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错有些想流泪的样子,可怜兮兮地问我:“乔米妈妈,你走了,谁陪我玩?也许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外婆家了。”
我亲吻她的小脸蛋,向她保证我会快快地回来,并答应给她带一只大大的泰迪熊。
卢小雅正在写作,她从电脑前抬起头来看我,她说:“快去快回,我会想你。”
她的表情很认真,让我有些于心不安,看样子,她是真心将我当朋友,而我却因为和其对她的好感,在潜意识里一直将她当做我的敌人。
出了站台,看见父亲的身影,我开心地几乎要跳了起来,向他跑了几步,到他身边时,才发现自己已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跳进他的怀里,吻他的脸,被他用胡子扎得乱扭。
我说:“都说你不用来接我的。”
他专注地看我,拍我身上的雪花:“住酒店里哪儿有住家里舒服!”
家!
这个字眼真温暖。
告别了同事,我跟在爸爸的身后坐上车。
看他的侧面,发现耳边的头发已斑白,像柿饼表皮洒上的一层面粉,触目惊心的白。
“郑州变化大吗?”他问我。
我忙转头看窗外,眼睛有些热,我揉揉眼,声音尽量自然:“和三年前没有什么区别!”
长沙与郑州离得并不远,而我居然三年没有回家。如果换作我,苦心养育女儿的结果是因为爱情失败所以连亲情也一并忘记,我会不会还会像父亲疼爱我这样疼爱我的女儿?
妈妈听到车响便迎了出来,她看着我,没有抱怨,没有责难,只是挑剔着皱眉:“你瘦得不像话,连胸都快没有了。”
我笑了起来,拥抱她。原来害怕回家后面对父母会有些难堪,却发现,父母永远是站在身边无私爱着我的人,就算我犯一千次错误,他们也会一千零一次地原谅,甚至会根本忘记有过的伤害。
家里多了一只狗,它不认识我,警惕地在我身边嗅来嗅去。
妈妈说:“它是大卫。儿子,来,她是乔米!”
看她亲昵地抚摸大卫,我鼻头一酸,感觉自己连一只狗都不如,它听见妈妈的召唤还能摇头摆尾,逗她开心,而我却只会给她带来不快与不安。
妈妈帮我将箱子里衣物拿出来挂好,她看我的胸罩,又皱眉:“你看,五年前你还穿三十六a,现在成了三十四a了,每天要多喝牛奶,丰乳。”
我从背后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头发里,闻着属于她的香味,心里安定温暖,仿佛回到了在她怀里安然入梦的儿时。
“还有二十天就新年了。”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灯光照在她低垂的脸庞上,我看到了一些细微的纹路,像精美的瓷器出现了细碎的裂纹,不易觉察,觉察之后便满眼都是那些纹路,让人心里发堵。
我内疚地抬不起头,我说:“妈妈,对不起,书市结束后,我还得回长沙,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回来过年。”
“没有什么,我和你爸也习惯了。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天地,天天和我们这些老家伙在一起会无趣死的。什么时候带个人回来?”她自己给自己找托词,轻描淡写地问。
“我带个孩子回来好不好?”我忽然说。
她将我从身上拉开,瞪我:“如果要带孩子的话就将她爸也带回来,如果你只带个孩子,我会将你们两个都关在外面。”
开明如我妈妈尚不能接受未婚妈妈,卢小雅的父母不知道是何等神圣,能接受并抚养错错这么多年。
想到卢小雅,我又想起了和其,他应该会让我妈妈非常欢心。妈妈喜欢一切美的东西,漂亮的物什,漂亮的男人。记得小的时候,她就开玩笑:“乔米,将来一定要找一个漂亮男人做老公,哪怕他一无所有,就当他是花瓶,放在家里做摆设,看着也舒服。”
和其,他会不会和卢小雅在一起?我心一紧,忍不住给他打电话。
“和其?”
“你到了?一路还好吧。”
听到他的声音,我反而吞吐起来,故做释怀地笑:“还好,睡了一夜。现在回到家里了,看到父母,很开心。”
“那就好,与父母好好聚聚。”
“嗯!”
两人都沉默起来。
“乔米?”
“怎么?”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终于问我的归期,这句话像一道闯进黑暗的阳光,让我顿感明朗起来,忍不住微笑:“我刚走就问我什么时候回,不会这么离不开我吧。”
他也笑,然后说:“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我们?除了他还有谁?卢小雅?
卢小雅像一片浓云,将我又笼进了阴霾之中。
挂了电话,靠在枕头上想着心事。
妈妈坐在我身边,摸我的脸:“在恋爱?”
“常恋常失,但是志气不改,打算常失常恋。”我强笑。
她哈哈笑:“我的女儿就应该这样。给我讲讲这个男孩子!”
我叹气:“没有什么好讲的,如果有缘分,我会将他带回家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卫真找你多次。”她说。
卫真!这个名字唤起了我几乎忘怀的伤痛。那个成熟温柔的男人,那个寄托了我所有青春梦幻的男人,那个让我义无反顾离开郑州逃到外省的男人。
我还记得我上火车的那一天,爸爸送我到站台,我四处顾盼他的身影,可是只等来了他的电话。
他说:“好运!”
我说:“告诉我你没有爱过我?”
他想了想,说:“我不能说那个字,我只能说我喜欢你。”
我挂了电话,将手机卡从手机里拿出来,从车窗里扔了出去。我爱了他四年,他是我的老师,我的爱人,我们热吻,我们做爱,但是四年来他一直不说他爱我。
到了外省,手机号一定得换,我爱的男人也一定得换。我在火车上发誓:我会爱上第一个对我说我爱你的男人。所以,当我听到鲁北说“我爱你”的时候,在心底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义无反顾地投进他的怀里。
妈妈看我出神,同情地拍拍我:“给他打一个电话吧,这三年,他身边一直没有别的女人。”
睡了几个小时,我起床梳洗。
爸爸给我点了一支烟,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指有些黄了,以后记着用烟嘴吧。”他笑。
我感激地看着他,很想与他聊点什么,但是三年来头绪太多,一时无从下口。我借口去书市看看我们社的展厅,拎着包在他的目光中走出门去。
我去的方向是金博大商场,我知道那儿有一个泰迪熊的专柜。我答应了要给错错买一只泰迪熊。
一只穿粉红色棉袄的泰迪熊吸引了我,我让小姐将那只熊给我。
小姐歉意地说:“对不起,这只熊不卖!”
“为什么?”
“这是客户预订的。如果您想要,可以填一下表格,我们下个星期从台湾给您带来。”
“下个星期我就不在郑州了。”我有些不快。
“那您看看别的泰迪?”
我摇头,转身想到别的商场看看。
没有想到一回头正看到一双注视我的眼睛,眼睛的表情从怀疑到激动,我看着这双眼睛,一时语结。
“卫真!”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的样子没有变,表情却仿佛更加忧郁。
“先生,您要的熊!”小姐与他仿佛很熟。
“这只泰迪是你订下的?”他还喜欢泰迪。我想起以前他常常带我来这儿看泰迪熊的日子,他向我许诺过,会将所有的泰迪都买给我。三年了,难道他一直在买?
他笑了笑,去付账,将熊给我:“送给你。”
“为朋友买的?”
“本来是给一个……一个朋友买的,你喜欢,就送给你。”
我将熊放回他的手里,他已经开始为另一个人来买下所有的泰迪了,这只熊应该属于它真正的主人:“我也是为一个……朋友来买的,不一定要这一只。”
不知道它的主人有没有听他说过我爱你?我出神。
“喝杯咖啡?”他提议。
我与他坐进捷农咖啡,感觉这场景那么熟悉---我与和其不也是因为一只泰迪熊而认识,从喝第一杯咖啡而成为朋友的么?
和其一直以为我喜欢泰迪是因为童心未泯,他不知道,泰迪其实是我最青涩的情感。
“你没有什么变化。”我打破沉静。
“你长大了。”
“老了,都二十三了。”
我认识他的时候才十六岁,十六岁,多么可爱的年龄!
“我三十二岁都不说自己老!”他笑。
“男人越老越值钱,如果是没有结婚,更是无价之宝。”
提到结婚,我们都沉默起来。
“听妈妈说,你一直单身。”我小心翼翼地说。
“这么多年,习惯一个人。你呢?”
“我有了一个女儿!”我说。
他愣了一下:“那真好,她多大了?”
“八岁!”我眨眼。
“八岁?怎么可能?”
“呵呵,我的干女儿。”
他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和三年前没有什么区别,却不再像过去那样让我六神无主。
“做个游戏吧,你说出三个成语,要不假思索地说。”我害怕出现冷场,便找话说。
“义无反顾,至死不渝,畏首畏尾。”他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怔了一下,老实地回答。
我哈哈笑:“在第一个成语前加上六个字‘新婚之夜我们’,第二个成语前加上一个字‘她’,第三个成语前加上一个字‘我’,你将这些字念出来,便是你的感情预言。”
“新婚之夜我们义无反顾,她至死不渝,我畏首畏尾。”他念,脸色一沉。
气氛一下子难堪起来,我本想活跃气氛,他却可能以为我在讽刺他。我忙解释:“这只是个玩笑,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三个成语吗?财源滚滚,一针见血,水性杨花。”
他并不笑,久久地沉默:“对不起,我负了你。”
七年了,终于让我等到了三个字,却是对不起。我苦笑,摇头说:“说这个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回头已是百年身,现在一切都变了。”
“女人比我想象中的要坚强,没有我想象中长情。”他也笑。
长情?我冷笑,男人都是一个德行,不能给女人天长地久,却希望女人对他的感情地久天长。
正准备回他句什么,我的手机响了,同事在电话里催我,让我快到书市上来,发现有本书的封面与我以前做过的插页设计雷同。
“有事?”
“是的。不像上大学那个时候,课想听就听,不想听就逃。现在,工作是我的衣食父母。”我起身。
他将熊放在我怀里:“送你吧,你转送你朋友,我可以再订一个!”
“谢谢你。”我将下巴放在泰迪软软的毛上,感觉温馨。
“手机号码是多少?什么时候我们再聊聊?”
“我记得你的手机,我会给你打电话。”我说。
一切真是变了。如果是三年前,我会将手机号告诉他并监督他背熟,而且会不厌其烦地叮咛他:“一定要给我电话呃。”
我一路乱想,抱着熊来到书市。
同事桃子看到我仿佛看到救星:“乔米,你看看这本书,是不是和你的设计雷同?”
我只看了一眼,便冷笑:“不是雷同,而是一模一样。”
这幅画是我为一本图书做的插页,没有想到有人“慧眼识珠”,将插页安置了书名,摇身一变,成为一本书的封面。
我看书的美编属名:江水春。
我们拨通了那本书的出版社的电话。
我对接电话的女人说我找江水春。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江水春?”
“是我,你是哪位?”
“是这样的,刚才我看到了你设计的一个封面,与乔米设计的一幅内页插图是一样的。”
“唔,乔米也是我的笔名。”他一本正经。
我恼怒起来,居然还有这么不知羞耻的人,抄袭倒也算了,还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的谎言来。
我冷道:“对不起,江先生,乔米没有一个笔名叫江水春。”
“你是谁?”
“乔米!”
他不说话了,可能在想如何应对。
“请你解释!”我说。
“乔米小姐,这件事我希望私了。”他发现纸已包不住火,倒是开门见山。
“对不起,我最憎恨抄袭者,这件事情如果不澄清,会给我带来不好的影响。”
“能不能给我一个电话,我一会儿给你打过去,现在说话不方便。”
“我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会起诉你,我们到法庭见吧。”我放下电话,发现桃子和几个同事都在看我。
“怎么了?”我奇怪。
“乔米,你比以前厉害多了。”
我笑了起来:“这样不好吗?”
要是在以前,我会想大家出来闯社会,都不容易,而且谁都会有犯错的时候,给别人机会也是给自己机会,能息事宁人就息事宁人。但是现在,看多了事情经历多了事情,我已明白:对小人的姑息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想在社会上混,就不能像农夫一样傻乎乎地将冻坏的蛇放在胸口暖。
喝着奶茶想咖啡
来到一家年轻的店子。有着很好听的名字:可爱洋服。
店里面清一色的年轻人,男男女女都打扮成日韩风格,清一色的卡哇伊。
一个像新出炉的蛋塔般鲜明略带颤音的男声响起:“今天大家开心不开心?”
所有的店员停下手里的工作,齐声微笑回答:“开心!”
“大家都要努力呃!”
“会的!”
看着这些冲劲十足的年轻人,我忍不住微笑,被他们感染,感觉不买些什么,就对不住朝气蓬勃的青春。
被年轻打动,是不是代表我正在老去,所以对将失去的物什开始珍惜。
看中了一件男式毛衣,松松长长,随意却不失匠心。肩头有两片牛仔布,与毛衣的柔软正好相反,硬朗朗地点睛出一些刚劲。
和其应该适合。我想。
当我想到他穿这件毛衣的样子时,心里犹自一暖。
拨他电话,想问他穿多少尺码。
手机里却传出:“您所拨叫的用户已关机。”
正是下午,又是周末,他会去哪儿?他的职业使得他手机二十四小时候命,有什么样的大事,使得他将手机关掉?
我尽量使自己不去想到卢小雅,但是手里的泰迪熊,分明在提醒我应该给她打个电话。
卢小雅的电话一直在振铃,却没有人接听。
我沮丧地坐在店里的皮椅上,年轻的女生关心地问我:“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站得久了,有些累。”我强笑。
“衣服选好了吗?”她指着我手里一直揪着的毛衣。
我点头,心正一点点地被抽空。
回到家,父母都不在家,我将泰迪扔在床上,拿着毛衣发呆,一遍遍拨和其与卢小雅的电话,一遍遍心凉。
终于将话筒放下,电话忽然尖叫起来。我惊喜地抓起来,小心地喂了一声,却是卫真的声音。
他说:“还好,你家的电话还没有变。”
我沉默起来。静坐一会儿,偶在镜中见自己略见狰狞的表情---几年前,是他不要我,现在,我等待的人并非他,而他却来了。
“一直打你家电话,一直不通。”他在说,“如果你有时间,我们见面好吗?”
他的语气让我陌生,几年前,都是我在电话里死缠烂打,而他总是权威如君主,不过几年,怎么就忽地时过境迁。
我冷笑着点头不语,想起这是电话,忙说:“好的。”
换衣服时,我将刚刚买下的毛衣套在身上,松松大大,不是我的尺码,但是毛衣本就是随意的东西,空空旷旷中反而将女人的妩媚不露痕迹地抛给人看。
有些赌气地将香水洒在毛衣上,仿佛香气能掩饰掉几个小时前,我在可爱洋服店里为和其选毛衣时复杂的心情;仿佛香气便可以模糊真相,让我连带着自欺欺人地忘记始前无用的多情,让人相信买这件毛衣的初衷本就为自己而不是和其。
卫真与我约好在金水桥附近见。
城市像个沧桑的妇人,睡眠不足,便匆匆用昏黄的路灯做脂粉搽出来见人,无奈年老皮硬,脂粉久挂不住,一个不留神,便泄露了斑驳的岁月残痕。
他赞美我的大衣,自来旧的绿色,像墙角一抹无人料理的苔青,裁剪合适,系出名门。
“设计师倒是真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女人,但是牌子在全国尚没叫响。”我微笑。
想起这件衣服的由头,有些黯然。
这是和其为我买的大衣,那个时候,我刚做完手术,他被医生一席“不好好调养会有如下可怕后果……”吓得将我关在家里,除了睡觉和喝汤,什么都不许做。
那天忽然凉得厉害,他抱着一件大衣回来,喜滋滋地让我试穿。
大衣的颜色便是这种自来旧的苔绿,但是样式过于繁杂,那种小家碧玉的感觉,在我身上穿不出味道。趁他上班,我偷跑到服装店里换大衣,设计师丁俏君本是我相熟的朋友,一见大衣,便暧昧地笑:“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她以为和其是我男朋友。我一时解释不清,便一笑了之。
换了件同色不同款的大衣,俏君在一边儿看我试衣,长吁短叹:“如果爱人就像衣服可以试穿可以换,你说多好。”
“我这样的平凡女人不能,但是你岂能做不到?”我打趣她。
她吸烟,看着我的背影,感叹:“年轻真好。”
丁俏君已三十出头,事业大成,名声大振,却高处不胜寒,老姑独处,找不到合意人嫁掉。她常在我耳边诉苦:这年头,好男人和皱纹是反比的,前者日少,后者渐增。
我正在想宽慰她几句什么,她居然说:“那个年轻男人对你倒是真的用心,在我店里挑了半天,才选定了那件。”
我顺着她的手看那件被我换掉的大衣,寂寞地放在柜台边,有些失落的凄然。
“如果他早说是给你选衣服,我就会介绍他你身上这件。”她将烟盒给我,“他长得也确实好看,但是,他和你之间,还没有那种默契感,他不知道什么适合你。”
和其后来仿佛并没有看出衣服有什么不同,我也没有说破,只是一五一十地将衣服钱给他放进钱包,迫他收下。
卫真轻抚我的头,想努力将卷发捋顺,他温柔地低语:“你还是这样时不时地出神,什么时候你才能真正长大?”
我头微微一偏:“什么才算长大?”
他被我问得愕然,笑了起来,摸出烟盒,拿出两支,一并放在唇上点燃,分一支给我。
我吸着有他唇上温度的烟,在没有温度的大衣上努力寻找属于和其的温暖。
“你家在哪儿?”
“……沈阳。”他迟疑。
“在到我们学校做老师之前,你在哪儿?”
“你想知道什么?”他好笑。
“我想对你多了解一些,不想让自己回想你时,除了知道你叫卫真,你喜欢泰迪熊之外,一无所知。”
“你还知道一件事!”他捉弄。
“什么?”
“我是男人。”
我在他的目光中红了脸。真是斗转星移,卫真居然比以前开朗风趣了许多,但是这样的卫真,更让我感觉遥远。
以前,他是那么沉静,那么忧郁的男人啊。
“你爱过我吗?”我盯着他的眼睛,不容他有一丝迟疑。
他的眼睛依然像沼泽,温湿黑深,随时有吞噬人的危险。
“问出这句话的女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便是已经从爱情中走开,要么便是还在爱情中挣扎。你属于哪一种?”
我愣了一下,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头顶上的星空深不可测,但是对我却没有危险,因为我站在离它遥远的光亮中,就像卫真于我。
“卫真,我已不是少年了。”我看着他,手指上的烟寂寞地独自落下一段烟灰,独自明灭。
两人无趣地并肩走,空气湿凉得像狗的鼻尖,我将毛衣的长袖子扯出,宁可将手独自团在里面,也不愿去握住他的手,用两个人的微温抵挡寒冷。并不是我思想陈旧放不开手脚,只是感觉喝着奶茶想咖啡,虽然可以果腹,但是毕竟不是自己所需,硬生地咽下去,委屈了胃。
“你认识卢小雅么?”从他的嘴里听到卢小雅这个名字,将我着着实实地吓了一跳。
他从不看小说杂志,惟一的乐趣便是美术音乐,偶尔吸根烟,看看报纸上的时事新闻,他,怎么会知道卢小雅?
“我看过一本她的书,好像是你设计的封面。”他补充。
有些事情越描越黑,有些话越解释越是漏洞百现,我狐疑地看着他:“你问她做什么?”
“只是好奇,听说她极具个性。”
“她的确个性张扬。”
“你知道她有一个女儿吗?”
啊!我低低惊呼。
“你是说错错?”
“她叫错错?”他步子慢了下来,表情严肃。
“你认识她们母女?”我问。
“没有,在报上见过,随口问问。”
我的脑子乱极,莫名其妙地有种感觉,我正触摸到某件事情的本质,但是这件事情是什么,它的本质是什么,这时,我并不了解。
9.旧电话撕了一页
坐在火车上,同事们在闲聊着这些书展上一些轶事,而我却因为父母临行前的伤感,心情一直沉重。
父亲说:"从小你就和我最亲,你知道的,我们不希望你出人头地,也不希望你拥有多少钱,只希望能和你呆在一起……不过,爸爸也知道,你们年轻人都有年轻人的想法,这样强将你留在身边,我们也太自私了。"
妈妈拉着我的手,保养得无懈可击的脸上,伤感掩饰不住。她说:"生活上别太粗心,做个精致的女人总比做个马虎的女人好。家里太大了,我和你爸爸也都要退休了,两个人守着空房子有些寂寞,什么时候给我带个漂亮的外孙儿回来?别让妈妈天天对着大卫说话。"
大卫刚刚与我熟悉,它在我的行李箱边转来转去,低低地呜咽,忽然张口去咬我放在行李箱上给错错买的泰迪熊。我喝住它,妈妈擦擦眼,故作幽默:"它一个人也寂寞呢,以为这个熊是它的同类,不想放它走。"
……
车窗外的树木与村庄像看DVD时按下了情节后退的开关,一个劲儿地向后倒退,无休无止,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而我,却也不知道脚步走到哪儿才算是停驻,哪个城市是我的终点,哪个男人在终点等我。"江水春说在长沙等你。他说要当面向你道歉,希望事情私了。"同事说。
我努力在记忆搜索这个名字,一片茫然。"那个抄袭你封面的男人!"她提醒我。
我哦了一声,皱起眉头,"他为什么要在长沙等我?谁答应他的?我不见!"
下了火车,我拎着行李,想从鲜为人知的后门出口走。"乔米!"有个并不响亮却很吸引人的声音在我左侧响起。
是卢小雅,还有错错可爱的脸蛋。"你们怎么来了?"看着她们,我有些激动。"别感恩,我来接我从武汉来的一个老朋友,没有想到你也在这列火车上。"
我的笑容凝固起来,倒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她的衣服--她穿着那件和其为我选来又被我拿去换掉的大衣,蝉曳别枝后那种繁杂的式样在她的身上却将优点一五一十地展现,仿佛从油画中走出来的纤细贵妇,精致玲珑。
原来,和其并非不了解什么式样适合我,而是我不适合和其喜欢的式样。
错错投进我的怀里,抱着泰迪熊,表情惊喜:"真漂亮,妈妈,我又多了一只泰迪熊。"
卢小雅却与一个中年男人亲吻脸颊,她将他拉到我面前:"乔米,这是我的好朋友,江水春。"
这个男人长相并不英俊,个子小小,举手投足都有些精干的感觉。
我一边感叹世界真小,一边冷笑:"久仰!"
他的脸红了起来:"乔米,这次我专程来向你道歉。"
卢小雅左手拉起我,右手握着他的手:"回家再说吧。"
出租车上,一路无话,只有错错不时问这问那。
到了楼下,他们都在我楼下下了车。
我说:"不好意思,我将行李放回家后就得出门。"
错错失望地问:"你不和我一起吃午饭吗?"
"不了,我约了纽遥。"我撒谎。
卢小雅微微一笑,长眉细细扬:"那我们先回家,晚上一起吃饭。"
江水春垂头看地,脸上的红色并没有褪去。"错错,你带水春回家,我帮乔米拿箱子。"她犹自安排,不等我开口,便帮我拿了件行李箱上楼。"谁人无错?犯错的并不一定都是小人,知错能改的才是君子。"她漫不经心地说,声音低得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我开门,换鞋,一直不语。"乔米,你不像个计较的人,怎么在这件事情上这样不依不饶?"
"他找了你做说客?你以为他是君子?可笑!如果事情没有被我知道,他来解释,或许我会笑笑说没有什么。但是他那么无耻,我打电话过去时,还能振振有辞说乔米是他的笔名,哈,这种男人!你交这种朋友,也一并让我低看。"我忽然尖刻起来,故意加重朋友两字的发音。
她将箱子放在地上,不羞不恼,转身出门的时候,慢吞吞地说:"其实,你并没有将江水春这件事当回事儿,你心里的火是冲我来的。"
她不等我回话,便不紧不慢地下了楼,脚步声很轻,却一步步踩在我心里,我无力地走进客厅,坐在沙发里,闷闷地吸烟,居然被呛得咳嗽。这个聪明又敏感的女人,遇上她,仿佛遇上一团棉花,扯撕困难,打击无力。
电话铃响,意外地听到纽遥的声音,她在电话里哭泣,我定定神,急问:"你在哪儿?"
"你到红杉咖啡等我。"她哽咽着。
她已经回到长沙了?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急匆匆地换鞋,来到红杉咖啡,一到门口便感觉气氛不对。
几个相熟的服务生站在门口面面相觑。"怎么回事?今天不营业?"我问。
他们苦笑:"乔米小姐……"
我被一声重响吓得失声尖叫,而从半空中落下的碎玻璃更是让我手忙脚乱,躲闪不及。
满地的碎屑,一个大花瓶的残骸,还有形状各异的玻璃片,尖锐,锋利。"乔米小姐,你的头……"
我感觉头顶一阵儿疼痛,一摸,居然满手鲜血。
眼前一黑,我晕了过去。
再醒来,发现自己在医院,一个人的病房,设施完备。"你醒了!"方哲惊喜地说。他的脸色发青,胡渣细密,精神疲惫。
当我知道我只是因为晕血昏迷了三个小时后,才松了口气。"只是晕血,至于这么夸张,用特殊病房吗?"我埋怨。
方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苦笑着:"对不起,我和妻子吵架,害得你头上缝了几针。医生说你不能马上出院,因为伤的是头部,所以要多观察几天。"
我让他拿来镜子,看见自己脸上一如往常,无可奈何地笑:"人要是倒霉真是什么事情都不顺,连去咖啡厅喝咖啡都会被玻璃打破头。你和妻子怎么吵到咖啡厅里去了?什么事情在家里不能说?"
"她想带走儿子。"
"带走儿子?你们夫妻俩谁带不一样?"
"我们三年前就离婚了,她在外面有了人。"看到这个事业有成,平日里筹畴满志的男人露出这样灰败的神情,我忍不住有些唏嘘:"不好意思,那次在麦当劳里碰上,我还以为你们……"
"那是为了儿子!"方哲眼睛重重地垂着:"现在,她要和她丈夫移民英国,想将儿子也带走。"
"不管怎么说,你也是男人,动粗总是不对的。"
他苦笑起来:"我哪儿会动她一个指头,她将我的店都快砸光了,直到你被碎玻璃划伤,记者和警察都赶来后,她才罢手。"
"哪儿的记者?"我紧张,不禁用手扯着自己身上的大毛衣。等知道不是和其所在的报社时,心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宽慰。"乔米!"和其的声音居然响在门外。
我用被子蒙住头,躲在黑暗里又惊又喜。方哲现在仿佛成了无足轻重的配角,声音也仿佛成了画外音,我断断续续地听到他说:"我想通知你的家人,将你手机里本市的号码都查过,和其,卢小雅,还有纽遥,你们出版社的同事……没有你丈夫和女儿的号码。"
丈夫和女儿?我来不及向他解释那次是错错的恶作剧,门已被推开,是和其的脚步声。
他的手拉起被子,我看见他亮晶晶的眼睛,眼睛忍不住想出汗,和其摸摸我头上的绷带,安慰我说:"没事,医生说过几天拆了针,一点伤痕都不会留下。"
方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离开,和其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责怪我:"总是这么不小心,才不到两个月,你说你进几次医院了?"
我的心里温暖得很,紧紧地拉着他:"和其,要是我毁了容,怎么办?"
他哈哈大笑:"你毁与不毁有区别吗?"
"讨厌!"我笑骂他。"不过你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病人,躺在病床上都能看出与众不同的品味气质来。"他不怀好意地扯我男式毛衣的袖子。
正准备问他这些天做什么去了,天天找不到人,房口又被敲响,纽遥急匆匆进来,见了我就骂:"本来我想自杀,等你劝我的,谁知道你比我先进医院了。"
她看到和其,愣了一下,问我这是谁。
和其缩回手,站了起来,抢在我前面回答:"我是她的好朋友和其!"
好朋友!我多希望他能将好字省去,说是朋友便有些不清不楚的暖味,但是一个好字,便将两人的关系点明,一点悬念都不再有。
纽遥看了和其几秒,和其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正好手机响起给他解了围。他看了看,笑了起来:"是卢小雅。"
他接电话:"她没事了。"
他将手机给我:"她要和你说话。"
她关心我为什么不打我的手机?我想,手动了动,并不接电话。
和其将手机放在我脸侧,帮我拿着。我听见卢小雅的声音:"不至于这么想不开吧!"她的声音调侃却不乏关切,好像我们并没有刚刚的不愉快,她还是站在窗台敲我窗户的卢小雅,我还是她所喜欢的乔米。"是意外,又不是我自杀。"我不无好气。"我知道!"她笑,"没事儿就好,我刚才接到电话时乐了一下,他问是不是乔米的家属,我还以为你自杀了,他们在通知遗产受益人呢。"
"呸!"我骂她,却被她逗笑,"你又不是我女儿,遗产给你做什么。"
"给我们家的错错啊,你不是她干妈吗!"
和其将手机拿了起来,"小雅,让乔米休息一下吧,她的头刚刚被缝了几针,医生说得多休息。"
挂了手机,三个人在病房里一时都沉默起来。纽遥眼神像一团死水,无光泽,暮气沉沉,看她的样子,仿佛有一肚子的话等待向我倾诉,却因为有第三人在场,欲言又止。而和其的精神看上去也不怎么好,好像一直缺乏睡眠。
我说:"和其,你回去吧,这儿有纽遥。"
他马上点头,看他及不可待要离开的样子,我黯然。我本希望他说没有关系,多陪我一会儿,哪怕是装模做样的几句,也比这样迫不及待地点头让我心安。
他对纽遥笑笑:"乔米交给你了,明天我再来看她。"
看他的背影,感觉生活像让人啼笑皆非的黑色幽默。像和其,先是主动走进了我生活,对我一直不离不即,却对后来的卢小雅表现得兴趣昂然;像我,糊里糊涂地被送进医院,聆听了另一个男人风光背后不为人知的心酸;像卢小雅,本可以与我成为无话不说相见恨晚的朋友,却因为和其使得两个人心存罅隙……
床边的椅子上换成了纽遥,她像块受潮的饼干,软软地趴在床上,头发乱乱地铺开,像冬天的残柳,毫无生气。"我与他分手了。"她瓮瓮地说。
爱情,又是爱情。
如果生活里没有爱情,是不是就可以简简单单,天天真真?
也许可以逃离开名,逃离开利,有谁人能真正地逃离爱情?
谁生活几十载,感情生活上没有一笔让已唏嘘让好事之徒辗转传播的烂帐?
圣诞节前,如果纽遥因为情感这样一副死沉沉的瘟相,我一定会冷骂:这女人,怎么这样没有骨气,爱情就是生活的全部么?
几个月前,我还以为十六岁与二十三岁有着本质的区别,原来,转了一圈,只是喜欢的类型变了,爱的能量还是一如既往。
因为自己的心境在变,已又快成了少年时那种--光阴前面纵有千般好也是挑了恋爱第一,所以看着纽遥,居然有些感怀自己,忍不住伸手抚摸她头发:"如果想哭,你就哭吧。"
纽遥猛一抬头,倒骇了我一跳,我头一动,绷带下面的伤口便有着细微麻木的痛苦,我忍不住哎哟出声。
她一反常态的镇静,眼睛里闪着某种可怕的光亮,她说:"我要改变,我要找回我自己。"
我好笑:"你丢掉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是一个全身心为自己活,活得像朵疯长的葵花一样的肆意的自己。还记得我们平安夜的誓言吗?只会自己活,心和钱包只向自己和女朋友打开,不为任何男人打开,不受任何男人的伤害。"
我听她的话,像听一个垂暮老人念叨曾有过的好时光一样的缺乏信任感。这种自己,以前她没有,以后也许也不会有。女人,注定是感情动物,为感情而生,为感情而灿烂。"和大路有不妥?"
她露出哭笑不得的笑容:"他家人逼他相亲。他告诉我他没有去。"
我看着她,不明白这有哪点惹着了她。
她随后的话让我笑得伤口差点裂开,她说:"他说他看不上那个女孩,因为那个女孩是学历是小学毕业。"
我喘息着说:"他自己不也只是初中毕业?"
"是的啊,但是他洋洋得意地说:纽遥,你怎么说也是个本科学历,我将来的女朋友档次再降,也得是个高中毕业生吧。"
男人!
纽遥又细细讲了一些她这一个月与大路的事情,总之是矛盾多,欢喜少。
这个本在我意料之中,说什么有爱饮水足,这是前人拿来骗无知少年的谎言。两个人接受的教育不等,看待事物的方式也不同,天天在电话里说说情话,偶尔相见,热火朝天地做爱倒是甜蜜,但是走进真正的生活里,思想行为的冲突便会将爱情的谎言不攻自破。
纽遥从不吸烟,却从我包里找出烟来抽。"你想得这样清楚还难过什么?如果不是你在电话哭得像泪人,我也不会赶到红杉,更不会住院。"我抱怨她。
她拿烟的动作像是端着一杆枪,看上去怪里怪气:"屋漏逢连夜雨,我本来已经够倒霉了,回到长沙,又差点失业,扣了我今年的奖金才算做罢,而且……我得去妇产科做手术!"说完这话,她歪头吸烟,表情痛苦,眼睛被烟熏得急剧眨动,泪水差点被逼出。"天,流产?我陪你。"好友果然是好友,连这种麻烦都会差不多时间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