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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峥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还是老师有眼光,从来都只有人说我有病的,就没说古怪的,这个词形容我太精确了,还有文学味儿。再有这个‘浑’字,那简直就是精辟,而且大俗话中说出了大雅的道理,能跟着老师,我终身受教。”

“真不知道你除了这张臭贫嘴还有什么好的?”

“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对待犯错误的同学可要一视同仁。”

“你亏心不亏心,难道我对你仅仅是一视同仁吗?说,老师给你开过几次小灶了?”刘明明很甜蜜地笑了,这种具有穿透力和很强渗透压的滋味也进入了我的胸部,我想我再也不愿离开这种甜蜜了。

我和她说了一番在儿科的逆境挣扎,不时地长吁短叹,她静静地听完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似乎我们那个小分队的苦难遭际对她来说是某种宽慰。

“你怎么非但不同情我们,看上去还挺趁心?”

“早该有人收拾收拾你这号的,我可不是高兴还来不及呢,”她看着我愕然又愁苦的嘴脸笑了起来。“就这点事算得上什么要紧的,我只是放心了点,看来你那天在我家没说谎,的确那个儿科挺够你受的。”

“你还记着呢?”我有些泄气,隐隐地更“愁苦”了。

“这可是很要紧的,老师最见不得说谎的孩子。好了,别愁眉苦脸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看好不了,这苦日子得熬到元旦。”

“你一说元旦我就特别高兴,我总巴望着快到年底,今年圣诞节可有人陪我过了。”

“别成天把自己说得象个小可怜似的,你圣诞怎么过?”

我话一出口,突然一拍脑门。“好险,我光顾了沉浸在幸福之中,竟然把要事忘了,我这就得打电话。”

“你这么深更半夜给谁打都是骚扰电话。”

“就得现在打。你知道我们学校每年最大的活动是什么?

不是校庆不是国庆,就是这个宗教人士的节日。圣诞前夕能进入学校体育馆跳舞那可是比进中南海怀仁堂还荣耀的一件事,但为了保持良好的环境和气氛,那天晚上的舞票限量供应,还是非卖品,每个班级只发两张,这两张票的分配都是靠抓阄决定的。所以大伙只能提前一个月就通过各种关系各种渠道联系票源,否则根本进不去。我们目前远在边疆,人走茶凉,估计连班上应有的两张都没了,所以我现在必须打电话找手头通常至少捏着几十张人情票的董强盛要票。“

“董强盛是谁?”

“你连董强盛是谁都不知道?你是不是从来不关心国家大事?”

“你们学校的破人我怎么会知道。”刘明明看着我拨号,眼里满是笑意。

我知道也只有此刻快熄灯锁楼门的时候才有可能在宿舍找到董强盛,果然片刻后他拾起了话筒,我抱怨了一番,说他不够意思竟然不主动送票上门,还非得我求他要票。董强盛说:“你也知道,我现在忙分配的事,这些票子都派着大用场呢!我哪能忘了你啊?但你现在不是单干了吗?你和谁跳啊,搂着圣诞树跳?”

“你学过历史唯物主义没有?事物都是在不断发展的。”

“我明白了。多问一句,哪个倒霉蛋又上你贼船了?”

“怎么说话的你?”

“你绷着也没用,过两天你们马小婷回学校来给一二九文艺演出报幕,我一拷打就知道了。”

“那你到时候就让她把票带回来吧,我可懒得再回学校了。”我的确怕回学校,我能预感如果一个人在学校多逛两圈一定会给自己增添许多的不愉快。

看我放下话筒,刘明明似是随口问了句:“以前有谁上过你的贼船啊?”

我愣了一下,脑中飞快一转,想起张姗上半年常来我们寝室和方耀明厮混,知道我当时和小芸在一起,显然后来方耀明和她说过小芸出走,她才会想起刘明明来,但这也不能说明刘明明就一定知道小芸的事,不过真相如此,又有什么可瞒的?于是我尴尬地哼哼说:“我以为你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呀?你什么都不和我说。”刘明明又现出那让人不胜怜惜的委曲神色。

“那事说了挺难受的,下回再和你仔细说吧。”如果说上次和周琳在海边的倾诉使我涤除了心中厚重难遣的积郁,此刻再谈起来只会增加一些伤感。

“要难受就别说了。”刘明明起身收拾包,看得出她有点失望。望着她纤瘦的肩头,我突然冒出一个疑问:她似乎在等待着我的一份答卷,她在等待一份什么样的答卷?

“你在愣什么呢?我可要锁门了。”我看见门口的刘明明笑得很自然,这才放下心,也笑笑说:“我在想我要早生十几年肯定也是个张铁生,交白卷的感觉多爽啊!”

刘明明走过来柔声说:“你别胡思乱想了,我知道你的,一瞎说八道的时候心里肯定有事,不过你最好别把我当外人,有什么话多和老师交流交流,老师总不会害你吧!”

“好,第一步就是送老师回家,什么时候你肯给来个家教,我就能飞快进步了。”

我想伸胳膊抱她,她却又闪身到了门口,打开门说:“还没学会扑扇翅膀就先别着急着飞,进步也得要一点一点来。”

十五、大任降于斯人

第二天照样的苦累不堪,但我自从和刘明明重归于好后,心里踏实了许多,感觉也不是那么“度秒如年”了,甚至认为苗主治也曾绽开笑脸,裴静也显露出了温柔的一面,这种心情的改善最后体现在我比小组中其余众人提前完成了一天的工作量。我看着仍在埋头苦干的难友们,笑着说:“诸位,我的恻隐之心又发作了,你们需要我帮着完成手头功课的就说话,价钱好商量。”

马小婷恨恨地说:“你神气什么!你没见人于侃早完成了!”

我这才注意到于侃真的已不在办公室里了,心叫奇怪,嘴上却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他受不了这个压力,寻短见了。”

话音刚落,于侃推门而入,脸上带着这两日我们都少见的容光,对我们微笑点头象个元首:“你们忙,啊,你们忙,同志们辛苦了,我先走一步。”吹着欢乐的不成调的口哨走了。

我想拽着那些仍在受苦的人分享一下自己的好心情,就坐着不走和他们继续闲扯,那些人也正需要排遣,一时也没有把我赶走的意思。过了一阵,我想起先得回去吃点东西,晚上说好了还陪刘明明在她们学校备课的,就准备下班。这时裴静却走了进来,在屋里看了一眼,问道:“那个叫小于的大学生呢?”

其余的那些人都屏着气不敢说话,我正在兴头上,大胆地说:“我们这个池子里有两条鱼,您找哪条?”

裴静瞪了我一眼,斥道:“你们这个组的人怎么个个都油腔滑调的?我问那个叫于侃的同学。”

我刚才看了表,离下班还有二十分钟,这要在别的科室早就罕见人影了,但儿科是例外,我唯恐她是来查纪律的,就含糊说:“他刚才好象肚子不舒服,可能里急后重去了。您有事和我说一样。”

裴静被我说得眉毛和鼻子都起了褶子,走到我身边,把一个病历夹放在我面前说:“找你也一样,刚才光顾了和他说话了,没注意他这份病史里有个明显的错误,明天苗主治见了非把他痛批一顿不可,我已经把要改的地方圈出来了,该怎么说也写在旁边了。如果他不回来,你就帮他重抄一遍吧,反正这个问题不能拖到我下班。”

等裴静一走,整个办公室里就回荡着“活该”两个字,再次提醒我幸灾乐祸的话是多么说不得。我无可奈何,一边抄一边说:“你们别光算计我,刚才听出点什么来了没有?”

马小婷说:“别想着人都和你那么傻,谁听不出来啊,于侃同学这手真漂亮,看来全世界的人民都爱喝迷魂汤。不过我总感觉重写病史的次数是有固定总指标的,有人少做了,就得有人多做,我今天就比昨天多了两次。”

萧蓉也说了句:“今天我也多了一次。”看来她也是忍无可忍。

方耀明收起刚完成的病历夹说:“我没这么好的记性,反正我今天的任务是完成了。”摇头晃脑地就往外走,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把我们都吓得抬起了头。原来他一拉开门,门口昏暗的走道里直挺挺立着一个人,一动不动且毫无声息,竟然是陈畅!

陈畅谈吐却平凡如常,和每个人都笑着点头,然后对萧蓉说:“萧蓉,我知道你在这个科室受罪不少,我有体会,其实这只是个小小挫折,你要不介意,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有几句话和你说。”

萧蓉低着头,手仍不停:“我怕到下班手头的病史还写不完,没什么要紧的话等我完成了再说吧。”

“好,我等着。”陈畅不再说话,在方耀明刚才的位子上坐下来,静静等着。

当我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到医院门口,正遇见周琳从门诊部走了出来,看样子刚下班。彼此打了个招呼,我随口问了句:“怎么忙到这么晚才下班?”

“下午方耀明的女朋友在妇产科做手术助理时突然晕过去了,送到我那儿去检查了一下,我看情况不大妙,就把她收住入院了,看来问题不小。”周琳面露忧色,我这才想起吃晚饭时并没看见方耀明和冯佳。

“到底什么病?”

“还很难说,在等几个血清结果,刚才去做了B超和活检,约好了明天再做个CT,说不定还得做个造影,那就得由病房的大夫做决定了。”

“她喊肚子疼很久了,而且她脸色一直不好,蜡黄。”

周琳又眯起眼睛仔细朝我脸上看了一会儿:“你的脸色倒不错,上次在‘小天兴’见的那个女孩儿是你新的女朋友?”

“就算是吧。”

“是就是,什么叫就算啊?她好象是本地人吧,我看着脸熟,人挺漂亮,这次你可得学乖点,不是我批评你,你可别再犯倔了,女孩子就得哄着。”周琳飞快地说着。

“我柔韧性已经比以前强多了,我遵从你的指导,上个月还在百忙中抽空陪罗静芳做了一个夜急诊呢,那次我正处于极度空虚中,满嘴胡侃乱喷,把老太太高兴得耳坠子差点晃下来,所以那天晚上来看门诊的病人特别幸福,老太太那和蔼的态度够评三回劳模的。”

“完了,我又得担心了,你看你三句话一过又开始胡说,真是禀性难移。”

“这不是好久没和小琳姐说话憋得吗!”话出口我又后悔了,我想这是话多者的通病,经常会对“泼出去的水”感到无可收拾的遗憾。

周琳一笑,那笑里有一半的天然和一半的勉强。她转过脸往黑黑的远处看,大概是在着急为什么公共汽车还不来。我想我此刻最好说:“那我先走了。”于是就这样和她说了,她说了句:“你忙你的吧,再见。”仍盯着汽车将出现的方向。我本来都迈腿了,发现她话里的一个错误,又站了回来说:“我不忙,闲着呢。”

刘明明已经在办公室坐着改作业,我推门进去后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等我无声地坐下漫不经心地翻书,才半侧身来问我:“你不会是今天又在儿科备受欺凌了吧?”

“没有,托老师的福,今天他们挺客气。只是刚才听说方耀明的女朋友生病住院了。”

“你也太先天下之忧而忧了吧!”

“我哪有那份修养和情操,我只对社会上极少数的坏分子特别敏感,你好象又有点不高兴,和哥说说,怎么了?”

“你先和我说你的问题吧。”

“我没什么,好着呢。”

“你好好的,我凭什么不高兴啊?”刘明明话音有点冷,也有点无奈。和她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恶人和小人。

“我知道了,我今天又没给你打电话,你不知道今天够多忙,我午饭都是在办公室里吃的。而且我和你说过儿科那个电话不让我们随便打,那些护士会打小报告给主治们,方耀明打过几次就被批判过了。”

“那你不会写信吗?你上次犯了那么大错误,没把你开除就很不错了,你连检查也不写一个?”

“咱们离得这么近,打个滚就能见面,写信干吗呀?”

事实上是我不愿再写某种类型的信了,我只写了两封,但感觉已写够数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写。”

“你又知道了,你知道什么?”

“你根本不想写,你这个人我还不知道吗?你要想写了,找不着纸你都能写树叶上。不过说到底你这人也就这一点点可爱之处了,连最起码的掩饰都不会。”

“要说你明白是真明白,但往往只从一个角度看问题,不善掩饰的确是哥的缺点,但是当我给你献上那束象征着要认认真真搞对象的植物时,也就是给你献上了我的一颗如假包换的心脏。你不是说那是第一次有人给你送花吗?实话实说,那才是我第一次给人送花。换句话说,也就是你第一次收到的正是我第一次送出的花,这其中的纯洁性就和那花上的水珠一样晶莹……”

“你又在骗人,你再好好想想,是第一次送花吗?”

“当然,你知道我那天进花店后指着那束玫瑰怎么问老板的吗?我问:这把月季多少钱?我真的是第一次买花。”

“我作业改完了,该走了,你也早点回去睡吧。”刘明明起身收拾,弄出不轻的声响。

“你凭什么认为我在骗人?”

“你这人说谎都不打草稿。”

“你这人怎么蛮不讲理?”

刘明明开门而出,“砰”地摔上门,“登登登”地跑远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愣。她的包还没带走,最终还得回来。一个很大的疑团在我脑海里翻腾。刘明明绝非那种我所说的蛮不讲理的人,这一点迟钝如我也能分辨得清,但她为什么一口咬定我以前送花给别人过?我平日谎话连篇,但这次却毫无夸张不实,为什么我多少次打马虎眼她都容忍了,难得说了一次实话她又坚持不信?

突然发现自己还小,还远未到谈情说爱的年龄,这也是真的第一次——长这么大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我拿起刘明明的大衣和包以及自己带来的书,关上办公室的灯和门,走下教学楼,远远看见刘明明的身影在操场边的一个双杠下。我快步走了过去,把大衣给她披上,她背对着我显然在哭,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她,酝酿了好久才说:“别哭了,咱们这里一定有误会,我刚才自己和自己辩论了好几轮,终于得出结论,‘蛮不讲理’这个词你实在受之有愧,要说你对我已经很包涵了,我怎么还会如此贪得无厌呢?看来你对我还不能太客气,我们这种差学生之所以会成为害群之马,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顽皮天性决定的,你们做老师的还是得耐心教育,但不能往双杠边沙地上一站就完事了,你这双鞋子上有不少小窟窿,沙子进去了怎么办?如果你是想把这上面的塑胶杠子起下来抽打我们那就更不应该了,那是体罚,你们是灵魂的工程师,可不是肉体的工程师……”

“行了,行了,我求你别说了,越说越恶心,”刘明明总算把脸转了过来。“我从小最害怕的一件事就是听假话,我父母经常对我说假话,那是在哄我,因为有些事我太小不懂,但你怎么也和我说假话呢,你不是说我明白吗?你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啊?说什么我都能理解的,其实何止我,女孩子都怕听假话的。”

“是是,男同学们更怕。”

“你别转移目标,我这是在教育你呢,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你给别人送过玫瑰花没有?”

“我只给你一个女孩子送过花。”

“除了女孩子呢?”

“我给大老爷们送花我变态啊?”

“不是表达认认真真搞对象的也算上。”刘明明的记忆力还是那么好。

“不认认真真搞对象那我也没动机啊,花那钱干吗?谁不认认真真搞对象也不会喜欢玫瑰花呀?不过,我知道有些老太太也喜欢玫瑰,我们医院的罗大夫就是,要送就给她送得了。”

“早这样我不就从宽处理了吗?让你说句真话太难了。”刘明明总算露出了笑容,仿佛我如果真的给罗静芳送了玫瑰花倒让她如释重负。

“我送你回家吧。”

“你不想和我多呆会儿了?还没下晚自习呢。”她可能是见我神色紧张地张了嘴要申辩的样子有些许可爱之处,笑着握住我的手说:“你可太缺乏对敌斗争经验了,我刚才不是说的气话嘛,总算又发现你一优点。”

送刘明明回家后,我回到宿舍,照例只有老六正襟危坐着在练毛笔字,我一头歪倒在床上,看着他涵胸拔背、心无旁骛的样子,居然又冒出了一丝丝嫉妒。

“别练了,你能练成王羲之吗?练半天估计连王熙凤都不如,都什么年代了?”

“你小子今天回来得挺早,又被殴打了是不是?”

“你还小,不懂。告诉你,下回要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千万别找对象,我怎么觉着那么累啊!”

“这还不简单,累了就不谈,歇过劲了再谈。最简单的,长俩火眼金睛,看着不让你累的姑娘谈,怎么谈怎么不累,那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根本?你根本就是在瞎掰,这世界上根本就没那么好的事,告诉你个术语,这玩意叫‘付出’,知道吗?”

“废话,我用这词儿给我妹妹讲故事的时候你还在玩儿沙呢,付出也有个多少你总知道吧?”

“当然,一般而言,付出越多收获越多。”

“你的意思是这搞对象和种瓜种豆差不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如果讲究个科学育田呢?如果这地先天肥沃呢?那就能少投入多产出,可见还是有些其它因素的。不是我揭你的伤疤,我认为当年你和小芸在学校的时候你很少为这种事犯愁,但最近却总是阴晴不定,说句你不爱听也得听的话,看你现在谈恋爱比看你失恋还难受。”

“苦中有甜,和你说不清。”我闭上眼,在朦朦胧胧的睡意中仔细回忆我到桃花岛以后最快乐的时段,是小芸临走时来的那几个周末吗?现在想起来除了认为那是美好的疼痛再没有别的什么感觉。眼中突然跳出一头柔柔的蓬松的头发,我浑身一颤,心冷了一半。

耳中传来老六的惊呼:“老五,你这是怎么了?你没事吧?”又传来冯佳的声音:“他……他被打了!”

这好象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躺着没动,心里一个声音在叫:“太好了,时间真的能倒转了!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了,那些科幻电影和流行歌曲诚不我欺!这还是到桃花岛的第一个月吧!来,重来,我一定不会再犯错误,该拉的拉住,该放手的放手!冯佳,别担心,把那大个子叫来,哥几个跟他好好谈谈,咱兵不血刃,不用去‘小天兴’了;周医生,我去陪罗医生做夜急诊,跳舞的事就免了吧;小芸,这周末咱们去哪个角?《刘毅托福词汇》我已经背完了,该进行到《托福模拟题库了》……”

但接下来的对话却不再是原样,我起身后也发现扶着方耀明进来的是萧蓉而不是冯佳,我嘲笑自己居然会产生了那样的幻觉,但我明白这和做梦是一样的道理。萧蓉一时说不出话来,方耀明在我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说:“又是那小子!”原来他今晚一直在病房陪着冯佳,刚才病房里熄灯后他才被迫出了病房,在病房大楼门口碰上萧蓉。萧蓉整晚都在王悦和老大目前所呆的外科病房躲避陈畅,毕竟媒婆易做,灯泡难当,终究忍受不了先自下楼。方、萧二人一路往宿舍走,却正遇上匆匆赶来的大个子和另外几个帮凶。大个子可能刚听大专班的同学通风报信说冯佳病了,所以迟迟来到,没想到尚未见到冯佳,先看见方耀明和萧蓉一路走,他想必认定方耀明又动了花心,估计得知冯佳生病后他自己心情也不愉快,又气又急之下,不容方耀明分说,又给了方耀明几拳。当然,这几拳更是白挨了。

两天后是个周五,那天我们听说几项检查的结果基本上得出了冯佳的诊断是胰腺癌,而且已经扩散得很厉害。得这个病的大多数是中年以上的患者,但也不是绝对——在病魔面前人人平等,没有绝对。冯佳很快被送往市里我们学校的附属医院,那里有一流的治疗和护理设施。他们学校的老师多方争取,说好下周五就做手术,但术后这个生命能延续多久却谁也无法说得清。

知道冯佳被送走的时候方耀明还和我们一样关在儿科狭小的实习生办公室里写病史,他跑去向苗主治请假,但却被冷冷地顶了回来:“她又不是没有家长,要你去干什么?你是她什么人?”方耀明冷笑一声径自走了出去,但过了一阵被姚老太拽了回来——她是在医院门口把方耀明堵住的。姚老太进了办公室,我们七嘴八舌地希望她和苗主治说说让方耀明请假,但她一脸无奈地说:“刚才小方态度不好,现在苗主治正在气头上,说了也没用,幸亏我刚才把小方拉回来,否则苗主治肯定要告到院长那里去,一方面小方要算旷工处分,另一方面我也要吃批评。”

方耀明坐下来平静地对姚老太说:“姚老师,我不会走了,您忙去吧。”等姚老太将信将疑地离开,他便开始和我商量如何罗织苗主治的“罪证”。

在这个医疗技术水平不是很高的医院里,如果要想将某位武功泛泛的大夫“置于死地”是轻而易举的事,因为他们在日常的操作中有很多不规范之处,这种不规范在患者们顽强的生命力面前往往不会带来致命的恶果,但如果将其上纲上线,上升到工作态度的角度来看待,你就可以张开血盆大口将一位白衣天使说成白衣杀手。苗主治的基本功很不扎实,大概是和罗静芳有类似的出身。我们虽然只来了一周,却已发现了她很多不规范的操作,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把哪个孩子治死,但我们只要把那些点点滴滴的错误都记录下来,再夸张一下,就完全有能力断送她的行医生涯。

策划了一番,方耀明叹了口气,坐在那里又说不出话来。就这样呆坐着,到了中午下班的时候,他面前已经堆了三份要完成的入院记录。我好歹把他拖回宿舍吃饭,再次准备去上班的时候发现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老二和老四坐在一边看着他,录音机里居然还放着歌,是粤语的,只大概能听懂两句,反反复复地唱:“今天应该很高兴,今天应该很温暖……多么多么地高兴,多么多么地温暖……”

“嘎”地一声,高兴和温暖都停止了。停电了,一定是因为天冷,某位家属用了电炉烧掉了保险丝。

新的一周开始后我和马小婷、于侃一起去了儿科门诊,这也是儿科实习内容的一部分,七个人分两拨去门诊各一周。门诊带教的是两个主治医师,一个男的卢主治和女的谢主治。谢主治比病房里两位态度和蔼,说话温柔动听,从不着急,但我一直想看清她的长相却没能得逞,从轮廓看应该算是风韵犹存,奈何整日戴着一个雪白的大口罩,难窥庐山真面目。她一见面就和我说她总戴口罩的原因:“我刚毕业分配到这里的时候,本来好好的身体却突然感冒多起来,后来我发现,来看病的孩子没规矩,冲着你又咳又喷的,不管是病毒细菌都特别容易感染上你,后来我一戴上这口罩果然就没事了,所以我建议你也戴个口罩,尤其最近流感很厉害,你一被传染上,你们同学都得被传染上,还有你女朋友,你有女朋友没有?”

“算有吧。你说话和我以前内科一个带教老师特别象,只踩油门不踩闸。”

“你是说周琳吧,他们都这样说,不过有个区别,她说话还快,我说话比较慢;她声音纤细点,我声音低沉点;她喜欢和别人说笑话,我一本正经点;她脾气好点,我不高兴就会损人。我还算客观吧?”

“你太谦虚了,楼上两位主治要都象你那么好说话就好了,我见她们说话就打颤,当然她们也是为我们好,严格要求嘛。”

“但人家就是混得春风得意,象我们这样多嘴多舌的不行,一大堆小辫子给人家抓,什么对病人态度不好啦,不注意同事关系啦,没办法,我算明白了,这人哪,话说得越少越好,最好是不说,当然也不能什么时候都不说,主任爱听的话还是要说,说了还不能让别人听见。要多说也行,得有个类似净水器那样的工具,弄点活性炭,把话里的得罪人成分给滤一下。还得看场合,一起坐着吃饭的时候说什么都没关系,开始上班就别说家务事,至少我们这个科是这样的。对了,今天下午我还得请个假,我老公单位新分给我们一套房子,有两套随我们挑,我们得去仔细看看。都是三居室,一套在五楼,一套在一楼,这楼层的关系可大了,往后一住就是几十年,马虎不得。这五楼的好处是……”

卢主治走了过来:“你下午去看房子?要不要我陪你去?”他是我见过在桃花岛最不修边幅的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人了,白大衣的扣子居然扣得上下错位,谢主治刚才就告诉我说这是他的标志,因此得到的外号叫“有一搭没一搭”。谢主治抬腕看表:“到开盘的时间了?”卢主治神秘地点点头:“等会儿如果‘菜帮子’来了你帮我应付一下,我十分钟就回来。”“菜帮子”是儿科蔡主任的外号。以前在内科门诊丘主治就经常要“出去一下”看看行情,我们也都司空见惯。

谢主治对付病人的确是有一手,也许是出于对患儿的一片爱护怜悯,她总把那些父母数落一番,但她不是象罗静芳或丘主治那样大吼小叫地制造噪音,而是寓教于骂,以柔克刚。

在儿科门诊干了两天,我再不愿回病房写病史了,但规矩改不得,我们过完这周还得回去受罪。于是我就和谢主治商量:“你说有没有个办法我就赖在这儿不回病房了,咱一边逗孩子玩儿一边聊天多带劲哪。”

谢主治晃着大白口罩说:“那不行,我们也想门诊里多两个人手,但病房里那两个凶着呢,多一个都不肯给。哎哟,这个宝宝好可爱呀,他哪里不舒服啊?”

我一听这个声调就知道又有人要挨骂,再看来的是一对民工模样的小夫妻,那孩子脸儿红通通的,一看就有烧。我一看那孩子的体温有三十八度九,就问道:“烧了多少天了?”

“烧了四五天了。”

谢主治不用亲自看门诊,只是指导我和于侃而已,但她总爱帮着我一起问病史,因为这样可以有机会骂那些病人。她插嘴问:“烧了四五天了?你们家房子烧了四五天你坐得住吗?怎么这么晚才来看医生?”

“刚烧就来了,医生你忘了?我们上个礼拜五来的。”

“既然上次来看过,就该把上次的病历带着,否则医生的脑子又不是电脑,记不得上次做过什么样的处理,也很难选择别的治疗。那我问你,上次是让你们吃药还是打针了?”

“吃药,没说要打针。”

“吃的是什么药?我好象想起来了,上次是我给你们看的吧,我当时说好了让你们把处方放在钱包里的,对不对?这样你们钱包丢了处方才会丢,很安全,对不对?那你们现在翻翻钱包,看看那张处方还在不在?我们给你们换种药吃吃,可能还要打针。”

那个男的忙拿出钱包来翻,其实所谓钱包,只是个小布袋子,但翻了半天说没有。谢主治伸长了脖子看,叫着:“那里,有一张比较大的纸是什么?”

“那是一百块钱,处方真的找不到了,可能丢了。”

“丢了?你一百块钱怎么没丢啊?你们这家长是怎么当的?”

等这一对夫妇走后,谢主治叹息说:“这些乡下人真没办法,每次和他们吵得头痛。”我心想,你少说两句不完了吗!

一阵笃笃的脚步声临近,走得挺急,我奇怪自己隔了两个月居然还是不用回头就能认出这个脚步声,是周琳走了进来。

谢主治热情地打招呼:“周琳,你怎么有空来啦,前两天我还和这个大学生讲起你呢!”我心说我要是领导也不选你做三八红旗手,有你这样说话的吗?

我忙和周琳打了招呼,周琳淡然一笑说:“在说我什么坏话呀?”

“他说我们两个讲话很象,你当时怎么说来着?”

“只踩油门不踩闸。”我盯着周琳的头发。

周琳愣了一下,仍是笑:“不会吧,我是只踩油门不踩闸吗?”我还没想明白她话里是否有话,只听她又对谢主治说:“我儿子最近得了流感,你帮我开点药,好一点的,我不想给他打针,也不知道咱们医院最近进了些什么好药。”

“他烧得厉害吗?”

“有点烧,不算厉害。”

“上次有人来推销两种合资公司的药,估计医院已经被买通进货了,”她压低了声音。“他们请‘菜帮子’到桂林玩了一圈,说得好听,是业务交流,那老‘菜帮子’多久不看病了,哪还来什么业务啊?我把那两种药开出来,你自己到药房问问吧,看进货了没有。”

周琳拿了处方就走了,我想了一下,和谢主治说要出去方便,快步追上了往药房方向去的周琳:“小琳姐,你走那么快干吗!”

“我这儿踩着油门呢,你有什么事吗?”周琳立住了脚看着我问。

“顾健他没什么事儿吧?”

“算是小毛小病吧,但他一病我总特别着急。”

“别姑息,该打针的时候就得打针,我可是老大夫了,看了那么多门诊,发烧的病人怎么吃药都不行,打一针就好了。”

“你还现炒现卖起来了,你那两手还是我教的呢。”

“是啊,要说打针的效果,我还有亲身体验呢。”

周琳低下头,又笑着扬起脸说:“你还看不出来吗?顾健这孩子就是怕打针,我一说要打针他就哭,他一哭我就心软,嗨,你现在要说他女里女气我也不和你急了,这不没办法嘛!所以我慌得没神似地给他找药,其实那些中外合资的破药有什么特殊疗效啊,都是蒙人的。”

“你知道就好,这样吧,下回你准备好针,我上你家去把他一哄麻痹了,你就下针,怎么样?”

“你说真的?他念叨小峥舅舅好多次了。”

“真的,你先给他再吃那药试试,能有特殊疗效最好,不行我就礼拜六上午来吧,礼拜天我们哥几个说好了要回市里探望冯佳,她明天手术。”

“礼拜六中午就在我们家凑和吃点吧。对了,你可得和你女朋友说清楚了,你们要有约会可别耽误了,要不你们俩一起来也行。”

“没问题的。但她不能来,她来准添乱。”

“你别总说人添乱,也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可不能象上次那样了。”

我看着周琳的笑容又突然凝固了一下,身后传来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刘,好久不见了。”

自从上次陪罗静芳做过夜急诊后,我也不觉得她有什么可怕的,随便怎样我都能应对自如,便笑着说:“罗医生,我刚才还和周医生在说呢,上次陪您做夜急诊真是收获不小。”

罗静芳笑得满头的装饰品又都摇晃起来,但实在算不上“花枝乱颤”,顶多也就是个“树枝乱颤”:“小刘你不要夸张,那天有你帮忙我轻松多了,这个礼拜六我又有个夜急诊,你有空吗?”

“您说哪里话,我们到七院就是来学习的,能得到额外的宝贵学习机会一定倍加珍惜,我有空的。”

“那好,到时候见,那天晚上有人请吃饭,我可能会来晚些。”

十六、大风起兮云飞扬

返回门诊后谢主治告诉我说刚才有我的电话,说是个女孩子,但并没留言。我猜想多半是刘明明,就往她办公室打了电话,有人把她喊了来,我问道:“你刚才打电话来有事吗?”

“我没和你打电话呀?”我心想糟了,又说不清了。

“那一定是谁在捣乱,也可能是我们辅导员乔老师,她也是女孩子。”我想我越解释越麻烦。

“你没做坏事用不着心虚,老师大度着呢。我昨晚忘了告诉你了,你礼拜六再到我们家来玩儿吧,我爸妈上午就出门,要到晚上才回来,我一个人呆家里挺没劲的。”

“行,我中午吃过饭来。”

“没告诉你我爸妈上午就出门了吗,你上午就来吧,他们一早就走。”

“你也知道我周六一定得睡个大懒觉,我就准时去吃午饭吧。”我想也好办,早点去一下周琳家,哄着让顾健挨了针就出来。

“你怎么这么能睡啊?上回我就是中午在床上发现你的,真懒,说好了,你必须十点钟到我家,这次就不许你睡懒觉,你这个人,非得给你点压力不可。”

我大致估摸了一下,早点起床,十点钟也来得及。但为什么不和她明说呢?我鼓起勇气说:“对了,我差点儿忘了,周六上午我还有点事,我们有个医生的孩子病了,我得去探望一下。”

“是周琳吧。”

我惊得不知所以,怔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刘明明啊,”刘明明的声音让人琢磨不透。“她不是你在内科的带教老师吗?你上次在‘小天兴’自己告诉我的,我一猜就是她了。”

“你可真是人精,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吧,在她家吃饭都行。”

“她是你什么人啊?你怎么随便到谁家都吃饭哪?我可没那个闲功夫。说好了,你礼拜六十点钟来啊!”刘明明挂了电话,我捏着话筒半天没缓过神来。刚把电话放回,铃声又想了起来,我拿起电话:“七院儿科。”

“是刘哥吗?听你那声音够小儿科的。”电话那头一笑,是张姗的声音。

“刚才是你打来的吗?”

“除了我谁还能上班的时候关心你?”

“我是老党员了,不吃你这套,我现在当然有人关心,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和刘明明还好吧?说实话当时我为了报恩,只是瞎起劲,我也不了解这姑娘。”

“你们不是同学吗?怎么会不了解?”

“勉强算个校友吧,又不是一个系的,要没点特殊机会还碰不到一起。”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我突然觉得对刘明明了解得还很不够,她却似乎连我一些脆弱的神经都能摸着了。

“还能怎么认识,台球比赛呗。”

“什么?台球比赛,她不是不会打台球吗?”

“坏了,我说漏嘴了。瞧我这记性。”

“没事,你是搞创作的,记性不好不要紧。我再问你,她还知道我什么?”

“你和你以前那个女朋友的事,方耀明那天晚上和我说了一路,感动得我为你掉了不少眼泪哪,我都告诉她了。”

我的心直往下沉,脑中突然乱了起来,有很多破碎的片段开始在连接,我感觉有些不安。

“她有前科没有?”

“这不废话嘛,上二十岁的漂亮姑娘,没一堆至少也有一把,追求者很多的。不过你放心,这回可是她主动提出要和你认识一下的。”

“不对吧,不是你撮合的吗?”

“当然也算,你们反正也稳定了,我就公开吧。是那天她打电话给我的,问我以前不是有个男朋友是医学院的现在在七院实习吗?我说是啊,前几天我还去七院玩儿过呢。她就问能不能给介绍认识个小大夫?我一下就想起你了。”

“真神了,她怎么时间掐得那么准?”

“这就叫你们俩有缘嘛!”

“行了,审问到此为止,再好好想想有什么遗漏的,下回再提审。”

“你别光顾你自己啊?我的事呢?”

“这里没你什么事。”

“你装糊涂,我听方耀明说了,他女朋友得了绝症,我想安慰安慰他,上次没想好词儿,这不我后来写了一下,准备说给他听。”

“你安慰他往病房里打啊,找我干吗?”

“我只是想问问,这样好不好?”

“不好,非常的不好,你暂时一边歇着,让他静几天。”

我挂下电话,开始仔细整理那些片段。刘明明原来早就是台球好手,难怪她学得那么快,估计当时还藏了几招;后来我送她回家,她提前一站下车,这一点我早发现了,每次想起都很甜蜜:因为她想和我多走一段路;她早知道我和小芸的故事,却也一直不说破,只是说她不知道,但又有什么可以厚非的呢?没有。“小天兴”里我并没有和她说周琳的名字,她刚才却一语道出,这就是个谜了。我隐隐感觉还有一些谜,虽然并非那么可怕,但让我感到不安,莫非这就是我一直觉着“累”的缘故?想着想着,突然又觉得自己好笑,刘峥是什么人?至于吗?

星期六上午从天气看是个美丽的冬日,太阳挂在蓝灰色的天空上好歹有其完整的轮廓,大地上就多少有了些暖意。我是从老六和陈畅关于今年冬天是否会是暖冬的辩论中醒来的,发现时间已不早。辩论的双方都还在床上,我却得起床了。老六提醒我:“从你媳妇那儿回来别忘了捎一束鲜花,明天我们得送给冯佳。”

“你不说我真差点忘了,白玉兰加康乃馨,对不对?”

“白玉兰不见得有,不是季节,别买玫瑰就行。昨天罗静芳还和我们念叨呢,她家一年四季都不断玫瑰。”

我看时间不早了,也顾不上吃早饭,匆匆出门,给顾健买了两包点心,赶到周琳家。

顾健一见我就欣喜得大叫“小峥舅舅”,我也体会过病床寂寞的滋味,被孩子发自内心的欢乐感动得饥肠辘辘。我问周琳孩子的病怎么样了,果然不出所料,她皱着眉说:“根本没什么大用,这两天又高了几分。”然后问我:“吃过早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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