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句话,我已脸灰心凉地败下阵来。
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手脚都在哆嗦。
“你年轻漂亮,没有必要为他这样的男人浪费青春,他没有你想象中的优秀。”她诚恳地说。手机铃响,我和她同时去拿手机,却是她的手机。她接电话,我便将手转到烟盒上去。
“鲁北?呃,我在公司呢,你不用来接我,下班时雨如果不停我就坐出租回去,你放心啦,我不会让自己淋着。好的,我会好好休息,又不是小孩子,你操心那么多做什么。呃,晚上见。对了,吃什么饭……”
我拿火机点火,打了几次没有打着,打着了火机又掉了烟。
终于她的电话挂掉,我的烟也点燃,我拼命地吸烟,她一动不动地看我,两个人就这样静默着。烟雾很暧昧地在我们之间萦绕,像是我和她之间那种暧昧且纠缠不清的关系。
“你会有好的归宿的。”她安慰我。
我苦笑:“是的,我也这么想。”
“你希望我告诉他你来过吗?”她笑得虚伪。
“无所谓!”
我站起来,向她握手告别。她帮我按了电梯,直到电梯关上,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我才在电梯里流下泪来。
纽遥早已等得心焦,她说:“我正准备给鲁北打电话。”
“你怕我们在楼上打了起来,她问候我的母亲,我用手指甲问候她的脸?”我冷道。
“你哭了?”她发现了我的泪痕。
我擦擦泪,拉她走进雨里。
“去哪儿?”
“找鲁北!”
“怎么回事儿?”
我将我们的对话讲给她听,她拉着我的手,比我哭得还厉害,她说:“他怎么可以这样骗人?男人真可怕,还是大路好!”
女人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对比,她为我哭成这样,还不忘记将她的男人拿出来与鲁北作比较。
“纽遥,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你的大路真是人间极品,大西北还是比红灯区安全,至少死在大西北还他妈的知道自己是在哪儿死的,而在红灯区,哪怕做了鬼也是只糊涂鬼。”
“你不会去他厂里闹吧?”纽遥很是担心。
“不会!”
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将自己弄得像泼妇,再说,私事是私事,没有必要拿到公开场合去血拼。
纽遥依然等在楼下,我一个人铁青着脸走进鲁北的办公室。
我极少出现在鲁北的印刷厂,他见了我,忙关上办公室的门:“你怎么来了?”
“是不是正准备去接你妻子回家?外面下着雨呢,她刚做过人流,淋雨不太好。”我像每一个失控的女人那样刻薄地说。
“你?你见了她了?”他顿时成了霜打的茄子,沮丧地垂下头。
“你还有一个三岁的儿子在上全托?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我还以为你们鲁家无后呢。”我的话越来越尖酸刻薄。
他仍不语。
我的身子有些微颤,声音却非常温柔,我说:“鲁北,你抬起头!”
他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我的手狠狠地向他挥去。
三个耳光响在他脸上时,他才反应过来。
他伸手抓我的胳膊,我垂着泪,恶狠狠地低吼:“你放开!”
他不松:“乔米,那是一个意外,我喝多了酒,她主动……”
“你不松手我就叫非礼!”
他的手一松,我的巴掌又挥上去。
“这一巴掌是给你那个意外出现的三岁的儿子;这一巴掌是给你们夫妻意外出现的美好性生活;这一巴掌是给你意外哭着不同意和她离婚;这一巴掌是那个叫乔米的蠢女人意外地发现了那么多意外……”
我的指环将他的脸拉出了血印,手掌也像针扎一样麻痛。
打了七个耳光,我无力地靠在办公桌边,他的眼睛充满了愤怒,拳头一直握得咯咯响。
他说:“乔米,当你的耳光落在我脸上时,我们的感情就完蛋了!”
我说:“我打你了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意外!”
我拉开门走下楼。在楼下,向纽遥强笑:“你试过打男人的滋味吗?那种感觉真他妈的爽。”然后便倒在她的怀里,哭得天昏地暗。
“乔米,你是我命中的劫,遇上了便不能逃开。”他居然也想到了那件事。
在一起的这一年里,我与鲁北常常会心有灵犀地想到一起,他称之为默契,而就是这种默契曾那么让我心烦意乱魂萦梦牵,让我那么肯定地相信他就是芸芸众生中最了解我最心疼我的那一个。
可是,那七个耳光掴响之后,默契对我已是无能为力。
我说:“再不走,我给你妻子打电话。”
他悻悻离去,我站在门口怔了半天,晕沉沉地放水洗澡。
躺在浴缸里,看着升腾的雾气,我很是恍然。
如果说大学时代与卫真的苦恋加速了我的成长,那么与鲁北的这场感情角逐,便是将我心中最后一点对美好爱情的信任杀死,也将一个略带沧桑的少女,彻底进化成了冷静现实的女人。
我常常反思自己为什么明明对卫真不能忘怀,又飞快地投入了与鲁北的恋情。
也许,独身在外缺乏安全感的我需要一个男人像父亲像兄长像爱人一样的照顾;也许,我需要一个男人向我温情地讲情话为我发狂;也许,我需要与一个不需要我承担任何责任的男人释放自己的激情;也许,不管我爱不爱他,我还爱他的身体;也许,他是个好老师,教会我为人处世,更教会我对感情收放自如,比以前更疼爱自己;也许,我可以从他那儿听到“我爱你”……
削价处理的泰迪熊
冬天少有阳光灿烂的日子。
冬阳明媚,我穿着黑色长风衣独自上街。我喜欢冬天,衣服穿得越多,越有安全感。每天早上起床,一层层地穿上衣服时,总会在脑中有一个声音在说话:“女人,你要将自己收好,别轻易让他爱了,又不爱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衣服颜色便只剩下了黑蓝米。
黑蓝米是最安全的颜色,永远不会出错。
黑色的衣服优雅且冷艳,曲线毕露,看上去拒人千里,又给人想象的空间;蓝色的全是牛仔,宽宽松松,妩媚里的刚硬,让青春一览无遗却不容易受到侵犯;米色的多是套装,明亮端庄成熟,雷厉风行之中不乏女性的温婉。
鲜艳,是我少年时的穿衣风格,现在性格没有那么张扬炽烈,人也没有那么意气风发,衣服就跟着低调起来。
我对着镜子将一头棕红色卷发塞进帽子里,帽子是白的,长围巾也是白的,手中拎的包是黑白相间的gucci新款。
初来长沙的狼狈已是过去式,现在,我已在这个城市拥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社交圈,稳定的收入,还有事业为我带来的安全感。
“女人一天不读书,思想便会落伍;女人一天不照镜子,容颜便会衰退。”这是妈妈向别人传授养颜秘诀时的话。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年,现在虽然不再与她住在一起,虽然感情生活一片狼藉,但也努力保持着每天至少阅读三十页小说,每天至少照三次镜子的习惯。
路过一家玩具店,上面写着:租赁到期,大洗货,低价处理所有玩具。
我被一只穿毛衣的泰迪熊吸引,便走了进去。
泰迪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专注,看不出心情。卫真也是这样,常常专注地看着我,但是眼睛里无哀无喜,当我询问地看向他时,他草草地笑,将我拥进怀里,下巴温柔地放在我的头发上,在我耳边呼吸。
在一起的四年里,他为我买了五只泰迪熊,大大小小,林林总总,摆满了我的房间。我以为我们可以与那些可爱的熊仔们慢慢等来脸上的皱纹,可是最终,我还是将熊仔和关于我青春情感的记忆全留在了家里。
泰迪熊可以因为环境的变化时间的长远而被削价处理,那,爱情呢?
一只手和我同时伸向那只大的泰迪。
我回头看,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子。
他冲我笑,我忍不住缩回手。漂亮的男人和漂亮的女人一样拥有被人宠爱的特权。
他说:“谢谢!”
我笑了笑,向别的玩具看。
再回头时,发现熊又被他放回了货架上。
我又一次伸手去抓熊,他的手又伸了过来。他拍拍我的肩:“小姐,这只熊有毛病!”
果然,泰迪熊背上的毛衣已经脱线,有几排针脚散开了。
我皱皱眉,看它憨态可掬的样子不忍放回。
“还有没有?”他在问老板。
老板说这是最后一只大泰迪,小泰迪倒还有几只。
他失望地摇摇头,莫名其妙地又冲我看了几眼。
“多少钱,我要了。”我抱着泰迪,付完钱后,走回街头。
走了几步感觉身后有人,猛一回头,却是这个年轻男人躲闪不及的难为情的笑脸。
“我,我叫和其,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
“啊!”看着他,我犹豫了一下。
“我没别的意思!”他急急地解释。
我笑,忽然找不出理由拒绝这样一张年轻热情的脸。
我是一个有着恋父情结的女人,上大学时,放着身边青春朝气的男生不喜欢,偏去爱上那个比我大了近十岁的导师,并对母亲担忧的眼睛振振有辞:“我就是喜欢他那种骨子里的成熟及沧桑感。”而鲁北也比我大十岁,在他怀里时,我会睡得很安稳,仿佛儿时依偎在父亲的怀抱里。也许一直与比自己成熟太多的男人演对手戏,所以才会一直感觉自己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
几年前,我是不会有耐心与和其这样的年轻男生坐下来喝杯咖啡,聊几十分钟天,他们就像奶油蛋糕,赏心悦目,却不能唤起我的食欲。
但是,今天,和其的出现仿佛是沉闷的房间里忽然注入一线阳光,将我的生活某一个角落忽然照亮,让我正视镜子中自己的脸,青春未逝,唇红齿白。
我边喝咖啡,边看着落地窗外大街上忙碌的人们发呆。小时候,老师说时间就是金钱;长大后,我说金钱就是时间。我渴望多赚些钱,有钱便能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可是生活危机四伏,而画画插图封面,又看不到任何一点暴利的商机。
“在想什么?”方哲阴魂不散。
“想等一个人给我指点一条暴富的途径。”
“傍大款或中彩票!”他笑。
“老套!那种暴富与自己的付出不成正比,不安全。”
“暴富以后呢?”
“过我随心所欲的日子。”
他哈哈笑了起来:“事情并不是那么绝对,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有了钱还希望能有更多,慢慢会变成金钱的奴隶。”
“别人是,我不是。”我傲然。
“你的小朋友呢?”
“被工作召唤,刚坐下来,便退了席。”那个男孩子刚刚够时间告诉我他叫和其,是报社记者,便被手机铃声唤走,他歉意地将一百元和他的名片一起夹在账单上,说希望我有时间和他联系。
“他不适合你。”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我问。
“我想让你看见最适合你的男人就在……”
我打断他的话:“咫尺天涯,有距离才美。”
抱着泰迪,我向他告别。
他坐在秋千椅上表情微妙,他说:“乔米,给我一个送你回家的机会。”
我想了想,说好。
坐他的灰色宝马回到家,没有邀请他进去坐坐,而他倒也知趣:“改天见!”
锁已被我用钉子钉牢,看着门框上斑斑点点的钉子,忽然感伤起来---门虽然被钉牢,却消除不了破碎过的痕迹,而心虽然现在已经恢复平静,却也留下了伤痕。就像那首老歌里唱过的:“爱人的心是玻璃做,既然破碎了,就难以再愈合,就像那只摔破的吉他,再也回不到,那原来的音色。”
吃柚子皮的女人
电话铃接连响起,拿起话筒是卢小雅慵懒的声音:“我看见一个王子开着宝马香车送灰姑娘回家。”
我拿着电话机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看着对面楼的窗户,一个长发垂肩细眉厚唇妩媚懒散的女人正抱着话筒笑。我失笑,本来社里是让我多留意她,不想自己也变成了她眼中的风景。
“卢小雅,你不写字趴在窗台上做什么?”我装作愠怒。
“找灵感啊,本来才思枯竭,现在看到宝马香车,又有了一些火花在闪。”
卢小雅是写言情小说的女人,并没有什么深度,但是极受欢迎。当初我很奇怪她的作品为什么能走红,但是看到麦当劳里人来人往,忽然就释然。存在就是合理,有快餐文化的爱好者,就要有制造快餐文学的作者。
她搬到我对面楼上以前,只是耳闻卢小雅颇有个性颇为传奇,典型的天才作者,长处是对市场把握极其准确,而且写作速度极快,状态好的时候一个星期写十万字;短处是懒,我们出版社第一次向她约稿,开的条件非常诱人,但是她拒绝了,理由很简单:我现在还有钱用。社长知道后,说了一句:“等!”于是编辑们就每个星期给她一次电话,礼貌地问:“卢小姐,请问你的钱现在用完了吗?”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终于与我们出版社签了三部书,但是还有两个月定稿,她却一部也没有开工。编辑又急了,再打电话催她。她的理由又非常简单:“家里像俱乐部一样人来人往,玩得没有精力写文章。”万不得已,出版社只得将单元房拨出一套,供她隐居,并让我监督她老老实实地写书,别将俱乐部开到这里来。
她刚刚搬来三天,昨天她打电话告诉我她最大的乐趣是在窗口看我家,她不怀好意地说:“我希望你和你男人做爱时不要拉上窗帘,这样的鲜活刺激一定让我能写出好作品。”
她的话吓得我连白天都紧闭窗帘,害怕自己换内衣时被这女人偷窥,写进小说里。
“你现在在恋爱吗?”她在窗口吸烟,远远地扔了一支给我。
“没有。但是在等待有适合的男人出现。”
“宝马王子还不错!”
“我还没有来电。”
“恋恋风尘可以,但是不要恋爱。恋爱是女人致命伤。”她忽然语重心长。
我哈哈大笑,吐几个烟圈儿:“卢小雅,我要将你的话捅到报纸上去,你天天写一些甜蜜的爱情小说骗无知少女,自己却是一个对爱情根本提不起精神的残酷女人。”
她也笑,将睡衣拉起来转过身,露出臀部让我看她的内衣:“怎么样?够不够sex?”
黑色的丁字裤,窄窄小小,半透明。她的臀长得也的确漂亮,结实挺拔,像削好的苹果,随时等待有人上去咬一口。
我有些脸红:“唉,你!”
“昨天,我做了一个梦!”她说:“梦到我被人强奸!”
“啊!”我不知如何作答。
“最美好的事情是他强奸我走后,我发现枕头下有一万块钱。”她得意地笑,继续说:“乔米,你知道这个梦说明了什么?”
“我不知道!”
“唉,缺钱,少男人啊!”她叹气。
“你会缺钱我相信,但是男人,总是不会少的。”我取笑她。女人总是感觉钱不够用,所以除了伊丽莎白女王外,对于缺钱,人人都有发言权。但是卢小雅怎么也不会少了男人,这个性欲像灵感一样源源不断的女人,绝对不可能让自己的床空着,让自己的欲望扼杀在黑夜里。
“说什么呢,你知道,我指的男人,不是sexparter,而是能让我称之为爱人的那个。”
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给她一面镜子,她会对着镜子作出各种表情,而且百看不厌,卢小雅也不能免俗,虽然明知自己明天以后还是会照旧的游戏人生,但是却在此刻陷入自己营造的苦情女人角色,陶醉地享受着自己强加的痛感。
“乔米,还有件事情我想告诉你。”她放下睡衣,恢复懒洋洋的姿势。
“什么?”
“我和一个你相熟的人上床了。”
“谁?”我的脑子里顿时闪过鲁北,紧张得差点将烟掐断。
“你们社长!”她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条领带,拿在手里向我挥,果然是我们社长常系的那一款。
啊!男人!我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我一直将社长当可尊敬的长者,但是他居然也和普通男人一样没有定力,这么快就爬上了卢小雅的床。
“他不年轻了!”想到老人一身柚子皮,我就汗毛倒竖。
卢小雅笑得大声,将领带绕在自己细细的脖子上:“男人,关了灯还不是都一样?他老了点儿,但是廉颇老矣,尚还能提刀上马,至少让我发泄了压抑两天的性欲。”
“为什么对我说这个?”这种女人,还是作家,我干咳了几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我们换衣服都躲在被子里,但是还是会互相调笑谁的乳房是桃子谁的乳房是平煎荷包蛋,然后作掀被子状,要看对方的乳房。有一个女同学极其开放,在我做势要掀她被子时,忽地一下将自己被子掀开,抖动着乳房高喊一声:“孩子们,上!”宿舍里顿时安静下来,然后大家都暴笑,面红耳赤的反而是我。
虽然说讨厌那种故作姿态的淑女,但是真碰上这种“孩子们,上”的女人,我还真不知是欣赏还是闭眼才好。
“我想和你做朋友!”她理直气壮地说。但是这样的理直气壮反而让人听起来酸楚,她原来也是孤独的,以至于迫不及待地交出自己的隐秘,来换回朋友的信任。
我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反而笑了起来,大声说:“上两本书你给我设计的封面很合我意,我很喜欢你。这年头真正疼爱女人的,只有女人。疼爱你,所以想让你清醒地认识到男人是种什么东西,别为这种东西伤神,利用他们,不要被他们利用。”她拉上窗帘,在窗帘完全闭合之前,遥遥地抛给我一个飞吻。
我苦笑,刚刚还在渴望一个能让她唤起爱的感觉的男人,一分钟之内便将男人们一棒子打死,也许只有作家才具有这种略带神经质的情绪变幻。
对男人如此,对女人呢?我怀疑她刚刚说过想与我做朋友的真实性来。
“你利用到了什么?”在她挂电话之前,我急急问。
“利用他满足我的生理需求,物质上的当然也有些好处,呵呵,两个月的合同再延长三个月,书的印数也加了五千。多美妙啊,乔米,我们可以做五个月的邻居。”不知道她是不是说话从来都这样没遮没拦的,看她旁若无人的表情,我忽然语结。
“你不害怕我会乱说?我不是个嘴巴很紧的女人。”我吓唬她,希望她以后不要无聊地天天告诉我又和哪个男人上了床,我怀疑过些日子她会在电话里向我传授性知识。
卢小雅轻描淡写:“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看报,不看杂志,别人的议论我听不见,外面哪怕是天下大乱,只要我能有烟抽有男人在床上等,我就不会心慌慌。”
卢小雅说她要挂电话了,现在思如泉涌。我说再见,她却恶作剧地在电话里发出叫床似的声音,吓得我急忙收了线。
电话铃又响,我定定神说:“你好!”
卢小雅得意地笑:“乔米,你的宝马王子又来了,正站在楼下犹豫是不是上来找你,快将自己打扮一下,迎接性福生活。”
她又呻吟两声,极色情地笑,收了线。
门铃果然响了起来,我对镜子看了看自己,去开门。
门口并没有人,地上却坐着我的泰迪熊,一张字条插在它的毛衣里。
我抱起泰迪,走到窗口,正看到宝马车消失在拐角处时喷出的尾气。
字条上用色彩笔写着一行字:“你怎么可以将我遗忘在角落里?请对我多一些注意!”
我哈哈地笑,给方哲发手机短消息:谢谢你送我的熊回家。
他回得极快:希望下次,你能将自己遗忘在我的车里。
电话又叫了起来,我不等对面说话,便抓起电话骂:“卢小雅,你这个变态女人。”
她嘻嘻地笑,笑了半天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乔米,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发财的好办法!”
“嫁宝马王子?”
“呸,我的意思是两个人一起发财,嫁人的话,我们又不是娥皇女英。”
“你说。”我对她的话没有抱任何希望,虽然我渴望发财渴望得要命。
“你怀里的泰迪是不是很可爱?”
“当然!”
“它是不是男女老少都会喜欢?”
“基本上是!”
“乔米,现在的图书已是图文时代,你明白我的意思?”
“说详细一些!”我开始仔细思考她的话。
“我写书,你为我配上漫画插图,这样的言情小说一定会卖得火,至少可以同时抓住喜欢漫画和喜欢读书的两种人的眼球。”
奖我一个细胞
人生两大快乐事:睡回笼觉,娶两房妻。
做一个女人,这辈子是没有指望娶什么二房妻,而朝九晚五地工作,让睡回笼觉也成了奢望。我痛苦地将闹钟按进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咬牙切齿地告诉自己:一定要拥有很多很多的钱,足够我过上随心所欲的生活。
从温暖的床上下来,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从脚底升腾上来的凉意,让我顿时清醒。
卷发的好处就是不用梳理,洗完脸后用手随便抓抓便成型。
放一盒牛奶进微波炉,我坐在窗边化妆。
对面卢小雅的窗帘紧闭。这女人真是好命,天天睡足吃饱,将白日梦写在纸上便可以换钱。
赶到出版社大厦的时候正好上班铃响过。
我边打卡,边将手中的牛奶几口喝完。
上电梯的时候正好遇上社长。
他像平时一样慈爱地对我笑。我却想到他也不过是卢小雅那颗苹果一样的屁股上的贪吃的肉虫,忽然有些反胃的感觉,紧屏呼吸不让自己在电梯间里作呕。
他伸手拍我的肩:“今天不舒服?”
“唔!”他一拍我,我立刻成了喷泉,吐完了牛奶吐酸水,最后是黄色的胃液。
社长的鞋上溅了污物,他顾不上擦拭,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给我,焦急地说:“是不是着凉了?先到办公室喝口热水,稍微舒服一些时再去医院检查一下,好好休息几天,恢复正常了再来上班。”
人类真是可怕的动物,可以在不同的环境里扮演不同的角色,而且都那么成功。像社长,做领导时自然是好领导,做丈夫时自然是好丈夫,做情人时又能是好情人……如果他生活的各个角色像明星贴纸一样被排在一个画面上,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
去医院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里胡乱想着。
早上总是堵车,听着繁杂的喇叭声,我又有作呕的冲动。
这真是一个倒霉的上午。
但是更倒霉的事情还在后面---医生笑眯眯地告诉我:“乔小姐,恭喜你!”这一刻她像极了电视节目“福彩天地”主持人,对彩票中奖的幸运儿露出训练有素的笑脸,说着毫无诚意的恭喜。
我果然中奖了,鲁北为我颁发的奖,奖品是我肚子里多出来的一个细胞。
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我掏出手机,想了想,又放回包里。
我不想让鲁北知道我怀孕。如果他知道了此事,一定会热情地陪在我身边,仿佛一个称职的丈夫。但是他负不了任何责任,还让我和他之间更多了一些无谓的牵绊,多给了他一个煽情的理由---他可以在我执意离开他时拉着我说:“乔米,你忘记了吗?我们曾有过的一个孩子,如果他被生下来,应该会像你一样漂亮聪明。”
纽遥远在长治,正与大路如胶似漆。
卢小雅一定会乐滋滋地跑来陪我,然后会用一个夜晚在小说里加上一个堕胎的情节,女主人公或许就起名:乔米。
眼睛有些湿,可能是被风吹得有些酸了。
我没有任何做母亲的快乐,这个细胞没有唤起我一丁点儿母性,它让我厌恶。它来得不是时候,如果早几个月,或许我会高兴地给鲁北打电话,告诉他,他有孩子了,而且是我与他的孩子。但是,现在……
我恶作剧地猜想着鲁北知道此事后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心情。男人比女人更会掩饰自己,在一起一年多,我对鲁北看得并不清。
当我掩着口向卫生间冲的时候不心撞到一个人,我来不及说对不起,继续向前跑。
身后那个人的声音很耳熟,而且他说:“咦,乔米?!”
我扭头,看见和其惊喜的脸。
我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成了一声干呕。
“你病了?”他扶住我,表情倒是真的关切。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苦笑。
“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和其扶我坐下,他是聪明的男人,不用多说,便已知道八九。
“将我押上手术台吧!”我一脸灰白,靠在他肩头。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一个人应对这一切。我怀疑我会在动手术前一秒从手术台上跳下来,因为害怕。
他挂号,买药,楼上楼下忙个不停。
终于到了进手术室的时候,我拉着他的手不松,仿佛将要上刑场。
医生笑了起来:“你可以陪妻子一起。”
“什么?”和其和我都一愣。
“你陪她进去,等她麻醉针药效上来时,你再出来。”医生吩咐。
和其果然拉着我的手一起进了病房。医生让我脱衣服,我看看和其,他将脸转向一边。
我的脚放在床尾两个金属架上,金属架是那么冰,让我从脚冷到心。
“会痛吗?”
“不会,很快就可以结束。”医生安慰我。
打麻醉时,我痛得将和其的手猛一捏,和其回握我,说:“你乖,不痛的。”
“和其,别丢下我一个人。”我忽然成了无措的孩子,而他便是我的支柱。
“他是谁?”医生指着和其问我。
“和其。”
“你是谁?”
“乔米。”
“你们结婚多久了?”
结婚?我与他从来都没有结婚,而且永远不会结婚。我吃力地想,忽然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我正躺在病房里打点滴。
和其站在窗口吸烟,一反常态地冷静。
下腹有些微微的酸痛,并不难忍。我喊他的名字:“和其!”
他回过头,笑得温柔:“感觉怎么样?”
“谢谢你。”我忽然心酸得很,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泣。
“别这么说,我们是朋友。”他走过来拍我手。
“你可不可以收留我几天?”
他点头。
“你为什么不问我原因?不问我关于这个孩子的父亲?”我赌气似地说。
他笑:“因为你想说的时候自然就会说。”
“你来这儿做什么?”我故意绕开话题。
“替妈妈来拿药,她正在更年期,医生给她开了个药方。”他坦然。
以前在小说或是电影里得知,做过人流后的女人都会在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比如说冰凉的器具插进身体,比如说面对医生的难为情,比如说撕心裂肺的痛苦,比如说血肉模糊的身体……可是,我感觉自己不过是酣睡了一场,我想等我老到坐在摇椅上翻择往事回忆时,想到这一幕,一定会是哑然苦笑---有过一个孩子,却不是和我最爱的男人的;有男人在身边陪着我手术,却不是孩子的父亲,而是只有一面之缘的和其。
再想到鲁北,忽然感觉很轻松。拿掉了肚子里的这块肉,便仿佛还上了欠了数年的债,从今以后,我再不用为他的悲伤动容,因为我为他在精神和肉体上都吃到了苦头。我冷静地想。
死党就是知道自己致命隐私的人,因为这件事,将我与和其忽然拉得很近,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他的家比我想象中要整洁。
报社分给他的一套小小的一室一厅,还有小小的厨房,小小的卫生间。
我看着他的电冰箱说:“咦,好可爱的洗衣机。”
他吐吐舌头:“小姐,那个是电冰箱!”
“它也太小了吧!”
“那个更小的才是洗衣机。”
顺着他的手,我看到了像微波炉大小的洗衣机。我忽然笑了起来,感觉自己像进了小人国的爱丽丝,他的家可爱得像童话王国。
“大男人用这样的小东西。真是奇怪。”
“这儿我住得不多,平时我和妈妈一起住老屋。这些小家电是我上大学的时候买的,一个单身汉用它们正好,而且小小的不会占去宿舍的空间。”
他的睡房极简单,用玻璃将一间大厅分成两间,外面是书房,里面是卧室。
看到他的床,我又吓了一跳:“这么大?”
他说:“是的,这是最大的水床,我习惯睡大床。”
我躺在水床上,舒服地从喉头发出呻吟:“我会因为舍不得你的床,而起意占据你的房子的。”
和其只笑不语。
“这几天你回妈妈家?”我问。
他摇头:“你需要人照顾,我住在这儿陪你。”
我坐了起来:“你睡哪儿?”
“我睡客厅沙发。”
我的眼睛湿了,感动地看着这个漂亮的男人,不知道说什么好,难不成像电视文艺片那样,矫情地垂下头去:“唉,萍水相逢,却受恩公如此厚待。”
他笑:“别想那么多,我们是朋友!”
他上街买了百年老店的乌鸡汤,用保温瓶盛回来让我趁热喝。
我正在喝汤,他忽然说:“如果你不想那人找到你,你就在这儿多住些日子。”
我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和其,我不是想躲开他,只是想给自己一些时间仔细想想。”
“你睡觉吧,过两天我陪你回家取些日常用品。”和其见我不说话,也不再追问。
不开手机,闭门不出,天天躺在床上抱着和其的笔记本看dvd。每天我还是会在早上八点时醒来,看着明亮的天空,将头再缩回被子里,那一刻,感觉自己快活似神仙。没有工作压身,没有应酬烦人,更没有人在我耳边追问:“爱,或不爱?”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等我将手机开机时,短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
鲁北:“乔米,我思念你。”“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方哲:“乔米,天气冷,照顾好自己与泰迪熊,别感冒。”
卢小雅:“你几天没有回来,是不是私奔了?快回来,我将写好的书稿给你,你答应过我帮我画插图。”
“乔米,休养好后马上回来上班,你手里还有两个封面设计没有交。”
“乔米,你最近好吗?几天不给家里打电话,我们都很挂念。爸爸。”
……
我痛苦地呻吟,将手机扔到床尾,掀开被子,起床穿衣。镜子里的我从来没有这样邋遢过。我有些羞愧,混乱的私生活,马虎的外表,这些最糟糕的地方居然都被和其看到了。
和其抱着一大罐汤走进来,放下汤后,他不停地用手摸耳朵:“真热!”看见我已梳洗停当,有些发怔:“你要走了?”
“聪明!”我去看汤,痛苦地大叫:“怎么又是乌鸡?”
“对你身体好!”他给我盛汤。
我现在非常想念咖啡,想念烟,想念口味虾,想念一碗辣辣的飘着红油有大块牛肉的米粉……我咽咽口水:“和其,我们出去吃饭吧,我请你。”
“你得吃一个星期的乌鸡汤,这是最后一顿。”他将汤端给我,不容拒绝:“不喝完,不许离开我这儿。”
我埋头喝汤,忍不住说:“和其,你真好。”
他笑:“你看,好的没有学会,倒是学会了像我一样随时赞美。”
他送我回家,一到门口,我的表情马上沉重起来。
我的门又被踹开了,这回恐怕只有换门。
他愕然:“进贼了?”
我将门推开,房间里空无一人,却留了一地的啤酒瓶。
和其说:“你回我那儿住吧!”
我笑:“没有什么,我忘记收拾房间了,乱成这个样子,让你见笑。”
窗户发出被敲击的声音,我拉开窗帘,对面是拿着晾衣棍的卢小雅:“你回来了?咦,那么帅的男人!我支持你,要是有这么漂亮的男人陪着我,我也会什么都不管地玩几天失踪,多刺激!”
和其站在我身后,声音兴奋:“卢小雅?”
“你认识我?”卢小雅的嘴张成圆形。她现在一定懊恼不已,早知道会碰到一个认识她的漂亮男人,她一定会化好妆站在窗台,就算不能扮演被关在塔楼里等待王子搭救的落难公主,至少也得扮成一只等待游客拍掌的艳光四射的开屏孔雀。
“上个月我们报纸作过你的专访,我看过你的照片!”他的职业病又犯了。我看看他,他仿佛有趴在窗台作即兴采访的打算。
我不理他们,动手收拾房间。
他们的对话还是向我耳朵里钻。
我听见和其说:“我妈妈喜欢你的书!”
我哂笑,和其到了更年期的母亲居然喜欢卢小雅的书?这是骂卢小雅还是夸她呐?
“替我谢谢你妈妈。回头我送她一套签名的。”
“我是乔米的朋友,我叫和其。”
“认识你真高兴,这些天被出版社关禁闭,闷死了。”卢小雅忽然大叫我的名字:“乔米,乔米,你不介意我到你家做客吧,这样扯着嗓子聊天,两幢楼上的人都会被我们吵死的。”
我叹气,回了一句:“随便。”
漂亮男人的吸引力就是大,像磁石一样将卢小雅从那幢楼上吸了过来。十分钟后卢小雅出现在我的客厅里。只不过十分钟,她马上变成了另外的一个女人,连我都为之惊艳。
她习以为常地笑:“没有真丑过的美女不算真美女。”
这话倒是耐人寻味,让我想起《真实的谎言》里那个平凡的妻子,只不过用花盆里的水湿了湿头发,扯掉了死板长裙的袖子,马上变成了艳光四色的性感美女。因为以前的平淡,现在的美艳更是触目惊心。
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保温瓶,露出似笑非笑邪邪的表情看着和其:“我刚刚买的小吃,如果你猜出来是什么,就分你一半吃。”
和其看着盖得严实的保温瓶,摇摇头。
她点上烟,慢吞吞地说:“给你点提示:五十个裸体男人,猜一种长沙的地方小吃。”
和其想了想,眼睛一亮,哈哈大笑:“我知道,是百粒丸。”
我将保温瓶拿进厨房,打开来看,果然是百粒丸。小小的一粒粒,白白胖胖,软软地偎在水里,紧紧地挤着,像一颗颗的莲子,却又比莲子更有肉感。分成两小碗,端到他们面前。我没有猜出答案,自然没有我的份儿,而且我也不想吃,卢小雅将这样可爱的食品联系到那样恶心的东西上去,早让我胃口大失。
和其与卢小雅正在聊天,卢小雅仿佛没有骨头,懒懒地偎在沙发里,眼神涣散,而和其略显拘谨,像情窦初开的高中生,看到讲台上出现的年轻漂亮的实习女教师,强掩饰着心里的激动,想吸引老师的注意,又害怕暴露出心事,所以惴惴不安,身体像弹簧一样死死地按在沙发上,只要有一丁点儿的外力,马上就会弹跳起来。。
“现在在写什么书?”
“爱情,爱情是我永远的主题。”
我坐在一边吸烟,听他们聊天。
卢小雅是那种遇强则强的女人,越是对手出色,她越是出色。
“你这么漂亮,却又那么低调,真是很难得。”和其说。
“低调?”她哈哈大笑起来:“我并不低调,只是太忙了,那么多朋友,那么多书稿,哪儿还有时间到处曝光。你是不是感觉我应该戴着墨镜坐在房间里,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个很低调的女人,不喜欢被采访。’然后伸头向窗外,问身边人:‘狗仔队来了没有?来了我再下楼。’”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女人,魅力不仅仅在慵懒性感的外表,她还有一个出色的大脑。她用外表吸引男人的目光,用大脑占据男人的心。这种女人,只要与之接触三十分钟,便让人没有办法不喜欢她。
她向我一挑眉毛:“乔米,好东西应该让大家分享,你不介意我和你的男孩聊天吧。”
和其替我回答:“她当然不介意,我们是好哥们儿!”
啼笑皆非,这一刻,他已将我和他的关系定了下来,我们是好哥们儿,如此而已。我笑笑,走进卧室,心里居然有些发涩。赌气似地一下一下梳着卷发。头发被扯下来很多,看着梳子上一团乱发,情绪很糟。
难道是为了和其?脑子里忽然有这个念头闪过。我吓了一跳,随即摇头否定。漂亮的男人像漂亮的物什一样都是让人去欣赏的,我不会爱上长相过于英俊的男人,他们就像传说中的“蓝色月光”钻石,美到极致,但是戴在身上却不安全,还会给拥有者带来霉运。但是,我的不开心来自哪里?我继续梳头发,可是越梳越结,像我理还乱的心事。
“有时候感觉生活是件很没意思的事情。虽然有很多雄心壮志,但是实施起来是那么难。就像海上的遇难者,一下一下的划水,却总是看不到岸,越来越没有生趣,索性想自己放弃生命淹死算了。”和其从来没有向我说过这些。他在我面前总是那么开心,两个人在一起住了一个星期,还没有这样交心地聊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