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落地放下梳子,抱着泰迪熊,无聊地拨弄着它毛衣上的脱针。
“生命的意义其实不在于结果,而是享受过程。”卢小雅一反常态的正经。
“可是有什么是可以享受的呢?”
“一束花,一杯咖啡,一本书,一部电影,或是一个女人,一段爱情。”
“说起来好像很容易。”
“比如咖啡。其实很多人说不出喜欢咖啡的原因,只是不知不觉中发现咖啡成了情感上的一种寄托。遇上令自己痛心的男子,当做侍应生送错的那杯咖啡,大声告诉自己‘他不是我的那杯咖啡’;结束了一桩爱情,没有必要躲在家里用纸巾拭眼,在阳光或漫天雪飘中坐进咖啡厅里,洒脱地笑笑,轻声告诉自己‘一杯咖啡凉了,总还有另一杯正在炉上沸腾’;工作上些许的不顺心,不必悲天悯人,捧上喜欢的咖啡,看着窗外为生计在冷风中奔走的人们,信心十足地告诉自己‘高处不算高,低处不算低,至少手里的咖啡香浓不改’……”
我想我能明白卢小雅的书为什么那么受欢迎了。不管她自己对爱情对生活看得多冷静多透彻,她都会告诉读者,生活或爱情其实是件很美好的事情,虽然它们会带给人们这样或那样的痛苦。而且她用自己的经验告诉别人,怎么样去淡忘那些痛苦,将伤害归零,从容地面对生活。
我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取出画笔和画纸,开始画一直拖欠出版社的两个封面。
等我将两幅图画完时,发现只不过用了三个小时。我一向画画很慢,效率极低,这样的成绩真是空前。
“真好!”卢小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的身后。
“你喜欢吗?”
“非常!”她改不了风情万种的德行,居然有些向我调情的味道说:“我的封面你要画得比这两个还要好,要不然我会吃醋的。”
“和其呢?”
“走了,报社有事。走的时候见你在工作,便没有来打扰你。”
她将我的泰迪熊递给我:“看看我的杰作!”
我左看右看,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看后面嘛!”
我惊异地发现它的毛衣被卢小雅修补好了,针脚整齐。
“你会织毛线?”
“那有什么稀奇!”她挑挑眉。
“你从哪儿找的针?”
“没有毛衣针,用牙签挑起来的。”她从我烟盒里拿烟抽,眼睛迷离:“我女儿的毛衣都是我织的。”
“女儿?”我意外。
她从脖子上解下鸡心金链,鸡心打开,里面有一张小小的照片,仔细看,却是卢小雅和一个女童。女童眉眼和卢小雅非常相似。
“看不出这是你女儿,你要是不说,我会以为她是你妹妹。”
“我十七岁生的她。她叫错错。”
“错错?”
“十六岁时年少轻狂,爱错了男人,这是一错。不肯打胎,硬是将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这又是一错。不过,希望两个错合在一起便能负负得正,让她能有一个不错的未来。”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又是一个意外!卢小雅的长相是那种含糊年龄的,说她二十或三十都不为过。只是,我没有想到她居然会比纽遥还小一岁。二十五岁的女人,有了事业,有了名声,有了财富,还有一个如花朵般可爱的八岁大的女儿。
“我生活极其随性,就像我曾告诉过你的,我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看报,不看杂志,别人的议论我听不见,外面哪怕是天下大乱,只要我能有烟抽有男人在床上等,我就不会心慌慌。但是我的思想只能对我自己负责,却不能强加在错错身上。至少,我希望她的童年像所有的女孩一样正常,在她的眼里,她的妈妈也像所有小朋友的妈妈一样正常。”
“不害怕我会出卖你?”
她瞟了我一眼,收起鸡心:“这还用问吗?谁是朋友我总还分得清。”
“和其是个不错的男孩,但是他不适合你。”我的话将自己都吓了一跳。
卢小雅哈哈地笑,向我脸上喷烟:“你吃醋?”
“不是。”我脸红,“我不想看到他成为你身边的男人之一,我希望他能拥有真正的爱情。”
卢小雅叹气:“乔米,你想多了,我不是人见人爱的尤物。”
“可是我感觉没有男人能抗拒你!”我由衷地说。
卢小雅表情黯淡下来,像吐泡泡一样从嘴里吐出几个烟圈儿。她说:“不是。不能抗拒我的都是内心空白没有真正爱人的男人,但是,如果这个男人心里有真正的爱人,那么我再有魅力,也走不进他心里去。”
“你快乐吗?”我怀疑她不快乐,因为只有寂寞的人才会将烟圈儿吐得那么圆,他们有太多时间是无聊空虚的,只能像鱼一样毫无意义地吐着圈圈来打发时间。
她却告诉我:“快乐或者不快乐,都不是绝对的。在某个时候,我会很快乐,在某个时候,我又会很不快乐。快乐不快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懂不懂调节。”
“你又会多了一个读者。”
她又一挑长眉:“怎么?”
“我打算将你的书都找来读一遍,我想我会学到很多。”
她笑了起来,说:“我已经将刚写完的小说发到你的电子信箱里了,我们说过要合作做本图文并茂的小说,你想不读都难。”
没有dad也没有关系
城市的夜景比白天时漂亮。窗外正在飘雪,雪花抗拒不了地心的吸力,重重地下坠,无奈地落入泥水里。就像我无法抗拒卢小雅对我的吸力,这些日子将她写的十几本小说全找来看,希望能从她的文字看到她的内心找到她生活的影子。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她的出现像是给我苦闷的生活忽然带来了契机,但是我不能肯定这个契机会将我的生活导向何方。
我对她的兴趣也感染了和其,他找来了一些报纸上的资料给我看,我又一次看到了错错的照片。错错和她一样有着尖尖的下巴,小小的脸,但是一双眼睛分外大且明亮,不像卢小雅细长上挑的丹凤眼。她幸福地依偎在卢小雅的怀里,像所有的孩子一样表情单纯,洋溢着明显的幸福感。
报纸上记者不无尖刻地问:“你如何看待单亲妈妈?你将女儿取名错错,是不是因为她是你最大的错误?”
卢小雅回答得很是圆滑:“很早就有女歌手在歌里唱:我想有个自己的小孩,没有dad也没有关系。错错的来到正是如我所期望的。文字虽然可以延续我的生命,但是它毕竟是无血无肉的,我是一个普通女人,我需要看到自己生命延续。叫她错错,是因为对她的期望,负负得正,错错得对,叫卢对好听还是卢错错好听,这个你们可以自己想。”
“你会向错错如何解释她没有父亲?”
“这是我们母女的事情,我是爱情专家,但是不是亲子专家,没有必要将亲子的方式像写小说一样,一二三四地讲给大家听。”
“如果有一天错错的生父要带走错错呢?”
“生活不是好莱坞电影或文艺小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写本书告诉大家详细过程,我不想考虑未知的事情。”
我放下报纸,看着和其,他正在看错错的照片,他说:“她女儿没有她好看。”
我斜眼看他:“情人眼里出西施吧,那你至少也得爱屋及乌。”
他赧然笑了,嘴里说:“you're kidding!”心里却不知道因为被说中了心事而心慌惊喜成什么样子。
我叹气:“和其,我们去卢小雅的家乡看看好不好,我想更多地知道她的故事!”
“我们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道德?”记者的天性让他兴致昂然,他的担心让我心又一沉,我放声长叹:“唉,世风日下啊,英雄难过美人关。你平时追踪报道一些人物或事件的时候,你有没有考虑过道德?”
“但是卢小雅是朋友!”他犹豫。
“我好奇。”我固执地重复,眼睛逼视着他。
手机响,鲁北愤怒得高了几个调的声音响在我耳边:“乔米,你这些天倒底在做什么?”
声音将我从卢小雅的故事里拉了出来,仿佛看着一部精彩的影片时忽然断电,一时无措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没有什么。”
“我知道你是想躲开我,我知道我伤害了你,但是给我时间给我机会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他的忧伤释放的不是时候,我面前是和其明亮可爱的眼睛,鲁北的忧伤像一层雾气,拦住了我的阳光。
我有些厌恶:“是男人的话,你就先离了婚再来纠缠我。”
我挂了电话,随手关了机。
和其叹气:“为什么你们的生活都这么复杂?”
我叹气,坐在沙发里看着卢小雅在报纸上神情冷漠的脸。我忽然明白了我为什么这么好奇卢小雅的身世:我嫉妒她,她比我年轻却应有尽有,将生活过得游刃有余---同样都是感情生活过得极混乱,但她却是指挥着生活,而我却被生活所左右。在潜意识里,我希望能发现她的缺口,让我找回自信,也让和其快快对卢小雅知难而退。我看得出,和其对卢小雅的兴趣远远超过了他所说的“好奇”。
我与纽遥打电话聊天。
她还在长治。
“你过完年才回来吗?你都走了两个多月了。”
“不一定,也许这些日子就回去。”听上去,她的心情仿佛并不怎么好。
老友的声音像冬夜一杯温暖的茶,将心熨得平整起来,像疏通了河床的水流,很有一泄千里涛涛倾诉的冲动。我向她讲述这些日子的事情,讲到和其,讲到卢小雅,忍不住埋怨。
她静静地听我的诉苦,然后像从水晶球里看世界的巫婆一样预言:“你完了,你爱上了和其。”
我否认,脸涨得通红,我说:“怎么可能?我只是不希望在和其的心里卢小雅比我重要!如果卢小雅是个简单的女人,倒也算了,但是卢小雅会将和其连骨头都不吐地吞进肚子里。虽然卢小雅也是我的朋友,但是她是个自己足可以保护自己的女人,而和其还是一个单纯的青年。”
纽遥的声音似笑非笑:“你凭什么保护他?你是他什么人?”
“哥们儿!”我从嘴唇里硬挤出这三个字,空洞得连自己都难以信服。
“但是你是女人。”她笑,然后告诉我她要不了几天就会回长沙。
“你不开心?”
“回去再说吧!大路在等我。”她草草地收线,留下我一个人拿着毫无生气的电话机怔怔发呆。
窗户被敲击,我飞快地拉开窗帘,向对面看。
卢小雅欢快得像一只小鸟:“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我过去吧!”现在,卢小雅的所有我都好奇。
我第一次进卢小雅的房间。房间的布局和我家并无差别,但是从房间摆设便可看出两个人的差别来。她的房间里全是橘色,色彩大胆得恰到好处,多添一分金便过俗,多添一分橘便过艳。卢小雅穿着同色的睡衣,轻描淡写:“我喜欢热闹的颜色。”
我脱口而出:“因为你是个寂寞的人。”
她看着我,正准备说什么,却有一个小小的人儿从卧室里跑出来,看见了我,狐疑地躲到卢小雅身后,细声叫了一声:“妈妈。”
“这是错错!”我惊喜地弯下腰去,仔细端详这个小人儿。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随即害羞地躲在卢小雅的身后悄悄地看我。
“错错怕羞。”卢小雅爱怜地看着女儿,拉着她的手坐在沙发上。
“错错,你几岁?”我问。
“八岁!”错错细声说,打量了我一番,很认真地告诉我:“你的衣服很好看。”
卢小雅和我都哑然而笑,卢小雅看着我的蓝色牛仔风衣无奈地说:“这个小孩儿,一点都不像我,每次带她去买衣服,她选的都会是蓝白灰!小孩子家,怎么会喜欢这么沧桑的色彩。”
“我也喜欢看小孩子穿蓝白灰。我记得去年在埃塞俄比亚时,遇见一个与父母一起旅游的英国小女孩,她穿海军蓝套裙,有像麦苗一样明亮金黄色的头发,安琪儿一样灿烂的笑脸,仿佛天生的贵族。吸引得我都忘记去拍那些风景,仅在小女孩身上就用了一整卷胶片。当时我一边拍,一边咬牙切齿地发誓,如果有个女儿,我一定也要让她穿蓝色。”
错错一直认真地听着,然后慢慢地说:“我也有一条海军蓝色的裙子,但是妈妈从来不许我穿。”
卢小雅脸色一凝,说:“错错,不许在阿姨面前告妈妈的状!”
“一定是穿着不好看,要不然,妈妈怎么会给你买了裙子却不让你穿呢。”我安慰小人儿。
错错摇头:“我从来都没有穿,怎么会知道好看不好看?衣服不是妈妈买的,是一个叔叔送的。”
卢小雅笑着看我:“恨屋及乌,不希望睹物思人。”
这些词对成人来说并不难懂,但是让八岁的小孩子听来应该不那么容易理解。我正准备问卢小雅,是什么样的男人让洒脱随性的卢小雅放不下时,错错忽然又接话:“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又不关我和衣服的事。”
我愕然地看着她,这是八岁的孩子吗?
卢小雅生气了,声音提高了一些:“错错,乖孩子应该是怎么样的?”
“大人讲话时不随便插嘴。”错错极伶俐地回答。
“那你应该做什么?”
“可是,你们在讲与我有关的事情!”她狡黠地眨着眼,一点不似刚才那个害羞的女童。
电话铃声给卢小雅解了围,她起身接电话,不忘记凶凶地瞪一眼错错。
我看错错,这个小人儿在此刻露出无所谓的表情,仿佛她妈妈刚刚那一眼并不是瞪她。这一刻的表情像极了卢小雅。
卢小雅挂了电话再来到我身边时,有些无奈地看着我:“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你说。”
“帮我陪错错几个小时,我忘记了有一个很重要的稿子。”
“卢小雅,你现在在闭门写长篇,还有时间去接别的稿约?”我惊问。
她看看错错,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从来没有过的沧桑感:“我需要钱!”
我叹气,拉起错错的小手:“你愿意和阿姨一起玩吗?”
“家里很闷,不如我们去逛商店!”错错提议。
卢小雅点头表示同意,拿了支烟,错错飞快地帮她点燃,然后乖巧地说:“妈妈放心,我会听话。”
“你叫什么名字?”错错走在街上执意不许我牵她的手。
“乔米。”我好笑地看着这个小大人。
“嗯,你知道的,我叫卢错错。”
“你爱你妈妈吗?”我问她,与她并肩走着,像她一样昂首阔步。
“我更爱我自己。”她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
“为什么?”
“妈妈说的,如果自己不爱自己,不配让别人来爱你。”
“你见过爸爸吗?”我问这话时有些脸红,向一个小孩子刺探隐私,这不是君子所为。
错错停住脚,似笑非笑地看我:“你们为什么都喜欢问我这个问题?”
“没有,我只是……”我吞吐,总不能说我只是好奇吧。
“我没有见过他,但是他很疼我,那件海军蓝的裙子就是他送我的。”
“你怎么知道?”我紧张极了。
“我猜的,他送我的礼物都是我喜欢,但妈妈却是最不喜欢的。如果他不是我的爸爸,他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她肯定地说。然后站在麦当劳前不动弹,拉拉我的手:“乔米,可不可以吃一个苹果派?”
我们坐在温暖的麦当劳大厅靠窗的座位,她在吃苹果派,熟练地吹着气,不让自己被烫着。
“他还送过你什么?”
她想了想:“泰迪熊。”
“只有这个?”
“每年生日都会送我一个,我有全部泰迪家族。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妹妹和弟弟。今年生日他还送了裙子,妈妈不许我穿。”
“小雅不喜欢泰迪?”我好奇。
“她喜欢kikt猫。乔米,那种猫呆头呆脑一点也不好看,你说是不是?”她露出不屑的表情,她仿佛从骨子里不满妈妈的品位。
“那……”
“乔米,我累了。”她看着,表示她不想再坐在麦当劳里与我进行这种聊天。
我笑,抱起她:“那我们做什么?”
“去游乐园坐海盗船!”
“你不害怕?”
“我妈妈怕,但是我不怕。”她自豪。她软软的身体让我的心跟着柔软起来,如果,如果我没有将我的孩子人流,那么她或许也会像错错一样有着柔软的小身体,有着吹弹即破的皮肤,会和我进行着成人般的聊天。我沉默起来,莫名地伤感。
我们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叫我:“乔米!”
“方哲!”
他没有扎领带,衬衫的纽扣也没有扣紧,看上去没有平日儒雅整洁,此刻像极了普通的男人,普通的父亲---他也抱着一个孩子,男孩,一手握一支冰淇淋。
“给姐姐一支!”方哲对男孩说。
男孩看看我们,将头扭向一边。
我看错错,错错一副“你给我我还不要哩”的表情,我差点失笑。
“这是……”
“妈妈!”一个下午,我已见识了错错的古灵精怪,但是还是没有料到她有如此惊人的创举。我看着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应一声。
“妈妈,爸爸会不会和我们一起去玩海盗船?”她一本正经。
“他没有时间,我陪你去。”我哭笑不得。
“你……”方哲有些难堪,他说:“我没有想到!”
我看看他怀里的男孩,说:“我也没有想到!”
然后两人相视而笑。他说:“那算扯平!”
“妻子呢?”
“那边!”他指给我看一个披着毛披肩,像一只长了人脑袋的水貂一样的短发女人。她刚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了我们,笑着走来。
“不打扰了,我带孩子去游乐园。”我抱着错错走出温暖的麦当劳。错错在我怀里打了个哆嗦。没有做过妈妈的确是没有经验,刚才忘记将错错的外套脱掉,现在冷暖相差这么大,希望她不要感冒。
“先买件衣服好不好?”我问她。
“乔米,你将我放下来!”她笑嘻嘻地说。
“刚才为什么叫我妈妈?”我佯装生气。
“我不喜欢他和他的小孩!”她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嫉妒,也许错错成人之后,会在某一天,向身边的男人叹息:这一生,我最大的遗憾便是没有父亲,不知道父亲的怀抱是什么感觉。
“这有什么关系?”
“他喜欢你!”
“你懂得什么叫喜欢?”我刮她鼻子。
她扭着身子嘻嘻笑:“乔米,别忘记我有一个写言情小说的妈妈。”
这个怪物一般的孩子,八岁的身体里不知道有多少智慧。
“你喜欢我吗?”
她点头:“你还可以!”
我在她眼里只算还可以,我摇头,苦笑,问她:“那你喜欢妈妈吗?”
她仿佛已经忘记了刚才回答过这个问题,但是这次回答更是巧妙:“我为她骄傲!”
她不肯说喜欢卢小雅,她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对卢小雅最有免疫力的人。
她忽然像大人一样喟然长叹:“乔米,你没有一个比你只大十几岁的妈妈,你不会明白我的感觉。”
我笑出声,笑后,却从心里油然感伤,卢小雅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她为错错做了这么多,错错还是不领情。虽然她疼爱错错胜过疼爱自己,但是她太年轻,她自己还是一个孩子。大孩子带着小孩子,两个人在一起似过家家,不似过日子。
我弯下腰将错错紧紧抱在怀里:“我会疼你。”
等我带着错错到商场里挑了一件蓝色镶白毛的童装大披肩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这个时候游乐场里的旋转木马或海盗船都休息了,错错也疲惫地打呵欠。
“明天再去游乐园好不好?”我征求她意见。
她点头:“给妈妈打个电话吧,看看她在做什么。”
卢小雅在电话里为难地告诉我:“我的稿子没有写完,你可不可以再帮我照顾她一会儿?”
单身母亲的生活不像报纸上那张照片一样温暖安详,幸福是做给别人看的,没有人能比卢小雅本人更能理解这种艰辛。
“平时错错是谁照顾?”
“我妈妈!”
“要不,我将她送到你妈妈哪儿去?”
“她和我爸一起出去旅游了,他们打算旅游过年。”她无奈。
“那,我先将她带回我家,你忙完了给我电话!”
错错眼神黯淡:“乔米,我想睡了。”
“跟我回家好不好?”
她耸耸肩:“只要有床可以睡,哪里都无所谓!”
我怀疑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平时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外婆和外公对你好不好?”我忽然问,心里害怕会听到她说不好。
她却坚定地说:“他们很疼我。”
“他们疼你妈妈吗?”
“现在疼!现在她拿钱给他们花。”
我想起卢小雅疲惫的眼神,想起她无奈地告诉我:“乔米,我需要钱!”
我叹气,将错错抱在怀里,拦辆出租,向家的方向驶去。
门铃一声比一声响得紧。我看着抱着泰迪熊睡得正香的错错,飞快地跑去开门,一边还嗔怪着:“知道她睡了还这样按门铃!”
谁知道不是卢小雅,却是鲁北一脸憔悴地站在门口:“你在说什么?”
我按住他的嘴:“小声点!”
他狐疑地向房间里闯,连鞋都顾不上换。当他看到床上睡的不过是个小人儿时,才松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问我:“这是谁?”
“朋友的女儿。”
他仔细端详着错错,脸上露出慈爱的表情:“她长得真漂亮。”
“她有一个漂亮的妈妈。”
“你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照顾她!”我撒谎。
“她?纽遥的私生子?”他忽然笑了起来。
“是我的私生子!”我没有好气。
鲁北拉我的手,将我抱在怀里,隔着衣服抚摸我:“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推开他,指指床上的错错:“别吵着孩子!而且我与你说过多次,我们不再有关系,是不是需要我打110报警?”
“给我时间,你要知道,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他情急。
“可是我不想再等了,而且我不爱你。”我只知道重复这句话。这种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我要重新开始生活,一切正常,永远不为男人哭泣。
“因为别的男人?”他敏感。
我脑子里飞快地掠过和其的名字还有他那张青春好看时不时露出腼腆笑容的脸,马上摇头,抹眼泪:“因为你不配我爱。”
鲁北抓紧我的手,不理会我呼痛。
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过来,不等我们看清,鲁北已经连声叫着松开了手。
他的手上多了两排细小的牙印,他条件反射地将手举起,错错飞快地躲到我身后,脸上却没有丝毫恐惧的表情。
她说:“你不能欺负乔米。”
鲁北的手放了下来,看着错错:“不是我欺负她,是她欺负我。”
“不可能!”小孩子自有小孩子的逻辑,她说:“我看见你欺负她,她都哭了。”
“她不要我了。”鲁北向她诉苦。我反而成了一个多余的人,坐在一边没有人搭理。
“如果是她不要你,她为什么要哭?”她极认真。
“她……”鲁北在错错面前忽然词穷。
“她不要你,一定是因为你不好。”她坚定地补充。
鲁北的头垂了下来,过了半晌,忽然说:“但是我爱她。”
“爱她就要听她的话。”说话的还是错错。
我将错错拥进怀里,感觉自己窝囊,居然需要一个八岁的女童来帮我出头。
鲁北却不似平日那样与我高谈阔论地争辩,他站了起来,拍拍错错的头:“谢谢你。”
他向我说:“乔米,打扰。”
看他忧伤的背影,我忽然于心不忍,起身欲叫他,错错却紧紧依在我怀里不容我动弹。关门的声音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我抱着错错默默流泪:“错错,你说还会不会有人爱我?”
错错忽然不耐烦:“乔米,你们大人真烦,天天都是问些爱与不爱,为什么不想些别的?”
我被她细嫩的嗓子这么一吼,不禁一愣。
卢小雅又在敲我的窗:“我听见你这边儿很闹,是不是错错顽皮?”
错错忽然看见对面窗口光鲜明媚的妈妈,忍不住笑了起来,在我耳边低低的说:“她很漂亮是不是?”
“她很乖,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爱的孩子。错错给我当女儿好不好?反正你也没有时间照顾她!”我说。
卢小雅眉毛一挑:“不可以,女儿与作品都是我的专利。”
“那我收了她做干女儿好不好?”我磨她。
“你问问那个小妖怪同不同意?”卢小雅将问题推给错错。谁知道错错得意地说:“我今天已经叫过乔米妈妈了。”
“错错,今天晚上就睡在乔米妈妈这里好不好?”我低头吻这个小精灵。她飞快地点头,仿佛多了一个妈妈是件很快乐的事情。
卢小雅也笑:“有人义务疼爱我的女儿,何乐而不为。”
她拉上窗帘,我抱错错回床睡觉,她很乖地蜷进被子里,看看我放在她身边的泰迪熊说:“我的泰迪怎么没有毛衣?”
“明天给它们买毛衣。”我哄她。
她心满意足地抱着穿毛衣的泰迪熊闭眼睡去。
我走到窗边吸烟。看着满天明亮的星,低低地哼唱童年的歌曲:“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卢小雅的窗帘关得紧紧地,灯光却明亮着,窗边印出她玲珑的身影。
人影忽然多了一个,瘦且高。
我好笑,这女人怎么能做成好母亲,放心地将女儿交给朋友,自己约会情人。
掐灭烟头,正准备拉上窗帘,看见对面两个人影重叠起来,然后灭掉灯,她的窗口成了盲人一般的黑。
床上多了一个小人儿,听着她细细的鼻息,我整夜难眠,总担心她会踢走被子,或是自己睡着后翻身会压着她。做妈妈原来是如此不容易的事情,我想起远在郑州的母亲,我只记得她三年前的样子,三年了,她会不会因为思念我而老去?
朦胧中,看见卢小雅橘色的房间,床也是橘色的,她正与一个男人在上面旖旎风情,那男人微微抬头向我看来,那张脸居然是和其。我惊慌失措,心像开裂般疼痛:“和其,你怎么可以?”可是他们仿佛听不见我的声音。我想冲上去分开他们,脚却牢牢地被钉在地板上……
我忽然清醒,发现错错将小腿压在我的腿上,极酣畅地睡着。
我起床,在窗前坐了一夜,直至东方发白,烟灰盆里装满了烟蒂。
又见泰迪熊
准备参加今年的书市,所以,虽然是年底,但整个出版社也上上下下忙得像打仗。我一出现在办公室里,就被主任抓住,他说:“乔米,这几天到哪儿去了?”
我已经背熟的关于这次失踪的理由还没有来得及讲出,他已将一张纸放在我面前:“这本书的故事大纲给你,火速交封面。”
“喂,什么时候要?”我追着他的背影喊,他头也不回地告诉我:“两天内。”
我与和其在雪地里散步,他听我诉苦---失踪了近十天,同事们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和其问我:“你希望他们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不知道,我以为至少会有人来问一问我为什么没有来上班,那天他们都知道我是去医院的,他们甚至不担心我是不是得了艾滋。”我有些赌气。
平时总感觉自己很重要,感觉没有自己工作就没有办法进行下去,忽然知道地球离了谁都会照样转这个浅显的道理时,心理的落差让我不能平静。
和其指着商店门口铲雪的人说:“喏,各人自扫门前雪!正到年底,大家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哪儿有闲心管别人。”
我踢着脚下的雪块,无奈地静默着。
忽然脖子一凉,和其不怀好意地哈哈大笑。我又恼又笑,弯腰从身边苗圃的乔木上抓雪向他挥。嘻嘻哈哈地闹了半天,我被他弄得满身满脸都是雪,而他只是大衣上中了几个雪球。
这样孩子似的快乐只有与和其在一起时才会感觉到。
一时间仿佛回到久违的极单纯的时光。
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我将冰凉的手放进他胳膊肘里取暖,他将我的手握住一起塞进大衣的口袋里。
他的手骨骼纤细,略显粗糙,我第一次这样感受来自他身体的力量。我忽然有些脸红,心里想:下次要给他买瓶护手霜。
“过年回家吗?”和其问。
家这个字眼我一直都努力不去提及,虽然三年前,我放弃父亲帮我联系好的设计院工作,毅然告诉他们我需要离开郑州时,他们并没有过多的言语。但是,那些日子,父亲的头发忽然白了很多,母亲的脸庞也灰败着,家里的气氛像一枚晒干后的柿饼,再也不可能恢复过去饱满光泽的模样。虽然他们没有像普通父母那样,在愤怒的时候,脱口而出类似于“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之类的气话,但是他们的沉默和伤心像一丛无处不在的刺,将我的心扎得鳞伤,伤处不大,但是细细密密难以愈合,每每低头审视那些伤口时,都会让我被愧疚感俘虏,沉重得抬不起头。
三年来,我努力工作,借工作来转移对卫真的思念,钝化卫真给我留下的痛苦,也希望能因为事业的成功,能让父母放宽心。
“我三年没有回家了。”我低低地说。
“你家里没有人了吗?”和其一脸的惭愧,仿佛他掀开了一页辛酸家史。
“爸爸妈妈都不过五十岁。”我不想向他多说什么。我不是一个喜欢向人倾诉的女人,而且,我知道一旦心事与另一个男人有关,那么最漂亮的做法还是三缄其口,要不然,便会给今后可能有的平静幸福生活,埋下一颗不知大小的炸弹,万一爆炸,美好生活定是烟消云散,绝无侥幸可言。
他见我不说,也不再多问,忽然指了指路左的地下通道。
我马上心领神会。
我们都看中了地下通道入口的那个半圆形的玻璃掩门,上面积了一层厚且干净的雪。
他先攀上苗圃,伸手拉我上来。
我们站在苗圃里,看着面前的雪,呵呵笑着,伸手在上面写字。
我写他的名字:和其。
他写我的名字:乔米。
“再写什么?”
“你猜!”他笑,伸手只顾画。
几秒后,一个笨拙的心将我们的名字牢牢地圈在里面,我愣了一下,心里腾起喜悦的火苗,喜形于色,却说不出话来。
他的手却并不停,又在龙飞凤舞地写着字,仔细来看,却是:友,谊,天,长,地,久。
他抬起头看我时,看到的是我的笑脸,没有看到前一秒我怅然失落的表情。
“要不要再写什么?”我问,强笑。
“写我们最近比较关注的人的名字吧!”他提议。
我想了想,在和其的名字上写下两个字:“错错”
我希望和其会将我的名字重复写一遍,但是这个念头一闪便过去了,因为我已经看到他正在写:卢小雅。
那个雅字笔画相当多,占了很大的位置,正好将乔字压住。
我在心里暗暗叹气,从苗圃上跳了下来。站在街上,脚心一阵麻,幸好和其的手及时伸来,要不然差点摔倒。他扶着我,有些责怪:“这么大的人,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离我那么近,我可以吸到他呼出的一团白色的气,但是我却感觉他离我是那么远,不但遥不可即而且隔着重重白雾,让人望而生畏。
我跺跺脚,笑:“没什么!”
仍然将手放进他口袋里,与他一起走。
不知不觉中,天已暗,路灯通明。路灯昏黄的灯光将夜空染成了橘红色,连雪都是橘红色。橘色,是卢小雅的颜色。我无奈地想。
“你还难过吗?”他忽然问我。
我吓了一跳,以为他看出了我的心事,慌忙摇头。
“那就好,别为那些事情烦,你是名牌,不用和那些鱼目混珠的人计较。”他宽慰地说。
我才明白他说的不是关于情感的事情,松了口气,心却仍然很沉。
“是不是到我家喝杯咖啡?”我发现我们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我家附近,征求他意见。
他点头:“好。”
进了房间,他便向对面的窗口看,我站在门口,大衣还拿在手上:“要不要我帮你叫她!”
他居然腼腆地笑了起来:“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写稿。”
“可能没有,这几天错错来了,她白天陪错错玩,晚上错错在我家睡觉时她再写稿。”
“那她什么时候休息?”和其的关心溢于言表。
“你问她自己好了。”我没好气。
给卢小雅打电话,错错接的电话,听是我的声音马上雀跃:“乔米妈妈,你回来了?”
“是的,今天乖不乖?”
“我有不乖过吗?”
“小雅在不在?”
“她在洗澡!”
“要不要到我这来?”
“好的呀,我这就来。”
“等一下,你告诉小雅,和其来了,让她也过来。”
“谁是和其?”
“乔米妈妈的朋友!”
几分钟后错错敲门,我开门将她抱进房里,将她的鞋子脱掉,从沙发下取出一双崭新的童拖鞋给她换上。
“喜欢这双鞋子吗?”前几天错错来我家都只好穿大人的拖鞋,走路一跌一跌让人看着不放心,所以我专门去买了童鞋,让她温暖舒服。
她在我脸上亲了一下,以示满意。
她看着和其,伸手去摸摸他的鼻子:“他的鼻子很好看。”
“他帅不帅?”我逗她。
她摇头:“不帅,我喜欢仔仔!”
仔仔是现在正在走红的一个影视演员,在我们这些成年女人眼里,他显得过分天真和奶油,但是在错错眼里,那便是天下最帅的男生。
和其可能是生平第一次听女孩子讲他不帅,他摸摸鼻子,苦笑。
“错错很可爱。”他讨好错错。
错错向我怀里靠,表情不以为然:“每个人都这样说。”
卢小雅的孩子就是卢小雅的孩子,说起话来都一套一套的。
卢小雅打来电话:“你们到我家来吧,我刚洗了澡,出门怕会感冒。”
“我还有图要做。”我拒绝。
“那让和其过来吧。”
我看着和其:“她让你一个人过去,你去不去?”
和其想都不用想:“好的,告诉她我很荣幸被邀请。”
他走后,我紧张地看着窗外,伸手向茶几上摸烟。
错错将烟推给我,帮我擦燃火柴,我拍拍她的手表示感谢。
“你怎么不去工作?”她依在我身边问。
“我坐一会儿便去。”
“我在这儿会影响你吧,要不我先回去,一会儿让和其再陪我过来。”小人精毫无心计地说,但是她慧黠的眼睛仿佛告诉我:乔米妈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和其很快便从卢小雅家过来了,他说错错睡觉了,卢小雅要写稿,所以他便早早告辞。
我看着他,似笑非笑:“你喜欢卢小雅?”
他仿佛有些紧张,笑得很刻意,他说:“我是喜欢她,不过,我也喜欢你啊,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喜欢你们两个。”
这次书市在郑州,社里安排了一些人参加,莫名其妙地将我也算在内。
社长看我一脸不开心,温和地问我:“可以回家,为什么不高兴?”
我的家在郑州,他安排我去参加书市,想必是专门为我制造一个回家的机会,但是他不知道,我三年不回家,并不是因为没有时间,而是因为逃避。想忘记那份让我挣扎了四年的感情,却因为无法忘记,所以不得不选择逃避。
打电话告诉父亲,父亲居然激动得叫了起来,喊着母亲的名字让她也来听电话,他说:“小米要回家了。”
小米要回家了。
我的眼泪差点哗哗地流。
“回来过年吗?”妈妈抢过话筒问。
“可能不会。我是公事去郑州,顺便回家看看。”我轻描淡写地说出“顺便”两个字,虽然现在我想家想得痛苦,但在家人面前,我仍然要掩饰对家的思念与向往。
思念是等长的,如果一方过于绵长,另一方势必也会延伸。也许我的坚硬,能削弱他们对我的牵挂。我这样想。
我向和其告别,他没有问我会出差几天,只是说:“郑州天气冷,多带些衣服。回去多陪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