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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峥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咱撇开大方向,先就事论事吧,我现在该怎么办?你就不能说具体点?”

“我说的你倒是听进去没有?还用多问吗?你这个周末回你们学校去啊,你只要往你们小芸宿舍门口一站,就什么矛盾都没有了,然后你们就欢欢喜喜地一块儿去英语角,看书,一切都好了。就按我说的做,肯定没问题。”

“不错,看来你还是真为我着想,那我试试,不灵了可找你算帐。”

周琳总算抬起脸,笑了笑,似乎想说什么话,但最终没再开口,脱下白大衣,拎着包走了。

虽然出了门背影就不见了,但我眼中似乎有了强烈的视觉暂留,似乎一时半会儿抹不去了。

按照周琳的方案,我不再打电话给小芸,周五没下班就溜出了医院,赶上小火车,在天黑之前潜入了学校,向门房老太太交代了所有的手续,出现在小芸寝室的门口。

屋里就小芸一个人,由于刚开学不久,估计别的姑娘们看电影的看电影,跳舞的跳舞,只有小芸戴着耳机,多半是在听外语。我敲了敲门,小芸并没听见,我把手中车票折了折投掷了过去,才把她从专注中唤醒。她的脸上惊喜交集,只是随即又沉下脸,但我已经知道她仅是在掩饰而已。

我叫了声:“How do you do!I am fine, thank you,and you?”

小芸终于忍不住了,起身走过来,眼中已蕴了笑意,但故作冰冷地问:“你是谁呀?你来干吗,这是女生宿舍你知不知道。”

“不认识我?我是美国大使馆派来帮助一位叫葛芸的女士学英语的,俺的正宗纽约音你听着还舒服吧?”

“我怀疑你是不是只会这句人小学生都会的英语,再来点深刻的我听听。”

“我是只有这点水平,这不才来和你一块儿学习吗,你可不能自私啊,要帮助落后同学共同进步还不能被落后的同学拉下水。咱们从哪儿开始?上回书说到‘How old are you’,接着来吧。”

“你少来,我可再也不信你这套了。我已经被你伤得血流成河了。”说这话时,我去抓她的手,她也没再拒绝。

“那我下河捞你。哎,你这句又是和谁学的?你最近又向哪个坏蛋学说了这么调皮的话?”

“还有哪个?不过咱可说明白了,你可不能再敷衍我了,你真的拿定主意了?”小芸的眼睛虽然有些近视,但黑白分明,我藏不住一点谎言。

“我倒没说一定学外语,我是拿定了主意,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这个是原则,由此原则指导我的一切犯罪活动。”

或许小芸在我眼里并没看出什么不真诚,这才笑了:“对了,这样才乖呢。”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忽悠往下一沉,知道小芸的眼太毒,忙弯下腰去系并没有松散的鞋带。

于是我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周末。我真的和她去了市里闲人最多的英语角,只不过我发现我的英语并没提高多少,倒是察觉那些去英语角的男女似乎都多少有些找对象的嫌疑,中国人和外国人都是如此。我和一位金发美国姑娘聊了一会儿,她和我扯了一通美国同性恋问题,说是她特年轻那阵赶时髦也试图变成一个同性恋,但最终受不了男女之爱的诱惑,她用很慢的语速和我说话,因为知道说快了我听不懂,象在给幼儿园的孩子上课一样,只不过话题是幼儿园不宜的。我后来结结巴巴回答说:“你们还年轻,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知道生活真谛了。”我来之前特地背了些能唬人的英语单词和词组。

美国姑娘很惊奇地说:“我的上帝,我以为你是个Kid(孩子)!你多大岁数了?”

我用不久前现学现卖的产品说:“我是Kid?你别Kidding(开玩笑)我了!你们总统在大学里给小姑娘吹小号的时候我已经在麦当劳打工了,我可是正宗工人阶级(Working-Class)。”

美国姑娘饶有兴致地想跟我继续聊,我却被小芸在适当的时机粗暴地拉走了。回去的路上她说:“带你去英语角倒正中你的下怀了,我忘了你是个职业聊天选手了。但你也不能太云山雾沼啊,给咱祖国维持点好形象不行?”

“你要不拦我,说不定我就能为祖国挣点外汇什么的。”

“呸,我不理你了,说话真难听,又恶心。你什么时候学得和方耀明一样了?”

“你看,去也是你让我去的,我表现这么积极你又不乐意了,嗨,做人难啊,做男人更难。下周还去不去了?我这回可是主动请缨。”

“这个地方风气好象不大好,几个老外也都和你似的油腔滑调的,下回到新安公园那个角去,不过要远多了,你还去吗?”

“早跟你说了,你想想,英语角,英语角,犄角旮旯里蹲的能有什么好人?我当然去,越远的角越要去,物以类聚,我能不去吗?”

小芸轻柔地说:“看来你是真的学好了,这我就放心了,你早这样别惹我生气多好?你勾引人家私奔也别让人背包袱是不是?”

我幸福得当天晚上睡得特别香甜。

睡醒了我还得去上班,面对罗静芳的挑剔和翁主任的鼓励。这是自从那次谈话后,翁主任第二次到我们这里来查房,时隔仅一周,按苏萌英的说法,几十年来头一回。我自然免不了诚惶诚恐,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

翁主任心满意足地走后,周琳悄悄问我:“怎么样,我教你的不错吧,看你今天得意洋洋的样子,你怎么谢我?这样吧,什么时候把你们小芸带我们家去玩儿吧。她爱唱歌吗?

我家新添了套卡拉OK设施,你们正好可以试试。我一个人唱也没劲。“

“免了吧,我们俩都五音不全,你们新村挺美好的环境,我怕一嗓子把狼招来。再说,周末我还得回市里陪她继续走穴哪,我们可是赶着场子上的,我上次收获挺不小的,正考虑着往晚报投稿呢,《管窥美国青年的爱情观》,有位美国小丫头接受了我半个小时的采访。”

“看你下回耍流氓非耍到国外去不可。”

“那还不是迟早的事。”我话音刚落,她却悄无声息地走开了,我这才觉得有些不妥,想起周琳那天晚上向我提过她丈夫的事。

见两旁没人,我对一脸不愉快的周琳说:“对不起啊,小琳姐,我刚才可不是故意的。”

周琳勉强笑了笑:“没你什么事啊,是我自己那句话不好。”但随即双眼亮了一下,“看来小芸一回来,你的确懂事挺多。”

这次从学校回来我背了一大包托福书籍,小芸已经给我制定了详细周到的学习计划,每天什么时候花多少时间看哪本书,听那盘磁带,都一一列在一张纸上。然而我一到医院,就放不下那本已经被翻得没皮没脸的《内科学》,还到胡彬那里借了几本专业书,晚上就到住院医师办公室去看。翁主任查房的最后总要提几个高深莫测的问题让我们思考,我为了下周不至于丢脸,就用了很多时间钻研。书看得累了,就和马小婷或于侃聊聊天,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转眼又到了周五,我和周琳打了招呼,做好了再次提前下班的准备。远处传来一个护士的叫声:“刘峥,接电话!”

我奔至值班室,听筒里传来小芸柔柔的声音:“你可真够意思,一个星期也不给我打电话。”

“我这不认真学外语呢吗,你们楼下那条hot-line,我每次都得拨两个小时才能拨通,那样岂不是错过了你给我安排的进度?”

“那就可以原谅了,我问你,我让你看的第一本书是哪本?你看了吗?”

“当然看了,《刘毅托福词汇》,对不对?难不倒我。”

小芸嘴里突然吐出一个英语单词:“这个词什么意思?”

“你说的这是哪国外语啊,发音太糟糕。”我的额头上有些汗出来了。

“那我再拼一遍,你听好了。”小芸把那个词又拼了一遍,我依稀觉得就是在那本书第一页上的一个词,但我由于根本没去背,所以只是面熟,打过招呼,却喊不出姓。

我心急如焚,忙拿起记了这个词的纸让对面的护士看,可那护士比我还不学无术,摇了摇头,而此刻于侃、余培嫣等英文高手都不在身边,我一犹豫的功夫,小芸的声调已经发冷:“你是不是一个星期根本没看过英语?”

“这个星期我们主任天天到我们这儿查房,一大堆作业要做,实在,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您就行行好,高抬贵手吧,下礼拜我一定玩儿命看好不好?”

小芸又放柔了声音说:“别着急,我不会怪你的。”我抚胸无声无息地长舒一口气,听小芸接着说:“我最近一直在想,你这个人如果被逼着干什么事肯定干不好,所以我不准备逼你了,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吧。今晚我们口语班开课了,你也不用来了,明后天我也都有学习安排,也用不着你跟着瞎忙了,哪天你有空了替我把那些书送回来就是了。但是,我上次就和你说了,你不要骗我才好,咱们把心里话摊明了讲不好吗?”

我越听越恐惧,还没等有机会申辩,小芸已经挂断了电话。一股莫名的愤怒涌上心头,如果不是因为捏着公家的电话,我会立刻把它砸了,但如果是自己家的电话,我就更不会把它砸了。砸了又有什么用?

我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地想了一会儿,如果按照周琳的理论,我还是应该立刻奔赴学校负荆请罪,但我并不认为再这样折腾下去会有任何意义。或许我能再次让小芸展颜,但她是个聪明的大姑娘,她似乎已经觉察出我不愿做出的迁就和改变,我和她看来都不是那种浪漫得可以把光辉事迹搬上电影屏幕让千千万万不浪漫的劳苦大众瞻仰的恋人,如果我们永远是恋人的话。其实我们和大多数人一样固守着现实的空中楼阁追逐自己的渺小而伟大不过的梦,不会轻易为谁而真正的改变。

刁德一临走时见我闷闷的,破天荒地递给了我一根“中华”,我点着后发现这烟可能是因为在柜子里藏得太久的缘故已有了霉味。周琳见我还愣在那里,催促说:“你还呆着干什么,还不快回学校去,你好了伤疤忘了痛了?”

我事实上冷静了很久也没有真正冷静下来,脱口而出说:“行了,行了,催什么催,烦不烦哪,管那么多事干吗?”

话一出嘴,自己也觉不对,反正低了头也看不见周琳的脸色,听着她的脚步声很快消失了。

已过了下班时间,我仍然没有动弹,只是抬起了脸,盯着天花板的边缘什么也不做,这期间我有几次想飞奔向汽车站,但双脚依旧翘在另一个椅子背上没有挪动。

一阵踢里踏拉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知道定是今晚的值班护士在走路。护士们上班的时候都会换上比自己的小脚大上至少两号半的白色护士鞋,走起路来就有一种拖泥带水的效果。进来的是苏萌英,严厉地说:“你看你看,你这是什么样子,要给病人看见了象话吗?把脚拿下来!你今天怎么了?

大周末的,还不回去?“

我放下一条腿:“我今天陪你值班不好吗?你还没老呢,怎么说话已经象我们姚老太似的?”我随口应付着,希望她快些走开让我静一会儿。

“好啊,我正愁没人陪我聊哪。今天下午你女朋友打电话来找你了是不是?”

“你下午没来,谁告诉你的?”

“小芳说的,说你接完电话就哑巴了,从没见你这么长时间保持沉默过。”

“这小贱人,舌头这么长,下回切了下酒吃。”

“胡扯,怎么这样说话?你心情不好也别骂人啊?你真要惹着小芳,她的嘴可比你利索。你们怎么回事,如果没有特别不方便就和我说说吧?”

我突然发现我似乎一直就在等着别人来问我这句话,便将和小芸的问题说了一遍。苏萌英想了想问:“你还和别人说过这事儿吗?”

“当然还和我们周老师说过,她让我回学校去跪搓板,但我想一次两次可以,这思想根源不正还是不行对不对?我看我和我们小芸是没戏了。”

苏萌英立起身说:“这么简单的问题,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你们就是没戏唱了。”

“你就这样做思想政治工作的?就冲这三十年后还是不能让你做实习生班主任。”

“我感觉你根本不喜欢你们小芸,或者说只是比较喜欢,还不是很喜欢,你是不是喜欢别的女孩子?马小婷?萧蓉?”

“行了,有你往这儿一镇,我还喜欢她们干吗,看来问题就在你身上了。”

“你说老实话,我说的对不对?”苏萌英又坐了下来,一脸认真。

“我说你见过我们小芸没有?她长相赛过西施,才华赛过林黛玉,领导能力赛过撒切尔,温柔可爱赛过你,人见人爱,我怎么会不喜欢?”我脚下蠢蠢欲动,似乎又要奔去赶汽车,“但我觉得如果猛的一下把好多想法丢了,我就成了一个空壳了。她要我这么一个空壳跟在身边干什么?和你说句实话吧,我真的挺想在这儿做大夫的,但出了国可能性就很小了,真要做也不是不可能,但没个十年八年不行。”

“我说错了吗?可见你还不是很喜欢小芸,如果真喜欢,十年八年算什么,这点苦吃了也值得,你不是还小着呢?我们这个医院又不大,做一辈子也没什么大出息,人国外不是医疗技术更发达嘛,你要去好好学得,走哪儿不行?何况你现在喜欢学医,不妨碍啊,我看你空时间有的是,可以同时学英语,耽误不到哪儿去吧?”

“你怎么这么明白?早干吗去了?”我开始收拾东西,真的准备奔往汽车站。苏萌英笑了笑,又踢里踏拉地走回值班室去了。

到了小芸的宿舍,她已经真的去上口语课了,不知什么时候下课。我留了张条,说我在某个教室看英语,等她。可是一直到了晚十点,小芸并未出现。女生宿舍楼已经谢绝访问了,我只能先回去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找小芸,但她已经出门了,我又留了张条,告诉她我所在的教室。中午、下午、傍晚,仍然不见她的踪影。星期日仍复如此,到了晚上突然下起了雨,我立刻想起了许多小说电影里的情节,就又上楼给她留了条,告诉她十点整我在毛主席塑像下等她,并告诉她我从医院出来没带伞,但下着雨我淋着也要等她出现。

我在雨里从九点半站到十一点,草坪上除了身边的伟人我再没看见任何直立行走的身影。秋雨有些寒,淋多了不好受,和在澡堂子里冲凉感觉不太一样,但也没有小说电影里显得那么凄惨,可能是没有配乐的关系。我想这其中一定有许多阴错阳差,包括狼来了的故事,我们都是听这种故事长大的,同一所幼儿园毕业,老师的讲义都是相同的。说到底是我自己的问题。

在回桃花岛的车上,我想:算了吧。

七、大伙派对

我感冒了,而且很快传给了同寝室的其他三位,他们知道我回学校的遭际后也就自认倒霉。好在我并没发烧,我猜想就算我烧得昏天黑地之时也未必会大呼小芸的名字,估计只有叹气声。

我没有再和周琳或苏萌英甚至马小婷她们任何一人继续谈论这件事,周琳是好几天不和我说话了,苏萌英很想了解她所做的思想政治工作是否有成效,因此问过我,但被我含糊应付,她也就不再多提。上班时我仍保持精神抖擞,但估计红红的鼻子和里面经常发出的吸溜声还是让人感觉我并非真的如此气势昂扬。后来我感冒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周琳终于忍不住问我:“你到底有药吃没有?我可不是担心你,我怕你传给我了我再传给我们孩子。”

“我明天请假得了。”我用从病区器械室拿的纱布擤了回鼻涕,随手扔进废纸篓。

“你还做大夫呢,自己都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你快去挂个急诊,打一针吧。”

“不去,太麻烦,一等等半天。”

“你不会加塞儿啊?都是一个医院的,谁会让你排队啊?

你平时不是挺灵活的吗?行了,别废话了,跟我来吧。“不由分说,拉着我的白大衣就往外走,马小婷在一旁笑着说:”不能让他病好了,我们好不容易清静几天,可舒服了。“

“话是少了,这吸溜吸溜的也不好听。”周琳一意孤行,把我拉出了门,带到急诊室,也不挂号,直接交给了注射间的护士,那护士笑着问:“青霉素过敏吗?”周琳说:“他皮厚着呢,绝对不过敏,你就狠狠地打吧。”走了出去。

按照周琳的吩咐,我被注射了大剂量的青霉素,一瘸一拐地从注射间挪了出来。没走两步,见周琳叉手立在走道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行了,把我整成柯镇恶了,你满意了吧?”

“还觉着疼干吗不先坐一会儿再走?”她拉着我在走道里候诊的长条椅子上坐下,“明天你这病一定好,不过回去得继续吃感冒通和头孢,别忘了啊。”

“你要不说这话我肯定吃,想当年我妈一威逼利诱让我吃药我就逆反,和杜丘似的,当面往嘴里一塞,她一转身我就吐出来。”

“那要是你们小芸让你吃呢?”

我叹了口气拒不回答,看着一个刚打完针出来哭得惊天动地的小孩,还在想:“估计小芸那晚上并没看到我留的字条,现在说不定后悔了,也哭成这个德性。”

周琳站起身说:“你坐着吧,我先回去。”

“有你就这样对待残疾人的?把我一个人撂下?”我突然觉得似乎真的挺需要她陪着,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周琳仍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让我不得不说:“别人的话我都听不进去了,只听我小琳姐的还不行?”

病是慢慢好了,但人却越来越麻木了。我总希望小芸突然会打电话来,我会告诉她其实任何事情我都能妥协的,只要她笑一笑,我就会拿起英语书飞向教室。但显然这些一厢情愿的美梦只会出现在中国的民间传说和外国的童话之中,好莱坞的那些虚伪的电影结局也只是让看电影的人不至于看完了回家闹肚子,真正的浪漫永远不会出现。我如此深深地抱怨着,渐渐发现原来自己还是很想念小芸,尤其在见不到她的时候,但由于在这期间向袁雨晴借了几本消极恬淡的作品放在床头,虽然从来没有翻开过,但至少还起到了镇妖宝剑的作用,竟也帮助我抑制住了许多次再回学校哭诉的念头,我想我再也得不到原谅了。

何况我每日还要面对周琳。更可怕的是连我自己都觉察出了我的心猿意马。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比较注意周琳的一举一动。最初我只认为她是个美丽女子,说话快捷,可以很肆意地开玩笑,这在医院里是司空见惯的,至于别的方面,没品出太多。自从那次跳舞后,几天之内,她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在值班室和护士聊天,偶尔迟到,天天早退。我们之间依旧无话不说,这么多天看来足够让两个人养成同一个习惯。这期间她改变了一次发型,把那些发髻拆除了,微微地烫过,松松地披着,那一小绺也不再招摇地垂着,消失了。据她说这是因为热天一过,可以让头发们放松放松了。对我来说,这种发型有一种不良效果,过去我的眼前只是时不时地晃着几个发髻,而现在却经常是满眼的头发,很柔的头发。

“你在看什么呢?”周琳埋首在报纸里,问正在走神的我。

“我在琢磨你的头发怎么经过那么多残酷的蹂躏居然还挺听话?想当初马小婷刚谈恋爱那年也卷过头发,好家伙,每根头发都和小燕子的尾巴似的大分叉,后来只得又改留直发,恢复纯情了,可惜人刘德华还是不看她一眼。”

“你可别当面这样说人家,她男朋友不和她谈她已经挺难受了,我看你和她说话总是特别不注意,好几次都把她气得够呛。”

“我这是让她增强抗打击耐受力,大家都没心没肺这世界才美好呢。”

“可能吗?我看这世界没心没肺的就你一个,什么时候我非看你哭一回不可。你看我在这报纸上找了半天,怎么就没见国庆节市里有一个好点的游乐项目,你说,我是带我儿子去新世界乐园坐那些假飞机好呢还是去石湖公园划船看菊花好?”

“博物馆分馆不有个恐龙化石展吗,又好看又长知识。”

“好不容易去市里一次就看几块石头,我儿子肯定觉着不过瘾,何况恐龙化石展和石湖公园顺路,你这么一说,我倒拿好主意了,就去石湖公园,顺便抽一个小时看看恐龙化石。”

“你要不嫌累能再带一个人不能?”

周琳还在低头看报纸,似乎读得很认真,过了片刻才说:“那得看带谁。”

默契的无言被方耀明的到来打破,他现在基本上已经不属于我们这个组,总是长时间地在外科冯佳那个组里泡着,不光泡着,还跑前跑后地忙活,已经得了个外号叫“编二外”,就是傻忙活的编外实习生之意。他径直走到周琳身边,把报纸往下一拉,露出周琳的脸,用手示意让她把头侧过来,仔细看了一下,问道:“周琳姐,你这发夹什么地方买的?”

“大老爷们儿问这干吗?你变态啊?”周琳尚未回答,我先说话了。

“你懂什么?我们佳佳马上要过生日了,她最喜欢发夹,我得投其所好送她一个最好的发夹,又好看,又值钱的那种。

你连这个都想不到,脑子里不知道都装了些什么?“方耀明对我对待女孩子的态度一直有强烈不满。

“我怎么不懂?她要啥你就买啥,太不浪漫了,我教你一手,她生日那天,把她按在板凳上,你扯出二尺红头绳给她扎小辫儿,嘴里就唱杨白劳那段,哥几个帮你和面做饺子,纯白菜没肉的馅儿,这叫忆苦思甜,怎么样?”

“周琳姐,你得好好管教他,这小子最近脑子里有水。你有什么推荐吗?这附近的货色都太烂,好的我都给佳佳买过了。”

周琳回手把发夹取下:“你喜欢这个吗?喜欢了拿去送给你们佳佳好了,这个很值钱的,我认为也挺好看的。我买了以后一直放着,只今天戴过一次。我都老妈妈了,以后也没几年可戴了。”

方耀明搓着手说:“这多不好意思,看得出来,是好货色,所以我才来问你的,为表忠心,你告诉我地方,我看我还是自己去买吧。”

“你别客气,今天我心情好,拿去吧。”

我一把将那发夹抢下说:“有你这么强买强卖的吗,你告诉他地方不得了,这小子是资产阶级,有的是钱。”

周琳只得说:“这附近是没什么好的店,你得回市里,泰和商厦底楼的有些还不错,我这个是在临江路一个妇女用品专卖店里买的,我还不是怕你脸皮薄不敢一个人钻到那个店里,这才送你的吗?”

方耀明用大拇指朝我一指说:“我可不会象他似的,我什么地方不敢进哪?谢谢了。”一晃一晃地走了。

我把那发夹在手中仔细欣赏,大致是流线型的结构,白底色,深蓝和猩红交错着东一撇,西一捺,有些印象派风格的设计,的确很美。我说:“如果不是这玩意儿构造太复杂,我就帮你戴上。”

“就知道你笨,给我吧,我自己来。”周琳转过身,背对着我,拢起一部分头发,“你看好了,可别戴歪啊。”

“歪了那叫不对称艺术。”我帮她夹上头发,看着那发夹出了一下神,真的是很美。

一转眼的功夫,办公室又多出好几个人,马小婷打听来消息,国庆节和中秋一起过,医院里有不少活动,发电影票看电影,另外还办个联欢舞会,好象又要让她主持。只是由于电影票属于工会的福利,实习生还不属于工友,原则上是没票的,好在总有部分医生护士要值班,会有一些余票,但绝对无法保证每位实习生都能进电影院。

于侃、陶尚华和方耀明都来向马小婷打听能有多少票,因为据说是两场连映,一个时髦的美国电影和一个在某电影节获了奖的国产电影。马小婷先把方耀明赶到了一边说他是大专班外科实习组的编制,然后告诉那几位她只听说电影票都在各个病区工会小组长手里,并问周琳我们内丙的工会小组长是谁,周琳说是罗静芳。

马小婷的脸当时就白了:“刘峥啊,我的那张票就着落在你身上了,你这次就舍己为我一下吧,谁让你是大哥呢?”

“这会儿想起大哥了,没用了。票给了你,我在门口喝风啊?再说我还不一定拿得着票呢。”

陶尚华已经心虚了,对余培嫣说:“算了,我们要拿不着票,就自己买票进去看吧。”余培嫣小声说:“你怎么就那么没用啊,为什么咱们就拿不着?”

说话的功夫,罗静芳走了进来,脸上已经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她上身穿着无袖短衫,下着件超短裙。她这身打扮我们已见过好多次,我们私下都认为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以来所有公民中穿超短裙最老的一位,只不过平时她很快穿上白大衣,也就不那么扎眼了,但今天也许是快下班的缘故,她便服出现。

她先给了周琳两张票,说是让她带孩子一块儿去看,然后扫了一眼马小婷和余培嫣,脸上立刻罩上一层寒霜。两个人识趣,含羞带愤地和周琳一块儿走了出去。罗静芳脸上的冷凝物立刻消融,柔声对我们几个说:“医院里给你们实习生的票子实在太少,我手头余票只有两张,你们哪个要。”

我们象娃哈哈广告里的小崽子们一样都叫:“我要我要!”

陶尚华更黑心,叫:“我要两张。”

罗静芳很得意地看着我们这群小朋友说:“我就知道你们都想要,我想了个好办法,你们看见我这个小兜了没有?”罗静芳的迷你裙上斜侧有个小兜。“我把两张电影票放在这口袋里,同时我又用纸裁了两张和电影票一样大小的条子,你们这样,一个一个到我这兜里来摸,看谁的手气好!”

我们脸上虽没变色,但都在交换着惊惧的眼神。我忙对陶尚华说:“陶尚华,你的需求最迫切,你先上!”陶尚华忙对方耀明说:“小方,你也有同样需求,你先来!”方耀明则笑着对于侃说:“于侃你帮罗医生做过门诊,属你功劳最大,这个机会应该先给你。”于侃说:“刘峥是大组长,咱们服从领导,还是刘峥先出手吧。”

正尴尬间,忽听外面传来苏萌英的呼唤声:“刘峥,接电话!”我心想我出去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向苏萌英鞠躬道谢,忙往外走,还嘱咐说:“最后一张给我留好!”

我跑到护士值班室,见电话挂着,里面周琳、刁德一、苏萌英和另外两个护士已笑成一堆,知道他们是用计把我解救了出来。刁德一问道:“你手气如何?”

“我脚气比较严重,手气是没有的。原来你们都知道这回事啊?”

苏萌英笑着说:“每年都这样,已经是传统节目了,刚才周医生进来一说我们就知道了,可惜我们只能救一个人,对了,你是不是不愿被救啊,你还可以回去,神奇的口袋还等着你呢。”

过了一阵,我估计那里闹差不多了,就和刁德一、周琳两个一起走回住院医师办公室,罗静芳果然已经离开,于侃一脸丧气地坐在那里,方耀明和陶尚华已经不见了。我问:“你们就结束了,最后一票哪?”

于侃说:“这简直是不公平竞争,他们两个人先摸,就全摸走了,你想这电影票边上总有点小齿,谁摸不出来啊,要我先摸我也能摸着。”

“人让你先来你推什么?现在后悔已晚了,到电影院门口等退票吧。”

马小婷又走了进来,春风满面地说:“谢你了啊,周琳姐!

刘峥,你走不走,该下班了。“

我看了一眼周琳,她已经褪下白大衣,现出米色的连衣短裙,这种颜色的裙子好象一般的女同志不大多穿,可能怕看上去胖,但周琳似乎没这个顾忌。她笑着对马小婷说了句:“别客气,今天我心情好,你们别和罗医生说就是了。”笃笃地走了。

“周琳把电影票给你了?”我和马小婷一路往菜场走。由于还没到五点整,我们不能回宿舍,而且今天又轮到我采购。

“还有余培嫣,一人一张,周琳这人真不错。”马小婷还沉浸在得到电影票的幸福中。

“那她也太不象话了,也不考虑考虑她孩子,人孩子也想看电影啊?”我一边在思考该买些什么菜,一边和马小婷搭话。

“那两个电影孩子可看不得,看了以后回头长大了都跟你似的。”

“你亏心不亏心,我怎么不好了?到现在都是独身。”

“你自己不好,你为什么不再去求求小芸,女孩子心其实最软了,我教你个乖,你可别装‘酷’,那玩意儿没用,尤其对小芸那样的明白人。”

“你知道多少细节啊?我已经断定她对我彻底失望了,我自惭形秽了行了吧。”

“可见你不是真的喜欢你们小芸。”

“你怎么也这么说?”我想如果有第三个人再这样说我就该找个角落扪心自问了。

“这点我一直很怀疑,我看你们男孩子不少人有这个毛病,追小姑娘的时候吧一副特别热情的嘴脸,好象真要把心肝掏出来似的,特假。其实都有什么感情基础啊,用得着那么玩儿命投入吗?等到了闹别扭的关键时刻,你再瞧,还是想自己想得多,真正的让步决不做。这还算好的,有的干脆就变心了,这种人,搁在抗日战争那会儿,一准是个汉奸。”

“打住,咱在说谁的事儿呢?”我想马小婷显然是又要滑向自怨自艾的深渊。

“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你当我瞧不出来?你最近看周琳的眼神不大对,她是个好人,你可别伤她。”

“给你张电影票就是好人啦?再说那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你可别空穴来风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想当年刚入学军训那阵我看着你的时候眼神也不大对。你那时候怎么不批评我呀?“

随着国庆节的到来,我们在内科丙病区的实习也将结束。

罗静芳给我们开了总结会,会上把三位女生逐个骂了一遍,男生中只骂了我一个,她控诉了如何眼睁睁看着我由一个勤奋好学的大好青年堕落成一个小混混,散会后陶尚华很奇怪地问我:“我看翁主任总到你们那里查房,还以为特器重你呢,怎么罗静芳对你这么不满?”

“都怨我点背,没摸着电影票。”

周琳走过来问:“罗医生给你们开会,都夸你什么了?”

“估计这次只能得个‘良’了,我的心都凉了。”

等我们独处的时候,我问道:“你还有电影票吗?我现在可好,别人都有办法弄电影票,我倒没有腐败的嫌疑了。你怎么那么大方,两张票呼啦都送人了,今天晚上不出去玩儿了?”

“我得在家陪我儿子,那两个电影也不适合他看,我要了那票干吗?”周琳斜着身子,侧了眼看我。

“你瞧我最近是不是瘦了好多?”

“你从来就没胖过。”周琳又用了那种让我着急的似笑非笑神情。

“我说你这人怎么一点台阶也不给,非得让我明说要去你家搭伙的事,最近冯佳不肯好好干活了,总叫肚子疼,我们整天吃青菜炖肉圆,都快吃糊涂了。”

“你从来也没明白过呀。好吧,看你装的那可怜样。别忘了带动物饼干啊。”她忽然又眯缝起眼睛看着我的头发,“多快啊,都一个月了,你又该去理发了吧,你可一定得去理,别吓着我儿子了。”

虽然给实习生的电影票很有限,但我眼看着众人都各自施展魅力搞到了票,不由得暗暗惊奇同学们成长之迅速。等基本上人去楼空了,我便骑了方耀明的自行车到了周琳所住的那个新村。方耀明是个懒少,由于嫌进出不方便,因此在当地买了一辆自行车,经常带着冯佳招摇过市,当然这辆车也就成了我们几个有急用时的坐骑。

敲门后竟无人应门。我走下楼,又慢慢遛到那个新村门口,此时天尚未全黑,只见周琳牵着一个孩子从街斜对面的一个花店走了出来。

“谢谢小峥舅舅。”周琳教他儿子谢过了我递上的动物饼干,我仔细打量那孩子,长得非常秀气,十足女孩子的模样,眉眼和周琳颇多相似。

“小健你上小学几年级了?”周琳的儿子叫顾健,我看他怎么也不象读了小学的样子,故有此问。

“小班。”小顾健的童音也和女孩子似的。

“咱们后年就上小学读预备班了对不对?”周琳笑着帮他拆开了那包饼干。

“你这个大骗子,你不是说他上小学了吗?”

“都是你总说自己幼儿园如何如何,我只能把我儿子说大点吧。”

“这算什么逻辑?成心气我还是逗我玩儿哪?”

“都是,我乐意。”

“你们去花店做什么?”

“我儿子喜欢看花,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太大了,男孩子得有点阳刚之气,我看他跟你单独在一起时间太长,他本来就秀气,这下更女里女气了。”

顾健听出我们在谈论他,问了句:“妈妈,什么是女里女气啊?”

周琳狠狠瞪了我一眼:“你这臭嘴,别当着孩子面胡说八道的。”

我只得岔开话题,对小顾健说:“小健啊,礼拜六咱们去看大恐龙,回来装成大恐龙吓唬妈妈好不好,就这样。”我做了一个很恐怖的架势,估计和蛤蟆的模样差得不远,真把顾健吓了一机灵,拍手说:“好,好!”

吃了饭,我们带着顾健走到人民路去看灯,新村里不少人和周琳打招呼,叫“周医生”,态度恭敬而带猜疑。周琳都笑着应酬了,只接受了恭敬那一面。

去人民路看灯应该只能算整个庆祝国庆的序幕,因为这里的灯无法与市区的媲美,周琳已答应好顾健游完石湖公园就去市里最繁华的人民路看灯,顾健问怎么有两个人民路,两个是不是一样的,我告诉他市里的人民多,所以市里的人民路宽敞,路上的灯也多也漂亮,我们这里人民少,所以人民路窄,灯也少。顾健忽然用手一指:“那里灯多!”他指的是一个叫“富丽美娱乐城”的建筑。我告诉他:“你看那儿外面灯多,里面灯却少,黑着哪,去里面的都是坏人。”

周琳暗算了我一记黑拳,笑着说:“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顾健说:“妈妈你不知道,小峥舅舅知道,小峥舅舅还知道好多好多,知道《侏罗纪公园》里所有恐龙的名字!”

看完灯回家,伺候顾健睡下以后,周琳催我回医院,我也正要告辞。走到门口,我揽过周琳紧紧抱住,她象个孩子似的伏在我肩上,用嘴轻轻咬我的耳垂。

“明天晚上联欢舞会,我再和你跳两步怎么样?”我压低了声音说。

“去你的,那怎么行?这么多熟人,只能跳正规的四步,再说我还不见得和你跳呢!”

“这我倒忘了,咱们小琳姐这么一大美女,来邀请共舞的还不得排着队,我算算,院长、书记、副院长乘以二、翁主任、主治乘以。

三、

刁医生,哪还轮得着我……”我的嘴被周琳的嘴封上,登时窒息了。

“妈妈快来,我一个人睡不着,害怕!”里屋传来顾健的声音。

第二天全医院的人基本上都没心情上班了,众人都草草查完房,我们几个实习生齐刷刷坐着写出科小结,一边写一边议论昨晚在电影院见到的情景,因为谁和谁在一起看电影是个很敏感的征兆,不过我听下来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组合,除了最近新涌现的王悦和我们老大以外,吉力塔尔和一个小护士在一起搂搂抱抱,团支书李捷则依偎在一个眼科小医生怀里,白大勇也步方耀明的后尘,和一个大专班的女孩同起同坐。当然最有趣的还是于侃坐在罗静芳的身边。

于侃无奈地辩解说:“你们别瞎想,我绝对是受害者,被下了套了。我前天不是没摸着票嘛?昨天上班一掏白大衣口袋,竟然掏出一张电影票来,我当时乐坏了,天上竟然真能掉馅饼!

于是我就没吭声,谁知等到了电影院以后,发现座位边上竟然坐的是罗静芳!还好老太太把女儿也带来了,否则我嫌疑更大了,她女儿长得倒挺水灵的,和我们差不多大,据她说明年大专毕业,也得分到桃花岛来。“

我乐得字写出来更象动物爬了,笑着说:“那可好,她们家就一桃花育苗基地了。我也相信罗静芳不会怎么太摧残你,但有可能是想把女儿嫁给你。”

“那我可以考虑考虑,但她也得让她女儿坐我边上啊?”

于侃经过两个月和护士们的磨炼显然已能无愧地加入流氓一族。

“昨晚电影院里怎么没见你啊?”马小婷毕竟是亲人,还没忘了我。

“你别揭我伤疤了,你们都有能耐,就我没搞着票,昨晚我守着空荡荡的宿舍楼哭都没人听。”

“我昨天在宿舍楼里可没见着你呀?”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我愣了一下才听出是萧蓉在说话。

“你当然见不着啊,我一个人把自己反锁在屋里练毛笔字呢。”说谎不打草稿这句俗话是我妈对我说过最多的评语。

“是吗?那就奇怪了,我昨晚上没去看电影,也闷极了,就下楼来转转,到你们宿舍门口,门倒是虚掩着,也没开灯,我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声,我又叫‘有人吗’,还是没动静,我就慢慢推开了门,见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坐着一个人!我当时吓得……”

我和方耀明都是此道老手,同时“啊”地叫了起来,紧接着就是余培嫣和马小婷依次的尖叫。一阵纷乱的踢踏声传来,苏萌英和另外一个护士都以为出了什么事,跑来看个究竟。

骚乱平息后,萧蓉说:“那人是陈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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