥皂洗头的。」

如此说完后外婆忍不住大笑,我也跟着笑了。另一个八重一定也在笑吧。这是一种心满意是的感觉。不管在我的体内还是外面,都有小心呵护着我的人。

让外婆就这样抚摸我的头好一会儿后,我听到门外传来叩叩的敲门声。外婆大喊了一声~~泪进」,门随即打开,老妈和一各身穿西装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这名年约四十几岁的男人,一进入房内就向外婆深深地行鞠躬礼。他应该是警方的人吧?

「这么晚才赶来实在是非常抱歉。现在还在搜寻另外一个。」

「你不需要感到抱歉。何况医院的安排和媒体应对都很令人满意。不过那是个上级灵,所以请大家特别提高警觉。」

另外一个?上级灵?……他们在说什么啊?

「还有……御盒就由这孩子代替我使用。」

我被外婆拍了一下肩膀……咦?什么?

「等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摸不着头绪啦!」

「别在那儿嚷嚷!我接下来就要说明了呀!」

老妈说「你就学着点吧」。而外婆就像是个回答「人家这就要做了嘛!」的小孩般噘着嘴说明,如下陈述。

在拍摄现场被损毁的盒子共有两个,一个是封印低级的动物灵,另一个则是封印着被称为上级灵的强灵。灵无法附身在完全没有灵感的人类身上。在事发现场拥有灵感的人,就只有那名化妆师女孩和外婆。虽然动物灵就近附在女化妆师身上,但上级灵并没有马上进行凭依,而是直接跑进了森林的深处。上级灵会选择较耐用的人体附身。低级灵与上级灵的差异似乎就在这里。总之,外婆要我去驱除这个上级灵。

「等一下!我去的话,说不定也会被附身不是吗?」

身体强壮、又具有灵感体质。而且还是个女人。这岂不是完全符合灵附身的希望条件?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因为一个身体只容得下一个灵而已。」

这是要我在美果姊或十郎附身的状态下前去吗……不对,在这之前……

「老妈去不就成了吗?为什么是我啊?」

当我对从刚才就表现出一副不干己事的老妈如此抱怨时,老妈随即笑说:

「八重你也真是的,明知我是个究极居家型女人。要是在这种寒冷季节到那个满地泥泞的森林里走来走去的话,一定会过劳而死呀。你不希望老妈死掉吧?我死了你一定会哭的。」

「你只是因为伯冷伯麻烦,所以才懒得去吧!」

「嗯~~老实说的话是没错啦。」

……她就是这样。一副自以为完全没错的表情。不过即使如此,被她这样回以微笑还是让我怒气全消。老妈真贼。

「如果……可以把那只御盒交给我的话,我们很乐意前往除灵……」

站在门前一直不发一语的男人突然这么说。还有这个方法嘛!

「不必了,我不想让家族以外的人碰那只盒子。」

外婆以坚定的口吻回答……对喔,那是个遗物。那是请外婆用它守护家族的他留下来的唯一遗物。

「……我明白了。那么我先告辞。有任何问题的话请以手机联络。」

再度深深行了个礼,男人便走出病房。

「那个人是谁啊?」

从谈话中判断,我猜想他应该是和园原家有关系的人。

「他是园原家现任当主。我妹妹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外甥。」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外婆有个妹妹。当然,我不曾见过她。

「我以为当主应该是个年纪再大一点的老爷爷……没想到还真年轻。」

脑中的印象应该是身穿和服的白发老人。没想到我这个人的想法还真刻版。

「因为园原家的男人寿命向来很短呀。灵能力就是魂的力量。可能是削减了魂的力量,寿命才跟着缩短了吧。最近由于能力变弱的关系,所以能活到平均寿命的人也跟着增加。」

这么说来,我的寿命不就也缩短了……我这样的想法好像全写在脸上,外婆笑着说「你没事的啦」。

「因为使用力量的是『八重』的魂啊。」

「可是这样一来,总有一天他会消失的不是吗?」

如果必须削减灵魂才能获得力量,那魂总有一天会耗损殆尽的吧?

「如果持续使用的话,应该会消失的。」

「别说得那么轻松……!」

「可是你仔细想想,即使频繁使用,至少也能撑个十~十五年吧?所以只要不是像小欧那样经常濒临危险的体质,那么一辈子也不会消失呀。」

那就没问题了,我松口气放心地想。像西欧那样每次都面临生死关头的角色是制作单位的安排,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发生嘛。

「只有一件令人担忧的事,那就是你的灵媒能力较弱,导致灵魂难以久待。事实上,附身的灵魂会牢丰待在体内,即使受到强大的外力压迫,也不会轻易就抽离出来喔。」

这件切身之事……其实我很清楚。虽然灵魂自己控制身体时是没什么问题,但我只要突然受到外力牵引,灵魂很容易就会从身体脱离出来。一旦抽离之后,若是没有再次调整呼吸就无法回到附身状态,于是这段期间就只剩下『我自己』。

「因此为了在八重被恶灵附身时也能加以对抗,我事先找了帮手过来。他们差不多也该到了,你去大厅和他们会合吧。」

话说完后,老妈拿了外套给我。我嘴里问着「是谁啊?」,手同时接过外套穿过袖子。老妈微笑着说这是秘密,如同之前在鸠冈公园入口处所做的一样,她将小提包塞进了我外套的口袋里。

我离开病房后,一个人走在安静的走廊上。坐进电梯后按下一楼的楼层按键,一心想着帮手究竟会是谁。即使恶灵附身也能对付……换句话说,一定是对灵魂具有一定知识的人啰?会是什么样的人呢?只希望是个安静一点的家伙。

叮咚,电梯发出到达楼层的提示声,门随即打开。我环视了一下大厅,发现有人见到我后便站起身来。两人一边挥着手,一边朝我接近。

他们是亘与保。

※注1:式神,或识神、しきがみ、しきじら、式の神,文献上亦有式鬼与式鬼神的称法。指的是在阴阳师的命令下所役使的灵体。「式」有「役使」之意。

5

「哎呀~真是吓一跳!社长打电话跟我说老夫人受伤了,但没想到居然发生这么严重的事。因为我平常不怎么看新闻啦~~」

「亘的声音回荡在空无人烟的大厅内。根据这家伙的说法,听说社会大众似乎都认为是拍摄期间因人为疏失导致引爆大量火药,加上当时还发现末爆弹,所以疏散附近居民前往避难……这个报导根本就是天大的谎言。

「那,你们两个是来探病的吧?只是这样吧?」

拜托~~告诉我他们只是来探病。谁都可以,快告诉我这两个人并不是我的助手,其实另有真正厉害的人!

「我是被绢代大师叫来的。虽然不清楚实际状况,但她说……希望我和八重一起去森林,如果八重出现诡异言行,就把你打昏送进这间医院。」

啊啊……果然没人。竟然没有其他帮手~~

「八重的言行平常就很诡异了不~~是~~吗?」

「就只有你没资格这么说我!还有,其实根本没人叫你来吧?」

不管是把我打昏还是送到医院,只要有保一个人就能搞定。当然,我是极力希望不要发生这种事才好。

「有什么关系~~有我在的话,一定帮得上什么忙……」

「你绝对帮不上任何忙!」

「你这个人还真是过分耶!哥,多我一个是不是比较好?」

「不,我也觉得你帮不上忙。」

连他想要找帮腔的言语也被保以笑容轻易否定了。

「你看吧!你果然帮不上忙!」

「不要老说我帮不上忙好不好~!我是真的能勃起(注1)……」

「滚回去!」

我大吼一声,并一脚往亘的小腿踢了下去。亘一边「哇啊~~!」地大声哀号,一边用两手压着小腿在地上打滚。

「好一个下回旋踢。」

保笑嘻嘻地说。

『嗯,谢谢赞美。』

我也面带微笑地回答。丢下蜷曲在地的亘,我和保直接并肩往玄关走去。途中,从手术室参观回来的十郎碰了一下我的右手腕,(你们对亘做得有点过分喔……)看来他似乎在附近听见了刚刚在大厅时的对话。

直到走出玄关,我都在向十郎说明我们要去找另一个灵体,以及如果他从我身上抽离的话,我就会有被恶灵附身的危险。

(那么说来,是要我直接附在八重身上去找恶灵,一旦发现他的行踪就用盒子加以除灵啰?)

『嗯,就是这么回事。』

我们一面在脑内对话一面走出医院。加上痛得在大厅地上打滚的亘追了上来,最后演变成三个人一同出发寻找恶灵的行踪。

鸠冈自然公园分别在北侧、南侧、东侧各设有一个出入口,西侧是山区。我和老妈坐车抵达的地方是北门,位于医院正前方的是南门,而靠近崎玉幻境乐园的则是东门。

医院外侧设有警方的紧急应变中心。负责指挥的人,则是刚刚在病房向外婆鞠躬行礼的现任男当主。当他发现我的视线,便往我这边跑了过来。

「你是八重吧?我叫做园原重富。」

他说完后礼貌地向我行了个礼。我也点了头回道「午安」。

「闲容我长话短说,很快地解释一下现况。我们现在的所在位置是这里。」

他把手中的地图拿给我看,并指出医院的位置。

「刚才已经在公园周边设下结界,此刻我们家族与警方的联合队伍正从东门进入。因为沿路会一面贴结界符一面前进,所以不必担心恶灵会跑到我们这边。」

我边点头,边看着他在地图上移动的手指……虽然我不知道结界符究竟是什么东西,但从它的名称想像,应该是一种可以避免灵魂自由进出的符咒吧。

「西侧的情况如何?」

「你放心,那边也是一样从山的另一侧展开结界。」

这并非是多广大的山脉,可是山还是山。依照他的说法,他们已经调派人手包围那座山了,似乎花费掉相当多的人力。

「我希望八重你可以前往这附近调查。」

他所指的地方是西侧山区附近。

「目前为止尚未接获有人遭到附身的通报。换句话说,也就是恶灵依然保持灵体状态……

以我们现在的力量,无法对被灵魂附身的人类布下封印结界。因此恶灵一旦附身,便会轻易地越过结界,造成一般民众损伤。」

他说到这里暂时停了下来,并深深地向我鞠躬。

「请你务必在牺牲者出现之前消灭恶灵。」

居然必须向我这样的小孩低头行礼……从这点来看,便知御盒的力量对园原家的人而言是绝对重要的存在。我从一名警官手上收下一支紧急联络用手机,并相当壬握手道别。可能是长时间待在室外的关系,他那瘦骨嶙峋的手感觉非常冰冷。

我和小西兄弟一起借助地图走在公园……应该说是森林里。从南门进入,通过了灌木林区,我们此刻正步行在针叶林区里。颜色长得如铁锈般的杉木等间隔地种植在此。不过由于十郎附身的缘故,以致我无法好好体验杉木清新怡人的香气浸润肺部的感觉,但这里真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地方。

「春天来的话,花粉应该非常惊人吧~~真可怕耶~~」

从我身后传来亘踩着杉叶发出的沙沙声……对亘而言,他似乎无法理解大自然的美好。

『你还是没有任何感应吗?』

(是啊。偶尔有小鸟飞过,但只是鸟罢了……)

我快步地走在森林深处,同时与十郎交换思考。还以为很快就能发现的……该不会已经找到了?

(要不要打电话问看看?)

『说的也是,难得我都借来用了。』

十郎站定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机天线的突起处勾到了放在同位置的小提包,并一起拉了出来。

「那是什么?」

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保如此问道。

「这里面放了盒子,是用来除灵的。」

「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见到他伸出的手,十郎问我(可以交给他吗?)。我回答『可以啊』。

「借你看,但是不可以打开喔。要是现在打开的话,十郎可是会被驱除的。」

保从十郎手中接下小提包、取出御盒,以一副非常感兴趣的眼光凝视盒子。十郎稍微离开小西兄弟,按下快速拨号键后把手机贴近耳边,我的注意力也随之集中在电话上。

「喂?我是园原八重。」

~~已经找到了吗?

「没有,虽然我让灵寻找感应,但完全找不到……」

——咦?那个……你不知道上级灵能够消除感应吗?

「什么?有这回事?」

——是的。所以只能靠双眼确认。

「……我都不知道。」

——我想只要同行之人不具灵感的话就算安全……不过,请你们干万小心。

十郎按下按键切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为什么外婆竟然忘记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情啊!?难道是故意想存心整我吗?』

(不会啦,应该是一时疏忽吧。)

应该是……这样子的吧。外婆她是那种当真没注意就会犯下大错的人。明明要去福冈县旅行,却预约了福岛县的旅馆。嘴上说「坐新干线到横滨吧」,却坐上了中途不停靠、直达名古屋车站的希望号列车(注2)……光是想到这些,我就觉得胃痛。

「我看先问一下好了,你们两个应该都没有灵感吧?」

十郎看着两人。

「我是没有啦,但我哥好像有一点喔。」

当亘这么说时,保随即一面把御盒收到小提包里一面点头。

「为什么不早说?」

真的很危险耶!要是保被恶灵附身,那我该找谁来镇压这个格斗机器人啊!?「因为夏梨曾说过,这和自己想看什么或想做什么都必须相信是一样的……不,是这身体的主人这么说的!」

保的表情完全变了样,我感到眉间痛了一下。

(不会吧……?居然到现在才察觉这感应……!)

十郎往后退了一步。附近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明明非常寒冷,汗水却沿着太阳穴直直流下。

「……该不会。」

「你在要白痴啊?这种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你平常爱捉弄人的把戏!对吧,哥?」

亘一如往常地轻拍了一下保的肩膀。

(住手!快离开!)正当我要说出十郎想法的瞬间,保立即抓住亘的手腕,并轻易将他身体抛了出去。亘并没有呈现抛物线路径,而是以非常快的速度笔直飞了过来。

『怎么可能!快闪……』

眼看就要撞上的瞬间,十郎自己也往后跳了出去。整个人接住亘的身体,随着那股劲道双双摔倒在枯槁的草地上。十郎急忙起身重整体势,像是要保护亘似地站在他前方。

「喂……真的假的?」

听见亘从身后传来的声音。他似乎终于搞清楚状况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

我和十郎走在最前面,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保的变化。

「这家伙很带种呢。为了保护你们,一个人牢丰地走在最后面喔……不过他那灵敏的直觉力可就糟透了。一不小心就和在树上的我眼神交错。」

「多话的保」给我一种极不协调的突兀感。十郎将手往外套的口袋伸去,这时才想到(啊,御盒!)对了……刚刚交给了保……

「蠢蛋!刚才向你借盒子来看的人也是『我』啊!只要没了这东西,我马上就能杀死你。

我要让你后侮当时不除掉我,而只是把我封印起来的决定!」

保将他拿在身后的小提包晃了晃后对我说……可恶!都怪我太大意!

「我根本不认识你!」

「废话少说!竟敢假扮女人欺骗我!虽然那时被你封印起来,但我已经不会再被你骗了!你根本就是个男的!」

「咦?是真的吗?怪不得性格才会这么像个男人~~」

「亘在我背后这么说。

「当然不是!还用说吗?白痴!别信他的鬼话!」

这家伙应该是被我体内的「八重」所封印的灵吧……虽说是投胎转世,但毕竟还是别人。如果因此被怨恨,我可是会感到困扰的耶……感受到我的想法后,十郎问我(『体内的八重』是什么意思?)我回答『待会儿再向你说明』。

「别再装女人的声音了!你已经被我拆穿啦!」

「所以就说我是……」

当我话说到一半时,十郎突然拉下夹克的拉链一下子把胸前敞开。

『你、你在干什么?』

(咦?因为……我想如果隔着夹克的话,他就不会知道你有胸部啊。)

『那种事就算不知道也没关系!』

这个天生傻蛋!竟然在这种紧要关头搞出如此白目的举动!

「闲聊就此结束!受死吧!」

你看!不也惹恼了那位大爷吗?

保的身体晃地一下往前倾,就这样以前倾的姿势开始跑了起来。十郎也立即回头抓住了还坐在地面上的亘让他站起来,接着全力向前奔跑。

「亘,赶快往左边跑!干万别回头啊!」

「咦?啊,好!」

放开亘的手,十郎直线往前奔驰。保的脚步声果然往这里追了过来……这样一来,似乎就能争取一些让亘讨救兵的时间。现在好像跑到了鸠冈公园的尽头,开始出现微缓的斜坡面,但十郎却更为加快速度地往前推进。

『你想跑去哪里?』

踏着枯叶的声音响逼整座昏暗的森林。太阳老早就西沉了。

(没有想到!在亘帮我们找到救兵前,我们就只能拼命逃!)

『应该没办法撑那么久吧?』

现在已经爬得相当高了。我想大概来到了半山腰一带。以我钝化的感觉虽然无法正确得知此刻究竟有多痛苦……但这种激烈的呼吸声正告诉我身体已濒临极限了。不管怎么想,我都觉得自己无法再继续逃跑了。

(有灯光!)

十郎抬起头来后这么想。我们可以从树林的缝隙看见几盏照明。前方有道路相通。太好了……!柏油路跑起来就轻松多了!十郎用力踏在陡坡上,一边踩着落叶一边往前奔驰。只差一点……

直到刚才为止,一直从跟在身后的脚步声突然消失。

(……在上面吗?)

对方不再隐藏那种强烈感应,于是十郎立刻察觉。当十郎蹬了地面往后闪躲时,保正好落在我刚才所站的位置上。这……究竟跃了几公尺远啊?

「你捉迷藏也玩够了吧?」

背光站在眼前的保笼罩一层漆黑,表情完全看不清楚。我的身体明明都已经喘不过气,但保的呼吸却几乎同样平稳。

(逃不掉了……看来得跟他硬拼才行。)

十郎握紧双拳举到下颚的高度。呼出的雾气令保的身影看起来略显蒙胧。

「看来你准备好要大干一架了呢。」

保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毫无任何的准备架式,笔接地朝我这边走来。原来和保正面交锋是如此恐怖啊……分不清这究竟是我还是十郎的想法。大概……我们两个都有同感吧。

这时,眼前突然蹲下的保紧贴着地面放出一记回旋踢。被他扫起的枯叶在电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十郎往后一跃闪避攻击,随即跳进了起身的保胸前。即使朝他上腹部叩拳,他的动作也丝毫没停下来。我被他按住肩膀往后推,整个人滑下刚才爬上来的斜坡。途中我抓住树根停止滑落,手攀在树干上即刻站了起来。

『……十郎,你有手下留情吧。』

感觉十郎在揍他肚子时,瞬间有些犹豫。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他并不是别人,而是我的朋友!)

十郎委屈地说。

『就算你这么想,但那家伙可是一点都不领情呀。』(那种事……我明白。)

当十郎左右摇头时,缠在发上的枯叶哗啦哗啦地随之掉落。只有我身体滑过的地方因枯叶推开而形成一条通道似的路径。保沿着那条裸露土壤的通道慢慢地向我逼近。十郎离开背后的树,为了迎击而握紧拳头。

『十郎,别再放水了。』

他就这样摆好架式,紧咬着下唇稍稍点了头。由于这里远离道路,因此光线显得微弱。

如果没有注意看的话,身穿深灰色外套的保马上就混在黑暗中看不清了。

这次由十郎主动进击。躲开对方想要抓头而伸过来的右手,瞄准他的下颚连续挥出右直拳。然而就要击中之际,却被他的左手挡住以致于无法命中要害。在右拳被他抓住之前,十郎便迅速地后退。蹲下身来躲过他追击的连续高飞踢,并往他毫无防备的腹部连揍两拳。

虽想马上撤离,但夹克左边的袖子却被保抓住并用力地拉过去。就在十郎将右手从夹克里抽出时,夹克随即滑溜地脱了下来,让重心往后的保整个人翻了过去……聿好刚才十郎直接拉开夹克前的拉链。要是拉链没开的话,应该没这么容易脱身吧。

「去!」

保咋舌后挥脚猛踩我的夹克。啊!我很喜欢那件外套的说!

(八重!亘由左侧靠过来了!)

我的视线从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夹克上移到了左边的森林。

『太棒了!和谁一起?』

因为昏暗看不清楚,但他肯定带了很多人来……

(不,只有他一个人。)

「啥!?」

我还以为他绝对会多带人来的说!至今争取到的时间究竟算什么啊?

「是谁……?啊,原来是那个灰头发的家伙呀。」

附在保身上的灵好像也感应到亘的气息。

「他说反正他弟弟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弄痛他也没用!这家伙还真是个过分的哥哥呢!」

灵读取保的想法并冷嘲热讽一番。看来就算保被附身,意识似乎也还是很清楚。

「不过我还是应该先解决这个无名小卒才对。」

如此喃喃自语后保便往左侧走去。十郎跑向前阻挡他的去路。

「我不会让你过去……!」

十郎浑身发抖,臼齿发出些微的切齿声。这绝对不只是因为夹克被脱下的缘故。

保歪着嘴露出奇怪窃笑,同时挥拳往这边揍来。每当擦身闪过他的拳头时,就会传来阵阵切风般的凄厉声响……要是挨了他一记饱拳,我说不定真的会挂点。

「八重!」

听到稍远处传来呼喊我的声音。但我已经没有余力回头了。

「为什么要一个人回来?」

「我确实打了通电话通知老夫人之后才过来的,做得很好吧?」

这次则听到急促的呼吸声直接从身后传来。他应该是一路跑到这里的吧。既然已和外婆取得联系,想必救援一定很快就会真的过来帮忙才是。

(糟糕,八重。感觉这家伙……好像渐渐习惯了保的身体。)

我也察觉到这个情况。之前逐一发动的单独攻击明明显得杂乱无章,但多种攻击渐渐流畅地组成了连续技。才刚闪过他的踢技时,随即又祭出了拳击。避开他的扫腿攻势后,又想抓住我跳开的身体……以十郎超人的动体视力和反射神经虽然可以勉强躲过危机,但我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果然是刚才全速奔跑爬山所引起的副作用。

腿部的筋肉产生痉挛,十郎瞬间动弹不得。保见状立刻连续发动瞄准脸部的上段踢击。

这下躲不掉了……十郎举起双臂防御脸部。

……然而预期的冲击却未出现。十郎解开防御瞧了一眼,立刻见到亘用身体直接冲撞保的右侧腹。两人就这样缠在一起跌落斜坡,直到撞上一棵巨大杉木才停下来。枯枝啪啦啪啦地落在他们身上。

「笨蛋!以八重的身体,就算做了防御骨头也会移位吧?快闪开!别过来!」

「亘直接倒在地上大叫。保站起身,一把抓住亘的胸口,单手将他举起并压在树干上。

「真可惜啊,你明明可以趁那小子应战时逃走的!你想折断哪里呢?要手臂还是脚?如果一开始就把脖子扭断的话,那待会儿可就没什么乐子啰!」

被用力强压在树上的亘不停地咳嗽。

「住手!」

十郎冲下斜坡,藉由那股劲势猛揍保的侧腹……然而收拳速度过慢,以致于手腕被他抓住。

「别急,待会儿就轮到你了。」

接下来的瞬间,我整个人被他用力抛向半空中。

(啊!八重……!)

寒气从体内一溜烟地抽离而出。我听不见十郎的声音。真实感受到外界冰冷的空气,以及筋肉嘎吱作响的声音……附身完全解除了。低处突出的树枝承受不了我身体的撞击而应声折断了好几根。我蜷起身体,忍受着往下坠的冲击……听得见下面传来亘的悲鸣声。他最先被折断的究竟会是哪里的骨头啊?

开始往下坠的我,突然感到体内有股冰冷气体急速扩张。从上腹部附近开始,寒气迅速地延展到身体的每个部位。接着我在空中扭转身体,双脚完美着地。传至耳里的声音极为模糊……是「八重」!

「你的事我记得非常清楚,你就是专杀美男子的正吉吧?」

听到我的声音保回过头来。在他脚下则是蜷缩身体抱着左臂的亘。

「嘿嘿,你果然还记得我!」

「想忘也忘不了吧……像你这种曲解他人好意,转为恨而杀人的丑男可是很难忘的。」

我的眼睛犹如蔑视对方般地眯了起来。保的脸色逐渐变得狰狞。

「杀了你!我现在就要杀了你!」

他激愤地大叫,并笔直地朝我冲来。我单膝跪地,接着将左右手的掌心轻轻放在枯叶上。我感到掌心凝聚了某种强烈力量。而手边的枯叶无法承受,因而绽飞了好几片。

「沉下去!」

我如此大喊后,掌心使劲地往地面压去,这时就眼见逼至跟前的保脚下突然出现大洞。

失去踩踏的结实地面,保的身体仿佛被吸入似地掉进洞里。

「喂,你做了什么啊?」

「亘就这样横躺在地,只将脸转向我之后这么问道。

「我只是用力压住地面,让一部分的地表下沉而已。」

我理所当然地这么回答,并从直径两公尺宽的洞穴边缘窥探里面动静。可以听见从深约五、六公尺的洞底传来咒骂声。由于洞底一片黑暗,所以看不清里面情况究竟如何。

「……光这样做还是不够的。」

我转了转头环顾四周,立刻走近一棵耸立于洞穴旁的大树。把手顶在树干上,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后轻轻地敲了一下。从敲下的地方开始啪轧啪轧地出现龟裂,接着大树应声折断,缓缓倾倒而下。断掉的树枝与枯叶宛若落雨般地从头上掉下来……在传出了仿佛震撼腹腔般的巨大声响后,大树应声倒在洞穴上方。树干将洞穴整个覆盖住。

然后我如法炮制地再弄倒另一棵树,用树木将洞穴的出口完全堵住后,接着就跑到亘身一芳。

「这种方式挡不了多久的,我们得趁现在赶紧离开这里。」

我拂开堆积在亘身上的树枝和叶子,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站起来。

「好痛好痛!骨头断了啦!骨头断掉了啦~~!」

「别叫了。声音引起骨头共鸣反而会更痛喔。」

我从拂开的树枝中选了根较粗的树枝并捡起来,再用空出的另一只手伸进裤子口袋里翻找。

「好像没有可以绑的东西……你身上有带什么吗?」

「没带什么……喂!你要做什么啊?」

我把树枝夹在腋下,用两手解开亘的腰带。接着用松开的腰带和树枝固定住亘骨折的左手臂。

「你是怎么了?总觉得你有点怪怪的耶!」

「亘终于发现到我的变化。他战战兢兢地用右手轻触我脸颊后,马上又把手缩了回去。

「好冷……难道你也被附身了吗……?」

「待会儿再说明,请你暂时忍耐一下手臂的疼痛。」

我强行抓住后退的亘并背起了他。就这样背着他,像是滑行斜坡般地跑了起来。突出于行进方向的树枝和杂草都被「八重」的力量压垮折断,腾出了一条通路。

「嘿嘿……我闻到好香的味道喔。」

脸颊贴近我头发的亘如此说道。若是平常的我一定会狠狠揍他一顿,但现在为了不让速度减缓,我只能撂下一句「闭上嘴巴,不然会咬到舌头」。得寸进尺的亘一直用脸颊磨蹭……

等我恢复之后,绝对要海K他一顿!!

原本状况不错一路攻下山的身体突然停了下来。

「抱歉,八重。我好像耗损了太多……力量。」

独自喃喃自语之后寒气急速消退,周围的声音又恢复正常。

「怎么啦?是不是累了?」

面对依旧贴在我头发上磨蹭的亘,我以反作用力猛然将头往后撞回去。

「呜哇!好痛!手臂和鼻子都好痛喔!」

「闭嘴啦,笨蛋!下次再敢用脸颊磨蹭我的头发,我就把你丢在山里!」

我重新背起整个人往下溜的亘继续往前跑。可恶……好重!

「搞什么嘛?刚才你明明还那么温柔的说!」

我决定不再理他。应该说,身体比我想像的还要疲惫,连说句话都很疲倦。虽然我借助微弱的月光避开了树木往前进,但由于无法分辨小树枝或是与自己同高的杂草,所以不时划破手和脚。那真的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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