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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松原真琴 当前章节:146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3:56

「啊~可恶!」

我大吼一声后继续往前跑。已经没人可以依赖,现在我只能努力往前进了。

……话说回来,十郎究竟被抛到哪去了?因为幽灵会穿透物体,因此他并不会因为撞上树枝而降低被抛出去的力道。所以在还没落地前,他有可能会飞到任何地方。要是能尽快和他会合就好了。

不久之后,我终于看见前方有灯光,听到好几次车子发出的喇叭声。前方有道路,或许是有人开车来救我们了!我绞尽最后的力量跑到马路上。

「我们又见面啰,女儿!」

打开后座的车门,等待在车里的是老妈……不,是附在老妈身上的小泽润!心里觉得很高兴,却又有点不高兴……

「快进来吧!我要带你乘上风的世界啰!」

我先把因疼痛而虚软无力的亘推进车内,接着自己也坐进去并关上车门。

(八重!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寒气碰触我的肩膀前方,是十郎的声音。看来他似乎正坐在副驾驶座。

「我才正要去救你,这家伙就从天而降~~干脆让他坐上车来带路。」

这么说来,车子停得还真是时候啊。

(小泽先生,请你快开车吧!他已经追来了!)

十郎扯着嗓门大叫,寒气随之远离肩膀。

「包在我身上!我逃跑的速度可是Fl级的喔!」

车子快速发动。我可以透过后照镜看见冲到马路上的保。他以前倾的姿势往前跑,快速地追了上来。

「呀呼~~!看我甩掉你!」

见到保现身,情绪随之高涨的小泽更加勤奋地猛踩油门。车子瞬间加速,强大的G力施压使得我整个背部贴在座椅上。

「要安全驾驶啦——!」

这家伙绝对是白痴!竟然在山路上开得这么快,他绝对是个笨蛋!!

原本以为车子一定会直接开到医院,但小泽却疾速从医院前的道路急驰而过。真不愧是小泽,已经看不见保的身影了。

行驶于距医院前五百公尺左右的道路上,小泽突然急转方向盘让整台车身往侧边滑行。

车体就这样直接在道路上滑过,发出路面与轮胎摩擦的尖锐声响后才停下来。

「到啦,女儿!我车停得很艺术吧?」

小泽转过头来,竖起大拇指后边眨眼边对我说……他好像柳泽慎吾喔。(注3)

「你就不能正常停车吗?车上还有受伤的人耶!」

我呼唤着亘的名字,轻拍他那被剧烈摇晃到恍惚的脸颊。

「怪了……?我还活着喔?」

他露出茫然的眼神抬起头后看着我说。这模样看起来还真有点可怜……

「放心好了,你还活着。」

「……总之,我想快点离开这辆车。」

我扶着虚弱至极的亘从车子上下来。由于疲劳再加上小泽横冲直撞的开车技术,我感到全身虚脱。

「抱歉~~小泽是个无可救药的赛车手。」

先行下车的老妈赶过来扶住脚步有些踉呛的我。她似乎已解除了附身状态。

「亘父给我就好,八重你到那些人身边去吧。」

老妈所指的方向有三名人影。因为这一带路灯设置的间隔较大,刚好站在路灯与路灯正中央的三名身影便暗到无法判别。

「亘,你过来~~」

「好的~~!」

被老妈叫唤的亘脱离我的搀扶,老妈随即撑住亘的身体。原本落在我肩上的重量消失,这下我终于可以挺直站立。我转动着僵硬的肩膀,朝那三名人影的方向走去。途中十郎抓住我的右手一起跟了过来。

(那三个人……全都被灵体附身)。

也就是说,她们应该就是本家派来的灵媒师吧……随着脚步接近,灯光虽嫌昏暗却也能清楚看见她们的轮廓。果然全都是女人。

「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呢,八重。转世成为女人的感觉如何?」

其中一名身高最矮的人——看起来大概和我差不多年纪——看到我之后就嘻嘻地笑了起来。附身在这女孩身上的灵,似乎认识我体内的「八重」。

「至时大人,就算你和这女孩说那些事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啊,她又不是八重大人」。

站在旁边的高个子老奶奶向年轻女孩说完后,女孩立即回答「反正名字都一样不是吗」,然后便往路边走去。

「真是抱歉,那个人说话就是有点没礼貌……啊,他已经来了。我们要从那边开始布下结界,所以非走不可。详情就请你听这个人说明吧」。

接着那位老奶奶走向和刚才那名女孩反侧的路边。如果连结被称为「这个人」的中年女人和其他两人的话,刚好形成一个正三角形。

(你认识附在她们身上的灵魂吗?)

在一旁观看情况的十郎如此询问。

『我不认识……不过,他们大概是另一个八重的旧识吧……』

(你所谓的「另一个八重」究竟是指谁啊?)

『这事说来话长,我下次再跟你解释。』

留下来的那位中年女人向我走来,因此我无视追问下次是什么时候的十郎,急忙地抬起头。

「虽然说是投胎转世,但竟然相像到这种程度!根本一点都没变嘛!」

这个中年女人脸上浮现满满的笑容抓起我的右手,硬是紧紧握住。

「不过你应该不知道我的事吧……当初我曾和八重大人一起遍游全国。他是一个非常亲切的人喔。」

女人用一副打从心底怀念似的眼神看我……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重新!不要扯些无聊的事!」

远处传来女孩的责骂声,女人急忙回答「是,对不起!」之后便松开了我的手。

「你的工作就是把恶灵诱至我们三人连成的三角形结界内。放心好了!这是个简单的任务!只要站在我前面,等恶灵进入结界内再退到我身后就行了。」

这名被称为「重新」的女人说明完后,便单膝跪地坐在路上。我依照她的指示站在她面前,看着被路灯照亮的道路前方。虽然十郎问我(要不要附身代替你?),但我回答『不用了,我不要紧』,并让他先行退下。

我体内的「八重」曾经说过,只要将被附身的人封锁在结界内,灵魂就会从体内抽离而出。我想这三个人接下来所设的结界一定就是指那个。

在我视线的前方出现一名小小的人影。人影聚精会神地朝我这边狂奔而来……以小泽的开车速度,理应拉开了相当大的差距,但不到十分钟他竟然就追了上来,真是变态。如果不趁早解决,保被过度使用的身体肯定会被操到残破不堪……我知道那个逐渐变大的黑影一看到我便眯起了眼睛。我从脚尖开始颤抖了起来,于是连忙咬紧牙根压下臼齿打颤的声音。再一点……再等他靠过来一点之后……

「女人们!出来吧!」

埋伏在路旁的女孩站起身来大叫。仿佛是被这道声音推出去似的,我开始背对着保往前跑。

铃~……

我听见清脆的金属声后回头一看,随即见到用手捂住耳朵、蹲在结界中心的保。站起身的三人将右手臂伸向三角形中心,手里摇动着一只银色小钤。铃声听起来就像是由同一只钤发出来般,几乎在相同的时机摇动……仔细一看,三人的嘴角都微微张合。应该是在……念咒文吧。

「看样子很成功呢。」

老妈从我背后走来站在我身旁。她就这样凝视着结界中心,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你很想救保吧。」

因铃声而感到痛苦难耐的保就在眼前。

「他绝对会得救的。」

如此回答后,我反握住老妈的手。

「……没错。」

老妈静静点头的时候,从医院出动的数辆救护车往我们这边接近。老妈那张被车头灯照亮的侧脸不知为何,看起来似乎非常难过。

※注l:日文的帮上忙同勃起的动词。

※注2:希望号列车「のぞみNOZOMI」是日本东海道、山阳新干线所运行的特急列车名称。

※注3:柳泽慎吾是日本搞笑艺人。

6

我和亘一同坐进了救护车,一边细心领会安全驾驶的美好一边返回医院。尽管如此,但一天内竟然坐了两趟救护车,在我未来的日子里应该不会发生吧……不对,是不要发生比较好。

目送亘被带往诊疗室后,我和老妈便一起前往大厅。

(八重!)

身体的前半部被轻轻飘的寒气包围。啊……是美果姊的声音。总觉得好像很久没听到似的。

「竟然被折腾得这么惨……对不起!对不起呀,八重。)

『你为什么要道歉?美果姊并没有错啊。』

所以……不要道歉。不要用那种悲伤的语气说话…………

(八重?)

「八重!」

美果姊发出惊呼,我还听到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那个人从背后将我晕眩前倾的身体紧紧抱住……啊,是老爸。从他衣服上嗅到香草精的好闻气味。这么说来,继今天早上的磅蛋糕之后,我就没再吃过任何东西了。肚子……好饿哦。

被温暖的手轻抚脸颊,一次又一次地喊着我的名字……我不行了,老爸。现在的我连一根手指也不想动。我想睡一下,只要一下下就好……让我睡吧……

有人在轻抚我的背。最初,我如此以为。

「很抱歉……竟在紧要关头用尽了力量。」

突然从我头上冒出一道与我极为相似、略带低沉的嗓音。

「我知道一天之中所能使用的力量有一定限制……不过我还不习惯用你的身体使力,所以就……真是抱歉。」

「不要紧的,没什么。」

当我睁开双眼,映入我眼帘的是正襟危坐的双膝。我将视线缓缓地往上移后,正好和低头看着我的他四目交会。

「看来美果似乎掌握了你的开关喔。」

他笑着伸手抚摸我的背。

「……或许吧。只要一听到美果姊的声音,就会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刚才我也是一听到美果姊的声音就立刻松口气,顿时感到全身无力。有她这样的人陪在我身旁,我感到相当幸福。

我坐起身来,发出声音伸了个懒腰。浓郁的绿意香气以及满天的星空,这里的风景一直不曲曰改变过呢……

「其实当保被恶灵附身时我就想立刻出来解救你们,但却无法成功……」

「……怎么回事?」

「似乎在你被灵附身的期间我就无法现身……真是抱歉。」

我对因为感到歉疚而垂头丧气的他笑了笑。

「你不必道歉的。因为我真的很感谢你,知道吗?」

我偷看了身材娇小的他一眼并轻拍他的肩。他开心地眯起了眼睛轻轻点头。

我们并肩坐在湖岸边,两个人发愣眺望湖面星空。周遭一片宁静。

「对了,那三个布下结界的人是你的朋友吗?」

当然,我是指「附身在那三人身上的灵」。

「是啊。那三个人我都很熟。尤其是附身在中年女子和老奶奶身上的灵,他们是曾经和我一同旅行的伙伴。」

他依然望着湖面,怀念地眯起了双眼。

「那么附身在女孩身上,一副自以为最了不起的灵呢?」

听到我这么问,他马上喃喃自语地说「自以为了不起啊……」然后笑了起来。

「那位是我的师父啦。过去我曾向祖先灵请教结界的布设方式和符咒画法。因为能力高强的男人全都外出旅行,几乎很少在家的关系。」

也就是说在这家伙出生时,那个叫至时的灵就已经是亡灵状态了?那至少也有一百八十年了耶……真是了不起。

「虽然我听说,自从家族男人不再具有强大灵力后,就逐渐转而让祖先灵附于女人身上然后进行除灵工作……不过实际一看还真教人着急。」

他抱住一边的大腿,并将下颚托在上面。

「竟把那样的重担全交由女人背负……」

他咬着下唇眯起眼睛,我乱无章法地摸摸他的头。

「你背负了太多责任。」

他那与我不同的深邃黑眸直视着我。

「可是……」

「不要再想了!你活着的时候已经为大家做得够多了,所以你现在只要慢慢休息就好。」

我轻拍他的背,他并没有动手整理被我拨乱的头发,只是对我微微一笑。

说完之后,他再次将平静的眼神移回湖面,我看他丝毫没有想要整理那头乱发的意思,因此逼不得已下,我只好用手指帮他梳理……我觉得可以体会外婆视他为弟弟的理由了。

「你想救保吗?」

他突然这么说。我回视他那真挚的眼眸回答「当然」,接着他露出欣喜的微笑。

「要救保的话,御盒是绝对的必要关键。因此你必须再次和他搏斗,无论如何都得抢回御盒才行。」

「可是只要进到那个结界里,保体内的恶灵自然就会出来了吧?有必要特意和他交战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再打斗了,而且十郎也不想。最重要的是,我根本就没有胜算。

「的确,只要把他封印在那个结界里整整一天,恶灵自然会跑出来。出来就能即刻再行封印。问题是……如果长时间一直被恶灵附身的话,那么被附身者的魂魄就会被恶灵彻底吞噬殆尽。」

「怎么可能……你的意思是说魂魄遭恶灵吞噬后,即使再进行除灵也无法恢复原来的样子吗?」

当我如此一问,他便低下头说「没错,无法恢复了」。

「他会丧失所有记忆,什么事都没办法做。就只是像个人偶般地活着……我曾见过好几个案例。」

难怪……原来老妈知道会有这种结果,所以才会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为了救保,就必须有人出面和那个恶灵交战。她也知道会挺身而出的人,肯定就是自己的女儿……

「他的魂魄大概还要多久才会被恶灵吞噬?」

「保应该能撑上二十四小时。只是,因人而有相当大的差异……所以一旦超过二十个小时大概就算是没救了。」

恶灵开始附在保身上的时间恰好是日落时分……差不多是下午四点半左右吧。也就是说,时限是到明天的中午。

「到我的力量恢复为止需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但是等到那时,保的魂魄就没救了。」

「……意思是说只能由我去啰。」

当我这么低语时,他随即深深地低头说「真的很抱歉」。

「无论何时,每当我赶去都已经为时已晚。虽然明知被附身的人再也无法恢复正常,但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放任恶灵不管……明明持续旅行超过一百年的时间,可是我所拯救的魂魄……却仅只有极少数。」

他以嘶哑的声音说完后,便凝视着自己的掌心。接着使劲握拳然后拾起头来。

「许多魂魄从我这双手中殡灭,但是保还来得及,你一定可以救他的。」

他无矫饰的眼神令人觉得可靠。既然他说我可以救保,那我就一定能够成功。

「我决定去做……等到天一亮,我将和保再次交战。」

就在我说出决心后,周围的色彩开始急速褪去。站在我眼前的他,身上的色彩也在转眼间变淡。

「虽然我无法帮你什么,但我心里随时记挂着你。这件事请你不要忘记。」

当这句话说完,映入我眼帘的一切全被涂上一片雪白。

7

当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昏暗病房的病床上。

我掀开盖在身上的棉被坐了起来,看一下墙上的时钟,时针正指着凌晨四点零五分。在我失去意识前曾看了医院大厅的时钟,记得好像……才刚过晚上七点,也就是说我是是睡了九个小时。怪不得头脑这么清醒。

(八重,你没事吧?)

额头感到一阵冰冷,是美果姊的声音。

『嗯。睡得很饱,已经没事了。』

(太好了~~我还以为是我抱得太紧,把你给弄死了呢!)

说着说着她又搂住了我。脖子一带和右半边的身体被冰冷空气裹住,身体冻得直打哆嗦。拜托……很冷耶。

(对不起对不起。)

感觉到我反应的美果姊急忙放开我的身体,这次只轻碰我的右肩。

『抱歉刚才让你虚惊了一场。因为我一听到美果姊的声音,原本紧绷的神经就突然一下子全断了。』

(是哦……总之八重平安无事就好……!)

美果姊以一副快哭出来的声音喃喃自语……接着又抱紧了我。

听美果姊说老爸正在餐厅里为我准备早餐,于是便决定马上过去。打从刚才开始就觉得我的胃阵阵刺痛着,肯定是因为肚子早就饿得一塌糊涂了。

一走出病房,立刻见到七重睡在一张置于门边的沙发上。

(她一直等到两点都还没睡喔~~毕竟是八重的妹妹呢。)

七重基于熬夜有害肌肤的理由,总是在晚上十一点时就寝。一想到她这种人竟然为了等我醒来而撑着没睡,顿时就觉得有点感动。

「七重,这样会感冒喔。」

我摇了摇她的肩膀,她那对像是假的长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双眼。用那淡茶色的眼眸直盯着我看。

「睡衣是我帮你换上的。」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赫然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睡衣……果然,她不太可能会让全身沾满污泥的我就这样睡了。

「你的身上……到处都有瘀青和擦伤。」

七重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两手从左右两边用力地抓住我的头。在我视野略低处的美丽脸庞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虽然不甘心……但不管八重全身再怎么伤痕累累也依旧美丽,因为你总是那么率直地活着。」

她的指尖愈来愈用力……好、好痛!

「喂!七重!」

我抓住七重的手,将它从我的头上剥下来。倏然放下手的七重向后退一步的我嫣然一笑,接着不发一语地直接转身朝走廊上走去……搞不懂她。明明和她一起生活了十六年,但那孩子心里在想什么,我却完全摸不着头绪。

(这一定是七重个人对爱的表现方式啦。)

轻触我肩膀的美果姊这么说。爱的表现……?铁爪功?

走在深夜无人的医院里,我以餐厅为目标前进。我心想这还真像是会出现幽灵的紧张情节呢。美果姊笑着说(不是已经出现了吗?就是我呀)……说的也是。

当我推开贴有【餐厅】告示牌的左右两开式门时,发现只有右侧的角落亮着灯。有个人影在厨房里。

「爸~~我的肚子好饿~~」

隔着柜台向老爸如此嚷嚷……此时闻到一股令人垂涎的奶油白酱香味。

「八重!」

原本看着搅拌锅的脸抬了起来,老爸走近柜台前。伸手轻抚我的肩。

「你醒过来啦,太好了……我马上就去准备白饭,你先坐一下。」

「好~~」

我回答老爸后,便选了一张最靠近柜台边的椅子坐下来。不到一分钟奶油白酱炖肉和白饭就端上桌。咦?白饭?或许会有人觉得奇怪,但我最喜欢把奶油白酱炖肉淋在白饭上一起吃。老爸也知道我的喜好,因此每次吃奶油白酱炖肉时他一定都会帮我准备白饭。

看着吃炖饭的我,坐在正前方的老爸眯起双眼。

「你那种吃法,是我老丈人教你的吧。」

「嗯,没错~~」

老爸口中的「老丈人」指的就是我外公。

外公是个非常手拙的人,即便经过再长的时间也无法灵活使用筷子。因此他不管吃什么都是拌入白饭后再用汤匙食用。每当被外婆骂:

「要是不会用筷子的话,就用叉子吃啊!这样吃真不像话!」

这时外公一定会回答:

「不是啦!因为这样吃比较可口嘛,所以我才这样吃啊!」

……当然,这是他为了掩饰自己不擅于拿筷子所说的藉口,然而对当时年纪还小的我而言,在不知实情的状况下就真以为这样吃比较美味,于是经常模仿外公。其中我最喜欢的就属这道炖饭,在外公过世后,继承他遗志的我也致力于提升炖饭的社会地位。

虽然肚子饿到还能再吃下一碗饭,但考虑到待会儿对战时可能会引起不舒服,于是只好说吃饱了。老爸端着餐具站起来拿到水槽。我把手肘撑在柜台上往里头瞧,这里恰好看得见老爸手边的动作。

「八重你昏倒的时候,我吓得心脏几乎要停了。」

老爸一边抓着沾有洗洁精的海绵搓洗起泡,一边这么说道。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看着老爸清洗餐具的手。我忍不住心想:好大啊。

「虽然我不知道详细情况……但是希望你不要做太过勉强自己的事。说真的,我绝对不想让你在外面打打杀杀啊。」

老爸扭开水龙头冲掉餐具上的泡沫。我什么话都答不出来。

「不过除此之外……我打从心底以你这个为朋友而战的女儿感到骄傲。」

拾起头来的老爸用和蔼的眼神看着我。我的胸口缓缓涌上一股暖意。

「对了!我就做抹茶饼干等你回来好了!八重你很喜欢对吧?」

「嗯,我超爱的。」

不只是饼干……还有老爸你呀。

为了换衣服,我再次返回睡醒的那间六〇六号病房。一进到病房内,就发现床上放了一包刚才还没见到的大纸袋,里面装着我的衣服。当然并不是今天穿过的脏衣服,而是收在家中衣橱洗好的干净衣裳。

(这是七重连同睡衣一起带过来的衣服喔。)

美果姊这么告诉我。我拿出袋里的衣物将它们排在床上。太好了!裤子和裙子都装在里面!要是只有裙子的话,我就得想个办法再去找裤子来穿了。

(你的左耳上方卡了一片枯叶在头发上。)

经美果姊提醒,我用手指梳了一下那一带的头发。枯叶的碎屑轻轻飘落在地板上。墙上的时钟再过两分就是凌晨五点。天亮差不多在六点半左右,我还有一点时间。

「去冲个澡吧。」

这是和外婆同款的病房,所以这房间一定也有浴室……有了,我看到了。

(我去一下绢代女士那边哦~~)

美果姊留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从昨天傍晚的对话之后就再也没见到外婆……待会儿顺便到她病房探望一下吧。

更衣间里有一面大镜子,镜子里映照着我的上半身。背对镜子后我转过头去看,发现左肩后方出现了一大块擦伤。除此之外,全身上下部有瘀青和轻微割伤、擦伤,热水对伤口的刺痛感差点令我尖叫起来。洗发精的泡沫混着泥土变成污浊的茶色,当我洗完头发看了一下排水沟,只见上面堵了一层木屑和草片。

我一边留意伤口一边擦拭身体,并穿上事先放在床上的衣服。想要出门而握住门把的我忽然发现自己还穿着脱鞋,于是再倒回房里找鞋子。原本应该沾满污泥的短靴,上头的泥土已经清理干净,靠在一起整齐摆在床尾下方……看样子应该是家人帮我打理的吧。

来到走廊后我看了一下左右。咦~~外婆的病房是……这边吗?要是刚才先问美果姊是几号房就好了。总之先凭直觉走走看吧。

(八重!你起来啦。)

往左走了约四步,这时一团冰冷的空气触摸我的右手腕。是十郎。

(你可以起来吗?)

『嗯,刚才只是想睡而已。』

十郎呼~~地松了口气(是喔,那太好了)。

『你刚才都在哪里?』

(都在这里。因为有美果小姐陪着你,我就待在这边观察亘的情况。)

虽然看不到他究竟在指哪个地方,但从我站的地方判断,应该就是这间病房——紧临我睡的病房左侧——亘好像就在里面。

『那么他的情况如何?』

我敲敲这病房的房门……但没人应答。

(左尺骨骨折、右脚踝扭伤,其他还有几处擦伤。)

附带一提,连接手腕和手肘的两根骨头,靠近小指那侧的便是尺骨。好在不是伤到右手臂,这应该是不幸中的大幸。

「亘?」

还是无人回应,所以我试着走进房内。虽然熄了灯,但窗帘完全敞开,在月光的照耀之下可以得知室内情形。走过微弱月光洒落的室内,我隔着玻璃窗仰望天空。空中挂着细如线般的一弯残月。

我走回几乎摆在病房中央的病床边,看着胸口规律上下起伏的伤者……虽说保是因为被恶灵附身,但亘却被自己的亲哥哥折断手,他的心里肯定很难受。

当我把手放在他那贴有退烧贴布的额上时,感觉温温的。应该还在发烧吧。

「……是谁?」

「亘无力地睁开眼,看着我眯起了眼睛。

「不会吧,没想到你会半夜跑来和我私通。」

「别乱用一些奇怪的字眼。」

我把手从他额头上拿开,帮他将稍微滑下的棉被拉至肩膀处。

「快睡啦……然后赶快好起来。」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全用命令句啊。」

「亘微微笑道,接着马上又皱起了眉头。可能是一笑就震动到骨头吧。

「睡吧,我在这里陪你。」

我轻轻坐在靠床尾的位置后这么说,亘随即从床头应声「嗯」。

在等待亘入睡的这段时间,我向十郎说明事情的原委。

和我互通思考,进而掌握状况的十郎,像是自言自语似地嘀咕着(非得和他正面交战不可了……)

『我不想勉强你……如果你怎样都不愿意的话,不来也没关系。』

(我不去的话,你打算一个人孤军奋战吗?)

『嗯。』

我知道就算我模仿十郎的招式应战,应该也无法和十郎的强度相提并论……然而即使如此,我也绝对不想逼迫他和好友交手。我的运动神经还算不错,所以只要抱着不借重伤的觉悟向对方飞扑过去的话,我想……一定可以夺回御盒的。

(放心吧,我也会去。)

读取我思考的十郎微微笑说。

『可是,你真的可以吗……?』

(怎么一点也不像你啊?平常的你不是这样的吧。)

如此说完后,十郎砰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被寒气触碰背脊,让我的身体反射性地直打哆嗦……这下心意已决。

『一起来吧。』

我强烈地这么想。

(好。)

我感觉回答的十郎正在一旁窃笑……其实我不该对十郎如此多虑。我的身体就是十郎的身体。为了保护它,十郎挺身作战也是理所当然,所以我完全没必要做出奇怪的顾虑。

「亘的呼吸声逐渐趋于规律,因此我尽可能安静地站起来,往门的方向移动。

「骗人。」

就在脚步刚刚踏上地板,身后紧接着就传来一道声音,转过头一看,发现亘正对我绷着脸。

「你明明说要在这里陪我的。」

「嗯,对不起……不过我该走了。」

「亘向语毕后再度背过身去的我说:

「我哥就拜托你了。」

那是我至今从未听过、如此认真的声音。

「好的。」

我深深地点头回答,接着转开门把。走廊上的灯光从打开的房门外投射进来。

「啊……八重。只要一下,让十郎留一会儿吧。」

「咦?嗯,可以啊。」

我向正摸着我手腕的十郎说道『那我先到大厅等你』,随即便离开亘的病房。

【留在六〇五号病房的十郎】

「尽全力和我哥一决胜负吧。」

「亘缓缓地这么说。我感应到八重渐渐远离房间,于是我站到亘的枕边低头看他的脸……

好疲倦的面容。

「你还记得吗?当我们还在街头表演的时候,你和我哥两个人一起击飞那群想来找碴的十人小混混?」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我和保初次见面那天所发生的事。

「我哥之所以开始学习格斗技,就是从那时开始的。虽然他从小就比一般人还会打架……

不过大概是看了你那一战吧,之后他就一直觉得自己赢不过你。」

我想,当时我的实力的确是赢过他。保的搏斗方式是属于土法练钢,所以在攻击上就缺少了程序和节奏。

「我哥曾说在你事故的当天,他原本想向你提出比试的要求。因为他觉得自己总算追上了你的实力……可是你却迟迟没来……取而代之的,是接到社长打来的通知电话。说你已经死了。」亘的眼睛看着窗外。我也望向那形翠影只的细细残月。

三年前的八月三十一日。

那天从一大早就很酷热。按规定,我必须把刚写好的乐谱送去亘住的那栋大楼。

上午十一点时气温已经超过三十四度。我们住的大楼很近,平常我都是骑脚踏车前往,但那天我却决定骑摩托车出门。只因为我想先到一间稍远处的蛋糕店买些冰品再过去。

我买了六种不同口味的冰淇淋,并要了一些乾冰装在袋里后走出店家。我把袋子挂在摩托车的手把上,身体一边顶着热风,一边急忙赶去亘住的地方。

当我骑在一条贯穿商店街正中央的马路上时,从路旁冲出一台厢型车。它以令人无法置信的速度急驶而来。虽然我用力抓紧煞车杆,但由于轮胎打滑,我就这样连人带车地直接撞进厢型车。路面才刚洒过水,所以是湿的。

我张开的眼眸里,映照着湿淋淋的黑色柏油路。路面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亮。装着冰淇淋的袋子落在远处。再不赶快捡起来的话会被地面的热气给融掉的……我想要伸出手,但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全身都已经动弹不得了。

「自从你死后,我哥比以前更加疯狂地勤练格斗技。那个笨蛋到现在还是一心想赶上你的实力……所以,我希望你能拿出真本事与他一战。」

宛如那弯残月般,保那仅存的意识如果真的这么期望……那我就该竭尽全力与他交手。

「啊~~受不了!你为什么擅自年纪轻轻就死了啊?是怎样?难道你想学尾崎(注,)吗?」

听到亘的声音我转过头去。他一贯的抱怨方式总让我忍不住莞尔一笑。我还是第一次因为死掉被骂。

「可恶!妈的,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怎么感觉我好像在一个人自言自语似的……不管了,我要睡了!我可要睡了喔!你还在的话,就给我马上滚出去!」

被他这么一骂反而更不想走。我看着因为鬼叫的关系,而让自己手臂发痛、颦蹙皱眉的傻蛋好友。

「……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要死嘛……」

「亘像是硬挤出这句话似的。

(对不起。)

我知道他听不见。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在我二十岁时,亘走进了我常去练拳的拳击场。至今我仍记得当亘被问到加入的动机时,他只回答「为了受女孩子欢迎」因而让教练傻眼的情景。

那天练习结束后,我一如往常地把吉他袋背在肩上走出拳击场,进入电梯按下一楼按键。就在电梯门要关上时,亘大叫一声「等一下!」同时急冲进来。「你也玩吉他吗?我也是我也是耶!」因为这个交谈的契机,让我们成了好朋友。

听了我的吉他后,亘任性地说「这已经不是嗜好的等级了吧?好!下星期开始我们就到街上去弹。我明天带乐谱来!」,就这样硬是把我拉到街头表演……半年后就被听到我们演奏的经纪公司社长挖角,并决定让我们正式出道。

那时亘若是没有邀我的话,或许我会禁不起拳击场会长的施压而成为一名拳击手也说不定。真是如此的话,就没办法让那么多人听到我的音乐,也没办法遇到八重了。

我向开始发出酣声的亘深深地行了礼。

【在六〇一号病房的美果】

八重说她要去洗澡,我就离开六〇六号室转而前往绢代女士的病房。因为我不想看到她那全身是伤的身体。

那时倒在友人先生臂弯里的八重,全身虚脱地一动也不动。我认为那不是想睡,而是昏迷。七重为了让她换上睡衣而帮她脱下满是污泥的衣服,她那身伤势已经到了令人想把视线移开的程度。也让我想起了以前曾在书里见过的受虐儿照片……幸好幽灵失去了流眼泪的能力。要是有的话,我肯定会哭到无法呼吸。

当我穿过六〇一号病房的房门时,起身坐在床上看电视的绢代女士转头过来看了我。

「八重好像醒了吧。刚才七重过来跟我说了。」

(她现在正在洗澡。)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我留意着不要让自己穿透病床,轻轻地坐在绢代女士旁边。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关于未爆弹等等的新闻……难道他们掰不出更有说服力的谎言吗~~正当全国各地的现场连线报导要开始时,绢代女士随即关掉电视。双手稍稍交叉于肚子边,呼~~地吐了一口气。

「老实说,我并不希望八重再去打这一仗……我这个人很自私吧。」

看到自嘲般笑着的绢代女士,我也把至今忍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我也这么想!我打从心底认为只要八重没事就好,保怎样都无所谓!她的伤势明明这么严重,竟然还让她去……!)

对我来说,没有比八重更重要的人了。保的灵魂会怎样并非是我能顾及的事情。虽然这样很冷血,但这是我的真心话,我也没办法。

「不过八重她还是会去……因为她就是这样的孩子。」

(我知道。所以我才觉得心痛。我并不喜欢阻碍八重所选择的道路……但我却想开口叫她不要去……)

八重是个会不顾自己安危跑去帮助他人的孩子。这点绢代女士和我都非常清楚。

要是我能拥有更多力量就好了。要是我能拥有像魔法般的力量,轻易把恶灵从保身上驱出,或是只要用手一遮就能治好八重身上的伤就好了……这种时候,知识这种东西根本毫无用武之地。

(有时候我会想……离八重不再需要我的日子,究竟还剩下多少时间呢?)

像现在这样偶尔帮她考试或写作业还好。可是,做这些事也只限在她的学生时代。一旦八重踏入社会,我能派上用场的机会二正会荡然无存的……

「真是个笨蛋!家人没有所谓的有效期限吧?」

绢代女士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并给了我一个微笑。

「美果不论对八重还是我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家人……你根本不需担心自己是否能帮上忙的无聊小事。」

真悔恨自己无法感受到绢代女士抚摸我肩膀的体温。

或许幽灵的想法比较倾向悲观的那一面吧。看到对我「无聊」烦恼一笑置之的绢代女士,就让我不由得有这样的想法。

【在六〇一号病房的八重】

我循着从病房传出的声音找到了外婆的病房。这时突然有股寒气碰上我正准备敲门而举起的手。

(你真的很慢耶~~快进来快进来!)

是美果姊的声音。我解释是因为顺道去了亘的病房,接着便开门走进房里。

外婆上半身靠在床头,正看着墙上的薄型电视。电视萤幕正在播放「闹钤电视」(注2)。

「真是折腾你了。」

当我走近外婆身旁,她才总算转过头来对我说。

三届没有结束啦,接下来还得再战一回合。」

「……你果然决定要去呢。」

外婆夹杂着叹息声说道。

「嗯……所以告诉我破除结界的方法。」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要问这件事。如果不先破坏结界的话就无法接近保。

「那是由三个人布下的结界不是吗?既然如此,只要把其中一个人撞倒就行啦。」

外婆在空中画了一个小三角形,接着用手指弹了一下顶点。

「……咦?这样就行了吗?」

还以为会有更多复杂的程序。话说回来,真的只要这样就没问题……?

「都这种时候了我没理由说谎吧?你只要用力推倒对方就行了!」

外婆摸着我的头笑道。接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似地补了一句「啊,对了对了」。

「我决定让美果留在这里。」

听完这句话后,美果姊触摸我的右手。

(因为我不忍心看到八重你浑身是伤的模样……所以我待在这里等你。)

「……嗯,我知道了。」

美果姊目睹我打架的场面已经不下数次。可是,那全都是些比我弱的对手。正因如此她才能够放心地在一旁观看吧……但这次肯定不会是那样的结果。

(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喔!)

轻触我右手的寒气面积增加。美果姊现在应该正用两手握着我吧。

(要是没回来的话,我就让你超渡成佛!)

「这是什么话啊?」

当我因为美果姊奇怪的威胁而笑出来时,她立刻骂道(讨厌!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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