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表哥和哪个结婚?我见过没有?”
“你没见过的。你记得去年他也和一个有孩子的谈,被我那通训,我说你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什么都不会,你这是给自己找麻烦还是怎么着?总算还没辜负我这苦口婆心。”
“他们那时候不都快去打结婚证了吗,您可够有铁腕的。”
“由了他们还行了?你们这些孩子虽然人长七尺,其实脑子里一团浆糊,我还不知道嘛。”
“您开会时间该到了吧?”
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从桃花岛涌出了不少人前去赶那趟小火车,其中自然有我和周琳。我们是和马小婷同路走的,她真的把另一张舞票给了她表哥,但她担心她表哥早来不了,因为由于工作关系,他今天晚上好象有饭局。
周琳今天并没有着意化妆,或者说化了很淡的妆,反正我对此也不一窍不通,倒是哪些千辛万苦弄到舞票的女同学们都很精心打扮过,只有马小婷除外,显得有些无精打彩,心事忡忡。在火车上我尽量和她聊,因为感觉今晚的舞会应该是快乐的事,她略显沉重了些。周琳静静地听着马小婷问:“你说如果今天晚上翟俊请我跳舞我是从了呢还是让他吃冰棍儿?”
“赏给他脸,我们是大国之民,胸怀开阔能容万物,不就跳个舞吗,又不见得就是答应了他。”
“但是你知道他这个人的,特别皮厚,拉着你就能缠上半天,又特别会说花言巧语,我可不愿再被这样的阶级敌人拉下水了。我觉着今天我就不该去。”
“小婷,我觉着你别想太多,反正就是跳个舞,顺其自然,玩得尽兴才好。”周琳终于忍不住插话了。
“周琳姐,你不知道,我这个人就是特别想不开,刘峥他总说我是外星人,你说我学他那样好吗?我怕我一学过头就成浑不吝了。”
“别,千万别学他,他这样没心没肺的也害死人。”
七点整开始放第一曲,稍前一刻我们走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见“四大名捕”推推搡搡领了几个小伙子往派出所走,一打听原来是几个警校的学员想无票强行入内,和门口收票的打了起来。我连叫后悔,说晚来了一步没看上热闹,周琳狠狠锤了我一下说:“你怎么就这个出息?”
体育馆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只等着第一支曲子奏响,脸上都洋溢着人民代表般的自豪和幸福,唯独马小婷一个人站在角落,似乎怕被人看见似的。
第一支曲子开始了,是《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我扶着周琳的腰要去跳,周琳忽然说:“你先去和小婷跳一曲吧,我看刚才好几个男孩子请她跳她都在摇头,估计她那个什么表哥也还没来。她今天心情不好,你去请她跳她总不会摇头的,你逗她乐乐吧,咱们还有的是机会跳,放心吧,我跑不了,谁来请我我让他们‘吃冰棍’就是了。”
我想了一下说:“好吧,你也别太封建,人请你跳你就去跳,再来几百人我也能从人堆里把你揪出来。”
马小婷见我伸出手时很吃惊,问道:“周琳呢?你怎么把她晾一边了?”
“我刚才和周琳说了,饮水思源,我这身蹩脚的舞姿就是当年入大学后扫舞盲培训班你马老师教会的,所以必须得和你跳这第一曲,否则我这一晚上都跳不好。”
“你可真能腆着脸装好人,还不是周琳批准你才过来的?我知道,你们怕我今晚不高兴,有你们这样,我已经高兴了。”马小婷真的绽开了笑脸。
“自家兄妹,不要客气。”
“要真是自家兄妹,我还倒真替你担着心哪。算了,我不说了,这时候说不好,坏你们的情绪。”
“你说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心没肺,你担什么心?”
“不就是你和周琳的事,你不知道医院里说的可难听了。”
“我能想象得到,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上次姚老太和她未来的接班人苏萌英,还有我们乔老师,一起给我上课,好家伙。”
“三堂会审。”
“就是这出。我是老地下工作者了,宁死不屈。”
“你瞎说什么呀?她们可能也是想帮你,你刚才这话特别象个小孩儿在斗气。我不能叫你哥了,得管你叫弟弟了。这事你就没好好想过?要说你就是那种逢场作戏,玩儿完拉倒的主吧我还真不信,但你准备怎么玩儿下去啊?是不是就像刚才周琳在火车上说的,顺其自然,玩得尽兴就好?没这么简单吧?”
“这个课题太深奥,我们到现在都处于摸索实验阶段,你有什么好点儿建议没有?”
“你这不开玩笑吗,谁能有什么好建议?你就象再问我钢丝这玩意怎么走法,我能给你示范吗?”
“那我和她只能继续绷着,看谁到最后绷不住。”
“还能怎么绷啊?还有一个月实习就结束了。你们总得演出个结果吧。”
“你这儿在看电影哪?”
一曲结束,又有人来邀马小婷跳,她看着来人还算高大英俊就不再拒绝了。我回到周琳身边,周琳笑着说:“我刚才看着你和马小婷跳,你们那哪是跳舞啊?就见你们冲着对方嚷嚷。”
“没办法,我得给她做思想工作,这音乐这么响,我只好嚷嚷了。我说,该我们俩了吧?”
抱着周琳,我就再也不愿放手了,仿佛曲子一结束她就会飞跑似的。她也没有想松手的意思,一直伏在我肩头什么话都不说,其实我们此刻如果要说话完全不用大声嚷嚷,只要在耳畔说就行,但我们彼此仍守着那份不言不语的默契,这绝非是那种“尽在不言中”的美妙意境,而是如梗在喉却张不开嘴的无奈感觉。
跳累了,我们就坐到体育馆北区用栏杆围出来的小场子里喝咖啡,看着不远处舞动的人们,但话说得很少,只是有时候手指触在一起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互相绕起来,象是两个孩子在嬉闹,永远分不出是非和高下,但永远也不会真的负气而去。
后来有些人开始注意到我们,因为我们在放迪斯科舞曲的时候也跳两步,的确有些格格不入,逐渐我们意识到这点,笑了笑,又开始加快了脚移动的频率,和别人步调一致了。
到了将近十二点的时候,音乐停了,众人都看着体育馆侧面小看台上的动静,那里立着一个圣诞老人,后来听说就是吴青装的,正在往一个红布袋子里摸索。红布袋子里装着我们入场后撕下的票根,上面有个号码,被圣诞老人摸到号码的就是幸运者,可以得到圣诞老人送的礼品。我早知道这类活动的幕后操作都是非常黑暗的,得奖的一定是校团委学生会的关系户,原来据说总是校长或党委书记抽着奖,后来嫌太赤裸裸了,就改成让一些擅长唱卡拉OK的“校园歌星”或者篮球队、足球队的“校园球星”得奖。果然这次的大奖抽中了一位最近总上报纸电视的全国三好学生,省三八红旗手。
一阵包含着兴奋、嫉妒、猜疑、嘲讽的怪笑之后,大家就开始等着零点的钟声敲响,满脸的虔诚肃穆象是立在开国大典的天安门上。董强盛他们不知从哪里找来口破铜钟,几个汉子拎着,圣诞老人在零点到达的那一刻撞响了那口钟。于是众人又是怪叫怪笑。我撇了撇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因为周围声音已经够响的了,不缺我一个,周琳显然也没出声,只是半闭着眼睛靠在我肩头。
圣诞老人在众人的尖叫声中将大把大把的糖往人群中撒,于是场面更骚乱了,大家纷纷争夺,不知是哪个年代哪个国家留下的臭规矩,据说糖一旦落地了就不能再捡起来,否则新的一年会运气不好,可见洋宗教和土迷信的结合多么害人,然而我也和大家一样想在空中抓住个把颗糖,却一颗都没抓住。
舞曲又响起来,该是最后一首了,是特别激烈的一个曲子,我担心大伙是否还能跳得动。至少我是跳不动了,我和周琳又默契地同时在原地慢慢蹭,不管别人怎么看了,似乎我们有义务要慢慢蹭,因为已经是最后一首了。
终于我们开始说话,我轻声问她:“想好了没有,怎么回去?末班车可已经没有了,按我和陈畅上次的经验,出租也是叫不到的。”
“你可真不错,到现在才想起来,你真是一点儿都不想事啊?我可惨了。”
“哪能啊,我是谁啊?我早设想好了,我们这次来的同学都准备在学校睡一觉明早赶头班车走,我们宿舍正好空着,我来之前已经关照好了,让给我们看宿舍的那小子今晚回自己屋去睡,那么大一宿舍就留给咱俩了。”
“去去,你想干什么?”周琳轻轻踢我的脚。“好在你还不是一点事都不想。”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们的宿舍楼破点,但有好处,没有门房盯着。”
“谁答应了?我不去你们那个脏窝,肯定一股霉味加脚臭味,男生宿舍都这味道。
那怎么睡啊?被子床褥肯定也特脏,我可受不了。“
“那怎么办?只能坐夜宵车走了,还得等一个多小时哪,那也行,先到我们宿舍去坐一会儿吧,总不能在户外呆着吧,这会儿也不是锻炼筋骨的时候。”
“你怎么老想把我往你们那宿舍带啊,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
“那要告诉你了就不叫不可告人了。这不是没办法吗,你可是穿着裙子呢,在外面一两个钟头不冻病了才怪哪。”
“我要休息也到马小婷她们宿舍去,还干净,也不用担心‘四大名捕’什么的。”
“别做梦了,她们这么些人回去还得寄人篱下呢,上哪儿给你找睡的地方,你就将就点吧。”
宿舍里的确弥满着周琳所形容的那种味道,由于没人住,屋里也很冷,比户外没暖和到哪儿去。好在倪志伟还留了个小电炉在,我就毫不客气地把插头插上。铁丝渐渐红了起来,周琳伸出手在上方烘着。
跳舞的人们大多回来之后,楼道里便逐渐安静下来,这时候我们再说话都得小声压着嗓门,难度虽然不大,我们却没尝试,因为我们两个谁也没话说,只是静静坐着。我当然知道我想干什么,但伸手去拢她的时候发现她不安地挣了一下,虽然并没有很粗暴地拒绝,但我能明显感到那份不安,所以又把手收了回去,靠在了床栏上轻声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夏天那次咱俩跳完舞我半夜三更回到医院,挺凉快的晚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眼前就是你那个发髻,鼻子里就是你那香水味儿,用老六的话说那真是辗转反侧,你说我够有多出息!直到后来我对自己说:别他妈想了,这辈子以后再不和小琳姐跳舞了不就行了吗?于是立刻就睡着了。后来国庆晚会上和你跳了两曲,虽然不多啊,但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觉,直到后来对自己说:好好休息吧,明天不就能见到小琳姐了吗?说不定以后能一起跳好多年哪,多好啊,于是也就睡着了。刚才圣诞老人往人堆里撒糖的时候我这么机灵的人愣是一颗都没抢着,我就想,可能我这个人哪,还真象别人说的那样,要先苦后甜。”
“呲”地一声,一定是有什么液体落在了电炉滚烫的铁丝上。
“我就是怀怀旧,你哭什么呀?这玩意儿不是流行吗?咱现在呆着也是呆着,说说废话也不行啊?”我欠身过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她却忽然转过身,搂着我的脖子轻声但恶狠狠地说:“你怎么废话那么多?我本来心里不想事了,挺平静的,又被你给搅乱了,你缺德。”
“你蒙谁啊?还平静呢!我看得出来,你和我心里一样乱,不搅自乱。”
“乱也不要你说。刘峥,我们不说好不好?”
其实已经由不得我说了,我们又象以前那样很在意地吻着,不过这次周琳不再泪水汪洋了,只是用手很轻很柔地抚着我的头发,然后又移开嘴去轻轻咬我的耳垂。就这样又过了很长时间,忽然她的身躯又开始发缠,终于猛然推开我说:“刘峥,我们再冷静一下好不好?我控制不住自己,又开始想事了,一想事我就没情绪了。”
“你们姑娘家就是难伺候。”
“你想省心还不容易吗?以后离我远点。”
“那得看我能不能控制住,我这人控制能力更差。”
“咱现在慢慢走过去应该快赶上夜宵车了吧。我想凉快凉快,这小电炉还挺有能量的,烤得我头发晕。”
天很高,斜斜挂着月亮半边冷冷的脸孔,仿佛在讥笑这路上落单的一对男女。
在周琳所住的新村门口下了车,周琳让我回医院去,说明天还得上班,得早点休息。我想了想说:“不行,这新村连个值夜的人都没有,万一遇上色狼怎么办,我送你到楼下吧。”周琳推了半天没能把我推开,只好任由我陪着往新村里走。
到了楼下她又让我回去,我再想不出什么理由了,亲了她一口就往回走,走出几步一回头,见她还在楼门口站着,便说:“我烟瘾犯了,这回连那个铁皮房小烟摊也关门了,你家里不是有烟吗,让我解解馋行吗?”
“我那儿都是女孩子抽的烟,太淡,我怕你抽了比不抽还难受。”
“不怕,有尼古丁就行,再说你不还得陪我抽吗?”
“你做什么梦哪,我干吗陪你抽啊?”
十九、大车回城
周琳打开家中的壁灯,于是屋里有了光,但并不明亮。不过屋里还是比我们那个宿舍温暖得多。顾健显然是被送到外婆家去了,但我们的举动还是静悄悄的。周琳脱下皮风衣,取了一包烟递给我说:“就这一包,多了没有。”
“就这一包烟,我一根接一根不停嘴地抽也得一两个钟头,到时候天真就该亮了,我连觉都没得睡了。”
“得,我和你一块儿抽吧,你还挺有道理似的。”
“要不人都叫我刘大明白哪。”我给周琳点上了烟,在悠悠扬起的烟雾中看着周琳的脸,一张美丽的有些惶惑有些疲倦的脸。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周琳也直视着我。“你说我比上次是不是更见老了,就是夏天跳舞那次,我再给你个机会让你仔细观察我。你得说实话。”
这次的光线好象还是太暗,但我也没有想拧开大灯的意思,只是欠着身子仔细在她脸上、眼周研究了一下,然后说:“你要我说实话吧,更显年轻了,看来以不笑来进行皮肤保养还真有道理。”
“知道我为什么笑不出来了吗?”
“这不遇上我这个小流氓了吗?”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周琳一说完这话,突然将指尖抽了一半的烟往烟灰缸中一扔,跑到了卫生间。我也扔下烟紧随而去,见她站在那里用条毛巾擦着眼睛,这才放下心来。
“你现在举动怎么一惊一乍的,把我吓一跳。”
“我上个厕所也不行啊?”
“你眼睛里进什么了,虫子还是眼毛?紧揉不行,让我帮你吹一下,我这儿一口仙气,一吹就灵。”
周琳放下手中毛巾,回过身让我紧紧抱着,一边抽咽一边说:“你,你真是个小流氓,你为什么要跟我上来?你不知道我烦吗?”
“我不但上来,我还不走了呢。”
“你还是个无赖。”
就这样,她没有卸妆,好在她本来妆就化得很淡;我嘴里还有烟味,好在那种烟的焦烤味也很淡,但是什么让一切淡淡的来淡淡的去却成为了虚话,我们和圣人的差距就在于有那么多让自己刻骨铭心的疯狂。
天微亮的时候我被周琳的头发蹭醒,见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盯着我,不由得打了一哆嗦:“你怎么这样看我,跟要吃人似的。”
“你现在心里到底想事不想?”
“累着呢,还没顾上。”
“那你现在想,看上班前能想起来不能。”
“你别逗了,想什么呀?咱们不是好好的吗?”周琳一头长发垂着,遮住了小半边脸,显得格外妩媚。这也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她的妩媚。
“你怎么自我感觉那么好?行,那我就先和你汇报思想吧,从今天起咱们谁也别见谁了。好,这句话我憋了很久了,现在终于吐出来了,真轻松了许多。”周琳异乎寻常地冷静。
我颓然让头深陷在枕头里,望着天花板在想我该怎么汇报:“你能说具体点儿不能?”
周琳又伸头过来咬我的耳朵,咬一阵又说:“你可真不是东西,那次我带你去跳舞后你不上来,今天你不该上来又非上来,那次如果你上来了一切都简单了,今天你一上来这事又复杂了。要不是你一身骨头,我非吃了你。”
“你这说得也太抽象太繁琐了,我智商不高,可没大听懂。”
“也好,咱们这么说吧。我早计划好了,我这就去日本找我那个海外侨胞,再也不回来了,其实我和他又没有什么根本分歧,不就是他在那儿犯错误了吗?这回我在这儿也犯错误了,大家扯平了,我也没什么不平衡的了,我就守着他好好过日子,他也不是那种堕落得不可挽救的主,否则当初我也不会嫁给他,这次我就一去不回头了,怎么样,这回你听明白了吗?”
“太可怕了,把我当工具使了,是新石器还是旧石器?你知道你这么一说我心灵受多大创伤?”我知道周琳总喜欢和我开玩笑,这种互相胡说八道的习惯我们早在内丙的时候就养成了,于是我也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开玩笑?”
“行了,离上班还有点时间,再睡会儿吧。”
周琳呼啦把被子掀开,一股冷风钻进我睡衣里,我欠起身说:“你,你这是要干吗?速冻水饺啊?”周琳半跪在床垫上,俯身定定地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刘峥,我是和你说真的,你最好现在就走,我保证不见你了。”
我这才明白她不是在开玩笑,贴着床头用手撑着床垫坐起身:“什么,你是说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你要我换一种方式说吗,刘峥你想想,我比你大几岁?”
“女,女,女大四五六,万事不用愁,我,我不是早和你说过了?你太小瞧我了吧。”
“我不小瞧你,你父母就你一个孩子吧,他们会接受吗?”
“我从小就是犟才,到头来他们什么不得依我?”
“不对吧,是到头来你什么不得依他们?他们让你好好学习你还不是依了?他们让你听话,你还不是很听话,你真的很听话的。”
“你不心疼长途电话费吧,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
“不必了,你想过以后吗?你得罪了罗静芳夫妇这一对七院最有实力的人物,咱们俩的事在医院又搞得沸沸扬扬,要多难听多难听,你以为就算你到时候成绩优异又能分配到七院来吗?别做梦了,你想过吗,到时候怎么办?你就在这个城市里慢慢奋斗吧,等你‘而立’了,事业小成了,我也真成老妈妈了,你等得起我等得起吗?我想了很久了,人还是要抓住眼前和未来都能够得到的幸福,顺理成章的幸福,知道小芸为什么离开你吗?你就是不珍惜那种幸福,三心二意的不肯迁就,逼得小芸越走越实际,能都怪她吗?刘明明的事就更明显了,怎么说你呢?你其实是个混帐脑袋。现在又在实际问题上了,咱就别在那些电影小说里的浪漫故事里转悠了行不行?”
我向下一出溜,再次颓然地倒在枕头上,闭上眼说不出话来,觉得她说的话我没有一句能够有力反驳,因为这些顾虑我这些日子里也来回来去想了很多遍,只是从来没有勇气面对和真真实实去求解对策,如今听她这么一说,我只有茫然。
周琳接着说:“但我不能象你似的,我要想很多,不光我自己和你,还有顾健。你跳舞时不是问我为什么没喷上次那香水吗?你现在明白了吧,我不想让你再记得什么。
你今晚要不上来,咱们还象武侠小说里那些人那样以礼相持,我到时候只要一消失就行了,现在真的复杂了,但再复杂我也下定决心了,我不会让你再见到了。“
脸上一凉,又是液体滴落,紧接着是两滴、三滴、好多滴。我没睁开眼,感觉周琳的手在抚摸我的脸,轻轻说:“真不该说你是孩子,看你现在胡子长得多快,昨天才刮的吧,就又长出好长了。”
周琳彻底失踪了。
周琳的失踪在桃花岛立刻成为“佳话”,因为我们对“佳话”的定义就是闲话或者“有趣的故事”。关于周琳的出走有很多个版本,分别由医生们的嘴里传到同学们的嘴里,有说她去日本和她丈夫离婚去的;有说她去日本和她丈夫团圆的,否则把孩子也带去干什么;更有离奇的说法是她和那个小高工一起走了,因为那个小高工上调到市科委做领导去了,也有说法小高工是上调到部里,因此同去北京做干部去了。过了几天,多方打探的人们基本认定她是去日本不再回来了,因为据院领导处来的消息,周琳已递交了辞职报告去了日本,说要去和丈夫团聚,只要医院里一同意,关系一结就算完了。这个结果也正和她那天对我说的一样,没什么出乎意料的。
好在诸多的说法下我都还算被可怜者,当然这只是一种对“弱者”人道上的可怜而非在道德上的认可。我也懒得去想那么多了,在桃花岛往后的那些日子就过得特别清静。没有欢笑,从不烦恼,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颗努力学习的小草。
出了儿科,在五官科的实习就象度假一样舒服,拿着电筒往病人们脸部的所有窟窿里窥探,开些千篇一律的消炎药水药膏。
班上生活委员张罗着订返家的火车票报回学校去,问到我时我没填单子,因为我不打算回家了,我突然产生了一个远大的志向明年要考临床医学的研究生。考试当然不怕,我比临床系的学生们缺少的是临床实践——我们返校后还要继续学预防医学的内容。
所以我打算等大家都回去后寒假留下来继续在医院实习,这样的实习机会多多益善。马小婷也没填单子,因为她从来不从学校订票,总是她表哥帮她直接从铁路局搞票,都是卧铺,省得在硬座车厢里人贴人地捂汗。
马小婷元旦那天过来找我又哭了一晚上,说圣诞那天舞会自始自终并没见到翟俊,她原来还是在等他出现。后来才听说那晚翟俊和几个风流少年一起去师大跳舞去了,当晚又牵回一个姑娘。我安慰她说行了,咱们两个总是先后落难,没辙,过年好好调养吧,养胖点或许能攒点福气。
我又恢复了一种随意的生活,想看书了看看书,要不就上楼去和马小婷一伙无聊女青年打拖拉机或者找朋友,找朋友的时候我为了逞能总是想独打,不要任何同盟,结果就是经常落在最后遭笑话。
这天我们照例打牌,门口忽然有个女声叫“刘峥”,我一边洗牌一边告诉说刘峥住楼下102,笑声中发现来的是袁雨晴,她让我出去一下。我让那几个先打着,说该升级的升级,我回来照追不误,然后就跟着袁雨晴到了我们宿舍。
宿舍里没别人,袁雨晴说:“刘峥,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别那么客气,我麻烦你那么多次了,正愁没法报答呢。”
“不过挺尴尬的一件事,你可别笑话我,这事有点胡闹,但我没别的办法。我想请你假扮我男朋友。”
我笑着说:“来真的也行,我现在反正是臭名昭着了。”
袁雨晴叹口气说:“你是不是还难过着呢?你要不愿意就算了,其实你别再多想了,这事过去就完了。我们病理科小徐的孩子和周琳的孩子念一个幼儿园,他们都是年前提前报名缴费的,据说周琳打国际长途过来告诉幼儿园说她孩子不来了,省得那个幼儿园缠着问孩子的姥姥要学费。”
“我早不想了。说你的事吧,我假扮了干吗呀?上哪个剧组试镜啊?”
“要真是拍电视剧倒好办了,这可是真实事件。你记得我以前大学那个男朋友吗?
他过两天就要来了。我们由于一直两地分着不是办法,就说好分手了,分手的时候我在电话里说让他别担心,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其实我们科里的同事给我介绍了几个我看着都不满意,把人都得罪光了也没谈成。现在他说要来看我,我也不能拦着吧,但也不能让他知道我以前是在骗他。所以就想找个人临时扮一下,别让他再有想法就行。我找小胡倒也可以,但他们也是同学,这样不好,想来想去就你了,反正你们马上就实习结束了,不会有太大影响吧?“
“这么好的差事天下上哪儿去找?不过你得定个亲密的尺度,这事表演轻了看着假,过火了又有麻烦。”
“看你净想些什么呀?你就老老实实在我旁边坐着就行了。”
果然没过两天袁雨晴就来找我给介绍她从前那个叫魏蓝的男友。魏蓝中等个子,长相很秀气,而且教养看上去也很不错,见了我没有立刻眼中喷出火焰。胡彬也闻讯而来,想必袁雨晴事先也关照好了,因此都心照不宣。我们陪着魏蓝在食堂打饭吃饭,然后都到袁雨晴的宿舍里聊了会儿,胡彬见魏蓝眼睛直勾勾盯着袁雨晴,还总是欲言又止,就识趣地说要告辞,我说“胡大哥我和你一起走”,却被袁雨晴一把拉住说:“你陪魏蓝我们再聊一会儿,天还早呢,你早回去了也是打牌。”
我只得又无可奈何地坐下,又无主题地说了会儿话,其间好几次我要走都被袁雨晴死命拽住。终于魏蓝象是鼓足勇气对袁雨晴说:“雨晴,虽然小刘在这儿,我有句话还是要说,否则我就是白来了。我们院长已经答应我,让你到我们医院去,你一去就接收,我看这里也没什么好的,你……你和我回去好不好。”
袁雨晴轻轻用手推了推我,示意让我说话。我心想我这儿哪来的现成台词,你把我推趴下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于是只能沉默,故意用有敌意的眼光看着魏蓝。袁雨晴可能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只好自己出马了,低下头说:“可是,小刘怎么办,我们谈了几个月,挺谈得来的。”
我心想:“真他妈别扭,下次无论如何不答应干这种事了。”
魏蓝看了我一眼,又把眼光转向袁雨晴,仿佛没我这个人似的,柔声说:“我看得出来,你们还没到分不开的地步,雨晴你想想,你在这里到底得到了什么,是不是值得?”
我开始对魏蓝不把我放在眼里的态度大为不满,决定不让这小子轻易得手,便插嘴到:“雨晴有她的选择,我们这儿可是国际化大都市,物质上和文化生活上总是有点优越性的吧。再说什么叫分得开分不开啊?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个习惯问题,以前雨晴和你在一块儿时间呆长了养成了互相需要的习惯,如今这几个月来和我在一起养成了习惯…
…“我突然想到了这是周琳的”习惯论“,猛觉喉口一堵,竟然再也说不下去了。
魏蓝仍不动气,只是他采用的战术说到底也是无赖战术,那就是不和我正面交锋,只是用低沉的声音劝说袁雨晴:“实话说吧,我以前也这么想来着,和小刘刚才说的差不多,所以就觉着和你疏远,认为咱们两个再也不可能走到一起去了。前不久小兰她们上你这儿来玩,说你在这儿过得也不怎么样,还不如你以前学校里一半开朗,我就明白是咱们自己把自己的手脚束缚住了,你说是不是?”
袁雨晴怔怔地听着,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啊,我经常想,我到这儿来得到了什么?都是在医院里,也就是这个城市大点,我还是在卫星城,到市里去一次要两个钟头,而且在这儿无亲无故的,就象生活在一个孤岛上,想想就这样下去是挺不值的,但总怕人觉得奇怪,怎么好好的在大城市又回来了?”
“我也总是这么想,想你在大城市呆着怎么可能想回来,但我静下心仔细分析了一下,因为我太了解你了,你是很注重精神生活的人,你最终会抛弃所谓在大城市工作这个虚的诱惑,所以我和医院领导认真谈了这个问题,他们就同意接收你回去。不过我也不是什么诱惑你,那个医院的条件的确比这里差点,工资也低不少,也一样住集体宿舍,也不知道你能习惯不能。”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性急?我还没同意哪?”袁雨晴抿嘴笑,但已任凭魏蓝握住了手。
“你迟早会同意的,你忘了我们当初同时考上同一所大学时说的话吗?”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们。”袁雨晴两眼放着光,特别象在电影里背台词。我猜想他们当年在中学里早恋也没少受磨难。
我咳嗽了一声:“怎么就酸上了?我还坐这儿哪,二位给不给面子?”
出了袁雨晴的宿舍,我心头骤然沉重,照理说我应该替袁雨晴的“获释”感到轻松,但我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真正“失去”了什么。我从来瞧不起患得患失的心态,虽然总免不了要往那个套子里钻,但目前这种猛然省悟的感觉让我浑身打颤,欲哭无声:我没能留住周琳。
我说给好几个人听他们都不相信,包括我认为最了解我的老六老大他们,他们问你能怎么“留”?他们的不相信其实也是完全基于他们对我的了解上,他们认为我灵活善变不应该会选择任何让自己为难的道路走,所以他们宁可相信我会在郁郁葱葱的山林里打游击也不相信我会去跋穷山涉苦水地长征。我一赌气说,行,我“留”给你们看。
其实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开始疯狂地写信,每天写两封,一封贴邮票寄到周琳家,一封我亲自送到那个新村塞到她的邮箱里。每封信的内容当然是不一样的,但大意差不多,不过这绝对不是情书,一点也不肉麻,更确切地说象什么行动计划或施政纲领。这也是我最近才学来的一种文体,监视陈畅时他逼我看了好多这样的范文。我告诉周琳我们的前景其实非常美好,我现在是小了点,但小点脑子好使,能学习,我打算读个临床医学的研究生,等我象个人样有份工作真正成为病人爱戴的刘大夫的时候保证她周琳绝对不超过三十五岁。我告诉她所有的绊脚石在两个人的意志下都会强虏灰飞烟灭这绝不是夸张之言我们可以嗤笑小说家的浪漫故事但历史教科书上却是白纸黑字都是真事。如果她还不相信我可以从我的七大姑八大姨再加上马小婷的七大姑八大姨处搜集来一批另类的结合故事来证明所谓“爱情的伟大力量”。
那阵的感觉我真有点精神失常,因为现在连一个能劝得住我的人也没有了。实习快要结束,春节假期快要来临,大家都有点精神失常,全部忘了做学生的天职,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所以多我一个疯子也不嫌多。但结果还是我最先恢复了正常,因为我发现周琳家那个信箱逐渐满了,从那信箱的缝隙里能看出都是我扔进去或邮递员扔进去的信,信封都是一样的,不用说信纸也是一样的,都是“市第七人民医院病史记录纸”。
我恢复正常后想的第一件事就是:顾健的姥姥也真是,怎么也不来收收信?
实习终于结束了,医院组织了座谈会欢送我们,丁老师乔老师他们又来了,各自总结了这次实习多么的成功。学生发言的代表这次我找了于侃,马小婷是死活不干了,于侃本来从不在十个人以上的场合发言的,但经过我一番威逼利诱,让他怀揣着一颗和小裴裴老师的缱绻之情回忆在桃花岛的美好生活,他还推脱时我就告诉他袁雨晴的寝室就在裴静隔壁,她曾经目睹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事情,还说你小子一定是想毕业能分配到这医院来吧,给你个露脸的机会还不要?直到这么一吓唬于侃才肯就范,让我感叹这学生工作真不好做。
于侃平时话虽不多,但却是个上得了台面的主,用词婉转又不乏热情,基本上做到了既扬善弃恶又马屁拍足,让人陶然沉浸在这次实习的大团圆结局中。他最后一段话特别耐人寻味:“我们刚来的时候,听到医生护士们叫我们‘大学生’觉得有些刺耳,以为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但不久我们就发现这桃……七院上上下下的确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我们确确实实只是‘大学生’而已,来这儿就是来学习的,说到底就是个‘学生’,加个‘大’字那都是抬举我们了。我们不但学到了很多临床医学技能,更学会了许多在课堂上和课本上学不到的知识,这会使我们今后的一生都受用无穷。所以我们再次衷心地感谢桃……七院给我们这么好的一个实习机会,谢谢大家。”
从此我对于侃刮目相看。
学校和医院方面早有协议,我们当初进发桃花岛时是医院派车接,如今实习结束返校,就是学校派车,既符合宾至如归也顺便诠释一把人走茶凉。学校来了两辆大卡车,说一车装行李一车装人,我问乔老师为什么不来大巴士装人,乔老师叹息说学校发不出车,有的车正值年底年初的年检,有几辆车去接在别的医院实习的医学系实习生去了,当初系里工作没做好,和别的系别的班约车约重了,学校只能紧着医学系用车,我们不是“后娘养的”吗?只好凑和了。
难预料的事总是太多,按说照当初刚来桃花岛的阵势,一辆大卡车已能足够装下全班四五十人的所有行李,可是自从进驻桃花岛后大家的闲功夫多了不少,不知不觉每人都添置了很多杂物,行李一下子臃肿起来,竟然装了满满当当两卡车的东西,自然就没地方装人了。商量之下,只能化整为零,让同学们自己乘公交车返校,有些人索性就说等到下午乘小火车回去,但这样他们的行李就没人照料了,乔老师好劝歹劝,总算让所有的人都去乘公交立即返回,当然除了我以外。
我准备留下来继续实习,因为我已经和父母说好春节就在二姑家过了,父母一听说我是为了将来考研究生才留下实习的,也就不拦我了,他们总希望我能有出息。
所有的同学一走,整个宿舍楼立刻清静了下来,和我的心一样空落落的,我一个人坐了会儿,想烧点面条吃,却发现怎么也点不起火来,想往炉子里加点煤油,但煤油瓶却空了。我从楼下走到楼上,这才省悟过来人已经都走了,我还能上哪“家”去借到油呢?难怪有人说一个人呆久了就特别想哭,我就算还没到这个份上,但发展趋势却是明显的无法逆转的。
走回楼下,却见门口立着一男一女,是袁雨晴和魏蓝。
“你们找谁?国军已经仓皇撤退了。”
“刘峥,上次真不好意思。你们同学都刚走吗?我们光顾着收拾我们的东西了,都没注意。还好你没走,我们就是来和你说一声再见,我们今天下午的火车。你怎么没走?”
“我再在这儿实习一段时间。我说魏同志,我和雨晴姐可是清白的,当然我们俩说了不算,这事从来就说不清楚。”
袁雨晴忙打断到:“行了,行了,什么事到你嘴里越说越乱。早知道不来和你告别了。我还有礼物送你呢,”她说着从包里拿出几本书,就是以前放在她床头书架上的几本散文随笔之类的,都是我借来看却根本没翻过的东西。“这些书我带回去也挺沉的,就送给你了吧,留个纪念,这些天同学都回去了,你一个人可能也挺冷清的,看看书解闷吧,别忘了啊,书永远是你最好的朋友。”
“那魏哥一来你就把最好的朋友抛弃了?”
“你不要拉倒。”
“这不和你开个玩笑吗。谢谢你了。你们行李多不多,要不要我送?”
“不多,不用了。”
他们一走,我觉着更不是滋味了,想了半天,翻了半天散文书,总算找到了一个词儿形容这时候的感受,凄凉。
读太多书懂太多词的确不好,我自从认识了“凄凉”这个显然的贬义词后就“不能自拔”了,总觉着身边格外的冷清,好几次有冲动想回学校去找人抽烟喝酒搓麻将,但知道就算回去也找不到什么人了,绝大多数的同学都回家过年了。于是我又翻开袁雨晴送我的那几本书,随手一翻,是一篇丰子恺写的讲他老爹怎么慢条斯理地嘬螃蟹,就这事也一写几千字,到最后也没见小丰子恺捞着多少蟹肉吃,心想这旧社会旧制度就是差,做父亲的一点也不体贴,甩手就把那本书撂下了。
尾声
就这样一天一天过,日子一天一天向除夕逼近,转眼就大年廿九。说是转眼,这“眼”转的够有多累也只有我自己清楚。这天医院基本上就没什么人上班了,何况头天晚上还下了这个冬天的头场大雪,早上虽然雪已止,但从窗户往外望去一片银装素裹。
头两天收到二姑的好几个电话,催我回她们家去过年,说忙了一个学期了,也该休息休息,还说什么时候搬行李让我大表哥找车来接。我答应她今天就回市里,但看着一地大雪,我又懒得动弹了,一头钻进被窝接着赖床。
迷迷糊糊中突然听见有人敲门:“刘峥在吗?还睡着呢吧,要不想把我冻感冒你就起来给我开门!”
“太奇怪了。”我自言自语地说,听出这是马小婷的声音。
“你不是让你表哥订票了吗?说还要赶着回去过腊月廿三呢,闹半天没走啊?”我给马小婷开了门,又缩回被子里,马小婷点起煤油炉来烘手,窗外雪映的白光和炉火照在马小婷红红白白的脸上格外好看,我眼前一花,仿佛又看见周琳那晚在学校宿舍里用电炉烘手,好象就是昨天。
“别提了,我本来是要走的,都怨我表哥,说话气我。他倒好,那天我不是给他票去圣诞舞会吗,他不但来迟到了,还不理我,却结识了一位姑娘,两人谈上了。你说你谈上就谈上呗,那天来给我送火车票时还气我,说:”看看你,这半年一无所获,想当年我们在桃花岛的时候谁不是经历丰富的?我就是在七院练出的魅力,才一舞定乾坤,惭愧不惭愧你?‘你说这人可气不可气?我当时就说,你滚开,你这车票我不要了,求你件事还听你这么多废话?他这才知道着急了,软硬兼施地劝我,我当时就是犯倔了,随便怎么说都不理他,他再道歉我也只是哭。他后来只好说:“行,那你要不回去,就在我们家过年吧,也是一样的,我爸妈都求过你多少次了,也好,可就怕你爸妈不乐意。’这家伙回去就给我爸妈打长途电话,我爸妈一着急,就临时决定离开天津一起上我舅舅家这儿来过年了,你说可乐不可乐?”
“还可乐呢?你们这些独生子女啊,嗨,指望你们建设祖国那是真没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