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对这个结果倒并不觉得有什么出乎意料,但都出乎意料地看着萧蓉。还是方耀明最先说:“哇,萧蓉啊,我今天听你说的话比几年来加起来的都多,太好听了,以后可要多说啊!”
萧蓉的脸又红了一下,不再言谈,继续低头写字。马小婷却不依不饶地问我:“那个人既然是陈畅,你跑哪儿去了,不是在寝室里练毛笔字吗?黑着灯你写盲文啊?”
“那会儿正巧了,可能我到外面吸烟去了,和陈畅单独在一起没法吸,他怕呛。”撒谎容易成性其实有时候是被逼出来的。
“那怎么还剃了头?上次还来借熨斗,越来越能捣饬了。”
看来她是要一查到底了。
“你没听《论语》里说:君子一苦恼,就上理发店。再说今天晚上联欢会跳舞,我还不想傻站着那儿呢,我要请你跳舞也不能让你有鲜花搂着牛粪的感觉吧?”我彻底封锁了马小婷的进攻路线。
晚上七点开始联欢会,我们这顿饭就没吃好,推诿扯皮了一番几个人只能去食堂打饭。由于联欢会就在食堂里开,食堂早早就打烊了,我们好说歹说,才被准许跑进厨房盛了点残羹剩炙。回宿舍还没吃上几口,就再也坐不住了。整个楼上上下下如沸腾了一般,大伙几乎同时冲向离宿舍楼不远的澡堂,又同时冲了回来,开始排队霸着水池子刷牙、刮胡子,四面传来劣质吹风机吹头发的嘎嘎之声,摩丝味和着洗发水味、汗味、皮鞋油味和剩菜汤味,香飘云端。估计楼上女生那里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切整理停当,我们这一个个乡里小开和邻村士女来到食堂,领导发言完了是几个没人看的文艺节目,一说要开始跳舞,众人才再次容光焕发起来。
我在人群中不久就找到了周琳。看得出她这次妆化得很淡,披着一件白色的小上衣,里面是一身黑色的连衣裙。我很快又看到了罗静芳,正在和医院的书记谈笑风生,她穿了件绛紫色的长裙,前胸开得很低,我指点给老六看后吓得他咋舌。
第一支舞曲响起的时候我去邀马小婷跳,马小婷笑着说:“你倒还说话算话啊?好不容易又发现你一个优良品质。”
“你今晚回去可千万别忘了在小日记本上记一笔,我这一请你跳意义可太重大了,你不知道吧,在正式场合,第一支舞和最后一支舞总是先生和太太一起跳的。”
鞋子被马小婷踩了一脚,马小婷笑着说:“哎哟,真对不住,好久不跳了。”明知我看穿了她是故意的。
“我的鞋子!我就这一双动物皮的鞋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人使坏都越来越不实在。我这是抛砖引玉,一会儿会有疯狂进攻的,他们嘴里可都比我还厉害,你小心别把鞋跟踩掉了。”
“我在猜你第二个请谁跳。别告诉我说是你小琳姐。”
“当然是萧蓉啊,人多可怜啊,刚被王悦无情地抛弃。我这人心最软了。”
“你什么意思?那你跟我跳也是因为……”马小婷说着就要撒手,两眼往外喷火。
“我错了我错了,我说你怎么那么敏感啊,咱俩现在可是不折不扣的难兄难妹,你要说我可怜我就不会和你生气。迈脚啊?别停下来,你让人看笑话呀!”
女孩子的心看来是都挺软的,听我一说难兄难妹这个词,马小婷果然不再闹了,对我说:“我看王悦这样做其实挺好的,尤其对萧蓉,你看她最近活跃多了。”
“没错,往后我多抽点时间关心关心她吧,嘿嘿。”
“行了,你光嘴上说着来劲,你就不先想着把小芸的事儿再挽回一下,要不过节这几天我回学校一次和她说说,我一定把你说成病得起不了床,感动她一回就没问题了,何况你确实生病了。”
“这招太俗,不好使,我谢你了,你别去费劲了,过俩月我忘了就得了。”
“你是什么人哪?我这儿也俩月了,怎么还没忘啊?这天下是不是就我一个死心眼儿啊?”
“也就再多一两位吧。算你记性好还不行?但我有预感今晚就有人要改造你,我看那边有好几位正运着气哪。”
一曲跳罢。我观察了一下跳第一支曲子的搭配情况,罗静芳和医院的书记跳,周琳和翁主任跳,老头今晚穿了黑西服打领结,满食堂的芸芸众生就他一个人这身打扮,一看就知道他反右和文革都没少受罪。至于其余的无外乎王悦和老大跳,冯佳和方耀明跳,估计这些人是准备单调到底了。还有一些都是胡乱地组合,当然胡乱中见有序。
第二曲我真的找了萧蓉跳。我是从门口把姗姗来迟又准备黯然离去的萧蓉拉了回来。她很小心地挪着步子,不发一言,我认为有义务要说些什么,但由于实在没和她说过多少话,生怕又犯了刚才那种错误,张了好几次嘴,就是没挤出一个字,最终还是萧蓉说:“昨晚你肯定不在宿舍。”
“什么?为什么这么说?”我吓了一哆嗦,看来还真碰上个顶真的。
“我因为人都去看电影了,没人说话,楼上楼下来回走了好多趟,路过你们宿舍也不止一次两次,都只见到陈畅一个人,根本没看到你。”我估计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二次说这么长一段话,说完后气似乎都有点喘不上来。
“你一个人黑灯瞎火那样转悠不觉着恐怖吗?角落里藏一坏人怎么办。”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看来我这人说话也就这水平了。
“对不起,我不该多问的。我只是想你最近一定也很不开心,我听她们说……”看来好事不出门这句话非常有道理,我禁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因为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盘松软的卤猪舌。
总算熬完了这一曲,我想我应该歇一会儿了,很快有人接走了萧蓉,马小婷也是轮番上场没有闲下来的功夫。不过整体来说,医院里还是以女性居多,所以医院特地到附近几个大厂的团委请来一批光棍,饶是如此,我们班那些在学校舞会上经常挨堵的哥儿们今晚仍是大放异彩,终身难忘,津津乐道直到二十一世纪。
在特别热闹的环境里突然会滋生出一种想静一静的念头。
我毅然钻出了红男绿女们的圈子,来到斑驳树影下,立刻觉着清爽了许多,但我很明白一个人的心如果真的象中世纪那几个打嘴仗的小和尚所比喻的那样是一个光滑平面,我的心显然是积了厚厚的灰尘,否则我就不会如此地烦燥认为那些还算优美的音乐是喧哗。
我走出树荫,让月亮完完全全地照着我,低下头时,我只看到一个影子,没有任何特征的影子,这样的影子在我这种大俗孩子的眼里只能看出孤独和寂寞,再没可能有更丰富的想象力升华到另一种境界。而如此审视的结果就是重新回到喧哗中,因为那厚厚的灰尘原本可以一拂即去,但我象大多数人都有护短的毛病一样不容任何扫洒工作的施行。
我转身往回走,一边抖抖嗦嗦地点烟,听到一个声音在说:“你要敢抽烟就别和我跳舞。”
我听出是周琳,把烟又放了回去:“你什么时候又干起特工了,代号‘美女蛇’,嘿嘿,里面太闷,我出来凉快一会儿。”
我看着周琳,月光下她的脸色还和那天晚上一样白。我又情不自禁地搂住她温热的身体,她在我耳边轻声说:“我先进去。”
又在我耳垂上轻咬了一下。我低下头想看看地上是几个影子,但已没在树影里辨不清了。
八、大明明不得快乐
疯狂的时候总想一疯到底,舞会结束后班里众人似乎尚未尽兴,老大再次号召老寝室的全体成员男女一起集合到医院外的小饭店喝酒。由于我和周琳已经约好明天一早就去赶小火车到市里开始一天的游玩,本想早些休息,但这种聚会我是决不愿错过的,便随着一群人嘻嘻哈哈地来到了医院门口。
这次王悦也加入了我们这个行列,当然冯佳依旧出席,我们一边吃些小菜一边笑谈,无非还是在说今晚舞会上的事,说谁和谁跳到一半就消失了,谁和谁散场后就一起不见了,外科的谁谁拉着马小婷连跳了八支曲子,余培嫣和儿科的谁谁连跳了三曲把陶尚华的脸都气青了。于是我越发相信我们的社会治安会维持长期的良好,人民的眼睛贼亮!
身边的王悦可能是看我有些郁郁的样子,轻声说:“这会儿你们小芸在该多好啊。你别难过,明天我和高鸿君回市里逛街,要不帮你问问?”
“我很好啊?我一晚上和十几位年龄身份长相各不相同的异性跳过舞,太难得了。”
坐我边上的老六说:“这种事外人能说什么?大嫂我看你是做不成这个好人了,你连脉都没摸准呢,拿什么开药啊?”
王悦胖胖的脸一沉:“行了行了,我省心还不好吗。”
我忙说:“大嫂,你去了的确很难替我扭转乾坤,我犯了大错误,不想再害小芸了。”
眼看局面有些僵,冯佳突然又说肚子疼,头昏,可能是跳舞跳累了,方耀明就要陪她回去睡觉,最近他们已经开始睡一张床。
席很快就这样散了。当晚我做了很多梦,梦见了很多的恐龙,食草的和吃人的都有,我在这些庞然大物中左冲右突,但它们正眼都不瞧我,一个个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仿佛在说:“这小子根本不值得我们费一蹄子,跑吧,看你能跑哪儿去。”跑着跑着,我听到了铃声。
我以为是我调好的电子表响了,但却是老大的闹钟,我猛然想起他和王悦说今天要去市里逛街,既然这么早起床,必然也是要去赶那班早发的小火车,我已和周琳约好在火车站接头的,那小小的站台一撞一个准,都是那么聪明的人,这一撞上大家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掐掉了闹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我知道此刻决不能起身,否则他们一问起来什么谎言都立不住脚。更令我不安的是除了老大和王悦,还不知道有多少对小夫妻要去火车站。
总算等老大收拾停当,王悦过来叫门,两人一起出去了。
同时外面颇有了一阵响动,看来果然不止这一对。等楼里又恢复了安静,我蹑手蹑脚下了床,飞也似地解决了个人卫生问题,冲下了楼,向火车站跑去。
火车站离医院走路要十五分钟左右,这段路上颇有些行人,多半都是赶那趟火车的。我走得急,不久就看见前面老大他们七八个人一路走一路说笑,于是又放慢了脚步,和他们保持着距离。
我确信他们看不见我了,这才买票进候车室,但在门口一张,就看见几个人围在周琳身边,余培嫣还蹲下来逗着顾健玩,但周琳很快拉走了孩子走向候车室里卖小吃的柜台。
我只能又退了出去。过了不久,有人在吹哨子,估计是小火车要进站了,我又往候车室里瞟了一眼,所有的人都已涌上月台,这才进了候车室,以闪电般的轻功身法躲到了月台的一个大柱子后面,远远看着那些同学和惶惑无主抱着顾健的周琳。周琳今天穿了一身柠檬色的连身短裙,十分紧张地左顾右盼,掩饰不住焦急,旁边的余培嫣仿佛看出些什么,不停嘴地和她说话。顾健拿着一个东西在啃,远远地我也看不清吃的是什么,至少嘴是堵住了。
小火车很快开了过来,老大突然伸手很神勇地抱过顾健抢在所有虎豹豺狼之前冲上了车,显然他是怕周琳一个弱女子带着一个孩子无法在如此激烈的对抗中抢得一席之地,这才有此侠举。
周琳在月台上出了会儿神,又四顾张望,只是她一回头,余培嫣也跟着回头,我自然无法现身打个暗号什么的。小火车只停留五分钟,转眼又一声哨响,是火车要离站的信号。
总算等她们几乎同时登车的时候,我才飞快地上了车尾的那节车厢,脚刚登上踏板,火车便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火车艰难地晃荡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停下,我低着头夹在人群之中下了车,又隐身在一个有凸墙遮挡的角落,眼看着周琳和老大他们说了几句话,便分手各行其道。可恨的是老大他们一群人朝我这个方向走来,而周琳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我赶忙背过身,好在几个民工模样的兄弟走来挡在了我的面前。等我估摸着老大他们已经出了出口,这才从凸墙后走出,而此时月台上已是人影寥寥。
我不知道周琳是否已出了站,如果一旦出了站,我就只能期望海里捞着梅花针的幸运。我从月台的南头走到北头,又从北头走到南头,几次想掏出烟来抽,看到旁边一个老太太对着我一脸警惕,只能强忍下了欲望。当我再次走到南头时,身边除了那个老太太就再也没人了,便转了身准备从周琳刚才出去的北出口往外走,一抬头,看见远远地走来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大概是看到了我,便停下了。我看清是周琳和顾健,便飞跑了过去,一把抱起顾健,不让他看见周琳眼看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我握住周琳的一只手,冰冷。“都挺凉快的天了,你怎么还穿这么少。”
周琳的眼泪再也没能忍住,劈里啪啦往下掉,我罩着顾健的小脑袋,谨慎地和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同时防着他回头。周琳擦了一会儿眼睛又笑了,轻声说:“我以为你不来了呢,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给他们看见了不太好,你不反对吧。”
顾健问我:“小峥舅舅,妈妈刚才偷偷对我说火车上的那些叔叔阿姨都是你幼儿园的老师,让我不能说你,因为你今天和我们一起出来玩没去上幼儿园,他们知道了要批评你的,是不是啊?”
我险些笑出声来:“你妈妈说的当然对,但你今天为什么不上幼儿园啊?”
“我们今天是国庆节放假,妈妈说了,因为你在幼儿园里不听话,所以不能放假的,是不是啊?”
“你妈妈说的都对。”我揽过周琳的腰,胳膊用力挤了她一下,周琳笑着说:“小健,下来自己走,别老让人抱着。”
在博物馆分馆我做了大概有一堂课那么长时间的讲解员,我基本上不用备课,因为一来我的确知道一些名字和形象,另一方面化石前都有介绍的小牌子。这次化石展也是借当时《侏罗纪公园》在上演的秋风,早几年估计不会有什么人来问津。小顾健看着那些残缺不全的化石骨架,再看说明板上绘制出的恐龙图形,感觉相差还是挺大,很不解地问到底哪个是真的恐龙。我指着化石说:“这个是真的。”又指着图像说:“这个是别人根据这些骨头猜想着画的,可能会画得胖了一点,也可能瘦了一点,所以你要只看这画的,你也说不清这恐龙到底是不是真象这画的一样,但你一看这石头,却能知道恐龙大概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小顾健一定是被我说得更糊涂了,抬起脸来看周琳,周琳似乎打了个愣怔,看了我一眼,蹲下身说:“小健啊,小峥舅舅说的没错,只有这些骨头不会变的,好多好多年了都没变,咱们走吧。”
到了石湖公园,顾健钻到一个笼子里去玩那种在一堆塑料球里爬来爬去的游戏,我和周琳在笼外好不容易有了独处的机会,却没了话。最后还是我先开口说:“你刚才好象不大高兴,我又有什么话说错了?”
“没有,我想是我多心了,总觉着你说什么恐龙骨头的时候话里有话。你是在说你还是那个幼儿园的刘峥是不是,你实话告诉我,乖,告诉我。”周琳又换上了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面对这种笑容我总是立刻崩溃。
“你要听实话是不是,那我就告诉你实话,我自己也说不清。不过至少有一种感觉,我跟你什么话都藏不住。不过你可不能骄傲啊,还是要谦虚。”
周琳低下头淡淡地笑,笑了一会儿后说:“那我也告诉你一句实话吧,我觉着你根本不喜欢你们小芸。”
这是第三个人这么说了!虽然我至今都不承认这一点。
“你知道什么呀,我那晚在雨里站了一个半小时而且很顺利地得了感冒,这可是那些谈对象的故事里仅次于壮烈牺牲的行为,你有没搞错?”
“我看你也就是完成个义务,就好比说:”行了,我该做的都做了,问心无愧了,‘我说的对不对,你别急,急了就是你心虚了。“
“我才不急呢,也不想了,有小琳姐这么个知心人我还急什么呀?往后多少年我都不急了。”
“你是说真的?”
我盯着笼子里上下扑腾的十几个孩子,半晌说不出话来,那时候我虽然有足够的幼稚,但也知道如果我说“真的”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所以我说:“再和你说次实话,我是真的说不清。”
周琳还是淡淡地笑,阵风拂至,把她松软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但毕竟是精心制作过的发型,她随手一拢,又恢复了原样。
“其实,我还真怕你说出‘真的’两个字来,那你准是在撒谎。看来你没说错,你还能跟我说些实话,我也算没为你白操心。”
“奇怪了,你干吗为我操心?我都那么大一个人了。”
“我能说明白倒好了,大概就是因为那天晚上你没上楼来吧,要不然,我早躲你远远的了。我说,我可也是什么话都跟你说了,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你以后还是不能骗我。”
“哪能啊?我正发愁呢,一过完节我就去门诊了,就不能天天见我小琳姐了。”
“不就隔两条走廊吗?你常回内丙来串门就是了。另外正好遇到季度换班,我可不想在罗静芳手下接着受气了,别人都不愿换到门诊,我去就是了,我已经和翁主任说过了,下次换班我就去门诊,咱们又可以天天见面了。”
我知道这个医院的规矩是每一季度住院医生们要换一次岗,比如原来在内甲病房的可以换到内乙病房,也可以换到危重病房或门诊,没什么规律,全由主任定夺,如果周琳没说错的话,大概再过十天,完成了交接班手续,周琳就会到门诊来。但我也说不清是希望天天见到周琳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虽然我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感觉。
接着我们去看菊花,划船,直到日薄西山。我可以确定如果周琳不带上我这个累赘,母子二人会减少很多乐趣,至少享受不了让我们荡起双桨的快乐,最多只能坐坐汽艇这种勉强算是现代化但缺少情趣的工具。
从石湖公园出来,我们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市区最热闹的人民路看灯,说是看灯,其实就是看人,大游行,夹在人山人海中缓缓向前蠕动,我让小顾健骑在肩膀上,周琳挽着我的胳膊,因为在如此汹涌的人潮中一不留神就能把一个心智非常健全的人丢了,更何况我们这两个恍恍惚惚的灵魂。
回到周琳家时已近十一点,小顾健兴奋了一天,刚才在车上就在周琳的怀里睡着了。我即将出门时周琳轻声问我:“今天可把你累坏了,你后悔跟我们去了吧?”我贴着她的耳朵说:“下次我还去。”
“再去肯定不坐小火车了。”
“等我以后上班有了钱,咱坐出租去。”
周琳仰起头,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能看出她目光中似乎还是在问:“你是说真的?”但我依旧无法给她任何回答,只低下头去吻她。
回到宿舍,见老大和王悦已经回来,在宿舍里正和老六、老二聊天。老六问我:“一天没见你,上哪儿去了?”
“还能去哪儿,上我二姑家蹭饭去了。”
我见老大和王悦在交换眼色,心想:难道他们看见了什么?王悦踌躇了一下才开口:“今儿我见你们小芸了。”
“身边是不是跟一大帅哥?”我随口答着。
“你这人是真的没心没肺还是怎么样?我跟你说正经的,我在学校宿舍里见到她,看她情绪挺低沉的,但和她一说你的事儿她就躲。”
“多新鲜哪,她可能跟你什么都说吗?”老六又在一边泼冷水。但这回王悦并没有生气,撇了撇嘴说:“只不过我还是和她说了你洗冷水澡的事儿,她说她看到字条了,但她不能去,她说她有预感,一去就更麻烦了。这倒好,我都糊涂了,所以也就不再多问了。”
“瞧人多明白啊?就冲这一点,我到现在都为她自豪,她一去真的就更麻烦了。”也许旁人听来我这句话象是嘲讽,真实性只有我自己知道。
国庆放假结束我们这个组就奔赴内科门诊,这是整个医院中最枯燥的一个岗位,不象在病房,每天早上跟着医生查完房就没什么大事了,下午一般都空着。门诊从早上八点起开始接待病人,一直到下午五点,除了中午吃饭时间,就是和不同口音的病人说话。
除几个专家门诊的单间以外,共有三个大门诊室接待内科的门诊病人,其中一间坐着四五位住院医生和一名主治医生,另两间里都是一位主治医生带几个实习生。我、马小婷和陶尚华夫妇由丘主治带着在一间屋里,屋正中几张大写字台拼在一起成一长方形的大桌,丘主治就正对着门坐在长方形的长边正中,一左一右坐着马小婷和余培嫣,余培嫣对面坐着陶尚华,我坐在马小婷对面。角落里还放了两张小写字台,给两位大专班的实习生坐。
丘主治不用亲自看门诊,只是做我们的导师,我们遇上了疑难问题便向他提问,我请教了一两次以后就决定不再向他请教,因为我感觉他从心底里厌恶我,更厌恶陶尚华。这也许是先入为主的心理作用在作怪,因为老大告诉过我他也曾有类似的遭遇,我分析下来这种厌恶和罗静芳对马小婷和余培嫣的厌恶属于同一类型的激素作用,只不过正负极性不同。当然这并非百分之百的普遍现象,隔壁的彭主治好象就没这个问题,无论对谁都恶狠狠的,具有更高的职业素养。
虽然不愿向丘主治请教,我也不想轻易把和我无怨无仇的病人整得更惨,因此除了遇上那些一看就知是感冒发烧或老胃病的患者,我有什么拿不准的的诊断就先打发病人去做检查,尿常规或血常规,不费钱,做了也没坏处,在病人离开的同时我也起身摸回内丙病房准备去找周琳请教,如果周琳不在就问胡彬,把病人症状一描述,请他们指点,这样就能成功地避开了和丘主治打交道。
第一天做门诊的时候特别惶惑,所以不久我就得内丙去找解答。在内丙接我们班的是老大和王悦他们那组,王悦对我说:“今天罗静芳查房时又和我们提起你了。”
“我早料到了,她怎么骂我的,有多难听你告诉我,下回我骂还她。”
“骂你什么呀,她夸你呢!她说她长那么大从没见过象你这么好学的学生,那个认真,把她感动得破天荒头一回给实习生的评分评了个‘优加’,就是你了,搞得我们压力大得不得了,你干吗呀,这不害我们吗?”
我挖了挖耳朵说:“我耳朵掏干净了,你再说一遍,她夸我?我临出科她还当着众人之面把我骂了一通,你随便问去,马小婷、余培嫣,都听见了,我知道,这是你在拐着弯骂我,还‘优加’呢,她别给我‘良减’就不错了。”
老大在一旁说:“骗你干吗?我也亲耳听见的,是不是优加你回去一问姚老太就知道了。”
这时周琳走进来,见到我笑了:“你干什么来了?串岗啊?”
我连怎么看病都忘了问了,急着说:“行,问你也一样,他们两口子骗我说罗静芳今天早上查房时夸我了,还给我出科的评分优加,有这么回事儿吗?”
“真不巧,罗医生夸你我听见了,优加这事儿好象也是真的,你好象很痛苦似的,不是有病吧?”
“可她上星期还骂我哪,她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有种遭人暗算的感觉?”我是真的觉得事有蹊跷。
王悦说:“想乐就乐呗,装模作样干什么呀?”
我摇着头往外走,周琳也紧跟着出来,我轻声问:“你说实话,是真的吗?我真以为这次只能从‘良’了。”
“先告诉我,你来这儿干吗?”周琳光洁的脸上是真实的笑容。
“我上厕所路过不行啊?”
“好了,告诉你吧,是真的,够你美两天了吧?这又是个记录,十年来你是第二个,十年前也得‘优加’的就是现在在外科的杨文然。据说去年那个什么董强盛也只是个‘优’而已,还是你有本事,你要保持这个劲头,两年后咱们真能坐一个办公室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我看周琳突然脸色微变,身后的鞋声和刺鼻的香气一起传来,我回身看时,是罗静芳走了过来,笑容可掬地向我打招呼:“小刘,你不是在门诊吗?
感觉怎么样啊?“
我用本能反应说:“我太想念内丙病房了,这不来看看您和周医生嘛!”
罗静芳哈哈一笑说:“小刘啊,我真得好好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使劲地拨眼前的迷雾。
“就是……哈哈,就是你在我们病房的辛勤工作呀,呵呵,你还是不明白吗?”
“我明白了,那是我应该做的,多谢您的言传身教,我在病房这两个月的确学了不少东西。”
“以后常来玩啊。”罗静芳看到翁主任的身影在楼梯拐角一晃,快步追了上去。
我不解地问周琳:“她都说什么哪?我怎么一句都不明白。”
周琳笑着说:“要那么明白干什么,她说什么你就跟着往好里说就是了,你要真想到这破医院来,下次可别再得罪她了。”
“无所谓,反正下回再不见她了。”
“那下回她让你陪着做夜急诊呢?”
“不去。那还用问?”我斩钉截铁。
“胡说,当然要去,否则我可白为你操心了。”周琳很严肃地看着我,我想起了她拿我的病史给翁主任看的那件事,无语地点点头。
我从周琳处得到指点,妥善处理好了一些摸不着头脑的病人,总算和丘主治的对话保持在尽可能少的范围之内。我们处理好病人开好处方,就拿过去给丘主治盖章验收。这丘主治倒不是特别挑剔,一般也就给改个错别字什么的就过关了。估计他因为工作经验丰富,也挑剔不出什么大毛病。
我们这间门诊室的门口坐着一位喊号的老护士,姓康,医院的人都叫她康师傅。康师傅的这个位子很重要,因为如果没有她的维持秩序,病人们会象看耍猴的一般将医生团团围住。
几乎每次她出去开小差一会儿都会出现这种局面,她回来后就得厉声呵斥,连打带踹地将病人赶开去排排坐。病人稍少一点或丘主治离开的时候康师傅就和离门口最近的我聊天,诉说她的青春年华是何等美妙风光。
医院的护士也是有等级的,最有后台、最招人喜欢、长相最俊俏的护士一般都在外科,其中的佼佼者则集中在手术间。
我们最初认为这是绝对合理、全心全意为患者着想的一种充分体现,因为去手术间的病人总是有最强烈的皮肉之苦,看着天仙一般的护士小姐可以减轻不少疼痛,但事实上躺在手术台上准备挨刀的病人根本看不见手术室里护士的美貌,因为大大的口罩只能让人看见双眼。菁华会集外科和手术室的决定因素还是收成的高低,几十年来一贯如此。其余的那些科室收入低于外科,于是护士们的地位便依次分为若干个级别,最差的就是内科护士。
康师傅年老珠黄之前就是在手术室里给大夫们递刀,那显然是段充满欢乐的回忆,于是我总得听康师傅讲那过去的事情:“想当年在手术间里做可没有现在那么好,大家都是拿一样的钱,没有那么多手术费提成和红包可拿,唯一的好处就是岗位津贴多几块钱。但你千万不要小看那么几块钱,那时候几块钱可以吃两个星期了。我记得那时候郭院长还是外科的住院医生,巧得不得了,每次他上台开刀的时候总是正好我当班给他递刀子,你说这可是也叫你们小青年说的缘分了?”
我看了看康师傅那发福得已经不能算福的身材说:“那您当年没给郭院长递递纸条子,让他到咱医院附近的那条小河边去约个会啥的,现在您不就成院长夫人了?”
“说是这么说,当时就算心里想,但又哪里敢啊?郭院长那年毕业刚分配到医院就被打成右派,后来虽然摘掉帽子,但谁敢跟他眉来眼去?谁会有这么好的眼光料到他以后会做院长啊?反正我是没这个水平,还是后来罗静芳那个小姑娘有眼力,文革的时候赵医生被斗得那么凶,她却跳出来主动要求嫁给赵医生,她私下里对我说,她认准了大学生以后肯定有前途。果然赵医生日后做了外科主任,罗静芳也捞到几个进修读书的机会,我就是看着她从一个小护士一步一步变成一个主治医师的。”
我早就听周琳说过罗静芳是护士出身,只不过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一段故事,我笑着说:“这事听着怎么和炒股票差不多?”
“这完全是一回事。”康师傅叹息一声,发了会儿呆,以至于电话铃响了好几下她才反应过来跑去接。“叫刘峥的大学生,是你的电话吧?”她招呼我过去接电话。
我的电话相对比较多,主要是姚老太打来和我唠叨她发现班上实习生间的种种不良倾向,偶尔乔老师从学校打来问问,听我报个平安。这次我却听出是苏萌英的声音。
“刘峥啊,今天晚上我值班,你门诊那里下班以后到内丙来一次,我有话和你说。”
我看看表,离下班没几分钟了。“苏姐啊,我才走一天你就惦记我了?”
“你别恶心,我有正事和你谈,千万别忘了,等会儿见!”
苏萌英的语气似乎很严肃。
总算熬到了下班,我让马小婷一个人回去,自己走到内丙病房。护士值班室里没人,估计苏萌英到病房里忙去了,我便坐下来等了一会儿。听到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苏萌英走了进来,把手中的器械盒一放,又走出门两面看了看,大概是确保无人了,也不坐下,转身冷冷地问我:“你今天坐门诊,但一天跑回内丙多少次,干吗呀?”
“想你了,回来看看,不允许啊?”
“上午我不在,你看什么呀?下午也没见你到护士值班室来啊。不和你废话了,那天我和我男朋友出去玩,在石湖公园看见你了。”
“什么?”我象坐在了电门上,一跃而起。这城市里好几百万号人,怎么偏偏让她看见了?“你没看错吧?”
“我要看错了你蹦起来干什么?错不了,不是你说的我两眼大而有神吗?”苏萌英慢慢走回座位坐下。
“一块儿出去玩玩,也没什么严重后果吧。我算劳力,他们缺个划船的。”我也重新坐下,强作镇定。
“一块儿出去玩玩当然可以,咱俩也可以出去玩玩,问题是不能拉着手,我还见了,她靠在你身上。”
“打住,算你看着了,可不能再说了。”我不准备顽抗到底了。
“你庆幸吧,幸亏是我看见了,我不会瞎说的,而且有些话我不能和她说,毕竟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况,她也怪可怜的。但你这样可真有问题。不说别的,我只问你一句,你今年多大了?四舍五入再虚两虚也就二十三吧,你觉着你的小肩膀够宽吗?你能承担一切吗?”
“你这可问了两句了。”
“你别打岔,我这儿说正事呢!”难得见苏萌英着急过,“我是不能把你怎么样,这事儿得你自己想明白,你要说你就想玩个轰轰烈烈我也没意见,生活是太平淡了,但原则是你不能再伤她了。嗨,你说我管那么多闲事干吗?”
我怔了片刻说:“要说这想不明白的事情还真不少,我这儿都有十万个为什么了,行了苏姐,我一定好好想想,绝不辜负你对我的教导。”
“你已经辜负我一回了,上次小芸的事你就没给办好是不是?”
说到小芸,我挥了挥手,知道她再也不会出现了,虽然我并没能将她挥去,就象有个港台大夫唱的那样,她已经成为了一句美丽的口号挥不去了。
九、大夫你给瞧瞧
我的确不准备辜负苏萌英的教导,我的人生经历提示我该这样做,因为我发现当初如果我辜负了我妈的教导,我不可能今天如此健康而不活泼;如果我辜负了中学那个见了我就因怒火燃烧而基础体温上升的班主任的教导,我不可能今天披着白色的羊皮在不甚辽阔的桃花岛上放牧。于是我决定在自己没想明白前尽量抑制回内丙的愿望,不去见周琳,虽然她的头发似乎总在我眼前晃荡。
然而有些事不是能够靠思考或演算就能得到答案,或者说答案并非必然存在,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总是选择一条最有利于自己行走的路线,不要风景,不要繁华,只要笔直,只要平坦,不跌交就行。事实上我发现很多人都在走这条路线,彼此平行的路线,其安全性就十分显着——平行运动的物体永远不会碰撞在一起。我们在各自的巷道上可以远远地打个招呼,亲切地微笑,只要别象淘气的孩子那样互相吐唾沫,就不会有任何的冲突。我们随时随地都对碰撞或冲突有个很正确的概念:会受伤,无论内伤外伤,受伤了就得去瞧大夫。
于是我就有了一种感觉,有些事象根本没有发生一样。
没两天我们就能自如地处理各种门诊病人,象机械操作一样不需要动太多的脑筋,但这种作业异常乏味,于是我便开始找乐。其实可乐的就在眼前。我发现丘主治对余培嫣格外垂青。每次上班余培嫣总会迟到几分钟,丘主治一见她来,立刻象突发心绞痛的病人服用了速效救心丸一样舒展开脸部肌肉,眯起本来就不大的眼睛。这时陶尚华总是很愤怒地盯着他,但他恍若不见,看着余培嫣款款走到自己身边坐下,然后开始调笑。马小婷一般受不到这样的待遇,因为她有点假正经,丘主治逗她说话的时候笑得太不自然,象电影演员一样笑得不自然,丘主治问一句时她只回答一句,而且从不反问,一点也不懂反客为主这一使打情骂俏进行下去的最佳方式。余培嫣就很善于运用这一技巧,比如她迟到的时候丘主治少不了要笑着问:“小余啊,你来晚了,你走得也太慢了,是不是你的鞋跟太高了不好走啊?”
余培嫣说:“啊呀,我也没办法,你是骑摩托车上班的,当然快了,我只能用两条腿走,和鞋跟高不高可没什么关系,我就算换上耐克鞋也跑不过你的摩托车呀?”
摩托车是丘主治的兴奋点:“哈哈,小余你真会开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上班时间塞车塞得那么厉害,摩托车也跑不快,体会不到速度的感觉,小余你倒是猜猜,我最喜欢在哪条路开飞车?”
“精神病总院前面那条小路,一直没什么人走的。”
“呵呵,不是不是,是海边那个大堤,又宽又长,也没有什么车和人。这样吧,下次我带你到那大提上跑一跑,让你体会体会。”
余培嫣笑成了一朵花:“好啊,但是丘师母要有意见的。”
我似乎已能感觉到从陶尚华处传来的热辐射,等丘主治出去“方便”的时候,陶尚华憋足了勇气对余培嫣说:“我说,你……你注意点啊。”
我和马小婷强忍着不动声色,余培嫣沉下脸说:“说说话有什么关系,真受不了。”
“你看他说话时什么样子啊?他让你坐摩托车你还真去啊?还在那荒无人烟的大堤上,你还有没有点安全意识啊?”
陶尚华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
“你要逼急了我就真去,你这人,开玩笑还听不出来吗?”
“你向他暗示一下你已经有男朋友了行不行?别再让他胡思乱想了好不好?”
“你叫我怎么说呀?丘医生,你可别再搭理我,我有男朋友了,你和我话说多了警察叔叔会来找你麻烦的。是不是要这样说?”
“你……”陶尚华本来就不善言辞,更何况在不是很有道理的情况下,只能斜过眼来向我求援,我假装视而不见,不愿吃力不讨好地插手这类国际争端。
丘主治去了一会儿回来,康师傅问他:“小丘,现在几点了。”这是句桃花岛的黑话,说的是股票指数现在多少点了。丘主治说了声:“跌得一塌糊涂。”当然也不是说他从摩托车上跌下来跌得一塌糊涂。他迫不及待地走进来,一手拎着一个摩托车头盔,将其中一个红色的递给了余培嫣说:“小余,你试试这个,如果合适下次你就戴这个。我手里这个是我自己的,上次我在电视里看到摩托车大奖赛里有个车手戴的和这个一模一样。”
他手中的那个头盔是银灰色的底,有两块深绿色的三角,康师傅走了过来说:“来,让我看看。哎哟,小丘啊,你怎么戴绿帽子啊?”
我差点儿没乐得喷身边病人一脸口水,丘主治却不慌不忙地说:“这你就不懂了,我专门给别人戴绿帽子。嘿嘿。”
又转脸对余培嫣说:“小余啊,我看你戴得正好,说好了啊,礼拜天下午我到医院来接你,咱们兜风去。”
陶尚华正在给病人量血压,但同时分神听丘主治说话,一听此言,手上一用劲,竟然把血压计的水银柱打过了头,忙叫:“坏了,水银漏出来了!”康师傅忙撇开绿帽子的事过来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估计那位病人被这么一吓,从此真的得了高血压。
这么一乱,康师傅名正言顺地把一些候诊的病人赶到另外两间门诊室,总算清静了一阵,这才重新开始叫号:“368号。”
368号坐到了我对面,我刚打了个哈欠,睡眼惺松地侧过身,却怔住了好久说不出话。
我至今无法相信那天,一个普普通通的秋日午后,无力的阳光斜斜地撒在嘈杂得让人头痛的门诊室里,我的身旁坐着不期而至的小芸。也许是一路奔波的关系,小芸看上去真的有那么一点憔悴,但她的笑容纯净而灿烂。
“你……哪里不舒服?”这是我问所有门诊病人的第一句话。
小芸没发一言,用手指了指心口。我说:“那你得找个心理大夫,要不我陪你去?”
坐对面的马小婷也看到了小芸,直接叫出了声来:“哇,真想不到,我眼睛没花吧?”
我起身对丘主治说:“丘医生,我女朋友来了,我想请个十分钟的假给她安顿一下,立刻就返回。”丘主治还没说话,康师傅却先说:“去好了,不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