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这次手术主任出马,而且算是大手术,我和马小婷都要上去做助手,感觉挺振奋。因为七院的总体质量不算高,真正的大手术做得不多,能有机会碰上就算运气。
下午的时候,张姗果然又打电话来了。
“刘哥,救救我吧。”
“我看你是闲的,今天卖掉几件衣服?”
“连背心裤衩算上一共三件,我坐卧不宁啊!”
“我想起来了,你不是说你会写小说吗?你把你的一腔思念之情和矛盾的心理都付诸文字,好歹整个白楼梦出来怎么样?你可不能象我们似的混日子,你写好了一发表,让上帝看见并深受感动,说不定暗做手脚哪天让冯佳一高兴就把方耀明蹬了,那才是你的机会到了。”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啊?你能帮我制造点事故什么的让他们分开行不行?”
“干坏事谁不会啊,但我一缺德了遭报应你负责?别再犯倔了,比老五可爱的人多了去了,我看你是缺乏睡眠,好好睡两天就行了。”
“行了,店里来了俩老外,我得好好宰宰他们,我明天接着向你汇报思想,你可别走开啊!”
我暗叫谢天谢地,放下电话,还没起身,电话铃又响起来,我拿起电话,一听是叫刘哥,头又大了:“我说你怎么没完了?”
“谁没完了?那我挂了。”竟然是刘明明的声音。
“别别,我认错人了,怎么是你呀?”
“不允许啊?看来我还得挂了。”
“千万别,我苦苦等着你的电话哪!”
“那你干吗不打给我呀,我昨天不把电话号码写你爪子上了吗?”
“我这儿刚忙完,还没顾上哪!”对面护士冲我做了个很难看的嘴脸。
“你又撒谎,刚才和谁打电话呢?我连打了好多个电话都是忙音。”
“还不就是那个张姗,她对我们老五芳心不死,让我帮她干坏事,你说我能干吗?所以纠缠了半天。你今天怎么也改叫刘哥了,所以我才以为又是张姗,你该叫我刘峥同学才对。”
“那你也不象话,不管我叫你什么你还听不出我声音啊?该罚。”
“老师,那您就罚我往后每天给您至少挂两个电话怎么样?”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有课吗?”
“我又不是你们教研室主任,我怎么会知道?”
“你看看你,我就知道你什么时候在,比如明天下午你肯定不在,我就用不着费劲打电话了。”
“奇怪了,你怎么知道?”
“我是姓刘的明白啊?告诉我,今天想起过我没有?”
“一直忙,还没顾上饿呢。”
“你要想吃的才能想起我?行了,我挂电话了。”
“跟你开个玩笑,天地良心,我和张姗打电话的时候还紧夸你呢。”
“你以后少和她罗嗦,她这个人疯疯癫癫的,又是在那条时装街上混,可复杂了。”
“她不是咱俩的大月老嘛!又是你好朋友,再说她确实有思想问题,我是做大夫的,总得治病救人吧。”
“得了吧,你还救人哪?别把自己装进去。再者说,你要牢记,女孩子之间没有什么真正好朋友的。我说的你到底听进去没有,让你别和她罗嗦你就少说两句不行?”
“下班我到你们学校去接你怎么样?”
“刚才说的你倒是听进去没有?你怎么就这么不理解我的心思啊?”刘明明的声音透着委曲。我本来都嫌烦了,但一听她这种声调,再想想她的“心思”,又觉着温暖,只好软声说:“我不但听进去了,而且左耳朵进,右耳朵还不让出来,回声,少罗嗦,少罗嗦,少罗嗦……”
“你少贫少贫少贫,”听出来刘明明笑了,“我回家吃完晚饭后到学校去备课,你也来吧,我一个人怪害怕的。”
“我要说不想来那就是我太虚伪,我现在没什么别的盼头了,就是备课。”
“你又想什么了?别往歪处琢磨,你带上你的医书,我是真的要好好备课,一周末都没怎么看书,还有作业要改,你别让门房的给你当流氓抓起来。说好了啊,我吃完饭到你们宿舍找你。”
晚上六点多钟的时候,刘明明来到我们寝室,大大方方和几个兄弟都见过了,当着众人之面从包里取出两瓶鲜辣酱说:“昨天我们在美食城吃饭的时候我看你喜欢吃辣的东西,就自作主张给你买了两瓶辣酱,也不知道对不对你胃口,你要不喜欢就扔了。”
我喜不自胜地说:“你别总想着浪费粮食,怎么会不对胃口?你买的不会错。”
“那你也别吃的太猛,到时候长一脸包,让我一见你就闭眼。”
“不可能,我再怎么长也不能让你陶醉成那样。”
刘明明问旁边直咽口水的老六:“你们这个老三是不是一贯这么臭美啊?”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走。她的自行车就停在楼下,我替她推着,两个人晃晃荡荡就往她的学校逛过去。
她那个学校是所重点中学,不少家住得远的或在附近县里的孩子就在学校里住宿,因此学校里除了周末,到晚间也还热闹。有几个孩子路过我们时管她叫“刘老师”,我在一旁也跟着答应。她等孩子走后笑着说:“你跟着起什么哄啊,你以为老师挺好当是不是?首先得为人师表,就你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就不行。”
“你是刘老师,那我至少可以算个刘师公吧。再说还不一定呢,说不定我毕业哪儿都没人要,就到这儿来教中学了。”
“就你这满脑子坏水还能教什么?教孩子耍流氓还是搓麻将啊?我知道,你们在医院呆过的没好人。”
“别的不敢说,生理卫生总可以吧?再说我哪点不好了?”
“你还挺光荣?”
“医院好人多着呢,我随便和你说个事儿吧,话说这内科有位罗大夫……”
“我不听,别和我说你们医院的破事!你要说我就捂耳朵。”刘明明突然显出真实的反感,垂着脸满面不愉。
“你真不听啊?罗大夫的故事可精彩了。”
“你要说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那不行,你要不理我,我真得愁得满脸长包了,我不说了。但你不是支持我去七院吗?你不会真欢迎我到这儿教生理卫生吧?”
“当然不是,你大夫还是要做的,但可得乖乖的,不能乱来哦,否则你还得满脸长包。”我发现刘明明很认真说话的样子特别可爱,忍不住就想把嘴凑过去,被刘明明看出了意图,轻声说:“你严肃点,这么多青春期花朵看着呢。”
“不过你也想得太远了,八字没一撇的事,我还不见得有这个福气能做成大夫呢。”说到正事,我的确严肃起来。
“这个我比你有把握,我只送你两个字,你记住了,一年后你就能明白我没吹牛。”
“请开金口,我洗耳恭听。”
“听话。听刘老师的话。”
这次备课,我陪着刘明明老老实实看了两三个钟头的书,期间还有两个好学的少年来问问题,刘明明也都很耐心地解答了。
看看时间不早,我担心她一个人晚上骑车回去不安全,就让她坐在车后座上,蹬车送她回家,她把头靠在我的背上,能感觉出她很惬意,款款地说着她们学校有趣的事。到了她家楼下临分手时,她拉着我的手好半天不放,憋了很久说了一句,使我一堆甜言蜜语立即黯然失色:“咱们要早认识该多好?”
第二天从上午九点半查完房开始我们就进入了手术间,为43床病人进行胃大部切除术,掌刀的是主任赵医生。赵医生就是罗静芳的丈夫,但看上去比罗静芳衰老得多,头上稀稀疏疏已经没剩下几根头发,背也微佝,手也微抖,看来已不复桃花岛第一刀手的风采。做到半途,果然出了事,因手颤抖不小心割破了一根挺粗大的血管,虽然没有造成真正意义上的大出血,但也足够所有人多忙活上两个小时。如此一番坎坷下来,手术目的总算达到,我们已经站了近八个小时,又累又饿。
回到办公室,杨文然飞快地处理着最后的一些文字工作,我和马小婷坐了一会儿,算是稍微缓过点神了,就要告辞离开,杨文然忙说:“你们先别走,等会儿咱一块儿吃去,病人家属请客。”
“这不大好吧,姚老太要知道了该训我们了。”事实上这是规矩,实习生属于“外人”,一般不参与病人请客的活动,也拿不到红包,有时候就算病人家属点名要一块儿请,上面的医生们也会代我们推掉,因为这样他们做什么事都不方便。
杨文然却说:“这次不同,因为是大手术,家属客气得很,一定要请你们,就在‘小天兴’。‘杠开’兄本来也不想带你们的,但赵医生亲自发话要一起去,你们到时候就识相点,别出声就是了,人发什么你们拿什么,自然一点。”
马小婷坚持说:“这样不太好吧。”我却欣然接受了,劝她说:“有人管饭还不好吗?省得你自己回去烧了,上次好不容易吃了你一次面条,烧得跟浆糊似的,咱们混一顿是一顿吧。何况‘小天兴’的东西还是值得一吃的。”
“再好吃也没有鲜辣酱好吃吧?”
“这帮小子,嘴怎么比老娘儿们还快啊,你听谁说的?”
“你说话好听点!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虽然刑满释放了,片警们还得监视着你呢,你这种坏人要放任自流还怎么得了?她长得什么样啊,那天我倒是瞄着一眼,一位姑娘往你们宿舍走,挺高的个儿,可惜就是个背影。”
“我看你是真不用去吃了,怎么这么有精神头啊?你是不是一批斗我就来劲?”
邵波和两个护士在门口晃了晃,杨文然会意,收起病历夹说:“你们两个要有劲就继续在这儿掐,没劲就和我一路走去‘小天兴’吧。”
“小天兴”门口那两个红灯笼依旧不争气地垂着,门廊里小姐依旧穿着尼龙旗袍,门一打开她们就被钻进来的冷风吹得一哆嗦。按照她们的指引,我们进了二楼的一个单间。
赵医生他们已经都到了,病人家属是位中年人,穿西装,看样子属于富裕阶层,患者是他兄长。我看在座的还有手术间在一旁递刀的两名护士,病房里的护士长,程道开和邵波,只不过病人家属和赵医生的座位之间还有个空位,似乎是在虚位以待什么人。
几个大冷盘已经放好,赵医生抬腕看表,皱皱眉,对病人家属说:“别等了吧,我们这几位医生都饿坏了,整整八个小时在手术台上,先吃吧,这个……小刘,还有这个……女同学,你们都别客气,吃吧!”说着,自己带头夹了一块柠檬鸡片。其余众人这才陆续动筷,尼龙旗袍走来,一一问过,分别给斟上葡萄酒和白酒。
不久,单间门口有人说:“小姐,在这里面请。”门一开,病人家属先站了起来,躬身说:“刘老师,你今天忙什么呢,到这么晚才来?”
我轻声问马小婷:“他是在和我说话吗?”但见马小婷扭着脸一脸愕然地看着门口,低声说:“是你……你……”
我回头一看,门口竟然立着刘明明!
刘明明还是那样大大方方地向众人点头示意,对那病人家属说:“真不好意思,下午教研组开会,后来又是团总支开会,一直耽误到现在,害得你们久等了。”
程道开和杨文然他们都在面面相觑,可能是在猜测刘明明的身份,因为据他们估计这位病家是来自“白道”,才会让赵医生这么给脸面,然而今天见这位家属显然也只是平常“黄道”的人物,那么他所有的“白道”背景就着落在这位听上去只是位普通教师的女孩子身上。倒是我对刘明明知道得详细些,她既然说起过她父亲在区委工作,这可不就是很好的“白道”背景了?难怪她昨天打电话说我今天下午肯定不在,也定是料到有这么一个大手术要做,那她怎么又知道我一定会上台呢,我不过是个实习生而已。再一想旋即明白,既然她在其中穿针引线,对哪些大夫出马这类敏感问题一定摸得很明白。
大家的猜测果然都不错,赵医生向刘明明微微笑,看得出是很熟络的样子,她也就坐在那个“虚位”上,不要喝酒,只要了可乐做饮料。那位子就在我和马小婷的斜对面,她和病人家属寒喧了几句,就冲我这里笑了笑,也没特地和我多说什么。
程道开酒到杯干,开始很大声很放肆地和几个护士以及杨文然他们说笑。赵医生则在很认真地吃桌上的各色佳肴。
杨文然精神不是特别好,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不久就说要到外面抽烟,单间里女士太多,怕给熏呛着。
马小婷趁刘明明和病人家属说话的时候悄悄问我:“我没认错吧,是她吧?”
“就算是吧。”
“是就是,什么叫就算啊?你别不好意思,这姑娘一看就让人喜欢。”
“我看着怎么和你差不多。你别和我说话了,人邵波好几次想和你搭腔都没找着机会。”
“我才不理他呢。”
杨文然抽完烟走了回来,轻声对身边邵波说:“你猜我看见谁了?周琳,还有那个小高工,就在外面一个桌上吃饭呢。”
我心想,这倒挺好。
我曾听杨文然他们说起过,在附近几家馆子里吃饭遇见同事是很经常的,尤其在病人家属请客的时候。卫星城里就这么几家真正象样的好馆子,请客活动也就相对集中在这几个场所,经常会发现这里一桌外科的,那边一桌妇产科的,司空见惯。但今天周琳在这里,似乎属于另类情况。
邵波笑笑说:“那家伙还追得挺紧,不过好象还真挺有才的,在柴油机厂搞定了一个攻关项目,三十来岁就破格提成高工,前途无量,不过我看他还是多半没戏,我还是比较了解周琳妹……那个周琳的,我和她是老同学我还不知道嘛,她非得对胃口不行,刁德一摩拳擦掌了多少年不也没能得逞,当然也怪那小子自己在医院里把形象搞差了。”
马小婷不知怎么突然插了句:“你形象挺好是不是?”
邵波更来劲了:“我形象也是一塌糊涂了,小婷你总不肯帮助我改,我连一点前进的动力都没有,破罐破摔,自暴自弃了,这里你要负很大的责任。”
“咱俩这是谁带谁的教啊?你把你工资给我,我才能担待那么一点教育你的责任。”
“没说的,别说工资,奖金我都给你。”邵波没两句话,又让马小婷破颜而笑了:“就这你还没完,肯定还藏着钱呢,红包呢?就不上缴了?”
“我把人送的烟都交给你保管还不行?每天你就发我两包。你一生气就不发,让我抽风还不行?”
“你这人就该抽风。”
病人家属站起身来,手里捧着一堆书本模样的东西,笑着说:“为了感谢各位医生的辛苦,我这里寒酸,也拿不出什么象样的东西,这些是一批欧洲进口的影集,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于是他开始一本一本发,影集的样子大小都差不多,但他发得很仔细,好象唯恐发错了。我心想这影集里一定有名堂,多半塞着钱,因为孝敬各级有关人员的金额数不等,多少大大有别,发错可就麻烦了。我注意了一下,他给刘明明了两份,我想其中定然有一个是给她父亲的。
发完了影集,由于热菜一盘盘的上,一时半会儿还没有结束战斗的迹象。我出去上卫生间,出了门果然看见周琳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坐在外面大堂角落里的一个小桌上吃饭。那个男的也挺注意修饰,正在侃侃而谈,双眼闪着智慧的光芒。周琳背对着我的视线坐着,低着头似乎是在认真地听。我就站着多看了那么两眼的功夫,身后突然传来刘明明冷冷的声音:“你在看什么呢?”
十四、大化于无形
我吓了一跳,回身说:“我真的走眼了,咱们刘老师太有大将风度了,今天可把我折服了。”
“我问你哪,你在看什么?”
“那边后背冲着咱的女同志是我内科的带教老师。”
“我知道了。”
“你知道?知道什么?”
“我是说我现在知道了,你不要过敏,”刘明明又笑了,挽起我的胳膊。“我现在真糟糕了,一天不见你就想和你说话,刚才屋里那么多人我只好忍着假装不认识你,你不会因为这个生我气了吧?”
“哪能啊?你往那儿一站我就觉着自惭形秽,你当时要和我说话我非结巴不可。”
“你讽刺我是不是?我看你和你旁边的马小婷不是说了挺多话的吗?”
“她在夸你呢,说我这坏人怎么居然也有好报应,那我不得谦虚谦虚?”
“咱别站在这儿说话好不好,人都在吃饭,咱象傻子似的,到楼下会客厅里坐着说多好。”
“我可是出来上厕所的。”
“我等你。”
我只好由她牵着走下楼,我想周琳那个角度一定能看见,但看见不看见也没有什么大关系,我有感觉她和我一样不想犯错误。
第二天刚查完房,张姗又打电话来了,我听她逻辑混乱地胡言乱语一番,说了句:“你把思想好好整理一下,给我写份总结寄来,邮票贴端正了,我慢慢处理。”然后就挂了电话。
前一天散席后我就有些焦躁,没有任何理由地隐隐觉着不愉快。影集里夹着一百元钱,对我来说如雪中送炭,但我也殊无欢欣之意,上班空下来的时候就想找人说说话。马小婷又开始和邵波进行新一轮的斗智斗勇,自然没心思听我絮叨,我想来想去,就去拨刘明明办公室的电话。
“今天晚饭你别回家吃了,我请你吧,饮矿泉水不忘挖井人,老师的情谊比海深。”
“你别打肿脸充胖子了,你先把借别人的钱还了吧。”
“太神奇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我这里是不是有你什么耳目?下回一点坏事都干不了了。”
“哪有什么耳目,我特别了解你而已,看看你腐朽的生活方式,我猜都能猜出来。你想干什么坏事?看看我能帮你不能?”
“那要不你请我吧。”
“你这人脸皮不是挺厚的嘛!有什么想法还不明说。”
“我羞于启齿。”
“那我就不让你难堪了。白白。”
“别别,哥想和你说说话,不管谁请谁吧,去备课也行,就想和你聊聊。你现在麻烦了,碰上一位死缠烂打的学生。”
“没关系,青年教师嘛,应该多挑挑担子,”刘明明用很轻柔的声音说。“你这家伙,总算给我打电话了,你要不打来,还得我给你打过去。”
“你是不是也有羞于启齿的思想问题?”
“又来了,美什么呀你?你的衣服不要了?已经晾干了,咱选个地点接头交货吧,我肯定不和你多废话。”
“咱去哪儿吃?还是你说吧。”
“怎么一说吃你就这么兴奋啊?到我们家来吧,我烧给你吃。”
“总算能把钱花出去了,你爸喜欢喝酒还是抽烟,我总不能空手去吧。”
“你这人真俗气,咱才认识几天啊?还不到见我爸妈的时候呢。老两口今晚都要出去,可能是共同赴宴吧,家里就我一个人。”
“小兔儿乖乖,你就真不怕我进来干坏事?”
“狼要都象你似的早成濒临灭绝的珍稀动物了。你下了班就来吧。”
刘明明家是在一个大院子里,大门一般总关着,有个看门的老头,进门必须报出具体要去哪家,我告诉他说“刘家”,他摇头说这儿一共五十多户人家,没有哪家是“刘家”,我正在犯疑是不是走错了大门,刘明明从院子里迎了出来,告诉那老头说我是她朋友,那老头笑着问:“你爸妈呢?他们见过这个小伙子没有?”刘明明说:“他们今天晚上出去有事,下回再见吧。”挽起我胳膊就往楼上走。
我一时难解心中疑惑,忍不住问:“我刚才问‘刘家’,那老头怎么睁着眼说没有‘刘家’,但你一来他又明白了。”
刘明明低头想想说:“可能这老头脑子有点不大清楚吧,和你挺象。你瞧你,到我家来拎一军用书包干什么,人当你是卖老鼠药的呢。”
“这可不是一般的军用书包,这是飞行员专用的军包,你没见比别的大好几号?我有重要情报给你。”我从包里取出一束在乘车半途的一个花店买的玫瑰花,刘明明一惊,先是略带恐惧的瞪大了眼睛,顿了一下,颤声问:“你,你给谁买的?”
“还有谁啊?我们敬爱可爱的刘老师!这一束里一共是十二朵,这里有个讲究,十二乃一打之数,古人云男女两心相悦,贵在一见钟情,一拍即合,咱们属于是一打即合,是一个意思。至于怎么打,少林武当跆拳道,咱们样样有一套……”
我还想继续胡说,嘴却派了别的用途,刘明明搂着我,我便去吻她,但突然发现有两行泪水从她眼里流出来,吓得我又忙不迭把嘴移开:“好好的,你怎么哭了?你是不是讨厌这花,你要不喜欢,我把它扔了。”
“别,咱不能浪费粮食,”刘明明虽然挂着泪,但笑得一片自然,“你怎么这么笨,我这不是高兴嘛!长这么大没有人给送过花。”
“你蒙谁啊?这么美丽可爱又明白的小姑娘会没人给送花,打死我都不相信。”
“信不信随你。”她开了家门,打开灯,拿过一双棉拖鞋让我换上,问我:“我们家怎么样?”
“比我们宿舍宽敞,”这是套四居室,有一间屋子关着门,估计是她父母的卧室,厅里家具名贵,坐具都是皮制,所以我又说:“象威虎山,皮多。”
“今天就饶你了,下回见我爸妈你可不能这样胡说。”
刘明明拿着那束花往里面一个屋子里走,我在后面叫:“能让参观一下闺房不能?”
“腿不是长在你自己身上?”
我进了刘明明的卧室,她正把那束玫瑰往一个花瓶里插,放在了窗台上,又一转身出去,取来了一个专门浇花用的喷水壶,拧下了蓬头,从水壶的嘴里往花瓶中注水,然后又将蓬头安上,往花瓣上喷了点水珠,转身问我:“这样好看吗?”
“你很好看,我说过多少遍了。”
“我问这花好看不好看?我这儿也有个讲究,叫鲜艳欲滴。”
“还是和你一样。”我紧紧抱住她,她只是用手稍稍扶了一下,并没抗拒,但就在此刻电话铃响了,我在她耳边说:“别去接了。”刘明明挣开说:“不行,找到我们家的常有要事。”跑出去接电话去了。
我环顾刘明明的房间,吸引住我眼光的是书桌上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全家合影: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少妇眉目清秀,仿佛在哪里见过,仔细想了想,原来是今日的刘明明和她有些相仿,一脉相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另一张照片是两个少女的合影,一个是刘明明,另一个也是如花似玉的一个小姑娘,我听刘明明说起她还有个只差了一岁多的妹妹,料想就是她了。
耳中传来刘明明接电话的声音:“爸妈都出去了,你还好吧?”过了一会儿又说:“你自己要有数,可想清楚了,你只是大专学历,留市里的把握到底有多大?可别被人骗了,咱这里有什么不好?卫星城又怎么了?我看你还是等爸妈回来和他们再好好商量吧。”
等刘明明回屋来我说:“你还挺有做姐姐的样子,她学什么的?”我记得她说过她有个妹妹在市里读书。
“算是学生物的吧,”刘明明眉间似是有点隐忧。“她心眼活,想留在市里,说是现在找了个男朋友在帮她的忙,我挺担心的,别被人利用了。”
“你放心吧,姐姐这么明白,妹妹也差不了。”
刘明明笑了:“你要真认为我明白,那我考考你,我那天送你的两个字是什么,能让你终身幸福,受用无穷的两个字。”
“你考学生考出瘾了?难不倒我,两个字是‘起哄’,刘老师说什么咱就对着干。”
“好了,今天没饭吃了,饿你俩钟头,看你能想起来不能。”
“你这可是家庭暴力,我要告你们居委会去。”
“你不就一卖老鼠药的嘛,没把你扭送到治安联防点就不错了。你去洗洗手吧,今天咱们吃现成的。”
“好,剩饭剩菜有助于消化。”
“我哪会给你吃剩饭剩菜啊?咱们今天吃火锅,料我都洗好准备好了,一涮就得。”
一边吃,刘明明问我:“你说想和我聊聊,有什么心事吗?”
“下个礼拜就该去儿科实习了,据说那科里不是人呆的地方,有‘七院大学生坟墓’和‘桃花岛集中营’之称,我胆儿小,一想到这事就心打颤。”我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没有什么心事了,有了能让我终身幸福,受用无穷的两个字,我只要完成做一个“太平人”的任务就行了,世上似乎没有比这更简单更实惠的工作可寻。
刘明明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菜,看着我问:“是吗?就是这个?我看没那么简单吧。是不是昨天吃饭的时候有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了?”
“昨天?又有吃又有拿的,已经接近我人生的最高目标了,还有什么可不高兴的?说实话吧,其实是因为实习上班挺无聊的,闷得慌,但现在一下班就好了,和你在一起,那就是完完全全达到我人生的最高目标了。”
“你是不是对每个女孩子都这么甜言蜜语的?”
“当然不是,我就成天和马小婷斗嘴,骂得可难听了。”
不知为什么,焦燥和不愉快又暗暗爬了上来。
“你慢点吃,别烫坏了嘴,又没人和你抢。”刘明明说着,自己就不动口了,只用亮亮的眼睛看着我。我喝了口汤,心里又觉着舒服了许多,温声问她:“你怎么不吃了?”
“我喜欢看你吃,我胃口不好,一会儿就饱了,看你一会儿,见你吃得狼吞虎咽的,又能找回点胃口,再继续吃。”
“要不要我喂你?”
“有朝一日吧。”
告诉谁谁都不会相信,纯净美好几乎是洁无瑕疵的生活也会让人感到沉重,但至少我有这种感觉,而且我深深知道这并非说明我是某种意义上的“非同凡俗”,恰恰有多少辨证的事实告诉我们普通人的日子绝对不会十分省心。我本是带着一颗略显浮躁的心去找刘明明,至于究竟希望得到什么,当然自己也说不清,总之回来后更是恹恹地只感觉困倦。军用书包装回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耳中带回了她临走时说的话:“下礼拜天我再去搜罗一下,省得你大冷天地下水自己用手搓了。”
刘明明并不是在说客气话,周末她又到了我们寝室。她见我无精打采地象窗外梧桐枝头上苟延残喘的佼佼者,笑着问我:“你又怎么了,那天走时还好好的。你还说呢,一天给我打两个电话,这些天你可一个都没打。”
“我服死你了,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我还记得让你把脏衣服都攒好呢。”
“不麻烦你了,真的不好意思。我好歹也算劳动人民出身,应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你可是说真的?”
“真的。”我想我当时脸上没做任何表情,一只眼睛斜向窗外,含情脉脉地看着枝头的佼佼者。
刘明明真的走了。
我一点也没夸张,桃花岛的儿科是“大学生的坟墓”,谁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形成这么一个传统,儿科的医生们上上下下对实习生都冷若冰霜,非打即骂,当然不是真打,只是动辄命令重写病史,算是一种很残酷的体罚。在儿科,没有固定的住院医师带教,一切安排都听主治医师的,吩咐你管哪床就是哪床,由于儿科住院病人更新迅速,一般两三天就会换一批人住进来,所以写病史的工作量特别大。那些住院医师们其实就是个小监工的角色,我们写完病史和入院记录由他们进行第一轮审批,如果他们认为不满意的就打发回来重写,如果他们这道关通过了,第二天主治医师查房时看了嫌不好,还得打发回来重写。写儿科病史不但要注意质量,还得手快,否则就得加班。比如第一天我就有五份病史要写,快赶上在内科一个月的工作量了,而其中的三份写完后被住院医师打发回来重写。更奇怪的是,那群住院小医生们就没一个随和好心的,都作铁面无私状,大概是怕一旦让我们轻易过关,到时候我们的病史被主治医师驳回他们反而更难受。
这其中态度最恶劣的要数一个叫裴静的小姑娘,看她的形象娇小玲珑,也就是初中毕业,但对我们心狠手辣,最擅长鸡蛋里挑刺,偏偏只有她在住院医师办公室里坐的时间最长,因为别的住院医师有的看股票,有的到别地聊天,她新来不久,又可能个性坚硬人缘不好,所以无处流浪,只能坚守岗位,一心一意地来收拾我们这些小混混。
叫苦不迭之余,我就和难友们商量:“同志们,我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揭竿而起,还有一个月的罪要受,你们难道就这样忍辱负重直到新年钟声敲响吗?你们难道就忍心我们慈祥的父母在万家团圆之日看着我们消瘦的脸庞无声地哭泣吗?”
马小婷一边在奋笔疾书一边说:“求你了,别说得这么煽情好不好,我们这儿本来就够惨痛的,别让我眼泪把病史记录纸打湿了又得重写。你有什么损点子就说吧。”
“我要有什么好点子会憋了那么诗意的语言来打动你们各位吗,你们就不能发挥点主观能动性?”
陶尚华停下笔来看着余培嫣,因为没有了病源,最近二人又和好如初。余培嫣头也不抬地说:“你犯什么呆啊,我这儿写不完了你可要帮着我写。”
陶尚华想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用男的对付女的,用女的对付男的。”
“绝了!”我总算知道他为什么盯着余培嫣看了半天。
“就得这样干!但问题是我们这儿弹药有限,必需抓住重点,住院医师里两男四女,两个男的还总不在,即使在也还算客气,我那两份都是在张继平那小子手下通过的。现在最需要攻克的难关就是小裴裴老师了。”这个“小裴裴老师”的名字是前几组的同学起的,念“裴”字的时候必需念出“呸”
字的效果。
几个人把目光都集中在于侃身上。
于侃艰难地抬起脸:“你们都看我干吗?我这人可意志薄弱啊,说不定就叛变革命了,你们到时候别偷鸡不成还把米白撒了。”
“没你了我们改吃包子。小于同志,我们这里就你一纯情少男了,你再看看你自己,来桃花岛这么多月,你是仅有的一无所获之人,眼下这么好一个机会,于人于己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造福苍生,你就大胆地上吧,就算你的付出没能给我们减轻任何痛苦,我们也会一边流着血一边含笑祝福你的,是不是方耀明?”
方耀明最苦,不但走不开身去做“编外”,还被裴静骂得狗血喷头,说他简直就象个二流子,帽子歪戴着,白大衣东一个口子西一个洞,一见那些孩子就狞笑,孩子们一见他就嗥哭。听我这么一问,忙说:“于侃,你就出手吧,我负责给你做技术支持,这样下去这日子没法过。”
“不行,我还得等罗静芳的闺女呢,那丫头可漂亮。”
于侃说到底是不肯服从组织的安排。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早打听过了,人罗静芳的闺女目前正在同一市里的高干子弟谈恋爱,据说那高干子弟到罗静芳家上门的时候用卡车拉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孝敬丈母娘,一时间洛阳玫瑰贵,报纸上都报导了,就咱这民工的命,还是将就吧。”
“但我们小裴裴老师除了长得白净点,五官可是一无是处,我实在没兴趣。”
“这是什么话?一白遮百丑,再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自私啊?要说你长得也就是个普通嘴脸,人西施长得怎么样?
还不是为了国家利益去献身给一个糟老头子?和她相比你捡大便宜了,人小裴裴老师好歹是个青春少女。我说你为了我们这七个阶级兄妹就委曲一回吧。“
这样胡扯一气,其实也就是苦中作乐,谁也没往心里去,但当于侃的入院记录第四次被打回重写的时候,他坐在位子上发了半天呆,严肃地说:“看来我得慎重地考虑一下你们的建议了。”
在于侃考虑清楚之前,我们还处于无法排遣的苦难之中。
这儿科共有四个主治医师,三女一男,三个女主治各自占山为王,谁也不买谁的帐,那个男主治受不了夹板气,长年在门诊呆着,目前病房里有两个主治,一个姓崔,一个姓苗,两个人勾心斗角得厉害,而且两个人一个是区里的三八红旗手,一个是资深老党员,医院党委组织部长,都是高手,自然少不了经常华山论剑。舌战之下,她们手下那些住院医师的地位就变得十分微妙,估计他们逡巡了很久,都怕不小心站错了队,所以后来索性达成共识,全部奉行不结盟主义,对两位都俯首帖耳。专讨好一位是轻松愉快的,但要同时讨好有根本分歧的双方则是个高难度的课题,于是小住院医师们的日子就很痛苦,如履薄冰,少不了心理或多或少地扭曲,这大概也就是儿科成为“大学生坟墓”的最主要根源。
第二天,我、陶尚华、余培嫣跟着苗主治查房,苗主治看余培嫣在不恰当的时候不恰当的场合表露出了些许母性之爱——时不时眉欢眼笑地骚扰那些幼小患者,便接连问了几个诸如某某病号尿常规各指标的具体数目等只有那些能背几万位圆周率的神童才有实力回答的问题,当下把余培嫣问得张口结舌,然后就批判她说:“这里是医院的病房,不是动物园或养猪场,搞清楚自己的职责最重要!”
陶尚华经过和丘主治的斗争得出了要不畏强暴、坚持正义的真理,见苗主治存心挑毛病,就愤愤然说:“这些常规指标的数字虽然重要,我们只要认识,看了知道阴阳性,能根据情况处理不就可以了,非得把它一字不差背下来?有必要吗?”
“你这个同学很有想法嘛,当然有必要!我问你们,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患者身上?如果你们确实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患者身上,怎么一个不大的数字都背不下来?”
陶尚华当时不知哪来的勇气,沉着地问:“那么我问您一个患儿的血常规指标,您能说得上来吗?”
苗主治脸色顿时变得和病床床单一样苍白,对身后两名住院医生说:“你们好好检查一下这几个实习生写的病史,要严格要求!”
我心里大呼要命,等苗主治走了以后,张继平拍了拍陶尚华的肩膀说:“小伙子,你麻烦大了。”
陶尚华和余培嫣的不合作使我们整个组都深受其害,那天的工作量又是超强度的,直到下了班我们还在拼命写作。
人在强压下才会想起失去的幸福生活,当我揉着疲惫的胳膊回到寝室时,看着那两张东倒西歪的上下铺和灰白色的四壁,孤寂和渴望安慰蓦然攫住那因为写了一天病史而变得懵懂的心,只有一个念头在想:如果这时候刘明明在身边该多好,哪怕就说说话也好。只可惜我没有她家的电话号码,否则我一定会打电话过去对她说,我错了,和我说说话吧!
我此刻只觉得自己反反覆覆象个很难养的小人,过于随性,不知道珍惜呵护在握的幸福,没想到这世界除了自己还有那么多和自己类似的有感情的生物,于是对自己的人品有了深深的怀疑,差一点就是憎恨了。
我走到打公用电话的门房,拨着刘明明办公室的号码,明知比较渺茫——她们家那么大的房子,不会没有备课的地方,但希望奇迹的发生。
“请问你找谁?”奇迹发生的时候就不是奇迹了。
“刘老师在不在?我是您学生,现在离家出走了,为了我生命安全着想,您还是和我说几句话吧,千万别把话筒撂下,你这一撂下就要后悔终身。”
“你以为你是谁啊?有时候觉着你真是个无赖,你什么时候能成熟点?别让老师费心,老师本来胃口就不好,你还不让老师多吃点饭。”
“我请你吃夜宵吧。你怎么放着温暖舒适的家不呆,在冷冰冰的办公室里看书啊?”
“管那么多干吗?有人陪我。”
“是不是个教生理卫生的老师?”
“真流氓,不和你说话了。”
我拿着话筒等了一会儿,刘明明那头也在静静地等着,我确定她已经不再咬牙切齿了,就说:“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来。”
我跑到那所中学,门房和我打了几次照面,也就不再拦我。来到刘明明办公室门外,隔着玻璃窗可以看见她抱着胳膊在屋里走来走去,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不断地抬头看着挂在墙上的石英钟。我心里顿时升起一股麻酥酥的暖意,轻轻敲门。
“我正犯愁呢,你要不来黑着天我可怎么回去。”刘明明拉着我的手,凄凄惶惶地看着我,象个受了十足委曲的孩子,我想她事实上的确受了委曲,因为我自己都知道自己“难养”。
“那你昨晚上怎么回去的?”
“我还是打电话让我爸来接我的,哎,谁告诉你我昨晚上也来的?我真不该跟你说实话!”
“你看我今天要不来,说不定就得一辈子遗憾,悬崖勒马的感觉真不错。”
“你够浑的了,你要今晚再不来咱俩就真完了,昨晚让我爸好一通数落我,说放着家里又宽敞又有暖和的到这儿来干什么?我都憋屈死了,你是什么人哪?浑身透着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