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在了?”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在了就是走了,没有这个人了。听得懂吗?”老太太在有权力的位子上坐久了,脾气也长了很多。
马小婷可能是看我有点饿昏了的野兽那种感觉,忙小声对老太太说:“大妈您别在意,他就算来找我的吧。”又飞快把我和她的名字登记了上去。
我懵懵懂懂地走到小芸她们寝室门口,她的一个室友正在吃饭,见到我吃了一惊,结结巴巴地说:“葛芸她,她已经走了。她已经退学出国了。”
她为什么不等我?我同意看外语了,她走得也太快了吧,这简直不可能啊,她的意思最快也要到这学期结束才能办下来啊?
她那室友见我在发呆,更害怕了,颤颤巍巍从自己抽屉里取出一个随身听般大小的百宝箱,精品店里经常有卖的那种,递给我说:“这是葛芸留给你的,她说钥匙你已经有了,让你拆开了自己看。”
我木然地接过,马小婷拉着我往外走,我象个盲人似的任凭她牵着。走到门口,那个室友才说:“还有,我差点儿忘了,葛芸她结婚了,她丈夫博士毕业去美国做访问学者,她礼拜一上的飞机,已经打过电话回来报过平安了。”说着又把我的那件风衣也拿了出来。
我问:“那电话是不是听着特别不清楚?”
那个室友可能被我说的话吓住了,一脸恐惧地点点头。我还想多说,但最终被马小婷拽下了楼。
我们走到操场边上的看台上坐定,那里有个瓦数比较高的灯。我在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那把铜钥匙,打开了那个百宝箱,见里面有盘磁带,还有两封信。我先看那两封信,其实就是我不久前写给她的那两封,但却是她的笔迹重抄过的。马小婷把随身听递给我,我迫不及待地把那磁带往机器里插,却抖抖晃晃怎么也摆不进去,还是马小婷帮我放好了。
先是一阵嘤嘤的声音和抽鼻子的声音,然后是“咔嗒”停止键的声音,如此反复好几次,终于听见小芸说:“刘峥,你别生我气。虽然我以前常生你的气,但我现在不生气了,只想和你在一起,但已经不可能了。
“记得你淋雨那次吗,在此之前因为我觉得你总骗我,咱们俩走不到一起去,所以我很生气,就在那个周末我答应了科大一个博士要跟他走,我和他是在口语班认识的,他当时已经收到美国一个研究所的邀请,急着要办签证,说要立刻结婚,我当时很生你的气,和我爸打电话一商量,觉得那人也不错,我又正好想出国,就同意了。回来后你说你在那里淋雨等我,但我真的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总认为你一心一意要在七院做大夫,这样折腾来折腾去我们不会有好结果,所以硬了心没去找你,我知道一去找你我就再也不离开你了。但我怕你会骗我,我忘不了你言不由衷的样子,我怕再看到那种样子,有时候我觉得我太追求完美了,据说这样的人活着很累。
“在很短的几天里我瞒着同学办了退学手续,在国庆节办了结婚典礼,结婚是件值得祝福的事吧?但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往后的好几天我都不开心。
“说来也真顺利,我们一块儿去签证,一次就签到了,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事儿没做,我想也许我该和你说一声,人做事总不能没根吧,于是那天我就到了七院,本想和你说一下就走的,但一看到你,我就改变了主意,我突然觉得我其实根本离不开你,我们在一起还有很多的快乐没有享受过,你不怪我吧,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只想着学习。所以我决心好好陪你几天,但又不想让你看破,如果你知道我当时已经结婚了,你不会让我留在你身边的,你说是不是?所以我周五来周日回去,和平时一样。我知道你挺聪明的,我稍微露出一点破绽你就会看出来。我没有和他一起回他老家,因为我想时间不多了,我要尽量和你多呆几天。
“和你在一起的那些天我真的很高兴,我想我往后再不会有这么高兴的日子了,当我听你反复说你真的想明白了愿意学英语的时候,我又差点当着你的面哭了出来,我想如果我真的象你信里说的那样变成你肚子里的虫该多好,那样我们就会少了不少误会。”
然后又是她的抽泣声和停顿开关声。
“我这个人就是这点不好,我总以为人是很难改变的,所以我一直不相信你会因为我而改变,我曾经特别的失望。但我想我可能错了,因为我最后一次和你见面时我差点儿就要让自己改变,我想留在桃花岛,不去和他赶星期一的飞机,因为我太想和你在一起,那样咱们就算真正的私奔了对不对?但到最后我也没有拿出勇气。那天的话我都永远不会忘记,你说要擦干眼泪,重新做人,我必须重新做人了,但眼泪擦得干吗?我再也不能给你烧饭吃了,你再说一遍,喜欢我烧的菜吗?可惜你再说我也听不见了。下辈子吧。
“你以前写给我的信我抄了一遍还给你,你写的我带走了,我想你的时候可以看看你的字。你想我的时候也可以看看我的字,原谅我写不出来,你写的很好,我当时收到的时候真的很高兴,可惜我再也收不到这样的信了。
“本来我打算把整个百宝箱一块儿寄给你的,但我一来怕寄丢了,二来我们两个大多数的时间是在校园度过的,在校园里的回忆一定会很多。记得你最爱和我一起坐的地方是操场边的看台上,你说那里有个特别亮的灯泡,咱们正大光明,不怕四大名捕他们来捉拿,而且不会和别人有冲突。你说别人谈恋爱的都往暗处躲,咱们偏在明处。我想你到学校拿了百宝箱,一定会到那个看台上去看的,是不是?那百宝箱的钥匙一共是一对,你拿一把,我这里也放了一把,就算是个信物吧。
“飞机还有几个小时就要把我带到很远的地方,我昨晚上哭了很多,可能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现在才勉强能和你说会儿,我本来也是想写的,但一拿起笔就哭,根本写不下去,还是说话好,你不是爱听我说话吗?记得我和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我真的没有骗你,我明天没课。”
我还想再听她多说些什么,但磁带虽然还在转动,却已没了声音,我一直等到磁带到了头,自动翻了面,又来了希望,继续等,再次“咔嗒”一声的时候我终于把那随身听关上,愣了很长时间,然后对马小婷说:“这人哪,他不能犯一点错误。”
十一、大眼瞪着小眼
后来马小婷说我当时听那磁带的时候一个劲儿地打哆嗦,象打摆子一样作筛糠状,把她吓得好几次要打断我拉我去急诊室,幸亏当时天的确比较冷,象要下雪似的,打哆嗦也属正常,她自己也在哆嗦,所以她才忍住了。后来又听我念叨:“喜欢,好吃,是的。”她又考虑是不是该带我去精神科看看。总算最后我说了句人话,她才放下心来,轻声问:“咱们去吃点什么吧?”
我想了想说:“吃什么呀?泪流满面地招人笑话。”
马小婷趴近了仔细看了我后说:“我没见着任何液体呀,这满面又是从何说起啊?我肚子可饿坏了。这可真是饥寒交迫,咱们至少找个暖和点儿的地方坐坐吧。”
“主席像下面怎么样?”
“还是露天哪?风太大。你是要搞痛苦回忆一夜游还是怎么着?”
“说真的,咱先别忙着顾这张嘴,我突然有个特别崇高的想法,我要拯救一个人的灵魂,不能让他再象我这样犯错误了,咱们这就找翟俊去,我总觉着他是可以挽救的,如果早有个这样一个导师这样教导我,我一定会很幸福的,不会象现在这样只能起反面典型的作用,当然反面典型有时候更有震撼力,你说你去不去?”
“不行,我不敢和你呆久了,你有精神症状,你就别瞎起哄了好不好,至少别让我再受一次打击了行不行,多难堪哪?”
“我知道你心里并不是这样想,还是希望我能妙手回春,走吧,跟着大哥你还要脸皮做什么?”
翟俊的宿舍在我们学校边上一个大医院里,一幢十六层高的住院医生宿舍大楼,我们做电梯上了九楼,楼道里传来打牌的吆喝声和麻将的哗啦哗啦之声。翟俊不在寝室里,同宿舍的人说他现在忙着呢,那个“忙”字的发音有些古怪。
下楼的时候马小婷直埋怨我:“让你别来丢人现眼你不听,扑空了不是?我还不至于找不到人疼我吧,用得着这样低三下四吗?”马小婷受桃花岛的影响不大,但说话间还是带了点“口音”。
“你爱怎么样怎么样我才不管呢,我真是想救这小子,让他别犯糊涂,我要做灵魂工程师,着急啊。”
“你先拯救拯救咱俩的胃吧,吃饱了再说好不好。”
“就去那包子店吧,别的食堂肯定都关了。今天大哥高兴,我请客。”
“你干吗呀?你心里难受可别闷着,你要象我们痛痛快快哭一场该有多好,你哭,我也陪你哭好不好?”
“吃完包子再说哭的事儿吧,没吃饱前的确酝酿不出情绪。”
我们来到学校门口的包子店,那包子店不但卖包子,也有炒菜,如今天一冷,也有火锅供应。我们要了一笼包子,要了两碗三鲜汤,我又逼着马小婷再点了两个菜。菜和包子端上来我们就吃,但我是没吃出什么滋味,往肚子里填而已。
一阵男男女女的说笑声飘过,我看对面的马小婷脸孔一下子僵住了,忙回过头看,见三男三女走了进来,其中就有翟俊,只不过他上次吊着的那个女孩子不见了,这是另外三个不算丑陋的姑娘。翟俊见到我和马小婷时怔了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有个女子在招呼:“翟俊,愣着干什么,过来呀,那边都是双人座,我们今天人多。”另外一个男的在叫:“老板,六人火锅,五瓶啤酒!”翟俊咧了咧嘴,没和我们说一句话,坐了过去。
我当时的心态肯定有点不健康,故意抬高了声音说:“这厮也太不象话了,怎么连招呼也不打一个,我都冲他笑了,我笑一次容易吗?他连理都不理?”
翟俊显然听见了这话,侧过身想说什么,但还是没开口,他旁边一个女子问:“那个人怎么回事,是不是吃醉酒了?”
马小婷也轻声说:“你干吗呀?他不理就不理呗,谁希罕啊,你不要借事儿撒疯啊?”
“你说的也是,不理就不理呗,谁希罕哪,我这不是见了一块儿抽烟的哥们儿特亲切嘛。”我把声音提得更高了,有花腔女高音唱咏叹调那么高。
和翟俊一起的一个小子轻声问:“这小乡巴佬哪来的,翟俊你认识啊?”翟俊轻声嘀咕了一句:“也是我们学校的。”
马小婷一把没把我拦住,我立刻走了过去说:“不理咱不要紧,我给上根烟总行吧,翟俊,你小子在城里做了一年准大夫,就把我们乡下亲戚忘了,主席都不?a忘乡下亲戚,你可不应该啊?”我说着,给他递了根烟,他尴尬了一下,不知该不该接,旁边那个女子又说:“翟俊,你说过不在我面前抽烟的。”
我这下可有了借题发挥的方向:“啊哟,没看出来,翟俊,你还挺听话,你上次吊着的那个小大姐呢?你换得真快啊。流行歌曲排行榜也没你换起来这么快,你到底有没有个金曲啊?
这里到底哪个是你女朋友,给介绍介绍吧。“
马小婷在身后叫我:“量,你适可而止吧。”
翟俊脸色很难看,和他一起的一个小子叫:“这人什么毛病啊,管那么多闲事干吗?滚一边凉快去!”
我心里很恼火,但脸上还笑:“你们这里关系还挺复杂,你们不是乱交吧?”
和翟俊在一起的另外两个小子坐不住了,大叫:“你找死啊!”我见目的快达到了,看那两个小子的眼神就知道没真正打过架,于是叫:“翟俊,只要你别动,看你乡下亲戚照样收拾这两位大夫,你要帮着他们一块儿打,那你下次回村可就惨了!”
其中一个在我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就挥拳抡了过来,我本能地操起地上的塑料椅子砸了过去,正好从其中一个姑娘的头上经过,把她吓得“啊”地惊叫了一声。出拳的那位虽然缩得不慢,胳膊还是被划了一下。两人这才得到提醒,操起了椅子,包子店的老板忙过来劝架,最不巧的是这时候“四大名捕”走了进来。
“四大名捕”是指我们学校派出所的几位民警同志,主要人物是三男一女,常见他们在一起喝酒。他们很少穿警服,可能毕竟是由“保卫处”进化而来的警职,地位不是很正宗。之所以叫“四大名捕”是因为他们最显赫的业绩就是四种行为:“捉奸窥双,抓赌分赃”,至于买包子不付账,跳舞不买票之类都属于利用业余时间为人民服务,一般工作总结里是要忽略掉的。当然最初起这个外号还是因为所里的骨干名叫吴青,正好和“无情”谐音。记得学校宣传廊里曾经有一张吴青的大特写,雨丝纷纷之中,他身披雨衣趴在地上,手里举着一个大手电筒,照片的标题叫“深夜伏击”,我们提起时总说“野鸡”
那张照片如何如何。据董强盛说“野鸡”那张照片就是他去给拍的。当时吴青他们得到一个匿名情报,说有一对大一刚入学的小男女要于某日夜间在操场边的小树林里行事,“四大名捕”
便全体出动。为防打草惊蛇,他们早早地就开始“伏击”。谁知不久就下起雨来,但他们所长认为这正好体现了保卫干事们不畏艰辛保治安的敬业精神,便深更半夜跑到学校团委找人去抢拍一张工作照,正好就让董强盛赶上了。最后等了一宿,淋雨淋了一宿,连野猫都没来行过事,气得“四大名捕”们往后好几天一到晚上就马不停蹄地往学校各个黑暗的角落里钻,苦了许多眼酣耳热之中的纯情男女。
他们的另一大要务是“抓赌”。按照学校的规定,抓到搓麻将赌钱的至少要受记过处分,但我们宿舍被抓了几次都只是把赌资吐出来加罚一百五十块钱就算没事了,连名字都不问就释放了,而如果拒不纳款,被抓者的大学生涯恐怕就要结束了。
吴青一眼就认出了我,大着舌头叫:“好,老麻将又改行打架了,走,走,通统跟我到保卫处去!”我心想这真是祸不单行,身边只带了几十块钱,到时候实在不行只能让马小婷贴点嫁妆本进去了。
“这都谁呀?”“那不是刘峥吗?”“吴大哥你也在啊?”
两个熟悉的声音,是董强盛和肥肥。董强盛在团委呆得久了,和吴青很熟,他几次在学校倒卖盗版录像票都是把吴青打点好的。
“翟俊也在这儿啊?你们在玩儿什么哪?”董强盛给吴青递烟,拉着他到门口嘀咕了几分钟。吴青再次进来的时候笑呵呵地对包子店老板说:“早就和你说了,你该象老孙他们捞面馆里那样弄些固定在地上的凳子,省得他们一闹就操椅子乱砍,别心疼那点钱。”临走时又对董强盛说:“别忘了啊!”
董强盛和肥肥把我拉到一边,四个人坐在一起,董强盛说:“我知道你在找地儿出气呢,我在菲菲她们楼下会客登记上看到你和小婷的名字,还划来划去的,就猜你在学校里转悠呢。
小芸的事我前两天刚听说,没敢和你通气。走了就拉倒了,你哭完就算了,还能怎么着啊?“
马小婷说:“董强盛你不知道,关键这小子他不掉眼泪,也不知道他装哪门子爷们啊?”
我忙解释:“我不是出气,我是真的想挽救那小子,你说都是学医的人,这好心和驴肝肺还分不出来吗?”我说着说着又把声音抬高了。
“得了得了,我还不了解你吗?你就是想来事儿,你们吃完了就回七院去,别在这儿瞎闹了。马小婷同志,一二九文艺汇演的事我就在这儿给你口头传达吧,到那天你换上漂亮衣服来报幕就行了,组织上临时交给你一个紧急任务,把这个刑满释放分子看严实了,你们趁着夜色的掩护赶快撤退吧。”
我还真不信十一月份这里就能下起雪来,但我和马小婷走在路上,又不能搂搂抱抱,感觉这天实在是冷,不是那种爽爽快快彻骨透肤的冷,而是一种阴丝丝的冷,从里往外地冒寒气。
这样的冷天我的确想找个温暖的屋子坐坐,是屋子,而不是那种流行的说法如“小巢”、“小穴”、“小窝”什么的,那都是动物们混日子的地方。我想找的屋子里最好有一家人,我不讨厌的几个人,一起说说话,哪怕是废话。其实一个人一辈子说那么多话,又有几句不是废话?我和钟爱我的父母很少说废话,所以我们很难交流,我想下次能有机会和他们在一起,一定要多说些废话,也许就是三个月后过年的时候吧,肯定特别的温馨。我以前总是粗心大意,从没体会过什么叫温馨,前不久终于体会到了,但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个大致的方向,那黄色海水逐渐变蓝的方向,可是我记得再往远看只有一片灰蒙蒙,不知道藏了些什么,反正是不想让人看清。
回桃花岛的车上,马小婷忽然把头伏在了我的肩上,这样我们看上去象一对谈恋爱的,人们就不会特别留意地多看我们两眼,但我能感觉她躲避别人眼光的缘故是因为她在哭,她和我一样有足够的理由掉眼泪,我想这都是我的过错让一些沉渣泛起。但她这样做有一个她怎么也想不到的恶果,那就是我一下子又回忆起小芸那天在我胸前弄湿了一大片,于是我很认真地想人如果没有记性该多好?
第二天我大部分的时间赖在床上,但并没得到充分的休息,因为陈畅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频率还相当快。我忽然有些紧张,这几天自己颠三倒四的竟没发现他有些异样,当然无非是话比以前多而快了,笑容多了,活动多了,居然和我们一起踢球了。
我记得他上次发病的时候有类似的征兆,那是去年春天,医生后来嘱咐我们说春天是发病的旺季,让我们要格外注意,但目前是秋冬之交,应该问题不大吧?而且不管怎样,发病总是先要受到某种刺激。上回他和另外一个老乡合伙做生意,连名片都印好了,写了几万字的行动计划,谁知那位同伙突然先病了,于是不久他也得了同样的病。而在桃花岛这温柔闲适之乡,又会有什么刺激呢?
陈畅终于停止了踱步,坐到了我床头的凳子上,对着我的帐子说:“刘峥,你醒着吧,我有些事要和你谈。”
“你说吧,我听着呢。”
“那天晚上你们都去看电影了,我在寝室里一个人呆着,感觉很孤独,萧蓉突然进来了,我们谈了一会儿。我猛然发现了一个心灵和我一样孤独的人。”
“别忘了把我也算上,那天晚上我也没去看电影,一个人象匹狼似的在无人的旷野上找吃的,你们好歹还有个人说说话哪。”我凭直觉认为这个时候必须把他的脑子搅乱,他思路一清晰就要糟,因为那清晰的思路一定是通往一条死胡同。
“你顶多也就一色狼,所以不一样。我能感觉出来,她内心有和我一样的痛苦,绝非象你们这种单纯失恋的痛苦,你们这种所谓的孤独和痛苦说到底象习惯性腹泻或者便秘一样属于没有层次的病痛,而我和她这种是真正的切肤之痛,痛彻心腑。
自从那次谈话后……“
“你们那天晚上谈话是不是连灯都没点?”我粗鲁地打断他的话,还是想通过打岔来模糊他逐渐通明的心智。
“我们两颗心灵的碰撞所产生的光华璀璨无比,无论什么样的黑暗都被照明了,还要点灯做什么?那次谈话后我常有想找她诉说的冲动,可是几次想找她谈,她都避开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绕了那么大一弯子,敢情还是个恋爱未遂啊?还能怎么办?和我一样,在床上躺着呗。”
“否,这不是个单纯的追女孩子的问题,嗨,其实问你又有什么用,你也是个失败者,按美国话说叫loser,也并没找到了解你、属于你的那个心灵。”
“我说麻烦你能不能把那个‘灵’字给去掉,我每听一声就得打个机灵。另外心脏这个器官你也不是不了解,它是维持人体正常运转的最主要部件,可不能满大街乱跑找碰撞去。”
“你还是不理解,我不是要追那么个女孩子,我希望她能真正理解我孤独的意义,希望她能支持我以后为了她的一切努力。”
“你想干什么?”
“我问你,你礼拜四那天下班回来得意洋洋说什么来着?”
“最近事又多又乱,我知道你说哪件事啊?提示一下。”
“烟。”
“噢,我想起来了!牛河乡来了一土款,因为他二叔住在我们病房,他一出手就赏了我们实习生每人一包‘中华’,你说这能不美吗?我这辈子哪里遇上过这么美的事啊?”
“牛河乡是全国前十位的富裕乡,靠的是什么?”
“政策对头。”
“具体点说就是大力发展乡镇企业加投机倒把。你知不知道,他们乡百分之八十的财富是靠买空卖空积累起来的,我读过这方面的报导。”
“咱这是扯到哪儿了?”
“方向很明确,我需要萧蓉的支持和鼓励,从小规模的倒买倒卖开始,我的目标是在二十八岁之前拥有李嘉诚三分之一的资产。”
“行,目标具体而不算很黑心,你先把实习对付完了再说吧。”
“所以说,和你们这种目光短浅之辈没什么可多谈的,你们为什么在有钱人白给你们一包烟的时候就沾沾自喜?那是施舍,和喂猫喂狗差不多。我如果实现了我的目标,每天可以给你一包‘红中华’,我并不损失多少,但你会就此舒心吗?”
“得了吧,越有钱的人越抠门,我才不信呢。我就是目光短浅,我白吃白拿就舒心。”
门口突然有人敲门,杨文然的声音在叫:“刘峥在吗?跟我开刀去,新来了一阑尾,估计都穿孔了,要急着切掉,今天可以给你个主刀的机会。”
“太难得了!”我飞快下床,跟着杨文然去做手术。
杨文然有开刀的瘾,排值班从不计较,经常周末值班。平时即便是阑尾这等小手术也是主治、住院医生一大堆,实习生只能做助手,只有值班时遇上危急病人我们才有机会练刀,当然还得和带教医生的关系好才行。杨文然这回在一旁做我助手,便有更多的时间和旁边递刀的小护士调笑。那护士说:“怎么我当班的时候总遇上你呀?”
“那还不明白吗,咱俩有缘分,就象康师傅和郭院长似的。”
看来康师傅的回忆录已经读给不知多少人听过了。
“让我猜猜,你们病房里今天的值班护士一定又是李思萍吧。”李思萍就是那天坐在杨文然腿上的那个护士,今天的确是她在值班。
“你什么意思,我和思萍妹妹可是清白的同志关系。”
“不清白也没关系,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不清白,告诉我一声,我下来给你们站岗放哨,一手拎一把手术刀。”
我差点笑出声,手一抖,险些切了一大串肠子下来。
手术完毕,我在值班室里写记录,杨文然的老婆来给杨文然送晚饭,还带来了他们的小女儿。小姑娘四五岁大小,看到我耳朵上夹着根烟,便过来伸手去抓。我逗她玩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写记录,小姑娘就坐在我对面,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我问:“你怎么不和我玩了?”
“我忙正事呢,你又不是我老婆,我干吗理你。”
李思萍在一边直乐,问那小姑娘:“小小以后长大了要嫁给什么人?”
小小可能对这个问题准备得不是很充分,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我笑着说:“你看我干吗?那你就嫁我吧,你瞧我多潇洒,还是大学生哪,以后和你爸一样做大夫,条件够好的吧。”
小小摇头说:“妈妈说以后不要嫁大学生,要嫁老板,经理也可以。”
“那你算找着人了,你知道我姓什么吗?我姓老,别人都叫我板板,就象你的名字是杨晓一样,我就叫老板。你别不信,不信问李阿姨。”
小小扭过头又看李思萍,李思萍笑着点头。小小奇怪地说:“你坐的椅子不对,老板的椅子是黑的,而且很大,可以转的。”
周日晚间方耀明从市里的家中回来,神情紧张地走到我们宿舍,见陈畅还在,就把我拉到他们寝室,哭丧着脸说:“我死定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死去吧你,我眼都不带眨一下的。”
“我是和你说真的,你记得张姗吗?上半年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儿。”
“上半年你平均两天半换一个,你的通讯录不是号称半本黄页吗?这么多人我知道是哪个呀?”
“就是那个喜欢打台球的社会女青年,想起来了吗?”
“你早说‘神弹子’不就得了吗?想起来了。”我们必须通过外号来辨认方耀明以前谈过的各个女朋友,有时他同时谈两三个,她们都到学校来找他的时候我们还得防着别让火并了。
这个张姗是方耀明在学校弹子房认识的,她当时在我们宿舍有两个编号,一个叫“神弹子”,一个叫“没羽箭”,反正是差不多的意思。
“她肚子大了。”
“怎么回事,腹水啊还是吃多了撑的?”
“你装什么蒜,她有那个了!”
“那好事儿啊,你给我谈谈你初为人父的感受吧,我闲得无聊,可以给你写篇优美的散文。”
“我都快急死了,没心情和你开玩笑,她今天打电话来了,说要刮掉,但要让我出钱和找医生。钱的事倒好说,可她非要我陪着去找医生做手术,这可麻烦了。”
“什么话呀,这不你应该做的吗?你请一天假陪她去不得了,市里百来家医院,随便找一家就是了。”
“可她不知犯了什么毛病,非得上我们这儿来做不可,她听说刚做完身子可能会不舒服,到这儿来正好能得到我的精心护理,我说不方便吧她就跟我闹,说要闹到医院来,那我不完蛋了,佳佳非掐死我不可。”
“自作孽,不可活,我除了对你不表示同情外只有冷眼旁观了,但你能确定是你的吗?”
“我算了日期,大致是七月份,那时候我们基本上天天在一起,想赖都赖不掉。”
“你小子干活怎么那么糙啊?三伏天你也不嫌热?”
“你有完没完?这会儿说什么风凉话啊?你帮兄弟一把吧!”
“太可笑了,这事我怎么帮你?”
“我记得你上次说过,那个病理室的姑娘叫袁雨晴的,她不有个室友兼校友的是妇产科的吗?你就托她照应一下。到时候我就借故不出现了,你就给帮着领领路什么的。你别瞪眼,你知道我不能出现,妇产科里有大专班的实习生,一旦知道和我有关系,传到佳佳那里她马上就会和我翻脸。所以我们也要嘱咐张姗别提我的名字,我和她说过了,学校一知道这事就得把我开除。手术完了她不是要歇歇吗?你就给带到你们宿舍,不能到我们这宿舍来,到这儿来佳佳就能撞见。然后我抽空过来关心她一下就算完成任务了,你说这样如何?”
“如何?呸,我啐你一脸,这前前后后都是我出面,我成什么了?我和谁解释啊?不干,你这也太无耻了。”
“你这么能言善道,只要耐心解释,强调是你哥们儿的事,别人最终还是会信的,你想想,真要是你犯的事你会在这儿解决吗?没人那么傻。我可是好不容易固定了佳佳这么一个,不想再学坏了。但我要一出马,佳佳肯定得和我崩了,于是我又得走回原来那条罪恶的道路,你忍心吗?”
“等等,让我好好想想。”我看方耀明那难得现出的一脸诚挚,想想他的处境的确尴尬,正好此刻我也是特别不需要名誉之际,就答应下来了。
我带着上次借来的一本林语堂散文和一本丰子恺散文,去敲袁雨晴寝室的门。她让我进来坐了,问道:“怎么样,看了这些书你的心静下来了吗?”
“更乱了。”
“可见你看书不用心。”
“主要是我需要操的心太多。曹姐呢?怎么我到你宿舍来从来看不着她?”
“她们妇产科忙着呢,何况她又谈着男朋友,可能明年春节就要结婚了。”
“干妇产科的居然还结婚哪,真没想到。”
“你胡说什么呀?做妇产科为什么不能结婚,你这人脑子里乌七八糟地都想些什么呀?”
“想着革命工作呗。这不正有件事要拜托你们二位。我有一哥们,把一未婚少女给破坏了,要到咱们医院来刮掉,可能要麻烦曹姐照应照应,没什么大问题吧?”
“你看你都认识些什么人呀!等她回来我先和她说说,你最好明天再亲自和她说一遍,不过你可当心,她有个怪毛病,最见不得这种事,对这样来的人特别凶,尤其对男方,你那个朋友肯定要挨骂,而且还特别难听。”
“那我就让他回避回避,省得他受不了跳楼。人那不是情不自禁吗,有什么好多骂的。”
“咦,等等,是不是你自己干的好事啊?”
“哪能啊,读丰子恺散文的人哪能干这种事。”
“我看你也不象,干这种事的人往往都是不露声色的。”
但往后两天都没找到曹瑞娟,据说她请了三天假,在忙着装修新房呢。我只能让方耀明和张姗说一下,再拖几天。
周四晚上杨文然又要值班,说让我留着点神没准半夜会来急诊手术。这几天晚上我都到病房办公室去看书,因为到了晚上病房暖和而且清静。这晚病房里值班的护士又是李思萍。
七八点钟的时候杨文然的老婆又来给他送饭,我想她总看到这种值班安排的巧合会不会有什么想法,如果换成我肯定会有想法,但我不确定别人是否都和我有类似的大脑构造。
十点过后,病房里早已熄了灯,病人们都睡下了。我也打算回宿舍去,由于刚才抽了几本病历到办公室去看,临走时就想放回护士值班室去,但到了值班室门口见门锁着,隔着窗户可以看见里面休息室的门也掩上了,估计李思萍已经在休息室里睡了,便又走到住院医师值班室打算将病历交给杨文然保管,但叫了半天门也没人应。我随手一拧门把手,并没上锁,里面空无一人。我立刻明白杨文然干什么去了,心想他们也太着急了,这才几点啊?
由于按规矩病历不能随便放,丢了要出乱子,自然也不能带回宿舍,我只好又回到办公室,等着他们完事后再放回去。
又等了半个小时,静悄悄的走道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我以为他们结束了,但一抬头,看见杨文然的女儿小小冲了进来叫道:“老板叔叔,我们又回来了!”再看杨文然的老婆只在办公室门口向里张了一眼,又继续往护士值班室走去。我暗叫不妙,连忙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护士值班室的号,心想:“杨文然,哥们我可救不了你了。”
小小仍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我问:“你给谁打电话啊?
是给我爸爸打电话吗?我能和他说话吗?“
十二、大海苦有涯
第二天总算找到了曹瑞娟,她阴沉着脸听我把话说完,冷冷地问:“什么时候来?”
“如果方便的话就今天下午吧,我这就打个电话去。有曹姐您在,总不用排队了吧。”
“你那个肇事的朋友呢?”
“他……他今天下午可能来不了,他干活挺忙的,自己可能也有点羞愧难当。”
“来不了?来不了他怎么干得了啊?这种人还知道羞愧难当啊?你们才多大啊……”
我静静地听她训完话,用心记下,然后就跑去找方耀明,把这番话原封转吐给了他,然后让他给张姗打电话。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坐在办公室里养神,因为今天杨文然出了夜班休息,没人管我,虽然我知道此刻他肯定比上班还累。
方耀明带着张姗走了进来,张姗高个子,打扮得挺时髦。我记得原来她总喜欢把上上下下绷得紧紧的,可能是为了打桌球拉架式方便。这次来披着件风衣,估计是怕再突出曲线就该露馅。
方耀明对她说:“我刚才嘱咐的话你可都记住了?如果你不忍心让我被开除那就最好别提我的名字。乖乖地跟着老三吧。”
张姗满不在乎地一笑:“你被开除才好呢,你就可以跟我结婚了。”
“结婚了我怎么养你啊?卖茶叶蛋五香豆腐干怎么样,你受得了吗?”
“我不有个时装铺吗,你来做伙计好了。”
“你们有什么废话等完事后再说,跟我走吧。”我没好气地立起身,张姗在后面跟着,出了病区就问:“刘哥,方耀明这小子是不是又有新的女朋友了,长啥样啊?”
“和你长得差不多,有鼻子,眼睛好象有两只。”
对面周琳忽然走了过来,我心血来潮,低声对张姗说:“你上来,离我近点。”张姗依言靠了过来拉住了我白大衣的袖子。周琳看到我愣了一下,我笑着打招呼:“周医生好,我给介绍介绍,这是我女朋友,张姗。”
张姗甜甜地叫了声:“周医生。”
周琳很勉强地笑了笑:“你们……”
“我带她去妇产科,有个小手术要做一下。”
张姗嗔笑着捶了我一拳:“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跟人说呀!”
周琳不露声色地走了,张姗奇怪地问我:“你这是干吗呀?死要面子啊?”我随口说:“那大夫老给我张罗着介绍对象,我怕耽误学习,搪塞搪塞她。”
“你怕耽误学习?怎么暑假我去你们宿舍几次都见你在搓麻将啊?”
“那是社会实践,我不缺钱花了吗,那和打工差不多。还是脑力打工。”
在妇产科医师办公室找到曹瑞娟,她正在和两个大专班实习生讨论手术计划,见我们两个来,柳眉一竖说:“我说那小子是真有胆不来啊?这人迟早要遭报应!刘峥你脸上什么表情,不会就是你吧!”
我的胳膊抽了一下,想象着给了方耀明一记老拳,只能赔笑说:“你消消气,是不是我,人姑娘最清楚,姗姗你说是不是?”
没想到张姗笑着说:“要按你刚才在走道里说的那就得算是。”
曹瑞娟更火了:“你们到这里来还嬉皮笑脸的,到外面排队挂号去!”
我只得说:“曹姐你怎么翻脸不认人了?真的不是我,行行好,你就下手吧,回来我把那小子叫来让你骂个痛快不行吗,想踹两脚都行。”
“我才懒得踹呢!”她飞快地扯了张记录纸,“姓名?”
“弓长张,女子旁那姗。”
“年龄?”
“二十。”
“你看你这么小年纪,怎么……”
我心中暗骂张姗这个笨孩子不会见机行事,见曹瑞娟这副气吞山河的样子就该虚报几岁,现在只得任凭她骂了。
等张姗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就没有刚才那么好看了,嚷嚷着头晕。回办公室后我把寝室钥匙给了方耀明让她带张姗回去休息,我可不愿让姚老太撞见再多费口舌。但方耀明刚准备出门,冯佳却又找了来,他只得混赖说张姗是于侃的女朋友,还没等张姗明白过来,就拉着冯佳撤离现场。张姗呆了一阵,“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我只能央求马小婷和我一起搀着张姗回宿舍,见到姚老太时只能欺骗说她是我们学校一个同学来找我们玩的,突然觉着不舒服,可能是晕车又吹了风。姚老太忙拿来了些药让张姗吃,我们谢过了,就把她安顿在我床上躺下。我猜想可能此时我在不大方便,就出去和姚老太谈了会儿工作,只有让马小婷帮着料理一下,又过了一阵,才回到寝室。马小婷正一个劲地安慰张姗:“你别哭了,这事你让方耀明也挺难办的,当然都怪他不好,你还是保重身体要紧。”
见我进来,张姗突然从床上欠起身,抓着我的胳膊哭着问:“你说,阿明是不是再也不会来看我了,他是不是知道了,故意这样的,是不是啊?”
“他知道什么?你说明白了,你要不说清楚我可要原话转告给阿明了?”我隐隐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求求你,别,别,其实那个……那个,不是阿明的,但那个人坏得很,死不认账。我想着阿明毕竟是大学生,人也体贴,所以就来找他,只是希望他能对我好一点,我这个时候,最需要人体贴了,你们做医生的,应该可以理解的。但是……嗨,都是我自己不好,阿明肯定不理我了。求求你,不要和阿明说好不好。”
“你们这些孩子呀!当然阿明也不是好东西。你好好休息吧,别想那么多,阿明肯定会来看你的,我以他的人格向你保证。”我再三嘱咐让她好好休息,又和马小婷一起回去上班。
回办公室后我并没和方耀明再提张姗说过的话,事实上我也没有机会提,要不就是他不在,等他回来的时候屁股后面总跟着冯佳。下班后我返回宿舍,见张姗恬然地睡着,就让寝室里来往众人尽量说话小声。总算在厕所找着个方耀明单独行动的机会,我告诉他说希望他向冯佳撒个谎,就说家里有急事,这样可以陪张姗片刻再送她回市里的家,方耀明连说“有道理”,便去依言行骗。
方耀明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风流情种,一坐到张姗身边,说了会儿体己话,又开始抽鼻子,我在一边心想你也不能太投入了,凡事总得有点分寸吧,但再一想这分寸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别说方耀明了,连我这个自以为明白的人不也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还不都是凭感觉胡闹?如果大家都把分寸量得精确无比,日子过起来就很简单了,过日子本来就是应该很简单的,好好地吃,好好地睡,再高尚点就是好好地学习工作。
张姗跟着方耀明临走时我对她说:“回去接着好好睡吧。
有空再来玩。“
这是一个动荡不安的季节,晴两天,阴两天,暖两天,寒两天,比人的心情还要多变。漫长的周末又使我茫然无所适从,竟然一大早就从已经记不清的梦里醒来再也无法入睡。我走出宿舍,不知不觉又走出了医院大门,恍恍惚惚地上了一辆公交车,下车后却发现自己走到了人民路的一个电影院。通宵电影早已散场,九点以后才会有新片放映。我在电影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似乎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物事,想沿着曾经走过的路低头寻找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