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司机打开后车门说:“你们两个下来吧,我掉头了,不去卫星城,要送他们三个回市里。”
“这太不象话了吧,这不坑我们吗?”
要来坐车的一个胖子说:“哥们,算你倒霉,我们在这儿多喝了点儿,就到这时候了,我付司机去卫星城的来回路费再加倍,要不咱们拍卖怎么样?你再往上喊价,看咱们谁憋到最后。”
那司机直冲我们使眼色,看来这三人来者不善:“你们两个毛孩子就别废话了,下车吧。”
我看这个架势能全身而退就该知足了,只好和陈畅下了车,陈畅可能有些被吓呆了,竟然忘了我们没有受到起码的尊重,直到小车“吱吱”叫着转了弯,才大叫:“强盗!”我奇怪地打量他说:“你上中学的时候是不是从来没被小流氓劫过钱?”
“废话,当然被抢过,要不他们在的时候我没骂。”
午夜寒风恶狠狠地吹过来,象是在不甚温柔地扇我们的耳光。我打着哆嗦说:“这下可好,我们成了草原英雄小兄弟了,不对,是他妈狗熊小兄弟。”
“你别净说丧气话,走,我们走回去,我今晚一定得见到萧蓉。”
“先不说你有倒毙在半路上的可能,就算你以正常的行走速度走到七院,至少四个小时,曙光已经出现,‘今晚’是谈不上了,和平年代我已经很少这样拉练了,咱们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往前走二十分钟是夜间公交车的车站,但还有两个小时才能来车,估计到时候我们已经冻成冰乃伊了,还是找个电话吧。”我突然想到了周琳,她今天在值班,我有值班室的电话号码。
那个小饭店的老板听说我们只是想用电话,这才放下心,因为好不容易送走刚才那几个喝酒的主,生怕会是来惹麻烦的,那他今天就关不了店门了。铃只想了半声,周琳就拿起了电话:“是刘峥吗,你在哪儿呢?”
“你怎么知道是刘峥?我是郊外狗熊小哥们,离刘峥的光辉形象差老远了。”
“你说什么哪?我这儿都急死了你还开玩笑?你在哪儿啊?我去你们宿舍问了几次都没找着人,罗静芳那儿也没你,你没事儿吧?”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有事儿?”
“你少废话,告诉我你在哪儿呢?”
“在哪儿你也走不了,你在值班啊?可不能擅离岗位。你到宿舍找一下高鸿君吧,我和陈畅在外环线出来十公里左右的一个小饭店门口等着,这叫什么路来着,对,环卫路3871号,没什么特征,四周荒凉一片,让他们在医院门口喊个出租。”
半个多小时后,我们在小饭店的房檐下等来了一辆出租车,周琳坐在前排,后排坐着老大,一脸紧张地看着我们这两个已经冻得只会摇头的小子。钻进了车,我问前排的周琳:“好家伙,你这回可闯大祸了,擅自离岗,哪位病人要一休克你吃不了兜着走。”
“真没看出来,你都冻成这样了还能说胡话。我让小胡替我一会儿,这个不违反制度,到了礼拜一你们姚老师感谢我还来不及呢。幸亏是在医院门口,这位司机师傅又在卫星城住,否则今晚你们两个真的要成南极考察队员了。”周琳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想接着说什么,又转回了头去。
在医院门口下了车,周琳先垫了车钱,我问她要回了发票,准备下次去找乔老师报销。陈畅又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在问老大:“也不知萧蓉睡了没有。”老大说:“你这不废话吗,都几点了?你要去敲她们门那些贪睡的姑娘得唾骂你一辈子。”
“那我也不想回宿舍了,你们先回去吧。”陈畅停下脚步,真的不动了。
“不行,你一定得回去睡觉,你不回宿舍去哪儿啊,停尸房怎么样?”我有些着急了。
“刘峥,你好点儿说话不行?陈畅,你还是好好睡一觉吧。”周琳柔声劝陈畅。
陈畅终于又迈腿了,却是往病房大楼里走,我们只好跟着他上了楼,到了内丙病区——他这个月在这里实习。我们这一走动,当晚值班的护士苏萌英也惊醒了,跑出休息室来看出了什么事。陈畅毕恭毕敬地叫了声“苏姐好”,在值班室的病历架上扫了一眼:“62床空着,我就睡那儿了。”
我忙说:“你这不胡闹吗?回去吧。”陈畅不理不睬,径直进了病房,在那空床上睡下了。周琳小声和苏萌英嘀咕了几句,苏萌英说:“算了,就让他在这儿睡吧。明天我打电话给你们姚老师就是了。你们都快回去休息吧。”我们正站着小声说话,冷不防陈畅又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走出,认真地对我说:“刘峥,那才是真正的床哪,又柔软,洁白的床单和被子,比宿舍里那木板床好多了,69床也空着,你今晚也在那床上睡吧。”
“行,你先去睡吧,我洗洗就来。”
胡彬从住院医师值班室里出来和周琳交代了两句就走了,我和老大也下楼而去,还没出病房大楼,我忽然想起还有要事没做,就让老大先回去,老大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我不管那么多,返身跑上楼,见周琳靠在住院医师值班室的门上发愣,见我来了就转身进屋关门,我轻声说:“你也太不地道了,真把我当色狼了?”
“你还不早点回去睡?”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今天晚上满世界找我干吗?”
“谁满世界找你了?不过我当时看你失魂落魄的被我关出门去,还真有点后怕,怕你想不开做什么蠢事,你中午已经受过一回打击了,到罗静芳那儿要是再受点气,真不能想象你会成什么样子。我这儿一个人越想越害怕,比你在这儿的时候还要坐卧不宁,和苏萌英聊会儿天吧也是说着说着就和你联系上了,于是我就想下去看一眼,如果你还乖乖地陪着罗静芳看急诊那就没什么事了,偏巧你不在,那你说我能不着急吗?”
“我感动得要低血糖了。”
“你看,我不说吧你逼着我说,我说了你又臭美,你得意什么呀?”
“我谦虚着呢。是这样的,明天一早,错了,现在已经过十二点了,确切地说是今天一早,我们几个哥们儿姐们儿就要赶小火车回市里去探望冯佳。”
“我知道了,那你还不赶快回去睡?”
“你夜班结束正好是我们该动身的时候,你能不能也去?”
周琳迟疑了一下,背过了身去,于是我又只能看见那松软的长发。我没再说话,站着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周琳回头说:“那得看今晚病人们需要紧急处理的意外情况多不多。”
第二天一早,还是马小婷、余培嫣、王悦等几个女生下来在门口把我们叫醒的,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让马小婷回楼上嘱咐一下团支书李捷照应一下病床上的陈畅,最好和姚老太联系一下。萧蓉为了躲陈畅,同时又因为是和方耀明同组的关系,便随我们又一起回市里。这次回市里的阵容相当强大,除了我们老宿舍的五个人,我们一个实习小组的其余人等都出动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于侃的身边跟着裴静。我初时以为自己觉没睡足小眼昏花,等看真切了就只有感叹最近总是封闭在自己莫须有的小“洞天福地”里以至于“山中无甲子,岁尽不知年”,严重地落伍和耳目闭塞了。
但落伍的显然不止我一个,当我们打点好一切的时候我发现虽然夜班结束的时间已过,但周琳还没有来。于是我就让大部队先行,自己跑到了内丙病区,陈畅还安稳地躺着令我放心,但住院医师值班室里已经坐了另一位医生。
我只得一个人往车站赶,心想几个小时前在又冷又累又悃时迷迷糊糊提出的那个要求的确有些强人所难,周琳要一口答应倒奇怪了,所以她当时只有含糊的回答,我一相情愿地那样认为她会来,连我自己都没考虑后果会怎样。
不久就赶上了大部队,大家一路走一路闲聊。老六小心翼翼捧着那束花,和我商量见了冯佳后哪些话该讲哪些话不该讲。由于非年非节天又冷,一大早赶火车去市里的人比国庆那次少了许多,站台上几乎只剩下我们这群话比人还多的小青年。我四下寻视,希望周琳会象个奇迹一样突然出现,但她出现了会是什么样的情景,身边众人惊愕的眼神?我一想到这儿心就开始狂跳。
火车进站,车厢里也是人影寥寥。众人因为没有任何竞争,因此很从容地登车,我等他们都上去了,仍站在月台上不动,一个劲地回头望,希望已经空荡荡的月台上能再出现一个身影,我甚至想如果那个身影一直不出现的话我也不想上火车了。
马小婷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叫:“你干吗哪?还不快上车,马上就开车了!”我象没听见一样索性转过了身让所有的进口出口都在我的视野范围之内。但除了几张被风扬起的废纸外什么都没看见。
火车启动之际我终于放弃了等待,象铁道游击队员一样艰难而灵活地爬上车,被车厢门口一个乘务员骂了两句。我没听清他在骂什么,因为我此刻在想原来那些电影拍的一切还是那么不真实,按照惯例此刻就在火车启动前的一刹那或者飞机升降台即将缩起的一刹那该出现的男女主角一定得出现,否则观众就会退场。
可惜我是演员,我没法退场。
马小婷招呼我说:“你在拍什么紧张惊险的动作片哪?够敬业的,连替身都不用。
不对啊,你怎么满脸迷糊啊?“
“你知道什么呀,我一晚上才睡了五个小时不到,能扛住坐在这儿就不错了。”我叹了口气。
背对着我的前排位子上有人说:“这算什么,我一晚上才睡了四个小时不到,不也好好地坐这儿了?”
这是谁的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周琳从高高的座位靠背后探出头的时候我想我又一次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那些同学估计大都早就看见了周琳,也都尽量掩饰着不露出什么特别奇妙的表情。
“我真怕你不来了。”我坐在周琳旁边轻声说,火车晃荡时发出的噪音使我的话只有身边的周琳能听见。
“我手头事儿还多着呢,一出夜班我就回家了一次,我得和我妈说一声啊,再看看顾健现在怎么样了。好象还行,我妈说昨晚给他量的体温,基本上不烧了。我后来又坐出租到海边那个起点站上的火车,那样能快点,所以你没找到我。看完冯佳我还得早点回去,你要有事就在市里多呆一阵。”
“你有话不能慢点说吗,多分点段行不行?你看我多省事,两个字,跟着。”
周琳用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缓缓地说:“一碰上你,就是没完没了地折腾。”
我们在学校的小食堂吃了早饭,大家约好了九点整在医院门口集合,就各忙各的去了。我和老大一商量,老寝室里恐怕不能进,否则那个帮我们看家的倪志伟会难堪至死的。于是我就和周琳在小小的校园里转了几圈,后来干脆找了一间人烟相对比较稀少的教室,她靠着我的肩膀又睡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又慢慢走到学校旁边那个大医院门口去集合。
本来这个医院规定周末从十点开始才允许病人家属来探视,而且一张床位只有三个名额,好在我们一群人拿着学生证一晃,由于该医院是我们学校的教学医院兼附属医院,所以门口保安也就不再多问了。坐电梯直上七楼肿瘤科病房,一路来我总觉着队伍中多了个人,因为双眼没离开过周琳,也没多在意,等出电梯时才发现张姗也混在我们这堆人中间上来了。
“你来凑什么热闹啊?”
“我早想来看看了,但要是就我一个人来不妥当,正好跟你们一起上来,我刚才在楼下遮遮掩掩裹挟在你们中间,生怕被保安拦住了,别说,还真混上来了。”
“那真神奇了,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有行动?”
“刘明明说的,我昨晚给她打电话了。”
“她还说什么了?”
“Game Over”
“欺负我不懂外语。你等会儿可别乱说乱动。”
张姗看见我身边的周琳,笑着说:“周大夫好,上次是刘峥逼我胡说八道的,您可别往心里去。”周琳淡淡一笑作答。
冯佳被安排在一间只有四张病床的小病房里,楼高光线足,整间病房都亮堂堂的。
冯佳大概没想到会一下子出现这么多人,勉强要坐起来,经过大手术后愈发憔悴的脸上露出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一个劲儿地谢我们送上的花,对方耀明说:“这季节白玉兰很难得见到的。”
我们这些来访者冯佳都很熟悉,包括裴静,冯佳已经在儿科实习过了,唯独对张姗有些面生。因为张姗送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装礼物,她也谢张姗,但一时喊不出名字,方耀明正发愁不知该怎么介绍,张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聪明劲,往于侃身边一偎,冯佳立刻得到提示,笑着说:“我想起来了,你是于侃的女朋友。”
裴静自然登时脸色大变,恶狠狠地瞪了于侃一眼,只是场合不适,因此没有发作出来,于侃更是被说得一愣,忙要开口辩解,我和老大同时在他身后出拳,这才迫使他嘴张了一半没说出一个字来。
冯佳笑吟吟地和我们一问一答地聊着,看来并不是很悲观,不知医生们是不是瞒了她一些什么,我们也尽量不提她病有多重的事,只是和她说说最近桃花岛上芜杂的琐事,她听得很认真很入神,还不时咯咯地笑。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小小的病房里顿时很热闹,有个小医生进来晃了一下,我认出是比我们高一界医学系的实习生,就和他打了个招呼,那个人过来轻轻搡了搡我,我就跟着他走了出去,问他冯佳的情况。他说开刀时他在边上看了,两个字形容,够呛,还说看了不少检查结果,病灶转移得的确厉害。我叹了口气准备进屋,他却拉住了我说:“别急,叫你出来是因为有人要和你说话。”
只见翟俊从隔壁一间病房走了出来,我立刻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哥们儿你还生气呢?”翟俊看到我故做冷酷的表情也知道该说什么。
“你这儿跟谁说话呢?你是不是哄妹妹哄多了,有问哥们儿‘生气’这一说没有?”
“行,行,我不会说话,我记得你上次不是说要挽救我吗?我给小婷写了好几封信她都不理我,我今天这么一见她,嗨,我这个后悔啊!开始我以为她和你……”
“别瞎扯,你真不相信世上还有像我这样大公无私的人了?”
“是,是,哪能啊,我今天见你身边那个漂亮姑娘我就彻底放心了。我知道小婷她其实是个没什么主意的人,现在正矛盾着呢,有个别人一劝就得。”看来我果然没有猜错。
“那你也把她瞧扁了,我们这半年上山下乡不是白练的,小婷她现在有思想多了。
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儿啊,变来变去的?还是你自己和她说吧,我现在一不想成人之美,二不想助纣为虐。“
“那你不觉得我也有思想多了,比贾宝玉觉悟得都快。”
“得,你这辈子算没出息了,净跟那种人比。好了,这事儿我替你关心一下吧,只是关心啊,没任何工作义务。”在翟俊的千恩万谢声中我又回到病房。
冯佳和众人都聊了一会儿,张姗终于忍不住走到冯佳床头说:“你看看我给你带来的东西吧,看喜欢不喜欢。”我突然有种预感这疯姑娘又得惹麻烦,忙说:“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性急啊?”
冯佳笑着说:“三哥看来是做班长做习惯了,连于侃的媳妇也要管教,谁听你呀?”于是裴静的脸色更难看了。
张姗还没意识到自己乱说乱动会犯多大错误,呸了一口说:“就是,他这人就这臭毛病,以为自己是谁似的。来,冯佳你看,我知道你最……,我给你买了一对发夹,你看好不好。”
冯佳大眼睛一亮:“我最喜欢发夹了,方耀明你看这一对发夹多漂亮啊!以前你给我买单个的比较多,很少一对的。”我知道方耀明自从和冯佳开始在一起后三天一小买,五天一大买,买过无数个发夹送给冯佳。
方耀明脸色有些异样,但冯佳显然并没有注意到,一边谢着张姗一边把玩那对发夹,但眼中的光突然黯淡下来,自言自语说:“可是我听说过几天一开始用化疗,他们说好像会掉头发的,恐怕这发夹就没什么用了。”显然她对自己的病情还是相当了解的。
张姗愣住了,没有足够的准备面对这样的情势,方耀明忙说:“佳佳你别乱想了,化疗也只是一阵子,结束后就可以继续带发夹了。”
冯佳笑了笑说:“张姗我还是得好好谢谢你,这发夹我真的很喜欢。”又对方耀明说:“你以前送我的所有发夹我都带来了放在床头柜的一个盒子里,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拿出来一个一个地看,以后我会还给你的。”我们几个人忙一连声地说:“佳佳你别胡说。”感觉应该告辞了。
等我们都要走出病房门口时,冯佳笑着说:“你们以后别来看我了,我会很难看的。”
出了医院大门,因为大家都有些情绪低落,也都没再罗嗦什么就散了。我看马小婷有几次想和我说什么,但都没张开口,等众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我让周琳等我一下,就追上去问她有什么事要说。她轻轻问:“你今天见翟俊了吧?你说这事烦不烦啊?”
“这你要有自己的主意,就算你愿意也不能那么快答应,我只能指点你到这个份上了。”
“可我还没说愿意呢,真是烦死了。说你吧,你终于铤而走险了。”
“不能这么说,铤而走险的是石达开,我这是红军,一往无前,大智大勇。”
“没这么简单吧,我看周琳一直忧心忡忡的。这回你考验大了,等会儿去逛街吗?”
“不了,等会儿就回卫星城去,你呢,要不咱一起走吧。”
“天亮着呢,用不着我这个大灯泡。我好不容易进城一次,去我舅舅家吃午饭吧,我好久没去了,我表哥一见我又该叫‘想死我了’。”马小婷的舅舅一家就在市里,她有个表哥也是原来我们学校我们系毕业,后来分在铁路局的一个防疫站里,还经常回学校来玩。当年她表哥报考我们学校的医学系,结果高考少了几分,沦落到了卫生系来,几年后马小婷重蹈复辙,因此我经常嘲笑他们兄妹俩是“前仆后继”,特别的壮烈。
“那你等会儿在学校别忘了想办法找到董强盛,我还有两张舞票在他那儿呢。”
“还说呢,刚才翟俊就死皮赖脸要我和他圣诞夜一起跳舞,我说我才不呢,看来我只能和我表哥跳了,他叫唤着要来好几年了。”
“那你可得做好思想准备,他来就是奔着找别的小姑娘跳,非把你扔一边不可。”
“笑话,还会没人请我跳吗?到时候舞场上还得混进一堆科大建院财院体院的人哪。”
十八、大不了留下
我和马小婷告别后回到周琳身边,周琳笑着问:“小婷是不是在说你终于铤而走险了?”
“你真是一大仙,没有,她自己那点事还琢磨不过来呢。我让她帮我找到董强盛,把学校圣诞舞会的票子拿到,你那天安排一下,我们过来跳舞怎么样?”
周琳突然沉默了,只是挽着我的胳膊,慢慢地往前走。可能是昨晚的确没休息好,她的头微微靠在我的肩上,就这样走出很远,才悠悠地说:“其实我早就盼着有一天我们能这样一起在路上走,可这一天终于来了吧,我心里却别提有多么不踏实。这时候就想要是能多年轻几岁该多好,不会想那么多事,犹豫不决,患得患失的。”
“别,别这么说,好日子还有的是呢,到多大岁数都不能想太多,又不是哲学家,指望着靠想事吃饭。”
“我们就在这附近走走吧,这学院区环境挺好的。”
“那就吃过午饭再回卫星城吧。”
“那我可得和你多罗嗦几句了,你不嫌吧?”
“哪能啊,自从我离开内丙后耳朵也小了两号,福都没了,你说吧,我是真爱听。”
“你知道我话为什么那么多吗?不能怪我,其实我原来不是这样的,和萧蓉也差不多,人问三句就答个一句,可后来一个人就面对着一个孩子,有多少话都没人说去。所以一上班话就特别多,说得还特别快,惟恐在上班期间不能把该表达的都表达了。”
“你够会胡说八道的,快赶上小刘大夫了。”
“我是说真的。我这半年话已经少多了,开始琢磨人了,但我总认为琢磨太多会让人觉着阴险。”
“你再阴险也可爱,没哪个间谍不巴望着遇上个什么‘代号美女蛇’的。”
“你还没忘这茬,损我哪?实话告诉你吧,我本来今天真没打算来,但我想了半天,最近因为顾健不肯打针一直病着,自己烦得不得了,正好他病情稳定点了,我也就出来算是放个风吧,所以才上火车的。”
“你这决定甭提多明智了,你要不来啊,就听刚才冯佳说那几句话,我非在病房里哭出来不可。”
“是挺难受的,我本来还想把上次方耀明看中的那个发夹送给她的,就是怕她多想才没拿出来,那个张姗可是够大大咧咧的。”说着,她从小提包里取出上次那个抽象派的发夹来让我看,那发夹夹在一块深绿色的绒制底板上。
“也不能完全怪张姗,我也没想到那么多。”
“要不说我最近琢磨太多了,这样真不好。”
“行了,往后用不着琢磨了,我这个人简单。”
“是真的?”
“真的。”
周琳不再说话了,只有茸茸的头发擦着我的脸颊。后来她一指前面路边的一家餐厅说:“这家名字起得好玩,咱们在这里吃饭吧。”
这家餐厅取名叫“摇滚”,或称“大块儿石头”,英语就是“Rock”,我知道是音乐学院几个学生合伙就近开的,董强盛和我在这里吃过几次,他和这里的几个人也熟。
最初这家餐厅有个更响亮的名字“硬摇滚”,或称“坚硬的大块儿石头”,也就是“Ha rd Rock”。后来有个国际知名的联锁饭馆也叫“Hard Rock”的突然在这个城市里出现,这家餐厅的几个可怜孩子一听说老外特别爱打官司,以鸡蛋不能和石头碰为由,报头痛哭一场,就把“硬(Hard)”字给去了。这餐厅到了晚上有时会有学生乐队来演出,虽然很刺激鼓膜,“情调”总算有一点。
此刻大中午的自然没有人演出,餐厅里却仍播放着摇滚的歌曲,当然也不是很激烈那种,开始放了几首“Dont break my heart(别伤我心),再次温柔”什么的,后来又开始放《南泥湾》,《一块红布》,《花房姑娘》。这些歌我其实经常听,但一听到“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我就要回到老地方,我就要走在老路上”,不由得又有些发呆。周琳很冷静地看着我,直到我自己意识到在走神,向她挺不好意思地笑:“这歌儿多好听啊,象在说咱俩似的,你听,‘你说我世上最坚强,我说你世上最善良’。”
周琳还是淡淡地笑:“这算什么呀,互相吹捧啊。”
“这是崔健你知不知道,他老人家说的就是真理。”
“谁不知道啊,我们当年迷崔健的时候你还在听小虎队吧。”
“瞎说,我可早熟了。不过还真没看出来,你也迷过崔健。”
“当然了,那年崔健来开演唱会,好家伙,我们为了弄张票都打开了,后来有些人只能站外面听,那天警察出动不少,我是有幸进场了,就见他在几个大音箱上来回蹦,那时候真是激动得要命了,唱什么倒没听清,也用不着听清,那些歌词早背滚瓜烂熟了,比当年人们背语录背得都熟。现在是上岁数了,又喜欢琢磨,有时候就想,瞎激动什么呀,不就是个配乐诗朗诵吗。但说是这样说,还是特别喜欢听。”周琳说到演唱会时神采飞扬,仿佛又恢复成了当初那个女大学生,但随即又平静了下来。
“什么当年那年的,我就知道今年,今年我遇上我小琳姐了。所以今年是很有纪念意义的,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圣诞前夕不会没空吧,我也不喜欢过洋年,但学校里他就是这个不正之风,不过挺热闹的。”
“这会儿说定太早了吧,还有一个多礼拜呢。一个多礼拜里变化大着呢。”
“可别这么说,不就定个跳舞的约会吗,怎么你也得赏光。我没有那么值得厌恶让你两个星期不到就烦了吧?”
“还说呢,这话得我来问你,以前你经常这么莫名其妙的,一个周末不见就不认识我了,我也没这么值得厌恶吧?”
“嗨,还真说不过你,人不唱了吗,‘往事不要再提,人生不是水桶’,我那会儿正处于学习成长阶段。”
“问题就在这儿,你以为你现在就不在学习成长阶段了?”
我顿时哑口无言了,过了很久才说:“你想批斗我,我也认了。”
周琳忽然扑哧一笑:“看你那傻样。咱们好久没跳舞了吧?也没多久,但我觉着有挺长时间了。上次在我们同学那儿跳得开心吗?”
“还用问吗?这辈子都忘不了了,所以这次非得再和你跳一回不可,我现在就俩选择,一个跳舞,一个跳楼。”
“算我三生有幸,碰上你这么个无赖。”周琳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于是我想,温暖的春天是不是快来了?
礼拜一我和姚老太磋商了两个钟头,认为应该对陈畅再观察一段时间,只是和乔老师通了个电话,让她做好思想准备,如果陈畅的情况仍无好转,就得让学校出面解决了。乔老师消停了快半年,可能做梦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让我一定及时向她通报情况。
我们逐渐适应了儿科的磨难,日子也好过了许多,都在掐着指头盼着假期的来临。
下班的时候我来到门诊室,这时别人都走了,周琳可能因为是高年住院医师,负责些什么东西,在收拾台面。见我在门口,只是抬了一下眼皮,仍然继续收她的东西。等了一会儿才出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我心想,坏了,我的报应开始了。
“你还不回宿舍去,呆着干吗?”周琳急着往外走。
“顾健怎么样了?”
“好多了,基本上没烧了。真得谢谢你。”
“你在说什么哪?你今天态度可又不对了。”
周琳忽然停下了脚步看着我,眉头紧蹙着,好半天才说:“我说你是不是从来不想事啊?有你这么过日子的吗?你自己的事不想,能不能为我想想?”
我站着想了一会儿,大致想明白了她在说什么的时候,一抬头,她却已经走远了。
身后突然有人伸手拍了我一下肩膀,我扭过头,那人却已走到我前面去了,原来是方耀明,嘀咕了一句:“你又怎么我们小琳姐了?回来再说啊。”匆匆往医院外去了。他现在每天坚持下班后赶回市里看望冯佳,总是披星戴月的来去如风。
吃过晚饭,我围着医院大楼转了几个圈,尤其在太平间附近徘徊良久。又沿着医院门口的大路来到桥头,看着桥下乌黑的小河发了会儿呆,在清冷的空气中想事——我发现人生到了一定阶段必须得想事了,否则谁都不答应。
整个路面上现在就我一个人,我花了很长时间什么都没想明白,于是难免自责起来:顶天立地豪气干云才是好男儿本色,我现在为什么却象个得不到母乳喂养的孩子那样缺乏营养?但我随即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解释这种权威们会认为没出息的现象:我们生长在妹妹找哥泪花流的歌声中从小就习惯于矫揉造作地对待自己的感情生活,长大后又适逢一个缺少阳刚之气浩然之气的时代所以找对象游戏于花前月下就成了我们除饮食以外最热衷的活动,我们现在期待着一种伟大的人格力量就是满不在乎大大咧咧热火朝天地工作学习。
猛然我觉得自己想跑了题,便努力迷途知返,我想我如此辛苦地想事一定有很自私的动机,那就是我害怕一个人呆着,我听说有不少诗歌散文乃至哲学着作都说孤独是种魅力是种境界甚至是种美德,但我想来想去还是害怕一个人呆着,我需要有人和我说说话,哪怕是废话,这个念头自从我开始失去一些自认为不该失去的梦境后就一直很强烈地抓着那颗很多人看来似有似无的心,我突然完全可以理解陈畅反复强调的那种渴望沟通渴望理解的心情,于是我开始奔跑,跑到了医院门房。
“我想通了,问题很简单,你现在要不就去和你丈夫离婚,然后回来彻底潇洒,要不就到日本和他团圆和他协调,武力解决也好,和平演变也好,反正再别回来了,否则你就得一直烦下去。”
“你和那个小高工说的一样,”周琳拿起电话后听出是我的声音。“你没事吧?我就等着你电话呢。”
“你怎么老担心我有事,我刚才想事去了。”
“我今天是特别烦燥,你可别怪我。”
“哪能,我怪谁也不会怪我小琳姐。”
“你可又开始肉麻了。”周琳轻轻笑了两声,话筒里传来顾健的声音:“妈妈,你和谁打电话哪,是刘峥吗?”听见周琳在说:“小健,别没大没小的。”顾健忙叫:“我要和小峥舅舅说话!”然后就听见他说:“小峥舅舅,妈妈说我烧退了,我们元旦出去玩吗?”
“那还用说,小峥舅舅从不骗人的。”
周琳又说:“今天这么晚就算了,明天晚上到我家来吃饭吧,看你最近真的瘦了不少。”
“那我一顿也不可能吃成个胖子啊,要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你这粥厂可不能今天开了明天就倒闭。”
“你想了半天事怎么无赖嘴脸还那么生动啊?我以为你真懂事了呢。别废话了,你要不想来就算。”
“那我们下了班一路回去,顺便去买菜怎么样?我最喜欢婆婆妈妈的事了。”
“好啊。”周琳的回答很轻,几不可闻,但能感觉出是在笑,我听得一清二楚。
很多时候好象就是这样,以为自己想明白了,但其实还蒙在鼓里;或者说就算真的想明白了,却仍然盲目从事。我们突然开始很默契地回避讨论一些应该很具体讨论的事情,仿佛是两个早恋的初中生,根本不把任何艰难险阻、世事无奈放在心上。在外人看来,或许又象两个过家家的幼儿园孩子,只是一种投入,一片天真无邪。
这样几天过去,按老六的说法,我已经到了所谓“不能自拔”的境地,我则冷笑着说,放心吧兄弟,围观群众多着呢,会有人拉我出“泥潭”的。
陈畅的情况越来越糟,他虽然还在实习,但上班的主要时间就是打电话。创业总是那么艰难,他看中的1949号办公室最终也落入别人手中,于是公司自然一时半会儿开张不了了,但他仍孜孜不倦地联系业务,后来嫌通讯不方便,就去买了一个BP机,虽然据统计目前这个通讯工具的数量和灶台上的酱油瓶子一样多,但在当年这还是比较希罕的东西,尤其在学生中间。当然有这个机器在也好,陈畅后来告诉我当时他收到最多的电话就是我打的,因为我通过这个来监测他是否安在。他的确很敬业,他明知是我打去的,也必回电无误,他说这是做生意的宗旨,对任何客户,哪怕是来捣乱的,都要照应周到。当然,言行之间的有悖常理之处更多,时间长了我们竟都有些麻木。
我看这样下去陈畅从实习中再也学不到什么有用的知识,徒然加重病情,就让乔老师来看一下是否要将他带回学校。乔老师和年级主任丁老师来了后和姚老太一致认为要带他走,还说已经给他父亲发了电报,可能没两天就会来。
如何将陈畅请走这种事总算不用我再操心了,由于轻车熟路,我悠闲地写完了病史,又和另外几位商量新年班级里要不要搞活动,并说我的意见是到时候班里各宿舍统一开始吃涮羊肉,看哪个宿舍吃得最多,用班费发奖,奖一包涮羊肉。这时过来个小护士传话说姚老太和乔老师打电话让我到姚老太的办公室去,说有要事相商。
我一进姚老太的办公室,只见屋里除姚老太和乔老师外还坐着苏萌英,以至于我只能站着了,我也立刻知道怎么回事,心想,好,要三堂会审。
三个人先是看我,然后互相看,谁都不先说话,于是我更能肯定她们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姚老太先说:“前两天罗医生来找我说要把你在内科病房的出科成绩改掉,只给你个‘优’,说是想了很久觉得给你‘优加’还是夸张了点,也不利于你继续进步。后来还是我坚持说从没有过这种先例,如果真要改可能还要和翁主任以及医务科他们商量,罗医生这才不再提了,但为此我也搞得罗医生很不开心。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改你成绩吗?”
“您其实让她改就是了,我得‘优加’的确有些名不副实,这个苏姐知道,是不是苏姐?”
“你不能这么讲,”苏萌英见姚老太面色有些尴尬,便也沉下脸。“姚老师这么做还不是为你好,你可不要认不清楚,我们这儿又不是来审你训你。你们乔老师没有跟着学校的小车回去,专门留下来也就是要帮助你。”
“我倒忘了,乔老师我以为你和陈畅、丁老师他们一块儿走了呢。”
“丁老师带着陈畅先回去了,我和姚老师交换了一下对有些事的意见,认为很有必要留下来和你好好谈谈。”
“陈畅的事我没能预料到,没好好预防,但我也尽心竭力了,那天我陪他好一通折腾。”我打算装糊涂到底。
还是苏萌英厉害,冷笑着说:“你记不记得那天我和你说什么来着?你非闹得人人皆知才算过瘾是不是?你到时候拍拍屁股回学校继续做学生去,以后天南海北也不知你会去哪儿,就在这医院里留下个话头,是不是很有趣啊?你想过别人没有?当时我可是看你还算懂事才和你说那番话的,开始还以为你听进去了呢,这几天突然就不对了。”
乔老师有些紧张地看着苏萌英,又转脸来更紧张地注视着我,可能是怕我们吵起来。我知道她毕竟刚结束学生生涯,能理解这种情况,但一定也没什么主张。
我低着头做斗败公鸡状,然后问姚老太:“姚老师,医院里遇见这种事一般怎么处理,我是说对医生,是停发工资还是开除出院?对实习生呢?是不给出科成绩还是让再重新实习一次?”
乔老师忙说:“刘峥你态度好点!小苏说得对,都是为你好。”
姚老太叹了口气,温声说:“乔老师,没关系的。刘峥啊,我本来以为你挺灵活的,没想到也这么犟。乔老师也是刚毕业,也知道的,以前实习生中也偶然有过类似的事情,但从来没有……没有这么公开过,一般也都浅尝辄止,没有造成很大很坏的影响。
关键问题是这里并不只牵扯到你一个人,我和小苏是一个看法,你要多为别人想想,如果一味只从自己好恶的角度考虑这个问题,那岂不就是自私了?另外从你自己的角度来看,你更应该知道这里面障碍是很多的,说实话吧,你现在心里一定对我们挺有气,但告诉你,真正的障碍永远不会是我们这几个人,到一定时候你们自己的心理就会成为你们的障碍。“
“姚老师我哪里有气,我听着呢,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我现在开始采用另一策略,想尽快结束这次我不想谈的谈话。
“那你该明白怎么做吧?”苏萌英又紧跟着问了一句。
“我又不是什么超级计算机,这么迟钝的人遇见这么复杂的事他总得有个思考的过程吧?”
“行,行,看来你脑子还清楚着呢,你好好想,使劲想。”苏萌英气呼呼地说。
“我能回去上班了吗?乔老师中午我给你买盒饭去。”
出了姚老太的办公室,我并没有直接回儿科病房,而是绕了个弯来到门诊,想看一眼周琳,或许就是找个支持,虽然我知道这个时候她总是转过身去,让我看她不安的背影。
这次也不例外。
远远地在候诊厅里看见周琳抱着胳膊低着头和一个人说话,就是上次在“小天兴”
里见到的那个小高工。确切说是那个小高工一个人在演讲,神色有些激动,我想他一定也是听到了那些比无线电波飞得还要快的“流动语言”,因此特地来挽救她。
令人惊奇的是在往后的几天中我们仍然保持了高度的默契,我几乎不能相信我们这两个应该都算外向的人居然能把一个很敏感的问题包藏在心中谁也不去触及,好象一切都顺理成章,没有什么可多讨论的,我们照样下班后一起走,一起快乐地度过每一天。
这天我们几个实习生正在儿科病房里坐着,门外有个熟悉的声音唤我的名字,原来是我二姑来了。我二姑在市内的一个研究设计院工作,她说这次是到医院附近那个大柴油机长开专家会议,吃完午饭有一段休息时间,她就顺便来看看我。
正值我们该吃午饭了,我就带她到宿舍坐了会儿。她给我带来些吃的,然后抱怨我暑假后就没去她家玩过,责问我是不是一到周末就和女朋友在一起,又说我和那个什么叫小芸的姑娘也谈了不少时间的朋友了,可以带到她家去认识认识。我苦笑说:“您这是老皇历了,我和那姑娘早吹了。”
“那你周末为什么不上我们家来,瞧你都瘦成猴样了,你来二姑也能给你补补。”
“那也是我姑父给我补补,什么时候也没见您烧什么菜啊?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又谈了一个,不对,确切说先后有两个。”
“你这是上什么学哪?怎么就知道找对象啊?下回真得和你爸妈好好说说,瞧把你惯成什么样了?你新的对象是谁啊?”我知道二姑是个很正宗的知识分子,肯定看不惯我们这种胡闹的生活方式。
“忘了和您说了,快三十了的一个大姐,还带一孩子。”
“你这孩子成天就知道胡说,跟你二姑还犯贫,”二姑很了解我说话的习惯,显然根本不认为我在说实话。“你是又在拿你大表哥开玩笑呢吧。你要不说我还差点儿把大事忘了,元旦晚上你大表哥结婚办酒,我给你爸妈打过长途了,他们一下子跑开前后至少要五天,安排不过来,所以来不了,说就让你代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