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雨晴扑哧乐了一下,顺便就拿餐巾纸抹干净了嘴,原来说着话的功夫馄饨也吃完了。临分手时我说:“下次的行动定于什么时间,咱们也找个马王堆什么的干干,还能来点经济效益,也为祖国考古事业做点儿贡献。”
第二天我自然没能准点起床,知道周琳好说话,胡彬也能替我交待两句,病房那头应该没什么关系。室友们临走时见我还在睡,也就没把门关严实。这下可给我惹了麻烦,我在睡梦中忽然感觉有人在拍我脑门儿,生气地说:“别闹,让我踏实会儿!”耳中传来的却是姚老太的声音:“哎,怎么你这个大组长竟然带头睡懒觉!今天连你在一起,一共抓住四个!”
我登时没了睡意,心中暗叫可恶,因为光着脊梁穿着裤衩,也不敢现出金身,只得从帐子里探出头,看着柳眉紧锁的姚老太说:“姚老师,您……吃过了?”
姚老太气不打一处来,冲我大发雷霆,无非是“你这个大组长是怎么当的”之类,我等她怒气平息了,词儿也想好了,就说:“姚老师,我今天是错了,是这样的,胡医生所管病床的一位病人过去了,他今天要开死亡病例分析会,我和另外三个同学见这可是一个大好的学习机会,就帮着胡医生找资料,写分析,一直干到半夜两点,长进还真不少。”我接着报出了三个我所了解的最能睡懒觉的同学名字,果然就是这几个家伙!事后他们的千恩万谢足够编成一本诗集的。
姚老太听这么一说,看着稍微舒坦了些,便说:“即使如此,你们还是不应该迟到啊,医院的纪律制度是铁的,从医生到实习生都应该严格遵守。”我说:“明白了,下次一定改,您说过下班准点应该是五点整吧。”
“是的,我这两天每天发现有同学早退,下周一就要开会说这件事情,你身为大组长,也得经常督促他们啊。你怎么还不起来!”说完这话,姚老太也意识到了我目前的难处,转身出去了。
等我蹑手蹑脚来到姚老太在我们寝室边上的办公室外,就听见她在给胡彬宿舍的室友庞建文打电话,确证了胡彬昨晚的确是半夜两点才回来,也确证了胡彬所分管的病床的确死亡了一位。
我在洗手间里和另外三个懒汉统一了思想,匆匆洗漱后赶往病房。所有的医生都去听胡彬汇报死亡分析,我纳闷这么好的学习机会怎么没有一个实习生去参加,等周琳回来后我偷偷问她,她说:“有些话不是随便谁都能听的。”
我说:“不听就不听吧,死啊活的也没什么可希罕的。”说着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周琳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下说:“你今天脸色好象不对,昨晚到哪里疯去了?”
我脱口想说:“停尸房。”却反问她:“怎么听你的语气象我妈似的,印象中你还没嫁人哪!”我知道周琳大大咧咧,对什么玩笑都不在乎。
果然周琳笑着说:“不敢当,我孩子都上小学了,他比你乖多了,过两天接来让你看看。”趁着其他医生实习生都去查房了,递给我和马小婷一人一块巧克力,对我说:“提提神吧。今天跟罗医生查房,得提起点精神。”
平时我们实习生就跟着住院医生们查房,隔三岔五的主治医师会来带着我们和住院医生一起查房,罗医生就是周琳和刁德一头顶上的主治医师。
罗医生罗静芳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所有接触过她的实习生都认为她是个令人终身难忘的形象。她出现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立刻带来了一种肃杀的气氛,因为几乎连周琳都屏住了呼吸,凝固了笑容。而马小婷已经开始颤抖,可见她来桃花岛之前已经听了太多关于罗医生的江湖传闻。
罗静芳说:“周医生,我们从哪头查起?”音调很平淡。罗静芳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很高,容长脸,但不挂笑容,脖子以上的部分有很多装饰品,如耳坠和数个不同形状的发夹,但她很快戴上了白帽子,就只剩涂成紫罗兰色的嘴唇表明了她的刻意修饰。平时说话如不在枯水期的江河奔湍般绵绵不绝的周琳用了最精简的话回答道:“从刁医生那头查起吧,96床开始。”
我推着病历架,听周琳简单地介绍我和马小婷,说到我是大组长,罗静芳突然停了脚步,双眼放光地说:“你是大组长,上回我也带教过一个大组长,叫小董的。”我忙说:“是董强盛,他一直跟我夸您哪,说您对他的学习和生活都很关心,他都快叫您干娘了。”
“对对,董强盛,那个小孩看上去挺好的,怎么爱胡说,叫我干娘,还是说我太老嘛。”
我心想,这就好办了,还真有喜欢流氓的。又补了一句:“是我记性糟,他说的是干姐。”
我也没想到居然把罗静芳逗笑了,更没想到她一笑比沉着脸还要恐怖好多倍,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叫周幽王的国君如果娶她做妃子肯定不会因为在长城上玩火而丢了王位和性命,不久以前的怡红公子也不会因为狂撕扇子使原本就赤字累累的荣国府经济雪上加霜。
“哈哈,你这个小鬼……”
罗静芳突然意识到身边还有两个大姑娘冷冷地看着她一反常态,马上又拉长了脸,转头向马小婷问了几个有关病人的问题,马小婷早就防着这一手,很流利地回答了,但世上没有无懈可击的事,罗静芳还是抓住了马小婷回答中的含糊之处将她训了一番,又看了马小婷写的病史和观察记录,随手挑出几个错误,又是一通组合拳,将小婷本来就不嚣张的气焰压得连个火星都出不来了,这才心满意足地逐个慰问病人。那些女病人见了罗静芳也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张了嘴听她呵斥,于是从此马小婷对这个性别的患者格外的有职业道德。
巡视完毕,罗静芳开始逐个做病历分析,我和马小婷奋笔听写。其实周琳还是相当有水准的,很少有疏漏,罗静芳却显得不是很专业,也没分析出什么新鲜货,她对周琳医嘱的一些改动都是无关紧要的,比如从这种抗生素换到另一种抗生素,或是再加一个可有可无的检查。周琳很注意对各项检查的使用,一般都会问清楚病人是否有劳保可以报销,如果病人是自费住院,她就会尽量免去不必要的检查。而罗静芳不然,只要是能挂上边的检查她都下令去做,如果病人一苦苦哀求,她就说:“我这还不是为了你着想,你不想检查来住院干吗!”
那段时间正是各类先进的临床检查手段如潮水般涌入各家医院的时代,包括常规化验和心电图、B超,医生们都可以从五花八门的检查中得到一些回扣,药品自然也是如此,罗静芳修改周琳医嘱中的一些用药就是将没回扣的药改成有回扣的药,由于医嘱是罗静芳改的,回扣的钱以后就换成了罗静芳家餐桌或梳妆台上的鲜花。
是罗静芳主动和我们谈起她喜欢鲜花的,这个时候只有我、于侃、陶尚华三个男生在,如果马小婷或者余培嫣在,罗静芳就冷冷地回到她自己的办公室去。她说她每天都要买一束鲜花,还非逼着我们猜她最喜欢什么花,于侃傻乎乎地猜康乃馨,陶尚华更土,非猜成菊花,我心想你白跟小余谈了两年恋爱了,连最基本的见风使舵都不会。轮到我猜时,我故作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您一定喜欢玫瑰,道理很简单,因为玫瑰是天下优点最多的花儿,又美丽,又芬芳,而且还带刺儿,用它来象征爱情可太绝了。一看您就是那种特别追求完美的人,所以一定喜欢玫瑰。再者说,现在一年四季都有的花儿是什么?还是玫瑰,玫瑰是种雅俗共赏,老少咸夷的指物,既有古典的雅致,又有浓郁的乡土气息,还可制成胭脂作为某些高干子弟的甜点而具有很高的食用和使用价值,特别适合您这种追求完美的人。看着您一笑,我就知道猜对了,但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罗静芳一拍巴掌,把身边因为暑气和我的一通废话熏得昏昏欲睡的于侃又惊吓回了现实世界。
“小刘,说得太对了,我还从来没想过那么多呢!我就是有些追求完美的,我们家赵医生总是这样说我。你有什么话,一定要讲出来!”
赵医生是罗静芳的丈夫,也在桃花岛,是外科的一把刀。我看着罗静芳那因乍逢知音而现出的只有很年轻的女孩子才常露出的兴高采烈之色,在心里将自己狠狠唾骂一番,真不该逞这个能。其实我有什么能耐啊?还不是董强盛告诉我过罗静芳这一和她老人家身份不太相称的特殊爱好,我干吗还需要这样一位皱巴巴的红颜知己啊!无奈何,只能说道:“我想说的是,您这样活着会比较累,还是象我们一样糊里糊涂地活着舒坦。”
罗静芳叹了口气说:“嗨,是啊,做人难哪,你们还年轻,以后就明白了。”
陶尚华又不识时务地问了句:“买花都是您买的吗,照理说,买玫瑰这种花,应该让赵医生给您买才是。”罗静芳手托长腮,又叹道:“他呀,哪里懂那个风情哟!”
我相信于侃和陶尚华此时一定和我一样,皮肤和毛发都有了强烈反应。我忙说:“哎哟,我差点儿忘了,83床的化验单还没贴上病历呢。”匆匆离开了。
周琳因为见我整整一天无精打采,临下班时看四下无人又塞给我一片挺大个儿的桃脯,是那种有根木棒可以象冰棍儿一样在嘴里含的小吃。我连巧克力都是忍痛吃下去的,更不会象叼奶嘴似地吃这个东西,回宿舍后转手给了马小婷,作为她受罗静芳虐待的补偿。
之后每天周琳总要塞给我点小零嘴,我认为除了表明她是位挺伟大的母亲外,似乎这些零食还是给错了方向,我只偶尔保留下了几块牛肉干和鱼片,其余的都归了马小婷。
转眼一周过去,我还是没收到小芸的回信,而马小婷迎来了她念兹在兹的刁德一。
刁德一完全没有那些女孩子们形容得可怕,事实上我和他后来处得相当不错,经常互相敬烟,只不过我只能给他上“牡丹”,他却得给我来“红塔山”,再往后就只是他给我递烟,因为估计他娇嫩的上呼吸道已经抽不了“牡丹”了,还是冒牌的红塔山更对他的胃口,好在他“红塔山”的货源充沛至极,都是病人家属送的,因此生性比较抠的他在这个环节上还算大方,他偶尔也能收到的“中华”一般就舍不得和我分享了,总是深锁在他的小柜子里。
他令人觉得可怕之处无外乎有些流氓习气,这或许也是我还能和他能说上话的缘故,不象陶尚华,一见他就象公羊见到狼似的一个劲儿在余培嫣面前遮挡。但显然刁德一也不是那种知难而上的角色,因此总喜欢笑眯眯地逗萧蓉说话。
萧蓉和我们组另外一位叫方耀明的都是我们学校所在城市的本地人,方耀明其实也就是我们同宿舍的老五,他除了交过的女朋友特别多以外,实在也没有什么可多说的,因为我对他太熟悉了。萧蓉是个我们都捉摸不透的人物,她的话特别少,少到几乎没有,我拼了命也回忆不起三年来和她对话的字数是否超过二十个字。她总是静静地来,又安静地走开,大多数时间是和她的铁姐妹,北京姑娘王悦在一起。她和王悦关系亲密之程度到了连班上最纯洁的人都怀疑她们有同性恋倾向。当然我已经开始思考这个班里是否还有真正纯洁的男生,因为连于侃这样的书虫都展示了流氓本性,还能指望什么!
有趣的是虽然我们实习分组是建立在平等自愿、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基础上的,萧蓉仍然没有和王悦拴在一个组里。王悦是第五组的小组长,听马小婷说是王悦主动提出要和萧蓉分组实习,原因是王悦认为她想有点空间,有点新鲜气儿,实习正是她和别的同学多接触的好机会。我当时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王悦乃新时期的女陈世美,然后就把据说已泪浸香枕了三个晚上的萧蓉收留到我们组了。然而这样却造成了事实上的本组“美女荟萃”的虚假繁荣,因为班里算得上漂亮的姑娘实在不多,我们组里的女生却似乎都勉强能算,甚至有人就想凭这一点对我的领导权进行弹劾,其实他们也不多想想:余培嫣名花有主,马小婷心有所属,就剩这一个萧蓉还是对异性没有太大兴趣的冷冰冰的白雪公主,我图什么呀?
萧蓉自然不会很迎合刁德一的纠缠,刁德一逗她说话的时候她总是低着头,红着脸,一般而言问上十句能回答七八个字就不错了,刁德一似乎因此还来了兴趣,萧蓉越不多说,他的话越多。
“你居然还没有男朋友?你看,我上学那会儿比你们早了该有七八年了吧,风气还没现在开放呢,实习的时候女孩子几乎每个都谈过朋友了,更何况象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是不是现在不想谈,现在不想谈的多半是着急想出国的,你想出国对不对?”
萧蓉只是很腼腆又很勉强地笑了一下,眼光中的不耐烦已是非常明显。然而刁德一的眼光一直在萧蓉雪白的脸和匀称的五官上游荡,并未注意到任何反感的暗示,仍不紧不慢地说:“就算前几次来实习的大学生里,我看女同学也大多数有朋友了,所以我也好失望啊,早知道这次你要来,我就不急着结婚了。”
坐我对面的马小婷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说:“看到没,这才是真正的流氓呢!你还差点儿。”
萧蓉终于受不了了,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你不要乱说!”起身离开,刁德一还在后面加了句:“你可别去串岗啊,你们姚老师知道了可是要批评的。”说着嘿嘿笑了两声。
我也嘿嘿笑了两声,刁德一愣了一下,似乎听出了什么,忽然又有些紧张,看来后怕了,急着问我:“你们这个同学,她……她她不会去告诉你们姚老师吧?”马小婷冷笑着说:“那可没准,我们这位萧小姐脸皮子最薄了,你这样和她说话就算她不去和姚老师说,王悦也饶不了你!”
刁德一更糊涂了:“王悦是谁?她不是说她没有男朋友嘛,早知道她和那个什么王悦好,我就不和她这样说话了。”我心想,不错,倒还挺识时务。看了马小婷一眼,意思是说:“怎么样,就这胆量,还不能算真流氓。”
我正要继续吓唬他,周琳的声音飘了进来:“你刚渡完蜜月,又在和谁下流了,我刚才看到我们组那个女同学跑出去,面孔红通通的,是不是你又说什么了?”
周琳昨天请了一天假,今天又晚来了两个小时,因此也是刁德一复出后和他第一次见面。刁德一本来有个还不算太难听的名字刁士林,但全医院上下都这么叫他刁德一,也算是个知名人物。他昨天一到病房就引起了轰动,那些护士们首先对他进行围剿,有的说你怎么看着这么憔悴啊,有的说你瘦了好多斤啊,去过过磅,今晚得买个王八补一补。还有的说我眼尖一眼看见你白头发也多了不少,然后就让他坐下来,真的就当着众人之面替他拔白头发。总而言之是对他的新婚生活的某些方面表示特殊的关心。而他也的确问过:“我的周琳妹妹怎么没来啊?”
周琳一进屋,刁德一噌地从椅子上弹起,在数双愕然的眼睛下一把抱住了周琳,大叫道:“啊呀妹妹呀,这么多天不见,想死我了!”
我们几个实习生哑然了一阵,马小婷又瞟来略带得意的一眼,似乎是说:“怎么样,这还是个真流氓吧。”
周琳笑着挣开,用手拢着有点乱了的云鬓,尤其是那一小绺,嘴里嚷着:“干啥干啥,真不要脸,别把我们大学生都带坏了,你这是带什么教啊?”
萧蓉过了很久才回来,估计是找王悦倾诉去了,王悦虽然不愿和她一组让她着实伤感了一阵,但除了上班时间,两人仍然形影不离,傍晚我们在医院草坪上踢球的时候会看见她们俩或者散步,或者打羽毛球,如胶似漆。带教萧蓉的也是位比较年轻的女医生,名叫秦薇,据说是个炒股高手,每天匆匆查完房就消失在股海惊涛中了,萧蓉又是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主,于是有时候她们分管的病人有些什么事儿,经常还得我和于侃来照应。
刁德一倒不是喜欢到处乱跑的人,也总和周琳一起到护士那里去聊天,医生办公室里我正和马小婷畅想着王悦会怎么样找刁德一算帐,看见老五方耀明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动情地叫着:“来了,可算把他们盼来了!”
我奇怪地问:“你没烧吧,怎么一惊一咋地,你把谁盼来了?红军叔叔?胡汉三抢了你家媳妇了?”
“你这个人,真没脑子,你忘了,姚老太早说过的,大专班啊,不是还有一批大专生要来吗!宿舍不都空着呢嘛!他们来了!”
“那你也不至于乐成这样啊,大热天的,节省点儿体力好不好?”其实我已经明白老五的兴奋点所在,他一直盼望着大专班的到来可以使他这个大花痴有新的斩获。
三。大专班小女子根据老五的理论,总体来说,学习成绩差些的姑娘长相优于学习成绩拔尖的,这就是为什么他对新来岛民的大专班女同学报以极大的期望。
大专班这次来了二十个人左右,只有七个男生,反映出我国基层保健人员还是以女性居多。方耀明很快选中了一名叫冯佳的清纯少女,开始套近乎。冯佳长得并非那么出类拔萃地漂亮,但举动之间女子味十足,据方耀明后来回忆说他们俩说第一句话时冯佳羞涩的一笑让他立刻对所有的言情类文学作品有了出于生活,高于生活的崭新评价。
不得不承认,方耀明追求女孩子是殚精竭虑的,他曾说过谈恋爱绝对不是下围棋,从开局就不能有任何定式,这方面一定要向吴清源的棋风借鉴。比如对冯佳这样的女孩子就不能象对很善于扭捏作态的“风尘女子”那样玩世不恭,而要显示出稳重成熟又不失纯情的一面。
不久,冯佳就有些离不开方耀明了,或者说方耀明有些离不开冯佳了,一下班两个人就腻在一起。最初我们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惊讶的,因为但凡情圣类的人物大多和某个着名的文学形象叫段正淳的很接近,在和女孩子谈恋爱时百分之二百五的投入,轰轰烈烈,热火朝天,温度之高足以使彼此融化在爱河之中,只不过根据能量守衡定律,这样的高温会因为一个叫作移情别恋的冰冷怪物的出现而骤降。我们的见怪不怪最后终结于方耀明十分平静地宣布他是真的爱上了冯佳之时。
老大说:“你骗谁呀,骗谁你也不能骗你老大呀?”
老二说:“老五,快别这么说,生活还是很美好的,别想不开。”
我说:“小子,你知道爱字那一撇下面有几个点不?你也知道爱?别逗了,你是又想整个痴心眼内藏的可怜妹妹对你磨牙霍霍好几十年?”
老四说:“老五,我支持你,我们两个人的爱情观相同,两个人在一起吃饭就叫爱,是不是?”
老六说:“是。”
我们这样的冷酷反应不得不说是合乎情理的,因为和方耀明谈过的女孩子实在太多,多到了我们认为他厚颜无耻的地步,但由于这属于个人生活方式问题,他为人也算义气,我们适应了以后也就不觉得再有什么无法容忍,当然这并不妨碍我们的冷嘲热讽,他好几次被我们苦口婆心说得涕泪横流发誓要痛改前非,结果反而是被姑娘们踹了而使旧日的行为复苏甚至恶化升级。
方耀明操着从我和老大嘴里学来的日常用语说:“你们他妈知道什么呀!”破天荒地头一次不再和我们多罗嗦而愤然退出会场,后来被我们发现躲在休养病房下的小花园里闷头抽烟。于是我们相信了他可能是有了真的爱情。
每天下班前,老五和冯佳就会双双出现在离医院不远的那个小菜场里。虽然姚老太反复强调组织纪律,但大多数同学还是要提前从已经没有什么医生的病房里溜出来,再也不会有人直接回宿舍去挨姚老太的批斗,而是去逛街或运动。大多数人是去买菜,一个宿舍每天总有至少两个人出去买菜,象我们宿舍是四个人合伙吃,两个人去采购也就够了,有些宿舍因为有拖家带口的现象,必须分灶烧,甚至会出现所有寝食成员都得去买菜的情况。在菜场里碰头是很经常的事儿,彼此笑一笑,尽在不言中:“你也溜出来了?”
冯佳烧得一手好菜,据说她对此属于是有浓厚兴趣,这可把方耀明美得云里雾里。我们宿舍因为没有任何随军家属,所以常常得到老五那里请求施舍,人一为了顾这张嘴,拿人格如何不说,反正尊严是不要了。冯佳和我们几个相处也很大方得体,渐渐也就熟不拘礼了。我们弟兄几个偶然馋极了下馆子喝酒,也会叫上她。
每次下馆子多半都是老大提议的。老大是典型的东北人,特别擅长结交黑白两道的朋友,他们组先去的门诊,在那里每天接触形形色色的人物最多,于是他就会经常搭上一些朋友去喝酒。每次喝完酒回来他就兴奋得胡说八道,痛骂许多和他喝酒的其实都心怀叵测,感叹社会复杂,赞颂还是我们这几个兄弟情谊深厚,按他的话说,这是必然的,我们几个在一间屋里已经住了三年,熏也熏出感情了。所以定期他总要组织已经拆到两个不同宿舍去的弟兄聚一聚,热络感情。
看着餐桌上卿卿我我的方耀明和冯佳,我难免触景生情地想起还在暑假期间的小芸,小芸一直没给我回信,让我心急如焚,这几天有些魂不守舍。我在私下里请教了一下方耀明,他问:“你写了几封信她没回?”我说:“一封啊,还要几封?”
“你怎么象初学乍恋的那么嫩,给女孩子只发了一封信就等回音?可笑不可笑?”
“我是初学乍恋,但我怎么觉着就凭我和小芸从小一起过家家的经历,应该算是老夫老妻了呢。”
我又去请教马小婷,马小婷瞪大了眼睛象打量兵马俑一般看着我问:“你有病没病?给你们家小芸只写了一封信就等着一封同样缠绵的情书回报,也就你想得出。想当年那小子给我写了十三封每封都至少是中篇小说长度的情书邀请我去看电影,我就只回了一句话:”瓜子要买好,一包葵花子,一包南瓜子,千万别买炒得黑不溜秋的西瓜子,并准备大塑料袋一个,我不想吐得满地都是……‘“
看来必须出手写第二封信了,这对中学里作文从来都只是作为批判对象的我来说可有多么艰难!而且我这个人性子急,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去重复一些空洞的语句,下定决心这次要象小李飞刀那样一击功成:
“亲爱的小芸:我想上次那封信一定是让不负责任的邮递员同志弄丢了,所以你一直没看到我这熟悉挺拔飘逸的字迹,我知道如果你真的看了我上次给你写的信,一定会幸福得整白天整白天睡大觉因为我怀疑你会由于怀念我而整晚上整晚上地失眠。
“我虽然有足够的理智想到信件丢失的可能,但忘了是哪个病人说过,热恋中的人是没有理智的,我总是去往一些坏地方想,想太多了会影响工作,所以我工作的时候尽量不想,但昨天我给一位病人做骨髓穿刺的时候却差点穿到我自己的手指里,这也是没办法,你早说过我的自我控制能力比较差,我想我已经到了自控的极限了,必须有人管理一下了,你是不是可以考虑胜任这个工作呢?工资面议。
“我们现在每天就象家庭妇女一样忙着买菜烧菜,我已经练会了几种拿手菜等你下次来表演给你看,一个是炒青菜,别人炒出来是绿的,我就有能耐把它炒成深灰色,还有长豆角,我炒的一般人看来很难和豆芽分清,至于把豆腐炖成咸豆浆也是屡见不鲜。这些都不是因为我的烹饪手艺有任何值得嘲笑之处,而是我一边在炒菜,油光光的锅里总会映出你的笑脸,让我永远停不下铲子。
“吃完饭,由于满腹心事,消化不良是在所难免的,我就只得去外面走动走动。不知为什么我现在最爱去散步的地方有二,一是离我们医院不远的一条小河边,二是医院东南角的太平间。
“小河边并没有杨柳依依的风景,事实上它由于河对面一个化学试剂公司长年的排泄而污染严重,我不知不觉走到河边的缘故可能是在担心什么恶劣的情况发生。至于去太平间的动机就更是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了。这些不良的生活习性都是自打上次那封信发出后一个星期开始形成的,我琢磨着这应该属于一种心理问题,需要找个可靠的心理大夫倾诉一下安慰一下才能将这种症状缓解甚至消除,你是不是还能考虑胜任这个工作呢?工资从优。
“原谅我满纸的荒唐言和一把辛酸的鼻涕一把辛酸的泪,我看我离创作出一部伟大文学作品的时间已经不远了,题目大概就是《少年刘峥在河边和太平间外的烦恼》,写完后我会给你寄一本,扉页上写着:”请葛芸兄指正!‘
“不耽误你睡觉了,祝你好梦,梦到杨柳依依的河边和我这个在玩泥巴的二黑哥。
“刘峥,八月二十一日”
将信塞入邮筒,我的一颗心似乎也被塞入了邮筒,上班的时候整个灵魂就在各级邮政部门流转,进邮包,盖戳,上火车,满脑子的车轮滚滚。这种精神游离的状态又被周琳发现了,于是悄悄地劝我回去休息,又将我感动得两眼发干,明知道回去还是一样的受罪,不如和她聊聊天分散一下注意力。
“小琳姐,你这个人可说话不算数啊,你早就说了要把咱小外甥带来给我过目的,怎么没见动静啊?”
“我怕你吓着我儿子,唯恐他一来你就和他谈你幼儿园搞对象的事,回头他一想,我都上小学了,不是比这位舅舅要落后了?那我往后可有事儿干了。另外,你什么时候不和刁德一在办公室抽烟了我就带他来,知道被动吸烟对孩子的危害有多大么?”周琳一边赶病史一边回答,通常这也是她最安静的时刻之一。
“我明白了,咱大哥从来不抽烟是不是,真是个好同志。”
“他抽不抽烟也没多大关系,反正我也闻不着。”
我突然觉得后脊梁有些凉,仿佛武林高手凭第六感探测到了另一位高手准备突施暗算一般,知道多半是身后的于侃又在暗暗地理论联系实际。
“咱小外甥长得象你还是象咱大哥?”
“你见着就知道了。”
“你不带来我怎么见啊?”
“你就不能上我家求见?别忘了带点动物饼干就行了,我儿子其实特土,我什么零食没给他买过?他还就喜欢动物饼干。”
后脊梁冒出的冷汗已经结冰了,我知道得把这话头打住,我和周琳的无意之言一旦进入于侃的理论体系就会产生令人毛骨悚然的结果。
恰好此时罗静芳走了进来,我们便很自然地哑口无言了。我抱着病史假装在写观察记录,脑子里还在惦记着绿衣天使们。
“小刘啊,有件事我要和你谈谈。”罗静芳拉了把椅子坐到我身边。于侃便识趣地离开,周琳仍埋头疾书。
“罗老师,什么事?”
“我发现你对临床实习很感兴趣,我知道你们毕业以后做医生的机会不多,但到我们这个卫星城的医院里来做的机会还是有的,你们系每年都会有几个毕业生分到我们医院,这你也知道吧,你有没有考虑过呢?”
罗静芳在这个医院里神通广大这一特点我早有听闻,没想到她居然会主动提出。
“那当然,我巴不得呢,一年以后我找工作的时候您可别装作认不出我啊?”
罗静芳又笑了。经过这半个多月的接触我已经学会在她笑的时候双眼自动调焦将物象虚化,以免影响午饭的质量。“怎么这么有趣,上回我和小董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说的,你们简直一个字都不差。”
我暗暗来气,董强盛这明明是三个字,刘峥是两个字,怎么会一个字都不差?我竟然成了别人的拷贝,一点个性都没有了。嘴上却只能说:“嘿嘿,他和我象兄弟一样,我就是被他带坏的。”
“那就好,你好好考虑一下,年轻人要有些想法。你从小就打算做医生吗?”
我开始不过脑子地胡说:“那倒不是,我特别年轻那阵志向非常短浅,只想做个邮递员,整天有自行车骑,多带劲啊!”这会儿那封信该到哪儿了?
“嘻嘻,你真会开玩笑,想做医生的人通常从小就想做医生的,小周,你是不是。”
周琳应了一声,罗静芳继续说:“我也是这样,小时候我到医院看病,那时候我们家在城里,我看到大医院里的医生们一个个都英俊漂亮,就特别的羡慕,那时候就开始想做医生了。”
终于发现一个比我还早熟的,看来不要这个皱巴巴的红颜知己还真说不过去了。
罗静芳离开后,周琳轻舒了一口气说:“我刚才真替你担心,生怕你说错了话。罗医生在医院的能量很大,你要顺着她,毕业后进我们医院就没多大问题了。看来你表现还不错。”
心里升起一种被关怀的感动,这些天来每日和周琳在一起说笑,似乎已象一日三餐那样自然。我看着她一颤一颤的发端说:“我当然得表现好点,两年后来这儿给我漂亮的小琳姐做同事,那可幸福坏了。”
“你正经点吧,不过,这几天大家都在说呢,都对你映象挺好的,你再努力一把。”
不踢球,罢烧饭,下了班后的时光更难打发。昨晚众人刚出外喝过酒,看来这热锅蚂蚁只有自己独做了。老六建议我去找我们病区的值班小护士聊天,如今男同学们闲得难受了都靠这个支撑。由于医院里没有男护士,可怜的单身女同学们就只有打扑克来消磨时间和意志。
我并没有采纳这个建议,因为白天已经和周琳聊得够数了,现在特别理解为什么大多数电台播音员一下班就守口如瓶。我只求能静下来,多说话只有使我更心浮气躁。
老六在凝神聚气地写毛笔字,他的静如止水让我第一次产生了嫉妒,于是问他:“你们外科病房里才真是美女如云哪,你怎么就不去花差花差,练哪门子字啊?这是离退休人员的课程,你现在赶太早了点儿吧。”
“你自己沸腾了,还想把我拉下水是不是?外科病房里的护士美女如云不假,又没有我未来的老婆,我去费那个劲干吗,我和任何人对话超过二十分钟就有耳鸣心悸等症状出现。我还真服你了,上次我到你们科室串岗,算是真的领教了那位带教你的周琳……姐,好家伙,我要让她带教一天就得喝风油精,她说话也太剧烈了。”
我立刻发现了他有思想问题:“你这话不对,为什么没有你未来的老婆你就不和人说话了?记住,同志,这是在桃花岛,任何预想不到的事儿都会发生。”
“行,那你就看吧,远的不说,当初董强盛怎么样,跟我们说起来,精神十足地‘桃花岛’长‘桃花岛’短,仿佛猪八戒住进了盘丝洞,最后怎么样,还不是和他班上那个‘肥肥’订终身了?”
我不得不承认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老六是最明白的,他用不着和别人多说的理由也很充分,因为论据的说服力抵了很多的言语。正值我目前有思维障碍,我更是无法和他辩论到底,只得重新靠回床上。刚点起一根烟,方耀明和冯佳就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我仰天吸烟,嘴里说:“哎,哎,走错了哎,你们的洞房在108室,这里是驻桃花岛佛教办事处……”
却听见老六在叫:“老五,你这是怎么啦?你没事儿吧?”又传来冯佳的啜泣声:“他……他被打了!”
方耀明手捂着肚子,双眼紧闭,不胜痛苦。我和老六一起把他摆平在床上,仔细看他小白脸上完好无损,头部以下也没见到任何伤口,才打消了去急诊室的念头。我问冯佳:“这是谁打的?怎么你没被打?”这么一说,冯佳抽噎得更厉害了。我突然感觉躺在床上的方耀明在用脚轻轻踹我,于是软语安慰道:“好了,不哭了,我们老大会推拿,等他回来老五就没事儿了,放心吧,我们会替你们报仇的,你先回你们宿舍休息吧。”
冯佳忙说:“不要,不要报仇,我想陪陪他。”挤到床前,柔声问:“阿明,还疼吗?都是我不好,你不要怪我。我去给你买点小馄饨来吃好吗?”说着话,几滴眼泪又滴到方耀明的脖颈里,方耀明开始故意大声喊痛,又用脚踹我。
我只好又对冯佳说:“老五要静静地躺一会儿,你越哭,他越觉得痛。”冯佳立刻止了哭声:“那我就静静地陪着他,不出声好吗?”方耀明一听,叫得更响了。
无奈之下我只得说:“佳佳呀,你虽然不出声,我们老五一想到你就在边上,就能感觉你的痛苦,于是痛上加痛,恶性循环,那你可就要负责任了。”老六也一脸诚恳地把我这番话重复了一遍,我们两个人硬是把楚楚可怜的冯佳逼出了门外,关上了门。
我冲床上的方耀明喊:“喂,人走了,别装了!”方耀明嘴里还在哼唷:“谁装了,老子是被人打了。你看该怎么办?刚才我和佳佳在休养病房的小花园里,突然过来了四个人,为首一个大个子,指着佳佳就骂不要脸,我上去和他吵,他说:”你小子还有脸和我吵?她和我谈了三年朋友你知道吗?她用了我多少钱你知道吗?‘说真的,我一直以为佳佳纯得象一张白纸,绝对没有谈过恋爱的,她也没和我说起过。但我怎么能容忍那小子那个样子,就说:“谈朋友哪有男孩子不在女孩子身上花钱的,花女孩子的钱那叫吃软饭,花你点钱就是你的附庸了?’那个小子说:”你少跟我文绉绉地罗嗦,今天要教训的就是你!‘上来就对我肚子一拳,然后说:“过几天我再来看,如果你们还在一起,照打不误。’另外一个小子说:”让他再长点记性!‘几个人看样子还要上来打,小佳在旁边叫:“不要打,不要打!’总算有巡夜的过来,那几个小子就跑了。后来她告诉我,这个确实是她在学校的男朋友,很蛮横的一个家伙,人人都怕他,因为学习成绩不好,现在在另一所小医院实习,离这儿有一个小时的路程,一定是有点风声传过去了,他才来寻事的。”
“你们这还算一点风声,你们已经算是强热带风暴了,他们大专班随便哪位一说人不就知道了。这佳佳也是,有那么大个尾巴也不说先割掉,可见你实在太有魅力了,把她都整晕了。你们这是经典的黑社会老大和正派青年争风吃醋的案例,早期的香港枪战片必演题材。不过那位老兄也是,他们再来不是羊入虎口吗?我们这里这么多人,就找些女同学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丫的了。”我嘴上这么说,心知事态却不是那么简单。
老六的确是明白人:“没那么轻松吧,现在是敌暗我明,他们是游击队,我们是正规军,他们专找老五和小佳的麻烦,我们怎么样,总不能二十四小时监护在他们二位身边吧?二位要兴致来了互相啃啃我们就把眼睛蒙上?这活得还有什么滋味啊?”
我考虑的就更深远了,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我们这几个弟兄因为挑头写了另外一个班级的大字报,被集体口头记过,去年刚撤销处分,而董强盛他们班在桃花岛实习期间则因为踢球和桃花岛的花匠们打过一架,也落了处分,于是保证实习的安定团结就成了乔老师最关心的问题,如果这架真打起来,就算这次打了他们出了气,下次他们还会纠集更多的人来找晦气,这叫冤冤相报,结果肯定就是双方两败俱伤,都吃处分。因此不能打,但方耀明挨着一拳的仇又显然是不能不报的,我开始有些头疼。
在九十年代中期的开放大都市里显然不能沿袭冷兵器时代的掐架方式,我竭力回忆着中学那阵练习过的所有兵刃,板砖、三节棍、铁链,还能有什么?老大吹牛会自制鸟铳,但看来对于眼前的形势这些家伙都不是特别适合,难怪自打冒出个孔子以后历代的封建统治阶级都特别强调教育。我和老大搬了椅子在楼道里边享受着吹穿堂风的爱抚边磋商复仇方案,却一无所获,矛盾实在太突出,我们又不想吃处分,又想打架。
第二天我又沿袭了前一日的精神面貌,坐在那里捧着病史,脑子里在过滤着看过的所有小说电影,但来回来去的就是什么《动物凶猛》之类比较有负面作用的例子,最后忍不住对马小婷说:“你说现在的作家怎么就不写点对青少年有教育意义的作品呢,比如该怎么能既掐了架,又不受处分,既早恋,又能考上清华什么的,净写些什么封建礼教性压抑性变态,现在社会根本不存在这个问题,如今是遍地桃花开满庄,要多开放多开放,写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吗。”
“你又想当作家了?我看你先把仨‘地’给分清楚再说吧,再者说,你至今耍流氓还没成功过一次呢,也没素材啊。先想法让咱们罗医生帮你把这个桃花岛的绿卡拿下才是正题。”
“你听谁说的?可别胡说啊?”
“还用听谁说吗,班上人都知道,罗静芳对谁不是直眉瞪眼的,就对你特别慈祥,谁是傻子呀。你不特想做大夫嘛,这不正好?我理解支持你,嘿嘿,也相信你的清白还不行?”
“你还越说越黑了,小姑娘家的,可别学会阴笑。嗨,你们这些人哪,阮玲玉大姐白牺牲这么多年了!你身为我在桃花岛唯一有血缘关系的直系亲属,如果再不相信我,我只有变成个蝴蝶孔雀什么的喊冤了。”
“你变成蝙蝠也没人理你,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这个人,这方面可比董强盛差点,收放不够自如,难成大事。”
对了,董强盛,怎么把他给忘了,他如果再没辙,地球可真难转了。
我向父母或中学同学提起董强盛时总说他是“上两届的师兄”,因为他虽然目前只比我高一班,却是从前留过一级。据说他大一那年非常投入地搞音乐,天天吹小号,敲架子鼓,一个人就能把一个摇滚乐队所有的活都扛了,考试的时候却傻了眼,因为我们学校考试五门不及格就没有毕业证书,他在拿了第四门不及格的时候得异人指点,凭借他惊人的社交能力开出一张病休一年的证书,就这样蹲了一级。后来他一直活跃在校团委学生会,社会经验更是得到极大丰富。
假期里他在一家合资企业打工,我满怀期待地拨了那个救命电话号码。
电话那头一个极柔美的女声回答:“先生请稍候。”过了一小会儿,还是这个女声:“先生请问是董先生什么人?”
真麻烦!“我是他在钓鱼台的三舅,长途。”又过了一小会儿,那个女声说:“先生,您这是市内电话,请以后不要骚扰。”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只得求助于笑弯了腰的马小婷,马小婷说:“你真土,人公司里的接线台都能看电话号码,知道你是市内电话还是长途电话。等我歇会儿,咱们换台电话试试。”
两个人来到了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马小婷学着肥肥的北京腔找董强盛,果然我凑在听筒前听到董强盛的大嗓门:“我说小菲啊,你总打电话来聊天,这儿总经理都有意见了,咱有什么话回家说不行嘛!”
马小婷说:“吆唤什么你!你这人也太不温柔了,今儿我不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