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蔫蔫地笑,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没有什么可怕,你走之后,我也做了手术,鲁北的。不痛,真的。"我宽慰她。
她依然摇头,良久才开口:"已经流产了,但是血一直不停,前天去做了B超,医生说没有流干净,得刮宫!"
我倒吸一口冷气。刮宫,这种痛苦比堕胎更难忍,虽然我没有经受过,但是那次在医院做人流时,从身边女人交谈中已略知一二。
一个刮字,有多少想像的空间?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的却是古时最为残酷的刑法--鳞刑。
不想让犯人死得痛快,要他在死前尝到最为痛苦的折磨。所以用鱼网将他裸身包起,紧紧地,让肉从鱼网的网眼里一小片一小片地突出,然后用快刀,一小片一小片地割,刮到最后,满血满身,地上满是一小片一小片的血肉。
而男人们,不想让女人从爱情中醒悟得太快,便在她肚子里留下一团肉,让女人在终于走出情感的禁锢时,肉身尝到撕心裂肺牵肠挂肚的痛苦。"开始是哪家医院给你做的人流?长治的?我们告那家医院去。"我义愤填膺。
一句话却将纽遥的眼泪惹了出来,她小小的身子像伤了翅儿的燕儿一样,无力地在被子上颤抖,两只肩膀急剧地抽动。
等她平静下来后,才告诉我:"不是人工流产,是自然流产。"
"什么意思?"
"我没有告诉你,在这之前,我已经怀过一次大路的孩子。"
"什么时候?"
"一年前。那个时候,我和大路都认为我应该去堕胎。"
"那次堕胎对你有了影响?"
纽遥凄然地摇头,我在她啜泣声中,断断续续地明白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这次他们本来不想堕胎,以为这是天意让他们结合,谁知道纽遥流产了。到长治的医院检查时,医生告诉纽遥,她的血型除去是普通的B型血外,还是RH阴型血。
人的血型除去ABO血型系统之外,还有一种RH血型系统。这种血型系统分为"RH阳性"与"RH阴性"血型。每个人都可以是ABO中的一型,再兼有RH血型中的一型。在中国,除了几个少数民族之外,RH阴性血型很少,仅占全部人口的0.3%。而RH阴型血型的女人如果与RH阳性的男人结合,第一胎一般可以正常分娩。以后随着分娩次数的增加胎儿发生溶血的概率也逐渐增大,母婴血型不合,便会引发胎儿流产或生于腹中。"RH血型?"这个名词是我第一次听说,我狐疑地看着她,"医生的话是不是准确?"
她笑得凄楚:"我跑遍了长治、太原的医院,回到长沙后也去了湘雅医院,结果都是同样。"
"以后再也不会成功生下孩子?"我的手不知不觉地放在小腹上,从此不会再有孩子,从此以后不会有一双小手软软地放进手掌里,以后不会有一个嫩嫩的声音在身前身后叫"妈妈",天!我没有骂她怎么这么缺乏常识,不知道采取措施,两性之间,谁都有麻痹的时候,而且事已至此,骂也无用。我费力地想着是否有什么解救的方法,但是脑子现在是一部生锈的机器,根本转不动。"应该是。大路向我提出分手。"她将这句话说得连贯,但是我仿佛看到她的心正在应声碎掉,一块块的崩炸,四分五裂。"他怎么能!"语言在此时完全失去了作用,我吃力地问:"当初第一次堕胎不也是他坚持的吗?这种事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他怎么能让你一个来承担?"
"他并没有明说分手是因为我以后不能生育。他只是说不忍心让我去长治和他一起过平淡的日子,他说他不想让我和妈妈之间因为他总矛盾着。"
"这样的话也能信!"我冷笑,他妈的,这种男人。我的牙咬得格格响,如果这样的事情落在我身上,我想我会杀了他,至少要割掉他的生殖器。与其让我一个人尝苦果,不如拼得两败俱伤。
纽遥手上的烟已自行燃尽,她却毫无知觉地继续捏着烟蒂:"我当然不会信。但是这样的男人,我缠着他又有什么用?看透了他是这样的男人,我还有什么好坚持的?不过,乔米,这个代价太重了,是不是?"
在酒吧。我陪纽遥喝酒。喝酒的理由是:我刚拆线出院,而她明天将要上手术台。想到刮宫,这使得她喝酒的姿势有些就义的悲壮。
我的心总轻松不下来,反而是她安慰我:"没事儿,死不了。"
但是不死也会脱层皮。身上一阵阵地凉,摸摸手臂,居然有细细的疙瘩浮起。"做完手术,我们一起去旅游过年?"她问我。
过年?圣诞已过,元旦也结束,新年又迫切地挤了过来。刚刚从家里离开,亲情在心里翻江倒海,我倒有些想陪父母过年,可是,这个时候纽遥比父母更需要我在身边。我看纽遥充满期待的目光,坚定地点头。"哦,那个和其不适合你。"她说。"为什么?"我心乱。"他心里有事,看你的眼神有些游移。"
我想说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因为一个坏男人便杯弓蛇影起来。但是对和其,我的确也没有把握,只有惨然地笑。
台上一个男歌手谄媚地问台下想听什么歌。
一些年轻人嚷嚷:"听《撕夜》。"
"失业?"我问纽遥。
纽遥在我手心里写字:撕夜。"我把梦撕了一页不懂明天该怎么写冷冷的街冷冷的灯照着谁
一场雨湿了一夜你的温柔该怎么给冷冷的风冷冷的吹不停歇
那个人在天桥下留下等待工作的电话号码我想问他多少人打给他
随手放开电话上那本指引迷途心灵的密码我的未来依然没有解答
旧电话撕了一页我的朋友还剩下谁冷冷的心冷冷的梦在哽咽
两个人撕了一夜抱得再紧也不能睡冷冷的你冷冷的泪湿了夜"
听着男人嘶哑的声音,我和纽遥手紧握。
旧电话,撕了一页,我的朋友还剩下谁?我与她这样握着手,仿佛一握便是一生。
但是,她却被无形的手残酷地从我身上撕掉,那天在酒巴的相握,仅成了最后的记忆。
她在手术中大出血,因为血型特殊,找不到合适的血液,失血而亡。
她进手术室前,我就有些不妙的感觉,可她居然还对我笑,说:"晚上给我做些营养的汤水,我喝上两天便好。"
手术室门紧闭着,却关不住她的尖叫,她在唤痛,唤我,唤妈妈,唤大路。
她的声音让我几乎站立不住,寒意一层层地袭来,瘫软地跌坐在长椅上,浑身颤抖。
所有的B型血与她的血都排斥,而她妈妈居然是A型。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她被血浸泡成血色的玫瑰,死亡。
死亡。
两个人从此天各一方,从此阴阳相隔,梦里依稀一见,伸手去抓,一手寂寥空气。
我在她的灵堂上哭得几乎断肠。
纽遥,过个十几天就是新年了,你说过年和我一起旅游,你又食言!
纽遥,你说要重新打造一个自己,那个新的你,我还没有看到!
纽遥,只是爱错了一个男人,为什么需要你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纽遥,旧电话,撕了一页,我的朋友还剩下谁?
纽遥,有着柔软长发的纽遥……
我见到了纽遥的妈妈。那个瘦瘦小小的妇人。
她镇定得超乎我的想像。她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清晰地说:"你是乔米?纽遥常常说到你。"
"阿姨……"我想安慰她,却被她抱在怀里,细细抚拍。
她说:"我是不是管她太多?也许我应该听任她去长治与那个男人结婚。"
我哽咽:"阿姨,这次,她已经想通您的话是正确的,她已与大路分手,打算重新生活。"
请了俗称"堂死朗"的葬乐班子吹拉弹唱。我与纽遥的母亲静静地坐在灵堂里,眼睛红肿,一言不发。"堂死朗"里的主唱是个年青女子,乡村气息未消,声音还有些怯怯。
她唱《知音》,声音发颤,高音苦涩,低音晦哑:"山青青,水碧碧,高山流水……"
听见高山流水四字,我的心又开始哆嗦:"换首曲子吧。"
她一紧张,居然张口来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众哗然,我气结,正要喝叱她,纽遥的母亲却拉住了我。
她表情如食黄莲:"她父亲死得早,她跟着我也从来没有过上什么好日子。愿她离开人间后真能过上好日子,想什么事儿都能成吧。"
纽遥家只有她与母亲。我一直陪着她妈妈料理后事。
陪礼时,我没有看人,只知道向每个来看望纽遥的人鞠躬,一同唏嘘。"乔米,你坐会儿,我来。"
定神看,却是方哲。
我扑进他的怀里,得以放声哀嚎:"平安夜时,我们还一起许愿喝酒……"
一切终于结束了。我回到家里,端详镜子里的自己。
又瘦了一圈,下巴尖得像冰刀,颧骨高高地耸起,眼睛也陷了下去,像放完烟火后的炮仗盒,空余下深深凉凉的黑洞,比起曾有过的热闹缤纷来,更显得透骨的凉。
打开电视,梅艳芳一袭黑衣,哀唱:下辈子别再做女人,我们这一生苦得很……
平安夜时,我为纽遥唱过这歌。
纽遥,下辈子,你还会不会做女人?
10.是他不要我
在洒吧里喝特基拉,一套七杯,赤橙黄绿青蓝紫在吧台一字排开。从酒胆里向杯子里倒透明的雪碧,将杯子用纸捂住,用力在桌面上"啪"的一摔,看颜色升腾成泡沫,然后一饮而尽。
泡沫,海的女儿的化身。
我不停地摔,直到面前堆了几十只空杯,直到眼睛里的景象全成了七彩虹。
纽遥。平时我们总会一人要一套,一人一杯地摔着来喝,比谁摔出的泡沫多,比谁摔的声音响亮。
纽遥。没有了她,连摔杯的声音都孤单起来,一声慢过一声的"叭",像是深夜在巷道里行走的错落孤单的高跟鞋与地面的扣击。
纽遥。想起她,我便热泪盈眶。"不要再喝了。"和其像从天而降的佐罗,仿佛算准了时间,每每都会在我痛苦的时候出现。他的手按住了我的杯子,我将杯子向怀里拉,却弄湿了衣服,我大呼小叫地跳了起来,身体却摇摇晃晃地向一边歪。"乔米。"我被和其抱在怀里,他的声音从没有过的严厉。
我定定地看着他,喊:"纽遥!"
他摇我的肩,大声地在我耳边说:"纽遥死了,但你还得活着。"
我悲泣成台风里虚弱的树苗,摇晃着,连声音都跟着飘忽起来:"我又没有喝醉,我只是想纽遥。"
"回家!"他将我拦腰抱起,大步向外走,不管我在他怀里怎么闹腾,都不放手。
回的是他家。那个我曾住过的童话王国,里面有着我几乎起意占为已有的巨大的水床。那是我堕胎后,躲起来疗伤的洞穴。我想到堕胎,又失控地哆嗦哭泣起来。
和其与我一起摔倒在床上,我们随着水床的波动,微微起伏。我仍在他怀里,思维清晰,却四肢无力。他的脸向我转过来,因为离得太近,他的唇碰到了我的鼻子。我仰起脸去吻他,这个时候我需要一个男人,可以在他坚实的怀抱里安心睡去,可以在激烈的做爱里忘记纽遥给我的忧伤。而且,我想我需要的那个男人就是和其,当我们终于拥抱着炽热地吻着对方时,我清醒地想到。
衣服像开败的花朵,一瓣一瓣地落在地上。
他却忽然放开我,坐了起来。
他结实的后背刺得我眼睛生疼,我伸手抚摸他,他受惊似的一颤,然后回头看我,温和地说:"你喝多了,睡吧。"
他就这样离开了我,半裸着身子,从我的视线里走出,关上了卧室的门。
我微弱地叫他的名字,想起身拉他,却抬不起越来越沉的头,终于瘫倒在水床里,如泥。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黄昏。
我看着熟悉的房间,知道昨夜并非是酒后的臆梦。
动动略有些麻木的身体,发现衣服全在身上。我惊诧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吻的温度仿佛还在,他手掌的力量也仿佛还在,可是我的衣服--不是已经脱了么?
大大的床,只有我的睡的地方略有些乱,另一半平整如无风无浪的水面。
没有颠狂的一夜?我揉着太阳穴,找到包,拿烟。
感觉胸部有些紧,伸手去摸胸衣,发现胸衣扣扣错了,我一向是扣倒数第二排的扣挞,但是现在是被扣在最后一排。
和其!我痛苦地坐了下来,为什么他将我的衣服都穿整齐?为什么要做出这样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的假相?为什么在昨夜那种情形下,居然不要我?
挫败感油然而生。
都说男人对女人最隆重的赞美,便是对她的身体。
但是和其不要我,甚至暗示我忘记昨夜。
房间的电话铃声响起,我迟疑了一下,拿起话筒,并不出声。"乔米,你在听吗?"和其的声音。"我……"我的脸开始发烧,话筒变得灼烫,我想丢掉它,逃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现在酒醒了吗?你得吃些东西,你太瘦了,昨天抱你回家时,感觉像抱一个小孩。"他轻笑,我又恍惚起来,看向那张大床,到底昨夜发生了什么?如果只是我做了一个荒诞的梦,那么胸衣是怎么回事?"再有五天就过年了,你想去哪儿过?"
"本来与纽遥约好了一同旅游过年。"
"我们一起去吧。我已订了三天后去桂林的机票。"
我傻傻地放下电话,居然忘记了刚才我回答的是"好"还是"不好"。
纽遥,这是怎么回事?你在那一个世界,你一定比我更明了。
我回到家,卢小雅见我房间亮了灯,便打来电话。"我过去看你。"她简短有力地说。"不要,我家里太冷,我去你那儿好不好?"纽遥,我们说过,当女人摔倒时,只有女人才能将她从地上拉起,这个时候我需要卢小雅,她也是女人,我希望得到她善解人意的安慰。
错错给我倒水,一反常态地安静,坐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一句话也不多说。
卢小雅给我一根烟,将电暖炉放在我脚边。
都在沉默,我仿佛能听到烟丝的燃烧。"说说话好不好?"我的声音吓了自己一跳。
卢小雅深吸一口烟:"如果我现在无牵无挂,我就提枝枪杀尽天下所有王八蛋男人。"
"妈妈,是男人都是王八蛋还是有些男人是王八蛋?"错错忽然发问,听她嫩嫩的童音说出王八蛋三个字,我的脸上微微有了些笑的感觉,不再那么麻木。
卢小雅说:"说归说,但是乔米,你这个样子可不好。"
"我知道,过些日子可能就好了。"我叹气,瘫在沙发上,头向后仰。"乔米妈妈,这个给你,你可以枕着它,睡觉时可以抱着它,这样你就不会孤单。"错错抱着我送给她的粉红色的泰迪熊向我怀里放。"你不喜欢?"我奇怪地问。"你送我的我放在卧室里呢,这个是爸爸寄来的,给我做新年礼物。两个长得一样,我将爸爸的送给你。"她趴在我耳边悄悄地说,呵出来的暖气让我的耳朵痒得难忍。
果然,她又跑进卧室抱来一只一模一样的泰迪熊。
卢小雅看到泰迪熊,脸一沉,冷冰冰地看了一眼错错。错错回瞪她,丝毫不畏惧的样子。
看着两只一模一样的泰迪熊,我忽然脑子一静,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但是一眨眼,那种感觉便像扯断了线的风筝,极快地消失在空中。"小雅,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好不好?"我问。
卢小雅静默下来:"没有什么好讲的,像纽遥一样爱错了一个男人,她付了生命为代价,我付出的代价是从此丧失了与我年纪相对应的快乐。还是讲讲你吧,讲讲你的过去,不要提纽遥。"
是的,不要提纽遥,让她安静地睡在下面,不要叫她的名字惊醒了她的梦。
我开始讲卫真,讲鲁北,讲我的十六岁,讲我的泰迪熊,讲我的堕胎。
卢小雅听到我说他送了我满屋的泰迪熊却从来不肯说爱我时,眉头深纠,急迫地打断我:"你刚刚说他叫什么?"
"卫真啊。"
"告诉我他的样子。"
"一米七八的身高,瘦削,表情忧郁,眼睛永远都是飘忽不定的,像海面上的冰山,冷且游移。甚至做爱时,他也心在别处。"
她忽然站了起来,忘记了自己手上还有没有吸完的烟,又伸手向烟盒里拿烟。"怎么?"我拍拍她手。
她警醒,丢掉烟盒,却坐立难安起来,像困兽一样满屋游走。"怎么?"我又问。"没有,不会那么巧。"她词不达意,"他今年多少岁?"
"三十出头。你怎么会对他感兴趣?!哦,有可能他还是你的热心读者,这次在郑州我与他见面时,他还问我认不认识卢小雅。"
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手上的烟抖动起来,她将烟放在唇边,毫无意识地猛吸一口,火光顿时一亮,印亮了她的表情,失控的五官因为某种震动而错乱地纠着。"小雅?"我叫她的名字,她却神出云外,半天没有反应。
等她再看向我时,表情又一向的平静,她说:"看你一直心情不好,那件事情我还没有和你好好谈谈。"
"你是指--"她将自己的事情保护得如此紧密,让我感觉很不好,仿佛两个人已相约一起跳水,但一二三喊过,一个已卟嗵跃下,另一个却站在岸上不动。纽遥,这也许就是心与心的距离,我暗暗想。再想到也许她对我只是好奇,或许她让我讲讲自己不过是为她渐枯的灵感找找素材,我好像一分钟都不能多呆,只想快快离开。宁可一个人坐在床上与纽遥在冥想中聊天,也不愿与话不投机的人多说一句。"江水春。"
听到这个名字,我就起身,向小雅告辞。"怎么?"
"我想回去休息!"
"你不想谈这件事!"卢小雅脸上有些嘲讽的表情。"你可以很轻松地劝我息事宁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因为这不是你的心血。如果有人抄了你的小说,属上自己的名字,还恬不知耻地说你卢小雅是她的笔名,你会平静地笑笑说没什么吗?"
卢小雅将大波浪的浓发向脑后拨,轻描淡写地说:"我会。"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表情很有些居高临下的味道,仿佛在说:乔米,我原来以为你是一个心性儿清高的女人,没有想到你也会为了这些名声上的俗事,与人争个分明。
在本应是秦可卿的脸上看到了属于妙玉的表情,我纵声笑了起来。我与她,毕竟不是一种人,而我开始还可笑地以为会在她这儿得到理解,得到类似于纽遥的友情,原来,抛弃和其不说,我与她,也始终难以真正沟通。"我不和你争。"她听任我动静不小地换鞋,只将手足无措的错错抱在怀里。
我甩头,拉门准备出去。"我们合作的小说你有了配图的思路了吗?"她忽然问。
卢小雅早就将她新写的小说发进了我的信箱,而我却因为这样或那样的事情,将这回事甩到了脑后。我说:"让江水春帮你配图吧,我没有时间。"
"可以和江水春过不去,甚至可以和我过不去,但是如果你和钱过不去,我就会骂你是傻B。"她嘲笑。
我定在门口,铁着脸看她:"你--"
"好好看看吧,这本书可以让你和我都赚些钱,至少可以在短暂的时间里过上随心所欲的生活。"她自负的语气仿佛与我合作是给了我极大的恩泽。
我傲然说:"我没有时间。"
她大声笑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夜里,居然显得有些寂寥。
我终于悻悻地离去。
做了一夜梦,梦里都是与卢小雅争吵,甚至我们荒唐地都变成了武士,各有兵器,在沙场上做着你死我活的拼杀,直至东方发白,血溅荒野,也没有决出胜负。
早上醒时,我忽然发现,这是纽遥死后,我第一次可以不借助酒精如此酣畅地睡觉,而且没有她入梦。
12.老实话与大冒险
原来世界最难的事情是发财与恋爱,其他,都有各种手段来解决。
在我向江水春下手之前,我需要弄清楚他与卢小雅的关系。
请了私家侦探——原以为这种人只有海外或小说电影里才有,没有想到长沙这样的小城市也有这样的人物。
他不肯说全名,收了我五千元费用之后,笑眯眯地告诉我叫他阿汤。我面无表情,告诉他我姓纽。
“你主要想查谁?卢小雅还是江水春?”
“卢小雅!”
“唔,好像是作家?越有名的人越好查,一个星期,给你答案。”阿汤两只手不停地磨擦,神色激动。
我准备走,他却迟疑着开口:“不过,纽小姐,能不能告诉我你查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当然,你不想说也可以,我只是想了解清楚一些,这样可以省得做一些无用功。”
我冷冷地看他:“那就做无用功吧。”
回到家里,电话铃便响,错错在电话那边嘻嘻笑:“乔米妈妈,我回来了。”
“在桂林呆了两个星期,好不好玩?”
“还好啦,和其陪我玩,还教我骑自行李。”她一提到和其,我的表情便僵了起来。
我与方哲刚刚回长沙一个星期,这期间没有接到和其或者卢小雅的任何电话。他们也许经过这次旅游,关系有了质的飞越,世外桃源,郎情妾意,乐不思蜀。
“你们住在那儿?”可耻如我,居然向个小孩子打探。
“住在象鼻山对面的宾馆里。我拿照片给你看呀,等我过去。”
“……”
错错极快地按响我家门铃,打开门,一身大红色唐装袄裤的她,像小灯笼一样圆滚滚地钻进来,手里捏着一个纸袋。
她响亮地给我一个吻,虽然分别很久,却没有心思表达想念之苦,只忙着献宝一样将相片与送我的礼物拿给我看。
我也将从青岛带回来的一些海产品拿给她,她边咬着鳗鱼干边催我快看礼物。
礼物是一个大大的烟嘴,造型是一棵丝瓜,我咬在嘴唇中给她看,她乐得哈哈大笑,帮我放进一枝烟,点燃,看吸吐。
“哈,乔米,你的嘴上像架着一门炮!”她笑得格格不停。
我亲她的脑袋,抱着她一起看照片。
照片的主人公多是她,偶尔有几张与和其或卢小雅合影的。刚因为没有他们三人合影而松口气的我,却无意看到卢小雅脖子上的一块玉坠。玉坠相当眼熟,是和其开玩笑说永不离身的那块。
“卢小雅的这块玉真漂亮,在桂林买的?”我问错错。
错错想了半天,困惑地摇摇脑袋:“不记得了,好像没有买啊,又好像有买,我不记得啦,我的照片好不好看?”
“好看!”我应付着。玉,欲。一时间脑海里满是和其与卢小雅纠缠一起的身体。心烦意乱。
卢小雅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晚上过她家一起吃饭,错错在一边怂耸我答应,我却拒绝。
卢小雅那样的聪明女人,我害怕她会看穿我的心思,毕竟现在我在请侦探查她,见她总会有些心虚。而且,我不想看见她脖子上的那块玉。
与错错一起走到楼下,与她挥手告别,看她抱着一大堆我送的海产品回家,我心情沉重地去酒吧喝酒。
我想喝特基拉。
相熟的酒保看着我笑,说新年好。
我也问他好,让他给我一套特基拉。
多嘴的酒保说:“真奇怪,现在好像大家都喜欢上了特基拉,那边的先生都喝了两套了。”
我顺着他的手看,却是和其。
我想了一想,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新年好。”
他恍然地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表情复杂:“乔米。”
“怎么一个人来喝酒?从来没有见你这样喝过酒。”看他的样子,我还是会心痛。
“没有什么,那次看你喝得过瘾。”他微笑。
他倒是好酒量,喝了两套特基拉还没有晕倒。
我的酒也上来了,我将酒在桌上一式摆开,隔着七彩虹一样的酒看着他:“我们做个游戏好不好?”
“什么游戏?”
“老实话还是大冒险。”
这是很老的游戏,先是石头剪刀布两人定下胜负,胜者问败者:“老实话还是大冒险?”
如果选择老实话,那么胜者无论问什么,都要回答真话;如果选择大冒险,那么胜者提任何要求,都要照办。这种游戏得性情中人玩,如果有一人耍赖,便没有意思。
和其笑:“要不要起誓尊重规则?”
“当然要!”
“怎么起誓?”
我狡黠:“你拿最深爱的女人的幸福起誓,我拿最深爱的男人的幸福起誓。”
第一轮,他输。
“老实话还是大冒险?”
“老实话!”
“你脖子上的玉丢了吗?”
他迟疑,看了我一会儿,说:“没有,在一个朋友那儿。”
第二轮,他又输,他选大冒险。
“你将玉从你朋友那儿讨回来送我做新年礼物好不好?”我嘻嘻笑,仿佛一切无心。
他的表情为难起来,垂下头:“对不起,乔米,已经送人的东西不方便再讨回。”
“没有过关,喝一杯!”我将杯子用力地摔,声音响得惊人。
第三轮,居然还是他输,他选老实话。
“这两个星期里,有没有和女人发生性关系?”
他定定地看着我,忽然抓起另张椅子上放的大衣,丢下一句“你都知道了,我没脸见你”夺路便逃。
我追到楼梯拐角处,不甘心地拦住他的路:“为什么没脸见我?”
“乔米,我,我,我与小雅……”
“是发生性关系还是做爱?”
“有区别吗?”从来没有看到和其如此痛苦过。
“当然有。”
“我……就当我们从来都不认识,乔米,对不起。”他推开我,飞快地跑下楼。
我靠着墙,心里发凉,半天动弹不得。
一早门铃就响,我以为是错错,随便披了衣服便去开门。
门外没有人,低头看,却是一只漂亮的泰迪熊。居然是一直让我望之兴叹的那只恋恋魔法师泰迪熊。
方哲从拐角走了过来,将我和熊一起抱在怀里:“中国的情人节快乐!”
“什么?”我没有听清。
“元宵节快乐!”他亲吻我的脸。
“可是,这也太贵了。”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只普通的熊会这么贵。”
“这只恋恋魔法师泰迪熊是Beate Bera设计的。要知道,他设计的东西,自1993年开始便被德国Nuremberg玩具博物館.美国Naple博物館.法国Palais Du Love博物馆收录永久珍藏中。这只魔法师泰迪熊应该是40CM高,毛是德国Schulte,全世界仅十只。这样不俗的身世,当然会贵!”我的表情现在与这只熊一般无二的呆。方哲正在夸我果然是十足的泰迪迷,估计背家谱都没有背它的典故熟,我却极市侩地问:“多少钱?”
“那儿有你这样的人,恶俗!”方哲取笑我打听礼物的价值。
我辩解:“我知道这只熊至少要一万五千元以上,从来没有收过这样贵的熊,而且我又是泰迪迷,当然想知道它的实价。”
“19000!”听他说完,我倒吸一口冷气,乖乖,这只熊抵我几个月的工资,临终前可以交待在遗嘱里了。
“你对我太好。”我抱着熊,垂头。
“傻孩子!”他温柔地看着我,将我和熊一起揽住。
“为什么选这只?”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问十万个为什么,你就长大了。”他却答非所问。
披着红袍的魔法师泰迪熊与穿毛衣的泰迪熊、穿粉红色外套的泰迪熊全被放在床头,或坐或站,表情都是那么沉默。
三只泰迪熊,三个男人,三段故事。
到出版社报到,社长笑得亲切,笔直地站在门口,逢人便派发利是,薄薄的一封,却显得温馨备加。
我收下利是,向他说谢谢。他却叫住我:“乔米,卢小雅的书应该交稿了,你回家时到她家取一下书稿,然后做几个图画创意交给我。”
忽然想起卢小雅早在年前就将一部书稿交于我,让我与她合作出一本图文书,忙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去收件箱里看信。
收件箱里不少未读邮件,多是垃圾,一一删除之后,打开卢小雅发来的邮件,书的标题居然是《穿毛衣的泰迪》。
泰迪!我一惊,直觉告诉我这本书应该与错错有关。
拿着存下书稿的软盘去打印室打印,看着白净的纸慢慢被打印机吞噬,再吐出来时,上面满满的黑字,像女人原本洁来却无法洁去的尴尬。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纸一张张地被吞吐,沙沙的输纸声仿佛永无止境。打印它便让我如此不耐,卢小雅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又忍受着怎么样的寂寞。这样想着,感觉她也生活得不易,转念忆起她毫无表情的声音“乔米,我需要钱”,暗暗臆想她咬牙切齿地坐在电脑前,不时统计一下已经写的字数,盘算着能换回多少粉红色的钞票,这样想着,看着那越来越厚的纸张,相惜的感觉渐无。
手机清脆地歌唱,阿汤的来电。
我交待助手帮我打印,自己躲进洗手间接电话。
阿汤声音压抑不住的狂喜,他说:“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懒得和他猜谜,我说:“你先别在电话里说,我们见面再谈。”
地点约在烈士公园的露天茶室。阿汤戴着墨镜极为不耐地坐在那儿左顾右盼,看见我来,忙站起来让我坐下。
“有什么发现?”
“卢小雅女儿的父亲姓卫!”阿汤倒也不卖关子,可能因为秘密极大,他小小的心已不能容纳,急需另一颗心脏来分担。
我泄气,错错是卫真的孩子,这个,我在十几天前已明白。
“那男人叫卫甲!卫甲是卢小雅念高中时的校长,那个时候的卢小雅不叫卢小雅,叫卢小丫,丫头的丫……”
“等一下!他叫什么?不是卫真么?”我失声。
他惊异地看我一眼:“你知道卫真?卫真是卫甲的弟弟。”
天,这么复杂!像是在地上发现一根丝线,忍不住好奇,不停地扯,想知道头绪在哪儿,谁知道扯到最后却是一团乱麻。
阿汤语言表述能力极差,花了三个小时才将他所了解到的事情讲清。
“如果登报,一定会是头版头条!神秘女作家的传奇人生,啧啧!”讲完后,他得意地感叹,没有发现我坐在一边面无人色。
将他讲的内容归结下来,并不难懂——十六岁的卢小丫早熟早慧,与教语文的副校长卫甲上演了一场《窗外》。卫甲已婚,而且马上将会提校长,根本不可能为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抛妻舍家。欲与卢小丫分手,谁知卢小丫居然怀孕。一个执意堕胎,一个拿孩子要胁他离婚不肯堕掉,两个人越发的矛盾升级。卫甲暴毙,家人对外宣称是心脏病突发。虽然学校很多人都心存疑惑,感觉卫甲不似心脏病患者,但是无奈卫甲的弟弟卫真坚持,众人见卫真态度如此,也都知趣,私下里聊上数句,却也无人声张。葬礼风光过后,大家才发现卢小丫已悄悄退学。
“后来呢?”我问。
阿汤嘿嘿笑着,却不回答:“纽小姐,这个故事真的精彩极了。”
我知趣:“多少钱?”
侦探倒不脸红,笑嘻嘻地伸出一个手指。
“一千?”
他摇头:“一万!”
“什么?”我叫了起来。
他无可奈何地一摊手:“这个价钱很便宜啊,如果我买给报社,一定不至这个价!如果不是我有职业道德,唉……”
我咬牙,点头:“好,我给,你讲吧。”
他并不疑我,高兴地从怀里摸烟,递我一枝:“乔小姐够爽快,我就喜欢与爽快的女人打交道。”
我正不耐,忽然一惊:“你叫我什么?”
他嘿嘿笑:“乔小姐。乔米。卢小雅最近几本书的责任美编。”
“你查我!”我眼睛发黑,像是做贼时被几千只手电筒照亮,一时间,手足无措,几乎晕眩。
“你让我查卢小雅,你与卢小雅又是邻居,又是她女儿的干妈,自然也在被查之列!”
他对我已了如指掌,难怪他并不担心我口头上答应加付一万,事后不认账。
“你可以继续讲了吧!”看着他可憎的笑脸,我有些后悔,可是想收手,却被好奇心撩得欲罢不能。
“那卫真比哥哥卫甲小五岁,学美术,当时大学毕业到卢小丫所在高中做实习教师。也被卢小丫吸引——给你看十六岁时卢小丫的照片,真是个天生的尤物,如果当时我遇上她,说不定也会着了她的道。”他从包里掏出一信封,抽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已经有些陈旧,背面有胶粘过的痕迹,正面是一个做演讲的女孩。仔细看,果然是卢小雅的模样,校服掩饰不了她玲珑饱满的身体。不知道她正在讲什么,表情却极为丰富,眼角波光流转,与众不同的风情已初现端倪。
“十六岁,多么年轻!你看她的嘴,就像为了专门为了接吻而生的。”他还在感叹,我皱眉,让他快讲,别再中断。
“卫真知道哥哥与卢小丫的私情,可能与哥哥有过口角,兄弟两人并不和睦。我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卫甲的妻子极喜欢卢小雅的书,却一提到卢小丫便大骂她是卢家的克星,克杀了她老公拐走了她弟弟。真可笑,她居然不知道卢小雅与卢小丫是同一人,妻子愚笨成这个样子,我对丈夫爱上冰雪聪明的女学生表示完全理解……”
“请你接着卢小丫退学向下讲!”我不得不打断这个洋洋自得,自以为是的男人。
“确切地说不是退学,而是失踪。卢小丫父母帮她办了退学手续,但是卢小丫的旧街坊们都说,从那以后从来没有见过卢小丫,而三年后卢家也举家搬迁,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儿。卫真在哥哥下葬后也结束了实习,离开了家。关于卢小丫失踪一事,有几种说法,一种是说卢小丫其实躲出去生孩子,卫真因为爱着卢小丫,又因为卢小丫怀的毕竟是他们卫家的骨血,便追随着去了,两人日久生情,在外安居,不再回来;还有一种说法是卢小丫自杀;最为可笑的说法是卢小丫难产而死。中国人果然不愧是听着《梁祝》长大,想象力只能到男女主人公皆入土为至,谁能想到当年的问题少女能脱变为今天的著名言情作家。”
“江水春又是怎么回事!”这个时候我平静下来,像进了手术室的医生,因为将要来到的高难手术,集中了全部的精神,反而镇定。
“别急啊,我刚才讲的是那些别人的说法,我还没有讲我调查出来的故事。”阿汤极不满:“卢小丫失踪了数年,当她以卢小雅的名义写出第一本书的时候,江水春便是她书的责任美编。我以为,江水春与她应该是有些私情的,而且与卢小雅现在那些性伴侣们并不相同,也许,他们中间还有感情的存在,这种感情应该不是爱情,更不会是纯友情……”阿汤越说越糊涂,可见他的所谓的调查也就只能到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