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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峥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2:03

丘主治忙沉下脸道:“瞎说,快去快回啊。”又换上笑脸转向余培嫣。

我带着小芸往宿舍走,在路上说不出一句话。小芸忽然停下脚步说:“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儿啊?要不我回去了。”

我回过身,见她还挂着笑容,知道她并没有真生气:“你把你身份证拿出来让我看看,你是葛芸吗?我已经被吓糊涂了,人马小婷已经总结过了,我这种坏蛋不能碰什么好事,你不是真来看病的吧?我血压还没给你量呢。”

“你才有病呢,走吧。”小芸走上来挽住我的胳膊往宿舍方向走。我这才确证这一切是真的。

进了楼路过姚老太的办公室,姚老太她很紧张地走过来,我向她介绍了葛芸,说马上就回去上班,她这才又坐了回去。

我开门进了寝室,小芸把门一关,突然用双手勾住我脖子亲了我一下,我忙说:“稳住,稳住,你从封建传统转向小资开放怎么连个五四运动的过程都没有?我必须再次请你出示身份证,我寻思我最近没行什么善事啊?怎么七仙女也不打个电话来就下凡了?”

“你要赶我走你就明说吧,但车票可要你报销。”小芸不瞬眼地看着我。我又仔细回忆了一下小芸和我说过的他们家情况,她是独生女,没听说还有个孪生姊妹什么的会来捣乱,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说:“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了,我想想自己也没那么耐看,所以本来真的是绝望了。”

“我本来是再也不想见你了,都怨这市里的公共交通太方便,我原打算要去动物园的,一坐过站就到这儿了。”

“我是真不明白,我淋那么大的雨你都不带心疼的,怎么旱了半个月你反而心软了?”

“不就想让你尝尝久旱逢甘露的滋味吗?”小芸说这话时,眼圈突然红了,竟在我胸前嘤嘤地抽泣起来。我此时心里又喜悦,又觉着纷乱,轻声说:“别哭了,让姚老太听见又该着急了,你先在我床上打个盹,想看看外语也行,等我回来下厨给你烧好吃的。”

“我不看外语了,你看我只带了个小包,一本外语书都没带,就想这个周末和你好好在一起过。”

“你不知道,我得名师指点,已经想明白了,我准备好好学英语了,其实和我做大夫的理想不冲突,只要吃点苦就是了,能和你在一起就行。”我庆幸苏萌英那天告诉我石湖公园的事,小芸的到来更使我坚定了抉择。

小芸一呆,眼里突然多出一层很厚的雾,但随着窗外一阵风吹来,那雾又迅速消散,只剩下湖水般的清澈。

门外传来姚老太的踱步声,我对小芸说:“不早了,我真的得回去上班了,你可乖乖的,我把钥匙给你,等会儿见啊。”

小芸又勾着我的脖子吻了我一下,就象很多外国电影里丈夫出门前妻子必须走的台步一样。

一下班我就快步向宿舍走,马小婷赶上来说:“嘿,真神了,我现在佩服死你了,你用了什么绝招啊,传授给小妹吧。好家伙,跟电影里似的,你想着谁,谁还就来了。”

“什么绝招啊,绝招绝招就是绝望的时候没招,没招胜有招,这就是绝招。行了,实话说吧,这事儿我怎么觉着那么怪异啊,我一直认为生活中的事一旦和电影里的有任何相似那就有问题,不是电影拍得有问题就是日子过得有问题,我现在可不敢笑,现在不笑是为了以后不哭,这就是我要传授给你的神髓。”

到了宿舍楼门口,见老六在那儿转悠,我一下就急了:“你怎么不去买菜呀?我这儿来客人了你知不知道?”

“用不着了,咱宿舍今天闹妖了,你去看看,再闻闻,荤素俱全,菜香扑鼻。”

“你会说话不会,那叫闹妖吗?顶多也就是闹闹田螺姑娘的故事。”

“田螺姑娘不是妖啊?那县里准没她户口。”

我不再和老六纠缠,走进寝室,见小芸弯腰在煤油炉边,看我来了,笑着说:“再烧完这个汤,咱们就能吃饭了。”

小芸告诉我她刚才去了一次医院附近的那个菜场,那还是她上次来我带她去过的。她买了些菜,一个人没什么事就都烧得了。我很惊异地问:“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你会烧菜啊?”

小芸说:“以前我妈出差的时候不还得我烧,我爸又不象你爸,连毛衣都会织。”

“别胡说,把菜往锅里扔谁不会呀,我得鉴定一下。”

我尝了一下,和冯佳的手艺差得不多。小芸上次来光顾着看英语了,我们只是随便吃了点我烧的烂菜,看来这次她是真的来“过日子”的。

老大叫来了王悦,把方耀明和冯佳、老二、老四也都叫来,还买了点啤酒和卤菜,说算是吃“团圆饭”。记得过去在学校里我们哥几个聚餐请小芸参加她总不乐意去,说嫌太浪费时间,一吃一晚上,看书的时间都没有了,还嫌我们几个讲话太脏,不入耳。但今天她却格外高兴,很活泼地和大家说笑,让我又开始担心来的这个真是个“妖”什么的。

吃完饭就自由活动了,我对小芸说:“你没带外语书来不要紧。我这就去借两本,咱们到小教室一起看。”

“我想去看电影,最好是通宵场的,在学校里没人陪着,我可好久没看电影了。”

我把手贴在她脸上,她因为刚喝了一点点啤酒,小脸烫烫的。我吐了一口气说:“要说我聊斋看的也不多,怎么总是疑神疑鬼的,你是小芸吧?你心里可要有数啊!”

“你不是号称等我六十年还能认出来我吗?怎么这才十六天你就没把握了,你什么记性啊?”

“那不一样,这里要搀和上一点超自然因素我就傻眼了。

咱就看两场吧,别太累着,马小婷不是已经给你安排好住宿了,用不着你睡马路。“

“你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我不就想和你在一起多呆一会儿吗?明天是星期六,又不用上班。”小芸说话总是那么软软的。

“在一起已经不是问题了,既然咱们两个都悔过自新了,以后在一起的日子有的是哪,也不急这一两个钟头。”

“你不急我急还不行吗?”小芸紧紧拉着我的手,眼圈似乎又要加深,我的心一抖,忙说:“只要你别哭,我什么都答应。你说我这人的魅力太大的确麻烦,才几天没见就把我们小芸变得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你臭美到家了。”小芸一笑,那一笑本该释千愁的,我却觉得一阵茫然。

我们坐车到人民路找了家电影院看通宵电影,这座城市的确是全国治安最好的一个城市之一,通宵电影院里坏人很少,除非把我这样的算上。我也记不得看了些什么,反正中外港台都有,只记得看第三个片子的时候小芸就靠着我睡着了,看来睡得很香甜,屏幕上猛然亮一下的时候我可以看见她嘴角挂的笑容,特别无邪象幼儿园孩子似的那种笑容。后来我照了多少次镜子也没从自己脸上看出这样的笑来,这就是我一直怀疑自己是坏人的主要原因。

我木然地看着屏幕,心里在想小芸的到来会给我的命运带来多么大的影响,为什么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到了我这里都显得那么复杂,一般情况下这都是由于当事人智商缺陷造成的,问题是如果真的都归咎于智商缺陷倒也省心,偏偏我还是不能如此武断地对自己的智力丧失信心。当时好象还没有人向我们宣传过“情商”这个名词,其实这俩字的确是个名词而已,谁也没拿它当真过,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我只觉得一切都来得太突然,让人手足无措,有时候连滋味还来不及品一下就要做下一步反应。

走出了电影院时,天蒙蒙亮,有些老人已经出来在路边压腿。我对小芸说:“你看你在电影院也就是睡觉,别别扭扭的,还不如在床上睡得舒服吧?”

“舒服着呢。我们等天亮了去哪儿玩?”

“我说姑奶奶,你是睡饱了,我还得补觉呢!”我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那一上午也够了吧,下午呢?”

“去买菜怎么样,咱们再烧一桌。”

“你怎么就知道吃啊!看来你是馋坏了。你爱不爱吃我烧的菜,比冯佳的怎么样?”

“那高出可不是一个级别,我爱吃着呢,我早说过,我下半辈子是有福了。你到时候可别不烧啊?”

小芸低下头默不作声了一会儿,抬起脸来笑着说:“只要我一天和你在一起,我就给你烧一天饭行不行?”

我感动得想就地一坐嚎啕大哭,但我只是笑着把小芸搂紧了些,因为我已经蒙了。我由于从没有做过任何浪漫的梦,所以也不知道此情此景是不是象所有写作文的人说的那样“如在梦中”,我宁愿相信这是真实的,虽然真实得让我发晕,就连此刻身边又缓缓驶来一辆洒水车,扑面而来的清凉还是没有让我彻底清醒。由于一夜缺乏睡眠,我甚至在想是不是上次淋雨后就一直躺在床上发烧,直烧到此刻的幻觉。

我忙去摸小芸的脸,热热的,再摸自己的额头,冷冰冰的,看来就算是有人发烧那也决不是我。

回宿舍后我睡了一上午,小芸就坐在我床头看小说,醒来后我们手挽着手去买菜,在菜场一逛就是两个小时,买了螃蟹、黄鳝等好多平时没心思弄也弄不好的动物来吃,又烧了三个小时,少不了呼朋引伴,象过节一般。

当晚小芸总算到马小婷寝室踏踏实实睡了一觉,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才吃了早饭,我便骑着方耀明的自行车,带着小芸去海边。

我早就提醒小芸这海水可不是通常所说的“蔚蓝色”,和陆地上任何一条小河沟的颜色都差不多。海风倒还是腥的咸的,沙滩是灰黑色,让人无法安心在上面行走。我们在大堤向下的斜坡上坐了下来,小芸靠在我的身上,两个人都看着海的那端发呆。海的那端当然就是天的尽头,灰蒙蒙不知道藏了些什么,反正是不想让人看清。

过了良久我问小芸:“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大海啊故乡啊?”

“我只觉着靠在你身上挺舒服的。”小芸抬起脸来看我。

我低下头轻轻说:“下礼拜我回学校吧,省得你来回跑,再说也快该期中考了,我可以陪你看书。”

“我不,我非得来不可,学校里没锅没灶的,我还得给你烧菜呢。”我想我是真的很感动,搂着她轻轻吻她,吻了很长时间,直到一阵摩托车急喘气的声音打破了宁静。我心想,我是高兴糊涂了,怎么忘了这个茬?

我偷眼回头望去,大堤上飞驰而来一辆摩托车,车上看不清是谁,只能看清一个银灰嵌着绿色的头盔,车往近前来更看清了车后还坐了个红头盔。红头盔搂着绿头盔的腰,当然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因为如果不搂紧了,那就该“跌得一塌糊涂了”。

摩托车到了我们附近嘎然停下,听见丘主治的声音在说:“怎么样小余,这个煞车有专业水平吧!这不是小刘吗?”

余培嫣在头盔里向我们招手:“哎,刘峥,葛芸,你们也在这儿玩啊?”

我只好走上前,给丘主治递烟,同时打量着丘主治的本田摩托:“真是个好车。”丘主治摇手谢烟,笑着说:“不抽了,小余不习惯。”我又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心想:“我有没有听错啊?这都是谁和谁呀?”就凭这点,我又怀疑自己还是躺在床上发烧。

余培嫣笑着说:“我们刚才在饭馆里吃饭的时候看见你们了,嘻嘻,你蹬车蹬得好吃力哟,你怎么好违反交通规则的,骑自行车怎么好带人啊?”

我傻头傻脑地说了句:“还说我们哪,丘主治不也骑车带着你吗?”说完我就后悔了,只能怨小芸来了把我温柔糊涂了这才说出这么没水平的言语。

丘主治哈哈大笑说:“小刘啊,那个不一样的,我们这是合法的,你们这是非法的,哈哈。”说着猛力一踩油门,余培嫣向我一招手:“白白!”本田摩托屁股一冒烟,又向前飞去。

本来我想从海边直接送小芸去汽车站,但小芸执意要和我一起吃完晚饭再走。我也依依不舍,执意要送她转上第二部车再回去,但是到了车站我才想起,我们已经站在周琳所住的那个新村门口。

我们象我和小芸过去经常看不入眼的小青年那样勾肩搭背地立在车站上,小芸说:“刘大夫啊,下周末我可还来找你看门诊,你就算我私人医生了好不好?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我发现我以前从来过的都是自己约束自己折磨自己的日子,早这样玩玩可有多好。”

我说:“现在悔改还不晚,咱们在一起还能玩好几十年呢,咱以后玩出亚洲,玩向世界,你说怎么样?”

小芸眼中那团雾又升起来,又一阵挺强烈的晚风吹至,竟然没能将那雾吹走。

我目送着汽车离开,莫名其妙地回头望了一下,这一回头就后悔了很久,因为我看见周琳站在那个新村的门口。我又换了一个角度看待这次回头,至少我不辜负苏萌英的教导。

回到医院,我顺手从门房取走了几封班上的信,发到各个寝室,其中有一封老大的,是从隔壁一个省某大学寄来的,字迹清清秀秀,我印象中老大经常收到这个人的来信。

老大和王悦很晚才从病房里回来,王悦走后我把信给了老大,当时就看老大手一哆嗦,我奇怪这信他收了也不是一封两封了,哆嗦个什么?但看他读完信,才发现问题决不是哆嗦两下就能解决的。

老大跑到楼道里点烟,手依旧哆嗦,我本想问问,但想想多半属于绝对隐私的事儿,问多了不好。再看老大向我这儿看了好几眼,显然是想和我说说,但多半还是因为属于绝对隐私的事儿,说多了不好。尴尬了片刻,老大终于忍不住说:“行了,你小子也刚幸福够劲了,过来帮我分担分担痛苦吧。”

“你早说呀,我最喜欢听别人隐私了。”

“写信的这个叫唐欣兰,我们高中班上的。”老大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了,闷着头吸烟。我只好提示他:“不用往下说了,你小子是高加林对不对?”

“瞎扯,情况完全不一样。我们高中时话都没说过几句,顶多也就看两眼吧。后来分别考上了大学,有一天她冷不丁来信了,不过也就是说说军训如何,新同学如何。我也就回信了,还是扯些闲话呗,后来通信就没断过。”

“你这个人怎么和王悦在一起学得废话那么多啊?说半天没到点子上,你们信里有那个意思吗?”

“算是有吧,不过说的比较隐晦,我作文写得可比你好。现在最麻烦的问题是她要到这儿来,你猜怎么样,她们实习就在这附近的那个号称国家第二大的柴油机厂,过两天就到。真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你们又没明说过,总不能对不起咱王悦吧。”

“可王悦这人人大心眼小,我怕她知道了犯毛病,挺难伺候的。”我这才相信世上很少有真正拿得起放得下的大丈夫。于是我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躲着不见她?”

“那肯定行不通,所以我想来想去,只有请你帮个忙了,下次她来的时候,我先躲一躲,你先和她谈,最好能让她有个思想准备,这样她就算再见到我碍着面子也不会表现得太过分,只要王悦别疑心就成。”

“这破事我干不了,这和做屠夫差不多,你想别的办法吧。”

“你倒是给我想想还有别的什么办法?老大还求过你什么,就这一件事你都不肯办,你这算什么哥们?”

“好家伙,你这撒泼的功夫也是和王悦学的吧。行了,看在小芸的面子上我就帮你一回吧。”

星期一去上班的时候,隔壁住院医生们坐的门诊室换了一拨人,周琳就在其中。偶尔我们在走道里遇上,也就互相看一眼,各行其道,后来连看一眼也省去了。

果然过了两天后,老大就告诉我唐欣兰打电话来说晚上要来医院看他,向我嘱咐了一番。吃过晚饭,我就等在宿舍里,大概七点钟的样子,门口有人轻轻敲门:“请问高鸿君住这儿吗?”

我忙去开门,见门口站着一个瘦瘦的女孩子,答道:“高鸿君是住这里,你是唐欣兰吧,他本来要在这里隆重欢迎你的,谁知突然有个手术要让他上台,他就披挂上阵了,让我在这接待你,他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唐欣兰长得很清秀,总体来说比王悦漂亮不少。她在屋里坐下,我用老大发黑的水杯沏了黑黑的茶招待她,和她扯了些寒喧该说的话。然后按事先想好的步骤一点点把要紧的说出来。“你说多快啊,一晃就三年多了,你们这些老同学变化也都很大吧。”

“是啊,变化是挺大,但高鸿君好象变化不多,今年过年我还见过他,那时候他说他还没有女朋友呢。”

“我好象听他说起过,说你们两个经常通信,彼此都有点,这个,有点感觉,天涯海角的,倒挺难得。”这种话也只有我能厚着脸皮说出。

唐欣兰登时红了脸,低下头娇羞无限地说:“嗨,高鸿君这个家伙真是,原来都和你们说了。其实我们也没挑明,可能算是有点那个意思吧。”但看得出眼里跳动着喜悦。我心想看来这任务更艰巨了。

“没有都和我们说,老大还不至于这么没头脑,他也就是每天抱着信陶醉一番。我想你们还是处于那种咱们在初中的时候就经过的朦朦胧胧阶段吧。”我想无论是什么,被扼杀在初始阶段总是最人道的。

“也不能这样说,其实彼此心里都挺明白的,现在见了面大概就能说清楚了。”

我又看了一眼唐欣兰,一脸坦然,我暗骂这个差使之苦古今罕见,只好硬了舌头说:“可是你可以想象,你们虽然只有大半年不见,大半年却可以有天翻地覆的变化,确切的说,两个月就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你上封信和最近这封信相隔也就两个月吧,仅仅两个月,我们老大已经陷入了感情的漩涡中。另外我有感觉,你今天是有备而来,一定有些很要紧的话要和老大说,是不是?”唐欣兰已经有些惶然,瞪大了眼睛点了点头。

“但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了解高鸿君这厮的为人,他外表粗犷,内心其实脆弱如非防弹的玻璃,根本无法处理意想不到的情况,这一点很令人担心。”

唐欣兰被我这番无赖言辞吓得开始打颤,再也无法坦然面对了,低下头仿佛地上有面镜子。我认为到了我们现在这个岁数的人都能够听出我话中之意了,当然也为唐欣兰感到惋惜。

“那我该怎么办?”唐欣兰无比沉痛地叹息了一声,我想谢天谢地还没有哭,虽然我早就嘱咐老大去买了不少面纸,我还是认为洪涝是给人民生命财产带来最大恶果的一种自然灾害因此能够避免就避免。

“看来,我今天真不应该来。你倒是说说,我该怎么办哪,你不是很了解高鸿君吗,我怎么样做他能好受点?”唐欣兰抬起头,焦虑地看着我。

我想这时候象电影里那样说:“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也许这样可以最圆满地完成任务,但显得太狠心了,唐欣兰居然有如此美德,根本让人不忍伤害。

也就是一犹豫的功夫,楼道里突然传来老大和王悦谈笑的声音,我心想这人可真沉不住气,你再晚来一会儿我就能把唐欣兰送走,多省事啊!再看唐欣兰紧张得站了起来,双唇哆嗦着,我想这下可惨了。

老大出现在门口,脸上的笑容不天真但无邪,大声说:“唐欣兰你这个人真是的,上我这儿来干吗让你男朋友在楼外面呆着?哈哈。”王悦跟着说:“高鸿君还以为他是坏人呢,你不知道吧,这楼上就是女生宿舍,常有坏人来的。”

果然他们还带进来一个小伙子,腼腆而憨厚地笑着。

“你们慢聊吧,我撤。”路过老大的时候,我把一包烟从他上衣口袋中飞快地拿走。

十、大江西去浪淘尽

周末的时候,小芸又来了,还是象上次一样,只带了一个小皮包。我们又度过了一个缠绵的周末,于是我的心越来越平静。我的运气如此之好,连我自己都羡慕自己了。

陶尚华可没这么好的运气,他居然也开始苦恼地向我讨烟抽,余培嫣伤他的心到底有多深估计只有他自己知道,反正很少见到余培嫣再给他好脸色了。我们都已能很明显地看出丘主治多少次很艰难地压制住了在门诊室里对余培嫣动手动脚的欲望,陶尚华也不再燃烧怒火了,我和马小婷分析下来他最近一定新买了一把菜刀。

陶尚华报复的机会终于来临。当时医院里新进了一台高科技的仪器,从仪器上一左一右接出两个小指套,病人只要把手指往指套里一塞,打开机器,哗啦哗啦一阵响,就会打出一张图表,通过图表可以看出病人是否有血管方面的问题,可以做为一些心脑血管方面疾病的辅助诊断。这种仪器和其检查方法的学名似乎是叫“手指血流动态测试”什么的,我们为了方便交流,就取了个比较形象的名字叫“一阳指”。做“一阳指”

一次三十元钱,开一张这样的检查单,医生可以得到一块五的回扣。我至今不敢断言这种检查是否和装神弄鬼一样无稽,因为既然是那么多电子元件的组合,总会有些现代科学的道理。

关键是是否有人能读懂那打出来的图表,因为我每次拿给丘主治看的时候,他总是很认真地看两眼,然后说:“嗯,你继续查吧。”从此没了下文。但他总是尽量要求我们开出这个检查,由于字是他签的,那一块五的回扣去向就定了。

丘主治趁病人还没蜂拥而至的时候绕着大台子在我们每人面前发了一小叠“一阳指”的检查单,每叠大致有二十来张,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大致估算了一下,你们每位同学每天要遇上大约二十个有心血管疾病的患者,本着对病人负责的原则,我要求你们每碰到一位这样的病人,就给他们做一下这个检查,对他们反正没什么坏处,而且三十块钱嘛,大多数人也是承受得起的,我们医院还是很为患者考虑的,据说在美国,做一次这种检查要五十美金,你们按照外汇牌价换算一下,那可是便宜得太多了!另外我们也不要拘泥,做医生最怕的就是墨守成规,不要认为只有对心血管疾病的患者才可以使用这种检查,比如说糖尿病的病人,经常合并心脏病,就算他没有合并心脏病,我们也应该确保他的血流没问题,所以也是可以考虑给他做一下这个检查。同样道理,支气管哮喘的病人或者老慢支的病人,往往都是心肺二脏同时有问题,我们不能就事论事,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这样永远成为不了一个好医生,遇见这样的病人,我们还是可以考虑给他做一下这个血流检查。

当然,我发给你们这些检查单并不是什么指标,你们用完了不要不好意思,可以再问我要,虽然这仪器刚开始使用,检查单的数量有限,医院里要控制,但你们不要有顾虑,这方面的工作我来做,一定会保证检查单的供应。“

由于我们在门诊的出科成绩掌握在丘主治的手上,于是少不了要充当一下石壕吏的角色,遇上有心血管疾病的病人便打发他们去做“一阳指”,其实即便我们心软一下,最后拿处方和病历给丘主治盖戳的时候他还是要把把关,如果漏了检查“一阳指”,就会被他无情地驳回。有一次我看完了一个胃病病人,本想着这个病和血流怎么也不是特别着边,就没让做“一阳指”,但丘主治不愧经验丰富,翻起聚光小眼盯着病人看了一下,问道:“他虽然是来看胃病的,你怎么没注意到他的脸怎么那么红,不会是精神焕发吧?”

“可能是胃痛疼的吧,这人没有心脏病病史,我也量过血压,正常。”

丘主治白了我一眼,招手叫那病人过来:“你的脸怎么回事?”

“我这人皮肤过敏,最近不是螃蟹多嘛,我昨天又贪吃了两只,就发成这样了,还闹了胃疼,真不值。”

“父母都还好吧?”丘主治问得很突然但很和气。我仔细盯着那病人,怎么看都是个男的,心里暗叫纳闷。

“多谢医生关心,母亲身子还结实,老父亲去年去世了。”

病人真的受了感动,低下了头。

“你父亲什么病去的?”丘主治眼中放出光来,总算抓住了一条线索,如果那人说是因为脑瘀血或心梗死的,这就是有心脑血管疾病的家族史,属于重点怀疑对象,他的三十块钱就死定了。

“胃癌。”我读出了丘主治脸上的失望。

“爷爷奶奶都还在吗?”

“奶奶还在。”

“你奶奶身体怎样?”

“也是俩字,结实,壮得象牛一样。”

马小婷“呵”地笑出声来,被丘主治瞪了一眼,只好强忍住了。

“你奶奶也什么慢性病都没有?”

“我奶奶在农村,现在合作医疗早垮了,她老人家没什么大问题也从来不去查,但据说现在爬个山什么的喘得厉害。”

“小刘啊,看到没有,他家有明显的冠心病家族史,他家老奶奶这就是很典型的冠心病症状嘛!你看他这张脸,再听他说他奶奶的冠心病症状,就应该怀疑他可能有心血管病的潜在危险,所以就应该让他去做一下那个手指血流检查。我说过多少遍了,我们门诊的位置很重要,一定要细心,全心全意为病人着想,不要抱着应付差使的态度看门诊。好了,下次要小心啊,给他开检查单吧。”

那病人这会儿才明白中了计,忙辩解说:“医生,我奶奶她没冠心病啊,从来心口不痛,她喘……她喘是因为她八十六了,上个山能不喘吗?”

“你说她没冠心病她就没冠心病了?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啊,让你做你就去做吧。”丘主治把脸转向余培嫣,看上去心情好多了。

陶尚华偷偷告诉我,他想出了一个对付丘主治的办法,让我感叹一个人学坏的确比学好要容易得多。他开始先打发了几个病人去做“一阳指”,按规矩检查结果应该附在病人的病历上,但他把检查结果让丘主治过目以后却将报告单扣了下来。

他照样给后面的病人开“一阳指”的检查,但只是用狂草字体写在病历上,却并不真的嘱咐病人去做,等最后让丘主治把关的时候他就从前面扣下的那几张报告单中随便摸一张让丘主治看,丘主治一看有“一阳指”的结果,也就不会挑剔什么了,满心以为又是一块五到手,却不知陶尚华用了阳奉阴违的手段。

陶尚华还撺掇我也这样干,但我知道检查项目报告单必须出现在病历上这一原则,因此不愿以身试法,只是嘱咐他要小心。

这一诡秘手段到了月底丘主治拿回扣提成时才被有所察觉,但他由于沉浸在一种特殊的男欢女爱中而大脑不是特别好使,显然不如刚从迷魂阵中解放出来的神清气爽的陶尚华那样思维敏捷。

丘主治拿出一个计算器使劲摁了一通,终于憋不住问我们:“你们说奇怪不奇怪,这两个星期来我给你们发了大概一千张不到一点的‘手指血流测试’检查单,我看你们也都完成得很好,怎么最后只做了八百位左右?”我想他肯定是根据回扣提成算出了实际去做“一阳指”的人数,和他发下去的检查单数目不吻合。

余培嫣笑着说:“肯定是财务科或者心电图室那帮人搞错了,您再去问问吧。”

丘主治哈哈一笑说:“算了,反正差的也不多。”又皱起眉头,拿起计算器来摁。

好在一个月的门诊很快做完了,我们这个组又轮转到了外科病房,这次带教我的是我们学校以前的一个师兄,也就是周琳上次提起过的十年前得过“优加”的杨文然。而马小婷也得以和她新任白马邵波朝夕相处。

杨文然长得高高大大,戴了副眼镜,又不乏斯文。我早听说他在桃花岛是位大众情人,头一天和他接触就见识到了这一点。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病房,因为我听说他头晚值夜班,一早就下班回家,就准备早点去和他交接一下。进了值班室,见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一个护士大马金刀地坐在他腿上。

那护士见我来了笑吟吟地起身,杨文然紧着拉她,我忙说:“您坐,您坐,我说完话就出去,早饭还没吃哪。”

杨文然在外科属于少壮派中的佼佼者,刀法纯熟,应该算是前途无量的那种,他递过来烟,是红“中华”,还没有霉味,我们本来是要交接班的,结果却聊起天来了,聊得挺投机,直到众人都来了,才发现正事没干。

马小婷终于迎来了解放区的天,由意中人直接带教属于高级别的享受。邵波白白净净,一副很机灵的样子,经常能把马小婷逗得直乐。

杨文然和邵波顶上的主治医师叫程道开,四十多岁,瘦得除了皮就是骨头。杨文然告诉过我程道开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外号叫“程杠开”,只有和他特别熟的人才能这么叫他。这个外号的由来比较有历史,因为程道开最好杯中之物,偏偏做外科大夫的不愁没酒喝,很多“上路”的病人家属为了保证手术质量,常会宴请有关的大夫护士吃上一顿,席间发点红色纸裹的纪念品。程道开一沾酒就得不醉不归,有两次喝完酒值夜班,正遇上紧急手术,出了车祸什么的,他酒后入手术间,结果手一哆嗦给来了个大出血,病人当时就一命呜呼了。这样的错误他在五年里犯了两次,虽然经过医院方面的斡旋没有吃官司,但落下了“杠开”这个名字,因为他一“杠开”,病人就“胡”

了——根据那个城市的方言,“胡”、“无”同音。杨文然常称他为“杠开兄”。

程道开为人倒很豪爽,和病人嘻嘻哈哈,打成一片,一位护士悄悄走了过来听他有什么医嘱需要急用药以便等会儿快点去拿,他头也不会地说:“等等,让我猜猜谁在后面,是丽芬妹妹对不对?我这人眼睛不行,鼻子很灵的,你们几个身上的味道各不相同,我一闻就能闻出来。”

那个护士没好气地说:“你当我们都是酒啊,你一闻就闻出来?”杨文然和邵波看来是老帮凶了,齐声说:“你以为呢,你们女人就是和酒差不多。”不过邵波一说出口就发现不对,看着马小婷微微变了脸色,只得陪上笑脸。那护士骂了两声,也被气跑了。

刚查完房,就有护士叫:“杨文然,你家娘子打电话来了。”然后听到杨文然对着电话说:“我们刚刚查完房,你今天怎么不上班了?孩子为什么不肯去幼儿园?要等我回来你再去上班?她在家闹我怎么睡觉啊,我值夜班可没合多少时间的眼?”

旁边几个护士幸灾乐祸:“活该,谁让你这么早嫁人的?”

邵波得意洋洋接嘴到:“怎么样?还是我方向摸得准。”

一个护士问:“你往哪儿摸呀?”

邵波笑着说:“往这儿摸!”伸了手就去抓那个护士,正巧马小婷走了进来,见状把手中病历夹“啪”地往桌上一摔,气呼呼地走了出去。那护士忙说:“看看你,把人家大学生给得罪了。”

邵波哄骗的功夫也了得,不久居然又把马小婷逗开了颜。

但马小婷并未被恋爱整到愚不可及的地步,而邵波和护士们的一些小动作也实在太多太习惯,所以虽经抑制,仍然反复涌现,这再次证明了改掉一个坏习惯是多么的不容易。可怜马小婷的天空只晴朗了一下,没过几天她就开始严肃考虑这个问题:“你说这外科里还有好人没有?怎么一个个都那样啊?”

“我倒感觉你象外星人似的,一点也不肯接受现实,也不愿去适应环境,长此以往,你出道以后可将是步步荆棘。又怎么了,你们二零三首长对你最近不是挺好吗?我以为你铁了心准备做小白鸽呢。”因为邵波的名字和“少剑波”比较接近,我常拿这个和马小婷开玩笑。

“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连遇上俩参谋长,还都特不着调,你看邵波在科里那样,你要是做他女朋友你受得了吗?上次我和他一起上手术,他换上在手术间穿的那种绿裤子,却不系裤带,非让手术间的护士给他系,还以为我没看见呢,也好,我铁了心不理他了。和他比啊,翟俊还好点儿呢。”

“好马不吃回头草,你可别胡思乱想。”

“嗨,还是你们小芸好,人要都这么好,这世界多单纯呀。”

小芸依旧每周末都来,而且再不提看英语的事了,这使我有很深的内疚。天气突然转冷,周五还晴空万里,周日小芸准备回去的时候就阴云密布,冷风瑟瑟。我让小芸披了我一件冬天穿的风衣,依旧送她到周琳家门口那个车站。眼看着车就要开进站,小芸忽然说:“天太冷了,我不回去了,再在你们那儿住一晚上吧。”

“那你明天上午有课吗?”

“没课。”

“你别骗我,你们这学期课最紧了,我刚过来的人,怎么会不知道?拉了课可不好,诊断学那么厚一本书,全得靠老师上课的重点。咱可不能误了正事。”

一迟疑,车就开走了,我们只好等下一辆。天是真冷,小芸蜷缩在我怀里,埋着头半天没说话,我摇晃了半天,她才抬起脸,脸上已满是泪水。

“你又怎么了?我错了,咱们这就回医院去,你也别哭啊?”

我拉着她要往回走,但她没动弹。

“我还是回学校吧,赖得过今天也赖不过明天,你说的对,不能耽误了正事,但我会想你的,每次我一上这汽车就难受,一直要难受到下次见你。”我很纳闷小芸最近特别会说这样的话,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或许是小说看多了的缘故?

“这样吧,咱想个折中的主意,我以后受点累,每礼拜三回去找你,你周末来,这样基本上两天就能有一次在一起的机会。”

“不用不用,你第二天还上班,不得把你累坏了。”

“那咱就先顾眼前,你不是怕冷吗?等会儿我就陪你上车,一直把你送到学校,我再回来,这样你一路上就暖和了。”

“你真够意思,那太好了。”小芸一笑,我想我再跑几个来回也值得。

站在拥挤的汽车上,小芸紧紧靠着我,头一直埋在我胸前,象是一只流浪的小猫找到了安乐窝一般。等下车我才发现,我胸前的衣服湿了一大片,我忙问:“你今天是怎么了,我不是送你回来了吗?”

“可你还得走啊?”

“这也好办,我就回老寝室睡一觉,明天一早上路,咱还能在一起呆两个小时。”

“算了,你回去吧,已经挺晚了。”但她眼泪却没有要止住的趋势。

我只能搂着她轻声安慰:“我说小芸啊,别哭,乖,啊,咱们不是没几天就能再见面了吗?我知道这几次都委屈你了,总让你给我烧菜吃,下次你再来,我一定亲自献丑。”

小芸哭得更急了,呜咽着说:“那是我愿意的。”

“行,行,还让你烧,那还不好吗?那你哭什么呀?来来,咱们擦干眼泪,重新做人。”

小芸渐渐停止抽泣,看着我说:“行了,我是要重新做人了,你以前……你以前真的没生我气吧?”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哪,我这辈子都不会生你的气。”

“那我就放心了。”小芸虽然脸上还在淌泪,但却笑了,笑得真实而灿烂。

小芸把我往回推,我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她还站在那里向我挥手让我回去。我已经走出挺远,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她的叫声:“刘峥,我真的没有骗你,我明天没课!”那声音被大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遽然回首,黑黑的长街上空空荡荡。

一觉醒来,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偏偏周一是外科最忙的一天,程道开和杨文然又都是科里主力,我跟着连上了两个手术,到快下班时才空了下来,便忙跑到医院门房去给小芸挂电话。她们楼下的老太太喊了半天回来告诉我说没人,让我晚点打来。可到了晚上还说没人,我想这也正常,小芸每天晚上都要去教室上自习。

第二天我分了几个不同的时间点打电话回学校,但却得到了相同的回答:不在。我更觉不妙,便准备周三回学校一次。

我向杨文然打了招呼,说有急事回学校,想早一点下班,杨文然很爽快地答应了,但就在这时,一个护士让我去听电话。

我带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拿起话筒,听到了小芸的声音,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现在好吗?”小芸的声音似乎很遥远,还象被风吹过似的。

“你都快把我给急疯了,我正准备等会儿就去找你呢。”

“别,你明天还得上班,我问你,我如果这个周末不去找你,你回不回学校来?”

“这还用问吗,就这么说定了,礼拜五下班我去找你。你在哪儿啊?这什么破电话啊?这么不清楚。”

“好,我等你。”最后这句话颤得特别厉害,我想这是通话质量的问题,也就没多去在意。

下班后我依着小芸之言没有回学校,到门房去取信,门房大爷说有我的包裹,让签字。我经常有包裹,我妈总是给我寄一些在医院隔壁小百货店就能买到的小吃或日用品。但这次的包裹显然与众不同,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纸盒子,还用了特快件。

我一看盒子上寄出人是葛芸,心想小丫头一定又是在搞什么花样,最近她看了不少小说,那些小说里净是些不正常的花样。

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把小小的铜钥匙,别的什么都没有,我琢磨了半天,又想打个电话问问到底是什么花样,但一想这么一来就没情调了,不如顺其自然,等着花样的出现。于是我把那小钥匙塞进口袋,知道周五回学校后就真相大白了。

马小婷接到了学校团委的通知,要去商量“一二九”文艺汇演的事,我们就结伴而行,在周五下午提前离开病房,赶上小火车,到了学校,直奔女生宿舍。我在门房老太太那里填来客记录,上交学生证为押,但那老太太一看“葛芸”二字,拿过笔来就把我的名字给划掉了:“葛芸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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