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哪。真不好意思,我和女朋友说好了,十点见面,我得早点走了。”
“那正好,你把午饭当早饭吃了吧。我说呢,大周末的你也得陪陪你女朋友,一星期才见一次面。”周琳一边收拾屋子一边说。
“哪里,基本上天天见,她就在离七院不远的那个中学里教书。她矫情,非逼我今天早去。”
“这话我不爱听,你这种态度特别不好,跟你说多少遍了,干什么事都得认真点,你以为你是谁呀?”
顾健在一边插嘴说:“他是小峥舅舅。”
“看,还是我们小健理解我。不过我还真遇上点问题。”我把刘明明一些闪闪烁烁的事都说了,不过没提到和周琳有关的话。周琳想了想说:“那姑娘对你真不错,你可得好好的,真难得,她对你多下心思啊,你福气可太好了。”
“但我怎么觉着两个人象捉迷藏似的,按说我们早过了玩这种游戏的年龄了,我怎么都觉着不踏实,从一开始就觉着不踏实。”我想说比那次去火车站还要不踏实,但忍住了,我想这或许是我成熟的标志。
“你别瞎想了,先吃点东西,你早上不怕吃油腻吧?”鼻中传来的又是那烧鸡的味道。
“我没法不瞎想,这不刚想起来:那丫头认识我第二天给我带吃的就是这烧鸡。真是越想越可怕。”
“是吗?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这烧鸡在这儿是出了名的。你是不是不喜欢人家呀?你去照照你自己的德性,有人给你买烧鸡吃就不错了。”
“对了,最无法容忍的就是她老给我灌输一个理论,说送给我能让我终身幸福,受用无穷的两个字,你猜是什么?听话。听她的话。”我一边不客气地吃着一边说。
“妈妈也说让我听话的。”顾健则一边吃着饼干一边说。
周琳笑了:“小健说得对。”又对我说:“人这话也没什么错呀,当时在内丙我不也得总关照着你听话吗?”
“那不一样。”究竟有什么不一样呢?我突然发现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顶多说明姑娘比较性急,你这种人要没个人照应着,还不定吃多少苦头呢。远了不说,你以前告诉我你们写别人大字报的事,你当时身边要有个刘明明多半就出不了这种事。你承认不承认?”
“哎,你这么一说还有点道理。”
“要不怎么做你小琳姐呢。”
我突然觉得身上暖融融地,可能是肚子里有了食物的缘故,也可能是透过玻璃窗的阳光格外温存。
吃饱了肚子,我开始拿过顾健的玩具和他一起玩,用他的变型金刚和他打仗,而且一再暗示他要勇敢。周琳原来比谁都性急,在炉子未热时就要打铁,冒冒失失地又提出打针,顾健还没领悟勇敢的神髓,又咧嘴哭了起来,我连忙说:“小健不哭,咱们再来打仗。”
“不打仗了,一打仗就要勇敢,一勇敢就要打针。”顾健也知道什么应该回避。
“那咱们坐飞机怎么样,妈妈给你折过飞机没有?”
顾健摇了摇头,我奇怪地问周琳:“我说你这人怎么不学无术啊,连飞机都不会折?”
“我会折小鸟,还有青蛙,那青蛙一摁屁股还会跳,是不是小健?”
“不会折飞机那就是不学无术。”
“妈妈会折,但是飞机就是飞不起来。”顾健很认真地替他妈妈解释。
“你是不是从小物理就没及格过?”我笑着问周琳。
“行了,你要折就折吧,看你会一样事够多能卖弄。再说你折的还不见得能飞起来呢。”
“好,我就等你这句话呢,来,白纸伺候!”
我很快折了几个不同型号的飞机,并告诉顾健哪种是战斗机,哪种是客机,哪种是火箭,然后逐一在屋里飞。顾健看着在空中悠悠飞行的纸飞机,高兴得直拍手。我笑着说:“小健,咱们以后也坐大飞机,等你长大了坐大飞机到外国去,飞得远远的。”顾健却说:“妈妈说了,哪儿都别去,就在家呆着。”
我对周琳说:“你怎么教育孩子的?”但突然又发现自己失言了。周琳冷冷地说:“教的就是这个,哪儿都别去,就在家呆着。”说完,低着头走到厨房忙去了。周琳一转身的功夫,我对顾健说:“咱们从阳台往下飞,那飞机能飞很长很长时间,还能飞到你看不见的地方。”
我把顾健裹在一个小棉被里,抱着他出了阳台。候着一阵风吹来,我将一个纸飞机斜斜向上一抛,风把那纸飞机吹得向上飘去,然后才缓缓地往下落,一起一伏。突然又是一阵更猛烈的风吹来,将那纸飞机一下吹远了,几乎快到对面楼房的某家后阳台。然而大楼之间的风向总是那么让人捉摸不定,再一阵风拂至的时候,竟将那纸飞机又吹了回来,回旋了一番,最终落下,落在楼下的一个花坛沿上。花坛沿上坐着一位少年,焦躁地吸着手里的烟。
我瞬了瞬眼睛,才发现看错了,花坛沿上坐着个老太太,仰头向我们叫着:“谁在乱扔废纸?”周琳闻声出了阳台,对我说:“快进去,别让顾健被风吹着凉。”又向下喊:“大妈,对不起,我们孩子不懂事,我这就下来捡走。”
“是周医生啊,没关系,我等会儿就手给扔到垃圾箱里得了。”
周琳回到屋里埋怨说:“你这个人也跟个孩子似的,这新村里不能随便乱扔废纸你不知道啊?来,小健,飞机也飞好了,打针吧。”
顾健扯着嗓子喊:“我不要打针!”我看情势尴尬,忙说:“小健,别哭,听小峥舅舅的,小峥舅舅不说打针。”顾健果然停止了哭叫。我轻声慢语地说:“小健,你知道妈妈为什么让你打针吗?你现在发烧,发烧是什么意思呢?发烧就是不能出去玩,出去玩好不好?当然好了,上次我们去看恐龙去划船好玩不好玩?”
“妈妈说小峥舅舅以后再也不会和我们出去玩了。”
我抬头去看周琳,周琳背转了身子,于是我只能看见那头柔柔的头发。
“妈妈记错了,小峥舅舅还会带你出去玩的,你看现在离元旦没几天了,你要不打针,发烧就好不了,元旦就没法出去玩了,对不对?”
“元旦你和我们一块儿出去玩吗?”
“你要打了针,病好了我们才能一块儿出去玩对不对?”
周琳突然走过来说:“你做不到的别答应孩子。”
“谁说我做不到?小健,你打了针,小峥舅舅元旦一定带你出去玩。”
顾健看了看周琳,又看了看我,再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周琳以娴熟的手法给顾健打了针,顾健虽然又哭了一下,但转眼就好了。我这才想起去看表,却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周琳连叫:“坏了,真把你给耽误了,你快走吧!”
顾健忙叫:“小峥舅舅不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对他说:“小峥舅舅就出去一会儿,还会来看你的。”然后返身对周琳说:“要不我下午再来陪陪他吧,要不是答应了罗静芳做夜急诊,我晚上也能来。”
“不用了,我还没告诉你呢,我今天晚上排的是病房里值班,下午我妈就来陪顾健,我这儿已经过意不去了,人要不高兴了你可得陪着笑脸,不许因为这谈崩了,你得改改你的倔毛病,否则我更要过意不去了。”
“你是我小琳姐,哪儿那么多过意不去啊?放心吧,我会忍辱负重的。”
“你看你看,思想还是不对头,路上当心,反正也迟到了,别再撞人身上。”
我出了门就开始跑,有些紧张,甚至有些害怕,我紧张是因为知道刘明明一定会很生气,我害怕是因为我感觉自己胸中有一股潜在的失控情绪,随时都会爆发。我不断地提醒自己,要冷静,不能再犯错误了,有话好好说,刘明明,美丽可爱又明白的姑娘,绝对不容错过!象那些广告说的一样。
于是想着想着,终于又撞到了别人身上,而且撞到了两个,一男一女,这回对方可没有象周琳上回那么客气,那男的说:“丫没病吧?”那女的说:“你是不是幸福得找不着北了?”
这一男一女我认识,他们在市里的一所医科大学念书,男的叫董强盛,女的叫肥肥。
“你们俩害我,怎么在这儿见你们了?”
“你先回答我,你怎么一个人在大街上瞎逛游啊?行了,正好省我一张舞票,就给你一张。”
“你们什么心态啊?我正要去人家里吃饭呢,要不跟我走吧,管饭。”
“我们还有好几家要跑呢,免了吧。”
“你们从哪儿来啊?”
“这不分配嘛,这桃花岛算是我首选退路了,我看好了两家公司,如果都不行我就到这儿来,所以今天来先铺垫铺垫,这不刚从罗静芳家出来。”
“她家在哪儿啊?”
“离这不远,一站路,她那儿离人民路近,我们就一路逛过来了,回忆我们的青春岁月。”
我心头一动:“老太太吉祥吧?”
“今儿不是日子,老两口一早就出门了,结果我们只见到他们女儿,聊了两句,把东西撂下我们就出来了。”
“我听我们同学说她女儿特水灵,也是学医的,以后据说也分桃花岛。”
“你小子这半年算白过了,连这个都不知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有两个女儿,二女儿是学医的,大女儿就是今天我们见的,在育红中学教书,当然长得也水灵。”
“慢着,罗静芳他们住在哪个院子?门房是个说山东话的老头是不是?他们家房子是四居室对不对?他们那个大女儿和她妈一样高个子,一笑有俩虎牙对不对?”我越说心跳得越快。
“敢情你是在装糊涂?你小子什么时候学这么阴哪?”
“我不是装糊涂,我是才明白,回来再和你们说吧,我得先走了!”我又跑了起来,连董强盛在身后叫:“你的票不要了?”也恍若不闻。
跑到了刘明明家所在的那个院子,门房那个老头正在阳光下遛哒,见我来了笑着打招呼:“小伙子,来了。”
“大爷,您知道我找谁吗,我找赵家的明明。”
“是,哈哈,赵家的明明,小伙子,我再教你学个乖,最好是说罗家的明明,哈哈,罗医生是户主,哈哈。”
我再无怀疑,我想最后的那点疑惑只有希望刘明明自己来解答了。
刘明明开了门,没说什么话,转身走进自己的卧室。我尾随而入,一眼看见我上次送她的那束花还插在花瓶里,只是早已枯萎零落,我到了口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想想有句话说得很有道理:知道得太多不好。我又想起周琳刚才说“你得改改你的倔毛病”,心里有些好笑,我是出了名的随合,哪里来的“倔毛病”?为什么每个人都以为了解我,却只有我自己做着和别人不一样的诊断?我看着桌上那装着“花非花”的瓶子出了神:如果我刚才再去买束花,一切或许都会变得不一样。
然而一切似乎都在预知中发生,让你能真切感受你无论自以为多么超然尘外,依旧生活在一个缤纷多姿、谷菜飘香的俗世里,每一句台词都是预先写好的,不容更改。
刘明明背对着我坐在写字台前,一句话都不说。我只好主动打破僵局说:“对不起了明明,我来晚了点。”
“没事的,就一个多小时,你现在肚子还不饿吧。”
“不饿。”我想她问出的每一句话都蕴含深意,还是那句话:知道得太多不好。
“要不饿你和我出去走走好吗?屋里好闷。就走一会儿。”
“长征我也陪你,咱去哪儿走?”
“海边吧,你骑上我的自行车带我去好不好?”此时我突然发现根本无力拒绝,也许自己深藏着一颗愧疚之心,但我做错了什么?
我蹬着车,尽量避免着红绿灯。好在是卫星城,只要路径选择得当,不久就人烟稀少了。刘明明将脸靠在我的后背上,仿佛她很累了,要休息一下。
大堤上风猎猎,极目四望没有一个人影,我不再刻意往海天相接的地方看了,知道看也看不清。两个人都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刘明明忽然问我:“我记得你说过你爱看足球比赛的是不是?”
“没错,甲A踢那么臭,我每周都看。”
“我也挺爱看体育比赛的。”
“我知道,你有些项目还玩得不错,挺有天分的。”
“我就觉着我怎么有点象那个叫徐根宝的教练,喜欢玩‘抢、逼、围’,看上去挺唬人,现在一想才明白,用处并不大。毕竟自己不是在进行体育比赛,尤其象你这样的人,该喜欢谁还是谁,我以前真走眼了。”
“你说什么哪,我怎么听不懂啊?”
“你也别装糊涂,你喜欢周琳,你一和她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对不对,今天我以为你下午三点才能来呢。”
“你不知道可别瞎说,我脸皮嫩着呢。”
“我怎么不知道,我是刘明明呀!我早就知道了。”
“还是这句,你别瞎说,我很喜欢你的,真心真意。”
“但你忘不了周琳,就象你现在也没能忘了小芸一样,我没说错吧?小芸是可望不可及了,周琳却不一样。和你说实话,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觉着这么累过,都怪你当初一见我就殷勤,你那时候要表现出点心不在焉我们就没今天这么大麻烦了。”
“今天怎么了?”
“我不想再麻烦下去了。”
“别,离海这么近,你当心我想不开啊!”
“你才不会呢。我和你说说我父母的事吧。我以前从来没和你说过,怕你一听就傻眼了。我妈从前是个特别活泼开朗的姑娘,当然也很美丽,你看到我写字台上那张照片了吗?”
我点点头,心想难怪当时看那少妇如此眼熟,原来就是罗静芳,但感觉她变化也太大了点。
“当时有位从部队刚专业的小伙子,英俊潇洒,疯狂地爱上我妈妈。你知道那个时候都很守旧的,但那个小伙子多才多艺,还挺小资的,竟然千方百计天天送玫瑰花给我妈,写了很多的情书情诗,终于我妈嫁给了他,生了我。当时那小伙子就在这儿的区委工作,却不知怎么又和区里造反派头头的女儿好上了,他为了他的所谓前途,竟然提出和我妈妈离婚,我妈当时难过极了,一离婚后,竟然完全变了性格,变得周围的人再也认不出她了,她由于极度伤心,原本还算美丽的,却变得憔悴甚至丑陋,而且做事也荒唐起来。由于离婚时我父亲的条件好些,我一直跟的是他,这些都是他后来告诉我的,他说他当时看见我妈的变化,心就一点点碎了,等他终于忍无可忍想再次回到我妈身边的时候,我妈却又另嫁了人,一个当时根本抬不起头的人。她已经再也不可能接受我生父的道歉或是悔疚什么的,一个人的一生一旦被改变,要再回到过去谈何容易?
“我父亲以后也一直不幸福,不久,那个造反派头头武斗的时候被打死了,他的那个女儿在和我父亲结婚两个月后就走了,走得无影无踪。从此就是我和我父亲两个人相依为命,直到去年他去世,这么年轻就去世的人现在不多吧?我知道我父亲是愁苦死的。我妈一直很爱我,他后来的丈夫也很好很有出息,我父亲去世后我妈就接我到现在这个家,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个家。
“现在我有更多的时间和我妈在一起,虽然她有时挺可怕,但她的心还是很细腻的,她总和我讲一些道理,我开始似懂非懂,也不大相信,时间长了,发现都是对的。”
我可以想象那是些什么道理,突然对罗静芳又有了新的认识,至少认为她是个好母亲。
“其实你要早点和我说这个多好。都说明白了,我也能少犯些错误?”
“要你同情还是怎么样?你知道我妈妈是谁吗?如果你早知道她是谁你躲还来不及呢。是我妈妈告诉我说你是个挺老实的孩子,她告诉我说你怎么为了等小芸的信上班魂不守舍,还告诉我小芸为什么离开你,她说你看上去和那个叫董强盛的人很象,但实际上完全不一样,你会是个很安分的人,会比我以前交往的那些男孩子好,而且还一心想留在七院做大夫。你知道么,我就喜欢一个人安安份份的,这也算我妈的教训吧。
“那天我带着我们学生家长到医院找我继父谈开刀的事,正巧看见你领着张姗往妇产科走,后来我就打电话找了张姗,我知道张姗以前的男朋友方耀明和你们一起实习,倒真没想到是你好哥儿们,就托她介绍认识你了,觉得这样会比较自然些。认识你后,我是真的挺快乐,但我妈说了,唯一不令人放心的就是你似乎喜欢上了周琳,周琳一直话多,但和你在一起话更多,你看她的眼神也不对。后来你出科了,还总是回来找她,你知道我妈妈是谁了吗?”
“应该算知道了。”看来罗静芳操的心还不少,上一次陪她做夜急诊的时候经不起她一再追问,我的确和她说过和小芸的事。再想想马小婷都能看出来的事,经验老到如罗静芳自然也能看出来,如果一个人留心另外一个人,什么都逃不过观察的眼睛。
“什么叫应该算呀,知道就是知道了。如果你要早知道我是罗大夫的女儿,会怎么样呢?”
“你妈也太敏感,其实我和周琳真的没事。”
“那要看‘事’的定义如何了。记得那次七院包场电影吗?我妈本来手里还有一张票,想悄悄放在你白大衣口袋里,让我见识见识你这个小流氓是什么样子,没想到她把电影票放错了口袋,放在了你们组另外一个同学的白大衣里,我当时坐在他们后排,回来后才知道那个人不是你,但那天晚上你并没有去,我妈给了周琳两张票,她却都送给了别人,好象有一个就是马小婷,我妈记得座位号码的。那晚上几乎所有实习生都来了,你却没有来,而周琳有票也不来,是巧合吗?”
“嗨,世上无难事,就怕有心人。有在犯罪现场的证据,我跳进这海里也洗不清了。”由于刘明明说得平静,我似乎也少了点沉重。
“不过我妈说后来你们的关系很怪,你见到我妈都还要笑着说上几句话,但她看到你几次见到周琳连招呼也不打就过去了,这当然是好迹象,可是前天她又看见你们俩象以前一样在过道里站着说话了。这让我想起那天在‘小天兴’吃饭,你盯着周琳的背影发愣,从那一刻起我就有预感,你这辈子是不会忘了她了。”我在想赵医生现在是她的继父,那个病人家属是她学生的家长,她是“白道”,她不久前刚回到罗静芳身边,医院里众人也都不清楚她的背景,所以才显得神神秘秘的。
“你说过我妈妈是个追求完美的人。知道吗?我也是。”刘明明不再说了,停下脚步,又呆呆地去看那看不出什么名堂的海天相接处。我不愿去看那个方向,只好看着刘明明的脸,发现两条泪水蜿蜒着往腮下跑。
“你千万别哭,我见不得这个。”我手忙脚乱地摸索半天,身上没找出任何可以用来擦眼泪的东西。
“我哭我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太大了,打我一见你……”刘明明忽然抱住了我,我知道最近流行“吻别”
,就低了头去吻她,她却直接咬住了我的耳垂,我又在考虑怀里的姑娘是人是妖,但耳垂被轻轻咬着酥痒无比,心里开始有些酸楚,一种莫可名状的感觉,咬了一会儿她又轻声说:“咱们要早认识该多好。”我的心更酸了。当我还未细细品出滋味,耳垂上突然一痛,刘明明竟用她那小虎牙重重咬了我一下,然后说:“我得让你经常想起我!”
我捂着热辣辣的耳朵愣在当地,刘明明已飞快地跑远,骑上自行车,不久就消失在通往城区那条大街的拐角。
十七、大声说给你听
一个人慢慢踱回医院,猛然想起临出宿舍时老六叮嘱给冯佳买花的事,只好在医院门口又上了公共汽车,坐三站路又到了那个新村门口的花店。虽然医院门口也有一家花店,专供探视病人的顾客选购,但他们都说那里的花没品位;另外为了体现我们兄弟几个对冯佳的情谊,说好了还必须从卫星城带花进市里,自然就得选卫星城最好的花店购花,也就是新村门口的这家。
花店里自然满眼是花,看得让人眼花,好在店家将各种用途的花分门别类放置,还有些现成扎好的花束。招呼客人的是一位清新朴素的姑娘,见我在一堆扎好的康乃馨面前站了很久,就走来问我要些什么,我问她有白玉兰没有,最好能和康乃馨一块儿买回去。她说因为季节差得太远,店里没有,但可以专程到暖房去进,不过价格不菲。我想冯佳这辈子可能也就生这一回病了,就说:“那也要,什么时候能拿?”
“我这就打电话去,但晚上七八点钟才会有人从我们的关系花圃过来,那儿挺远的。如果嫌太晚,明天来也行。”
晚上七八点我应该在陪罗静芳坐夜急诊,我还用不用去坐那个夜急诊?罗静芳如果知道我和刘明明掰了会不会把我生吃了?但答应好的又不能不去。要不让老六他们来取?
“七八点我恐怕来不了,明天我们一大早就得赶小火车去市里,也来不了,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们有代人送花的业务,你要是离得不太远,我这儿打烊后可以给你送去。你留个地址吧。”
“要加多少钱?”
“你这笔是大买卖,就不加费了,你不会住乡下吧?”
“七院你总知道吧,你进去就问大学生生活楼,102室,找刘峥就行,那屋里要没人你就在那栋楼里随便找间有人的放在他们那儿就行。”
“刘峥?这名字很熟,怎么写的两个字?”
“叫这名字的全国没十万也有八万。”我把这两个字在纸上给她写了一下。
“没错,就是这个名字,一直有人替你订花。开始让我们送了两次,后来就是那家收花的定期来取,一般是一周一次。”
“你等等,什么叫‘替我订花’,我这半年什么花都没收到过。什么花呀?”
“替你订花就是以你的名义给别人送花,不是给你送花,你一个大小伙子要花干吗?花痴还是怎么着?替你订的都是玫瑰花,送给一个叫罗医生的,大概国庆节前开始的,到现在也有两个多月了,那个罗医生家离这儿近,就一站路,我送过两回,后来每天都是一个女孩子骑着自行车来拿。”
“来拿花的是不是一个高个子姑娘,一笑露俩虎牙?”
“你装了半天原来还是知道的,没错,就是这么个姑娘。”
“谁替我订的?”
“那我得保密,我答应人家的,任谁问起来谁订的花就说是个小伙子。”
“你当真不说?”
“当然不说,我跟那人关系好着呢。”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也是一女的,还带一孩子,就住你们对门新村里,对不对?”我猛然想起那天周琳带着顾健从这个花店里走出来的情景。还有罗静芳在国庆节后对我的态度由恶劣向友善的突然转变,“优加”的由来,一再“感谢”我的道理;刘明明初见我给她送玫瑰花的泪水,断言我不是第一次给人送花的莫名其妙,这一切如今都清晰了。
卖花姑娘笑了笑:“你这人是真能装,太可怕了。”
由于午饭没吃,我早早就下了点挂面对付了肚子。宿舍里空无别人,老大估计在王悦她们宿舍,老六可能去休养病房和一帮老头们一起看卡通片去了,陈畅最近总是神出鬼没的,就剩我一个,自己都嫌自己多余。天微黑的时候我就到了急诊室转了一圈。夜急诊应该是七点开始,但一般在七点半左右才能找到罗静芳,这时当然还早,整个急诊室空空荡荡,估计由于天冷,大家也都懒得生病。我又转悠到了内丙,不能自控地去敲住院医师值班室的门。周琳在里面问:“谁啊?”
“别那么警惕好不好,是坏人你也得开门。”
“我可是警惕惯了的,”周琳开了门。“家里就我和顾健两个人,我能不警惕吗?
你没注意我们家又是猫眼又是门铃,大铁门,还有三保险的防盗锁。你来干吗?“
“我来向你汇报一个大秘密,你知道刘明明是谁家的孩子不知道?”
周琳很平静地看着我,脸上又现出了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你终于知道了。”
“怎么意思,你看来早知道了?不能吧。”我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刘明明经常替她妈到那个花店取花,周琳守着那家花店,一定曾经看见过刘明明。想着想着,不禁叫出声来:“好家伙,你们都是些什么人哪!”
“不过我也不是特别明白,那女孩儿既然叫刘明明,怎么不姓赵也不姓罗啊?我们以前都知道罗静芳的一个女儿在读医学院的大专,从没听她说起过还有个做老师的女儿。”
“总算我还比你多知道点。”
周琳安静地听我说完,看了看手表说:“你该去夜急诊了。”
“还有一个钟头哪,你这是什么表?再说我还没想清楚是不是要去呢,我担心罗静芳会把我生吞了。”
“你答应了她当然要去。你别美了,就你这身倔骨头,吃了你都嫌硌牙。”
“你好象对我挺有意见。”
“我烦着呢。”
“那我不说话还不行。”我看周琳的样子不是开玩笑。
“看到你那嘴脸就烦。”
“那我背对着你。”我真的背过了身子坐在椅子上,于是身后良久没有了动静。我知道值班的住院医师只要病人不出什么意外就不会很忙,只要到时候写个值班记录就行了。她一不出声,我就想知道她在干什么,忍不住偷眼回头望了一下,见她正低着头仔细审视着自己的一双手,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也不知她在想什么。为了刺激她说话,我只好说:“你无聊不无聊啊?”
周琳猛地站起身往外走,这时我才看清她的眼圈是红的。
“你干吗去?”我也站起身来挡着她。
“我找苏萌英说话去,你管得着吗?你要干什么你?”
“苏萌英可是我导师,你也认她做导师了?你这么眼睛红红的也不怕人笑话?我知道,你在想眼前这小子真不是个东西,颠来倒去的象个投机的小人,直到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我温柔可爱的小琳姐。你想的没错,我就是这么一个人,我一直就想把你忘掉,但我自己知道,当然你也能看到:自从我认识你以后我就在堵自己的路,直到现在的走投无路,很多人这时候就走上绝路了,但我和他们的情况有本质的不同,我的走投无路就是想走那唯一一条华山路,现在连我自己都想明白了,你会看不出来吗?”
“你不但是个投机小人,还是个无赖。”周琳恨恨地说。
“我是讲道理的无赖,我欠你的情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你这话跟谁学的?酸我一身疙瘩。你不用担心,用不着你还,我从小就乐于助人。”
“你有什么话就和我谈吧,苏萌英不行,她都快成姚老太了。”
周琳总算扬起了脸仔细看我,眼光迷迷蒙蒙的,看了一会儿后柔声说:“你知道吗?我不能再犯错误了。”
我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呆住了不知如何启齿。
“你还不明白吗?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周琳轻轻推我,十两拨千斤,等我稍微清醒点的时候,发现人已在走道上,那扇值班室的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罗静芳果然晚了半个小时才来,说是有人请吃饭,那一桌太丰盛,因此来晚了点,问我吃过了没有。我说你别管我吃过没吃过也该带点回来,罗静芳笑着回答说:“那怎么行,真成了吃不了兜着走了,这个话不吉利。”看这样子她今天连家都没回过,因此还不知道刘明明和我的事。
接着我就再也没心思说笑了,抑制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仿佛过去几个月的一切就象是睡了一觉,醒了以后就没再剩下什么激动人心的回忆,似乎只有对失去的无奈。
罗静芳一边摆弄病人一边留神观察我,发现了我的倦意便有些警惕:“小刘啊,你怎么看上去精神不大好,是不是累着了?”
“是,今天下午可累着了。”忽然觉得这话说出去那么别扭,看来一定会引起误解。
罗静芳果然更紧张了:“你……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和女朋友谈理想、谈人生、忆苦思甜、挖错误的思想根源,最后批判批斗写检讨,和政治学习差不多,您说能不累吗?”
罗静芳这才放下心来,笑着说:“我说呢,你这个小鬼不会很出格的。”
两个人又没了话,我就开始苦苦思索怎么能早点离开这夜门诊室。看来今天也非万事不顺遂,我正发愁脱离虎口,身后就传来了一个相对陌生的声音:“刘峥,你能出来几分钟吗?”
萧蓉怯生生立在门口,一脸的严肃紧张,期期艾艾对罗静芳叫了声:“罗医生好。”
我只得和罗静芳打了声招呼,起身出门。萧蓉轻声说:“刘峥你看该怎么办?陈畅他前些天总拉着我要和我说事,我都找借口避开了,谁知他今天居然打电话打到我家去了,你也知道他说话的样子,我妈接的电话,吓坏了。”
“你怎么和他说的?”
“我还能怎么说,请他下次不要打电话来了。”
“那不就行了吗?”
“没那么简单,他已经想方设法弄到了我们家具体地址,今天整整一天就象个游魂似的在我们那大院里转,弄得我今天一天都不敢出门,我这好不容易躲过了他的跟踪回医院来了,象做间谍似的,虽然明天还有一天假,但我想和同学们在一起可能会更好些。”看来萧蓉是真被吓着了,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
“那么陈畅他现在多半还在你们家那个大院里?”
“我想是吧。我真怕他受不了什么刺激要出事,他不是以前有过……那个问题吗?”
我心想,这可真够乱的,他如果在户外呆上一宿真说不准要出什么事,必须把他拉回来,至少身边得有一个人跟着,这份苦差交给谁去做谁都不乐意,还得我亲自出马。
我大致向罗静芳说明了原委,罗静芳看来不认为我会以这样的借口撒谎,就笑着和我说再见,我也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这个笑容了。
我让萧蓉把我的白大衣带回宿舍,问了她家的位置,直接出医院大门上了车往市里赶,花了足足两三个小时才到了萧蓉家所在的那个大院,果然在萧蓉家楼下发现了正直挺挺漫步的陈畅。找到了人我的心就放下了一大半,准备和他共存亡了。
“回去吧,萧蓉都已经回医院了,你还在这儿干吗?”
“你还是老毛病,说谎不打草稿。”陈畅倒还挺冷静,只不过说话的速度很快,快赶上周琳了。
“要不我怎么来了?我就是接到萧蓉报案以后才来的,你跟我回去吧。”
“她完全可以电话报案,人还在屋里。她走不掉,我在这儿一整天盯着呢。”
“你全天至少上过两次厕所吧?克格勃都能把人跟丢了,你要不信咱们回医院去看吧。”
“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她人不在这里,你站到明天天亮也达不到目的,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你不知道,站在外面人脑子特别清楚,我今天一天已经把我们公司的整个运作程序想好了,顺利的话明天我就可以去注册。”
“明天是礼拜天,没人上班。”
“公司办公楼也选好了。”
“那你带我去看看吧。”我灵机一动,终于捕捉到了一个离开这里的机会。
“带你看也没什么太大意义,你懂什么呀?要是萧蓉在就好了,其实我也就是把我的计划和她商量商量,带她看看楼址,她要没什么意见就行,当然她也不会有什么意见,我已经设想得很周全了,这方面我有天分,做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你这种人一看就不行,只能瞎侃,其实毫无魄力。”
我这才注意到陈畅的上上下下焕然一新,头发新处理过,在外面吹了一天风居然还没乱,崭新的皮风衣里是西装。皮鞋虽然蒙了一层灰,但也能看出来是新买的,估计不是“鳄鱼”就是“老人头”。
“你们家也不宽裕,干吗弄了这身打扮?”
“钱这个东西是流水,花起来如流水,来也如流水,我从来就没担心过。这身行头并不是提高我自己的价值,那就太俗了,而是可以得到更多的尊重,说白了,做生意方便。你别呲牙,看来真得让你去我们办公楼看看。”
“那太好了。走吧。”
陈畅把我带到了一条繁华的大街,指着一幢高耸入云的大楼说:“就是这楼,我打算要第十九层,第十八层已经客满了。但我打听了,1949室还没租出去,这个数字怎么样?”那大楼的楼下的确刷着“锦华商住楼全面招商”的广告。
陈畅继续侃侃而谈:“你仔细看看,从这条街各个楼里店里出来的人都是什么打扮?我是真不理解你,要说你这个人笨吧还真有点勉强,但为什么就会如此热衷于在七院做一个小大夫呢?你好不容易跑来找我,我突然发现我很有义务开导开导你,前面就有一家咖啡馆,咱们进去坐坐?”
我把头摇得飞快:“我不能喝咖啡,宁可喝十滴水也不喝咖啡。咖啡太苦。”
“你这人太土。那就到下条街吧,那儿有家饺子大王,也是通宵开的,吃饺子总行吧?”
这家饺子店专卖精品饺子,我看了一下价码,一个饺子就是一小锭银子的价钱,便想逃出去,但拗不过陈畅坚持,只好坐下吃。陈畅边吃边问我:“咱们说到哪儿了?”
“说到你不理解我怎么那么没出息。”我想让他多说说“我”可能会更好些。
“对,不理解,没法理解,你说到现在有几个人真正理解你?以前那个小芸理解你吗?你现在谈的那个小老师理解你吗?看你成天闹心的样子就知道了。高鸿君和老六理解你吗?他们只是了解你,并非理解你。你知道不知道,你其实很可怜,你的朋友虽然多,但没人真正理解你。”
“干吗非得让人理解啊?一点儿隐私都没了。”
“看来你是没心没肺的典型,如果一个人得不到任何人的理解,那他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这个你总懂吧?我就这点比你强,上次我和萧蓉掏心一谈,发现她是真理解我,所以就冲这点我也比你活得有价值。”
“再有价值也就是当纯精肉卖,谁说没人理解我?”我在想,是啊,谁理解我呢,别说,这还真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你别嘴硬,你连理解的判断标准估计还不知道吧,其实很简单,就是看别人是否从你的角度看待问题,如果某人能从你的角度想从你的角度做,那就是理解你了。比如那天晚上萧蓉说过这么一些话,她说:”陈畅,你不要总觉着和别人格格不入,别人只是和你看问题的角度不同,结果或者结论却可能是一样的,就象你可能学习的方法和别人不一样,但考试的成绩却不见得比别人差,有时候大家都在玩乐,我看你一个人冷冷清清地站在一边,我就会想,如果把我换成你,觉着大家想的都和我不一样,自然也不会愿意裹在人群中的。‘刘峥你说这可不就是理解了?她那天的一番话改变了我的一生,所以我勇敢迈出了这一步,这和去年那次情况不同,那次我是受了煽动蛊惑,这次却是我深思熟虑后采取的行动,你就等好吧。“
我在想身边究竟有没有人是从我的角度想从我的角度做的,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不可救药地陷入在一种自怜自恋的状态中,当一头松软长发在我眼前浮起时才发现陈畅已经说到最险要的阶段了,忙出言打岔:“这破饺子太贵了,咱还是平摊付帐吧。”
可能是因为腹中有了食物,陈畅也相信了萧蓉已经回医院的话,但我一看表,十一点半已过,早已赶不上开往卫星城的末班车,虽然之后也有夜间车,但很稀少,最近一班也得等到半夜两点。于是我建议陈畅回学校老宿舍去睡觉,但他坚持说今夜一定要见到萧蓉,要回学校就让我自己回去。我无论如何也不敢让他一个人半夜三更地乱跑,只得答应他当晚回去,但怎么回去呀?
“你是不是真的土惯了?这不是出租还满街跑着呢!随便叫一辆就上呗!”
“好家伙,这么晚坐出租到七院一百块钱下不来,我本来倒揣着挺多钱,给冯佳一订花就剩不多少了,你那儿还有多少,咱们合计一下看够不够。”我总喜欢想一些比较现实的问题。
“你这个人,白开导你半天了,怎么还那么把一点小钱当回事啊?你这样永远出息不了,你看我这身还不趁坐一次出租回七院吗?”
我一想倒也是,实在不行就把他这身皮扒下来也够抵个车钱了。
我们钻进一辆出租,司机一听说去卫星城,就把我们往外赶,因为虽然可以赚笔大买卖,但这么晚再回市区可就多半是空跑,又累又不安全,还不如在市区内多接几客。
就这样连问数家,终于有位司机说好了让我们付两倍车钱才肯载,并且用一百块钱做押,这才答应送我们回医院。
夜里小车跑得是挺快,当我还没想好这一大笔车费该找谁报销,车子已出了市区,半个小时后就在中途了。
路上车马渐稀,那司机开始有些焦躁不安。前面路边现出一些光亮,是个小饭店,司机停下车说出去买包烟,回来的时候身后却又跟了三条大汉,我立刻觉得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