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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辛唐米娜 当前章节:109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23:57

他将信封交给我:“里面有所有当事人的照片!”

第一张跃入我眼中的,是卫真,十年前的卫真。满脸的青春与阳光,仿佛大学里随处可抓的那种大男生。看起来除了陌生,没有别的感触。、

第二张跃入我眼中的,还是卫真,应该是近些年的照片,但是衣着却是极不合时宜。阿汤在一边做介绍:“卫甲!”

啊,当年的卫甲居然与现在的卫真几乎没有分别,难怪十六岁的卢小雅会痴狂,这类略有沧桑感的男人也让我发了近五年的疯。

还有江水春,错错,卢小雅父母的照片,一张张看来,仿佛在看陈年旧戏的人物图。

恍惚地走在路上,没有打车,想回家,却走到了红杉咖啡。

到经理室找方哲,方哲看我的到来极为开心,问我想喝什么咖啡。

“蓝山好了。”我瘫坐在沙发上,像一团烂泥。

方哲打电话让吧台做,放下电话,坐在我身边,拉起我的手关切地问:“怎么?第一天上班太累?”

“方哲!”

“嗯?”

“借我二万元钱好不好?”

他想了一下,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信用卡:“密码是363636,里面应该有近十万,你拿着用吧。”

“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借钱?”女人就是贱,害怕对方追三问四,对方不追问又感觉少了点什么。

“当你不问十万个为什么的时候,你就长大了。”他依然用这句话回答我,眼角唇边全是温暖的笑容。

我差点掉泪。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感觉特别脆弱,极需要他坚实的怀抱给我安全感。从圣诞夜走近我的方哲,像慷慨的圣诞老人,不但让我能随心所欲地投入他的怀抱,更用近十万元的钞票将我的安全感夯得更结实。我忽然在他耳边说:“我想好好爱你。”

方哲笑,手臂加大力气,将我抱得更紧。

游戏,文字游戏。像当年卫真对我说“我希望我能对你好”,用了“想”或“希望”,都是难度极大,极难实现,甚至懒得尝试的梦想。

第二天,我一早便到出版社请假,手里捏着那叠打印出的书稿。我告诉社长我与卢小雅有约将这本小说做成图文书,我需要自由的时间来做图。

社会就是这么现实,成名的作者,书稿甚至不用审便安排出版,而很多有才华却仍埋在地下的作者的书稿堆在编辑部里壮观如小山,也无人问津。

社长粗略地一翻书稿,眉开眼笑:“好的,给你一个星期,够不够用?”

一个星期,我在心里盘算,可能略有些紧凑。社长看我皱眉,也着急起来:“乔米,一个星期我知道很短,但是……”

“我试试!”他不知道,我盘算的不是画图需要的时间,而是如何利用这一个星期去找到卫真,从卫真那里得出卢小雅退学以后的经历。第六感告诉我,卢小雅退学后的生活与卫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13.魔鬼一样的女人

从方哲给我的信用卡里拿出一万元给阿汤。我告诉自己,这钱只是我向方哲借的,将来一定会还。这样想着,对方哲的歉疚之情淡了许多。

到律师事务所,请了知名律师帮我料理官司——我已经起诉江水春,并利用关系将江水春抄袭之事让纸媒的朋友在报纸上尽快刊出。

忙完这一切,我便向火车站赶。

一个星期,时间是那么急,每一秒,都不可以浪费。

到候车室里,给方哲打电话。

“你在哪里?”方哲随口问。

“在回郑州的火车上!”我知道如果说我还没有上火车,他一定会追过来。

“你回家?怎么没有听你说过?”

“是这样,家里忽然有些事情,我得马上赶回去,而且怕你担心,所以没有告诉你。”撒谎其实很容易,尤其是欺骗一个毫无防心的人,我骗方哲,像成年人欺骗小孩子,甚至不担心有戮穿的危险。

“你早告诉我,我就一起陪你回去了。”

“你看,我就猜你会这样做。方哲,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将生意耽误,你知道吗?我总感觉自己欠你太多。”说这话时的诚垦,自己都被自己感动。

方哲轻笑起来:“傻孩子,怎么说话的。我再向卡里存些钱吧,万一那边儿急需……”

“不要!”如果两个人的感情不等价,一方越是付出,另一方越是被压得不得翻身,我害怕方哲这样慷慨地给我爱给我金钱,会成为我一生难以偿还的债务。

挂了他的电话,听着播音员毫无生气的声音,百无聊赖,拿着手机把玩,去按号码,按了一半发现自己想拨的号原来是和其的手机,忽然心酸起来。强行逼迫自己合上手机,从包里取出烟,到吸烟处站着,看着窗外青色的天空中风卷残云。要下雨了。

和其,你是我的雨季!

手机忽然心有灵犀地响,卢小雅的号码。

错错在电话里哭:“乔米妈妈!”

“怎么?”

“我害怕!”

“乖,出了什么事情?”

“妈妈在与人吵架。”

“你在哪里?”

“我被她关在卧室里。”

“错错,你别害怕,将事情尽量讲清楚,是什么人在与你妈妈吵架?”

错错突然放声大声,哭得伤心。虽然能笑得爽朗哭得动情是小孩子的专利,小小的事情他们都可以撕心裂肺地发泄,但是错错是与众不同的孩子,不到极度伤心,不可能这样哭喊。

“错错,别哭,你说话!”

“她不让我认爸爸!”哭声中忽然冒出这句话。

我焦急:“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是你爸爸?”

“他问我喜不喜欢那些熊,他还问我喜欢不喜欢那件海军蓝的裙子。乔米,我知道,那些都是他送的,他是我爸爸。”

天,全乱套了,我要去郑州找寻卫真,卫真却出现在我家的隔壁。

火车到站,等待上车的行人,像搬家躲雨的蚂蚁,密密地站成一列长队。我扔掉烟飞快地跑出侯车室,我要回去。

站在卢小雅家门口,里面的人没有预料会有人站在门口,声音毫无顾忌地大。我踌躇着,刚刚的头脑发热现在开始冷却,我这样贸然撞进她家,如何面对卫真与她?难不成说我知道你们的故事,我也是当事人之一,你们有什么话不妨说给我听,我来帮你们做裁决?

正在着急,门忽然开了,一只手伸了出来,像指路的航标,笔直地指着我的鼻子:“你从这儿给我出去?”

说完这话,手的主人的脸无意地向外偏,看到门口的我,她的嘴张成了圆形。

我无措:“是这样,我接到错错的电话……”

卢小雅眉头一挑,高声唤错错的名字,向房间里走。可能她不知道如何向我解释,只有借寻找错错问罪来转移注意力。

卫真容颜憔悴,看着我,表情略有些惊异,却极快平静,他苦笑:“小米!”

“怎么回事?”我问。

他叹气,走到门外来,关上门:“我们出去说吧。”

来到我家,他连鞋都没有换,便坐进沙发里,头埋在双手间,从来没有过的失魂落魄。

我给他倒水,像往常他为我做的那样,在唇间并排放下两枝烟,一并点燃,分一枝给他。

我没有说话,我在等他开口。原来还在担心到郑州后,怎么向卫真说开场白,原来世间事早有定数,不用迂回,自有天意帮我开口。

卫真的故事——

九年前的卫真,如阿汤所提供的照片上一般阳光青春。二十出头,踌躇满志,一心打算做出一番事业。他并不想到学校实习,但是卫甲却不容拒绝地下命令:“你将来有得是机会到外面去闯,现在你得学学社会生存的纪律。”

卫真兄弟的父母死得早,他念大学的花销,均是卫甲从工资里挤出。长兄如父,多年与卫甲相依为命,卫甲于他,不仅是兄长,更是家长。所以纵有千般不愿,他也不得不老老实实去哥哥所在的学校做实习美术老师。

班里的学生多是目标明确,一心为了考大学,美术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副课,高考不会考,高二便从课程中拿掉,所以讲课时,极少有学生认真听。

班里有个女生非常醒目,容貌不是极美,却轮廊分明,下巴的线条坚毅,有着少年人少有的倔强与坚强。一天,他正在讲绘画时人体骨骼的构造,却看这女生与邻座男生小声说话,然后掩着嘴笑。

“卢小丫,你在说什么?”他极为愤怒,手里的粉笔居然在指下成为粉未。在学校呆了一个月,做为一个被学生忽略的老师,满腹才华无处展现,已让他像随时可能会暴发的火山,只等一个契机,马上会喷薄而出全部的怒火。

班里的同学都被吓了一跳,卢小丫邻座的男生马上做出老实认错的表情,将头垂得极低。

卢小丫也吃了一惊,这个外表英俊看上去温和如绵羊的男人发起脾气来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吃惊归吃惊,她却没有丝毫的惧怕,反而挑战似的将乌黑的眼珠盯着卫真,表情不似少女,像极骄傲美丽的女人倨傲的表情。

“你刚才在说什么?想说话就大声说出来,别交头接耳。”

卫真重复一遍他的问话,声音却没有第一句那样的愤怒。

卢小丫笑了起来,大声说:“我说绘画是一门艺术,可惜同学们没有被你唤起热情。”

“怎么样才叫唤起热情?”她的前半句听起来还不错,后半句又让卫真皱起眉头。

她忍俊不禁:“这个不好说啦。”

“说!”

“你不会生气?”卢小丫也是吃定了他没有教学经验,在课堂居然与他讨价还价起来。

“你说,我不生气!”卫真果然被她绕了进去。

“唤起热情的方法很多啊,最直接的方法是,你做人体模特!”

学生们开始起哄,女生夸张地发出羞涩的叫声,男生不怀好意地吹起口哨。

“你!”卫真当真生起气来,拂袖出门,临走时,不忘记丢下一句:“卢小丫,你跟我到办公室里来。”

卢小丫耸耸肩,做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动静极大地走出教室。

美术组里只有两个老师,都在上课。卫真坐在无人的办公室里,脑中一片空白,卢小丫来了他能与她说什么呢?像他当年上学那样,被老师罚站在办公室里一整天?

卢小丫踢踢踏踏地走了进来,她没有一丁点儿的拘谨,反而直冲到他的办公桌前,伸手拿起一幅装帧过的画看了起来。

“真美!”她由衷地说。

这幅画是卫真最得意的作品,一朵向日葵在极蓝的天空中傲然挺立,向日葵不似焚高所画的那般邪恶,而是健康抖擞,充满了生机与热情。他很大胆地用颜色,画面艳丽,对比鲜明。上学时他的老师不认可这幅画,说这幅画想走写实与印象派的中间路,却不知道,这两个类别绝无中间路可走。他也是个倔强的人,不会因为别人说好或不好便对自己的作品枉下定义,他相信自己,相信他在绘画上的造谥。

没有想到,惟一的知音却是这个当众给他难堪的女孩。

“你懂画?”

“不懂,但是艺术是相通的,只要能唤起共鸣,能打动观众,便都是极好的作品。”卢小丫说,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离他并不近,但是他却仿佛能感受到来自她的热量,像画中的向日葵一样,虽然静止在画里,却有着巨大的动感,随时可能会挣脱画布跳到自然中去。

他的脸有些红:“你喝水吗?”

这话问完后,他几乎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不像老师对学生说话的语气,而似见了异性有些慌乱的男生,忍不住地献殷勤。

“其实我没有恶意,而且我很同情你。”她说。

他忍不住扬眉,悉心听这个未成年的少女的“教诲”。

“活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总归都是戏子。既然是演戏,说不渴望观众,那是假。现在不是让你扮演美术老师,而是要扮演你自己。记得我看过的人物传记,说索菲娅·罗兰与一位同时代的当红女演员相比,前者是在戏中扮演不同的自己,后者是在戏中扮演不同的角色。这就是索菲娅能成功的原因。无论你是知名画家还是不被人重视的美术老师,你都得首先是你自己。你明白我的意思?”卢小丫在那个时候,已经初现后来语言文字上超人的天赋,初现后来的她在文化圈为人处世的乖张不驯。只可惜,像从鹦鹉的嘴里说出醒世警句一样,从卢小丫嘴里说出的这些道理,在卫真当时看来便是生搬硬套,拾前人牙慧的东西。

他笑着摇头,从抽屉里拿出烟,问卢小丫:“我可以吸烟吗?”

“给我一枝!”她不等卫真反对,便从烟盒里取了一支,极熟练地点火,吞吐,拿着烟的手指向卫真凌空点去:“你呀,除了画以外,你还懂什么?”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卫真问她。

她一本正经:“我会比你成功,也许也不会让所有的同学都来听课——你知道,连班主任的课也不能做到让学生百分之百的认真听讲,何况不用参加高考的美术课——但是我会让喜欢美术的同学,暴发百分之二百的热情。”

“呵!”他冷笑。

卢小丫不和他争,继续说:“不可能让所有人爱上你,那么至少让爱你的那一小部分人对你的爱根深蒂固。做人不怕走极端,不怕哗众取宠,不怕与众不同。连张爱玲那样的小说家,都知道自己并不美丽,又没有特点,除了打扮奇特招摇过市外,没有办法吸引别人注意。”

听她东拉西扯,卫真忽然很想走进她的脑中,看看她小小的脑袋里究竟填满了什么样的东西。

她忽然问卫真:“我是不是顶漂亮的女孩?”

卫真不知道点头还是摇头好,不想说谎,又害怕会伤害小女孩的自尊心。

她一扁嘴:“你做人极不自在,这么简单的问题也要向复杂处想。我再问你,我是不是很引人瞩目的女孩?”

卫真这次飞快地点头。

她笑嘻嘻地拍手:“是的啦,就是这样,我知道我不漂亮,但是我张扬我的个性,所有的人都会对我印象深刻,因为我强调着我的特别,哪怕这个特别不合群。”

与小女孩坐在办公室里吸着烟聊着怎么吸引人的注意,卫真有些不自在起来,小心地向窗外看。谁知道越怕鬼就越见鬼,居然在窗口看到了卫甲。卫甲走了进来,看到卢小丫,他的眼睛定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然后将视线转向卫真:“你怎么不上课?不是你的课时吗?”

“卫老师找我了解班里情况!”卢小丫挑衅地看着卫甲,卫甲冷冷地看着卫真,向卫真说:“以后还是要遵守课时。”

等他走后,卫真和卢小丫一起将藏在桌下的烟拿了出来,两人忽然成了同盟,相视笑了起来。

卢小丫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看着烟圈慢慢扩开,她漫不经心地说:“你猜我为什么要与你聊这么多?”

卫真脸又开始发热,以为她又会有什么惊人的表示。

她的话果然惊人,简直是晴天霹雳,她说:“因为卫甲!爱乌及屋,我是他的女人,你是他的弟弟!”

下课铃声响,她手中的烟蒂划出一道弧线飞出窗外,她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做出天真的笑容:“卫老师,改天再聊,我去教室了。”

看着卢小丫像稚鹿一样年青生机勃勃的背影,卫真呆如木鸡。

天气闷热,卫甲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大。一进门,卫真身上便汗毛倒竖,打了几个冷颤。卫甲从办公桌前抬头看看他,站起来去调空调:“是不是太冷?”

“你!”卫真脸涨得通红,指着卫甲说不出话来。

“怎么?”卫甲奇怪地看着他。

“卢小丫!”他从嘴里吃力地挤出这三个字,人立刻虚脱似地坐在椅子上。

卫甲正在调空调的手一僵,半天作不得声。

“你与她……”想到现代版的洛丽塔会在自己亲哥哥身上上演,他痛苦地闭眼,可是闭上眼睛,脑中就出现了卢小丫倚在卫甲怀里,与他亲昵的画面。

卫甲动动嘴唇,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卫真站了起来,失望地看着哥哥:“你让我恶心。”

离开学校,他坐在郊区的乱草地上,满身的汗被风吹干,像在身上贴了第二层皮。他不是思想传统的男人,如果换了别人,他也许只是震惊,不会有这样大的反应。现在,他却将所有能想到的恶毒的词全放在哥哥身上——披着为人师表外衣的色狼、表面道貌岸然背后男盗女娼、畜生、淫棍……

天空中落下几大滴水珠,落在他裸在空气中的胳膊上,他看着那水珠在胳膊上慢慢成一块小小的水渍,慢慢被风干,微微收紧的皮肤上还有些许沙粒。雨都是这么脏!他痛苦地想,他恨这个城市,恨这个该死的学校,恨卫甲。

雨渐渐大了起来,从天上不问青红皂白地向地面上泼,只几秒,他身上已尽湿。

站起来,他垂着头盲目地走,他不想回家,他怀疑自己会不会冲动地将一切告诉嫂嫂,或者与卫甲拼命。

前面有一个白色的身影,长长的头发在白衬衫上湿成一条奄奄一息的蛇。

走近了,却是卢小丫。她咬着嘴唇站在雨里,一动不动,看着远远的天边,长长的辫子从肩边绕到胸前,无力地垂着。

“卢小丫!”卫真没有想到会遇见她,更没有想到这个个性奇异的女孩两眼里满是泪水。

“他欺负你?”卫真双手紧握,甚至能听到骨骼发出的毕剥声。

她没有穿胸衣,湿透的衬衫下隐隐可见胸前的两粒突起。他极力让自己的视线停在她的脸上,可是那两粒小小的突起仿佛有着万钧的魔力。

她看见卫真,像是看到亲人,哭泣渐渐大了起来,身子起伏越来越厉害,躲在衬衫后的乳房像是两颗挂在树枝上沉甸甸的桃,上下轻跃,乳头像小纽扣一样在几乎透明了的白衬衫里来回滑动。

卫真感觉血液全向头顶上冲,他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牛仔裤包裹着的身体越来越坚硬。

如果卢小丫这个时候停止哭泣,如果卢小丫这个时候不扑进他的怀里,如果卢小丫叫他一声“老师”,如果如果不是如果,那么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发生,可是,偏偏,该发生都发生了。

卢小丫投进他的怀里,哀哀地叫了一声“卫真”。

他抱着小小结实的身体,感受胸口的挤压,理智全盘奔溃。

卢小丫先引诱的他,她抬起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卫真,吻我!”

卫真迟疑,她却放声大笑起来:“你怕什么,我不是处女!”

不是处女!谁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卫甲?

卫真的心里嫉妒与欲望同时燃烧,他从来没有过的粗野将卢小丫放倒在雨中的草坪上。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那一天,雨是那么大,间或电闪雷鸣,他拥有了生命中第一个女人,一个不是处女的十六岁女孩,他哥哥的女孩。

雨渐渐小了,激情也渐渐平和。

卢小丫从地上站了起来,与刚刚的疯狂判若两人,像油画中走出的精灵,赤裸着身子站在细小的雨中,慢慢将满是泥水的衣服穿上。

卫真激动地看着卢小丫,从此她是他的女人,他是她的男人!

卢小丫嘴角向上弯出一个毫无意义的微笑,她说:“多奇妙,哥哥想摆脱我,弟弟却趁机占有我。”

不等卫真说话,她便光着脚,手里拎着湿透的凉鞋向大路走去。

卫真保持着刚才姿势,一动不动。他在寻思她的那句话——哥哥想摆脱我,弟弟却趁机占有我。

她用了“趁机”这个词,这个词无异于说他趁人之危。他与刚刚被他诅咒过的哥哥有什么两样?

雨时的暄嚣已平息,偶尔两只蛙啼让没有人的草地像死一般空寂。卫真的手用力抓着地面的草泥,像女人一样放声大哭。他从来没有这样看清过自己,原来,所有对哥哥的愤忿,与道德并无太多关系,更多的还是因为嫉妒。

卫真讲得声情并茂,忘记了聆听者曾是他的女人,曾爱他五年,曾无数次与他做爱,却得不到他一句“我爱你”。人总是这般自私吧,以为自己的痛苦是天大的,旁人的感受不过是指缝里一块不显眼的灰尘,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他情绪激动,我却像掉进无边的黑夜。心里一遍遍地说“住口”,他深情的回忆像小虫蚁吞噬着我的自尊。

“够了!”我失声说。

卫真迟钝地看向我,像空心人,给我的目光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忘记了一切有过的恩情。

“我累了,你也早些休息吧。”我进卧室里拿出一床被子,扔在沙发上,不等卫真说话,便奔进卧室,反锁门,让眼泪肆意地流。

五年来,用爱情一点点筑就的大厦,就这么哄的一声倒掉了。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不爱我,却不拒绝我的靠近。我与卢小雅外形到性格,全无相似,但是我们有着致命的相似——遇上他时,同是十六岁。

十六岁的卢小雅无视他的存在,他与她,不是一树梨花压海棠,而是满树梨花听任海棠的戏耍,忽略反而使他的情感成了常年不息的火;

十六岁的我视他为世界的全部,我平复了他从她那儿受到的伤害,而由于让他得到的过于轻易,反而使他视如草芥。

卢小雅,魔鬼一样的女人,毁了卫甲卫真,毁了我,毁了和其,惟独没有毁掉她自己。

我捶打着那只穿毛衣的泰迪,它背后有卢小雅缝补过的针脚,那道不起眼的针脚像卢小雅嘲讽的微笑,我像发疯一般将它撕开,看着线崩断,我掩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卢小雅,你的妙手能将毛衣缝好,你有没有能力将人破碎的心缝起,了无痕迹?

14 我们做不了天使

清晨,房间里的第一缕阳光将我叫醒,走进客厅,沙发上被子被折叠得工整,却没有卫真的踪迹。他走了,没有留下只字片语。

无意看见对面的阳台,卢小雅正将错错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生不可弥补的错误。她的身边放着蓝色天鹅绒包的圆椅,上面堆着她金橘色的被子。她与错错坐在被子旁,与被单上那些巨大的金橙子们一起吸收着阳光。我只能看见她的侧面,眼睛微眯,丰厚饱满的嘴唇上

没有装点任何色彩。阳光将她镀上一层圣洁的光,她偶尔低头抚拍错错,像所有的母亲一般的端庄。错错漠然地抱着自己的泰迪熊,仿佛一只无心讨好主人,也深知地位确凿的猫,在阳光下专心地看着泰迪熊平静憨态的脸,无视那只充满母性的手在头顶的抚摸。

我默默地拉上窗帘,坐在蓝白条纹的长椅上,看着厚重的深蓝色布窗帘将房间陷入昏暗之中。我的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小腹平整,只有我知道它里面的伤口,知道它失去了什么。

纽遥叹息着从窗帘后走了出来,白衣红裙,站在深蓝之前,对比鲜明。

我迎上去抚摸她的胳膊:"你可做了天使?"

纽遥苦笑,欲泪的表情,却没有液体涌动。白色的上衣将她的脸衬托得那么纯净,仿佛壁画上干净可爱的天使,只需要再有两根羽翼,她便可以在天空中飞翔。她却让我看她的裙子。红色,罪恶得像手术台上那摊丑陋的血。

她短促地吐出一声叹息,说:"我们做不了天使的。我们都有过谋杀。"

我激动起来:"不是谋杀,我们只是舍弃一些包袱,无法背负的包袱。"

就像曾经贸然入住进我的子宫的那个它,我不爱它,我不需要它,甚至憎恨它,所以我要舍弃,像舍弃破旧的布娃娃,像舍弃一件过时的衣服,像将过季的被褥收进柜子,像吃鱼时不得不吐出的鱼刺……

纽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像停电的冬夜怎么暖都暖不热的床。我跟着她,向窗外走,窗外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世界--无数的小孩,有的是一团小小的细胞,仿佛不洁的公厕地面上慢慢蠕动的蛆虫;有的略具形态,甚至有了眼珠,仿佛一团红肉上点上两粒乌梅,呆滞着,血腥味扑鼻而来;有的已基本成人形,像是工厂流水线上的次品,总有些部位发育不全,满面血污,肚脐上还拖着像尾巴一样的脐带……他们都在啼哭,细胞蠕动出一摊水血相混的渍迹,基本成人形的则躺在地上,用不全的手或脚乱踢,顿足,或是像桌球台上滚动的桌球般滴溜溜地滚动。

啊,他们。

我浑身发冷,只希望快快回到窗后,回到金色的阳光下面。

我拉纽遥,她却仔细地看着他们,表情关切:"乔米,你说,这里面,哪个是我的孩子?"

"你疯了!"我尖叫出来,眼睛却忍不住也瞟下去,那里面,哪个是我的孩子?

这些孩子,不能出生,亦不可能转世,只能成为奈何桥下弱小的鬼魂,除了哇哇凄惨啼哭,没有别的计策。

可是,这样的他们,甚至已满腔仇恨,表情怨毒。

血腥气越来越浓,浸入了我每个毛孔。我的声音发颤,死死地揪着纽遥:"求求你,我们走吧。它们让我想呕吐。"

纽遥看着我,表情忽然狰狞起来,将我拉着她的手甩脱:"乔米,你怎么这么没有感情?"

"我恨它们,如果不是它们,你也不会死,我也不会失掉和其。"我尖叫,"当初你堕掉它的时候,你甚至没有犹豫,如果不出意外,你会忘记你曾经有过这样的一个孩子,你甚至会对你将来的孩子开玩笑,告诉他,他曾经有个哥哥或姐姐,只是在不该来的时候到来,所以不能要。纽遥,它们与爱情是一个道理,只是我们在不应当的时间碰上了不应当的人,除了放弃,别无他法。就算是我们谋杀,也是情非所愿。更何况,这样的罪,应该男人与我们共同承担,你为什么要将它一并揽到自己的肩上?"

纽遥生前从来不与我争吵,她的性情温婉,极少动怒,但此刻,她的表情像是一条苏醒的蛇,脸部迅速扭曲,眼里仿佛要喷出火来。我骇得后退,她伸手忽然抓住我,扭头看,才发现我们站在桥上,桥下便是那些"哇哇"的冤灵,我们的孩子。来不及向她道歉,她却凄楚一笑:"乔米,因我为原罪而死,所以虽有罪孽,却不会堕入地狱,而你,任我如何点拨,都不肯清醒,不肯自救,将来,你与这些你看来想呕吐的婴灵们,也无分别,同居一处。"

同居一处?我向下看,那些空洞的眼珠,仇恨地看着我,直盯得我遍体透凉。

"纽遥救我。"我低呼。

纽遥却将拉着我的手放开,并用力向外推去。

我尖叫着,从高空坠下,失去重心,失去安全,眼看要与血污的细胞及半成人的怪物们同处……

被电话铃吵醒,才发现,自己满头大汗,居然做了这样一场噩梦。

"乔米,出什么事了?"卢小雅的声音。

"是你。"我惊魂未定,因受到惊吓,一时间忘记了与卢小雅之间的罅隙。

"我在晒太阳,听你房间传出尖叫。"

"小雅,你真幸福。"我叹息,抹掉脑门儿的汗水,点烟,定魂。

"为什么?"仿佛可以看到电话那端她细眉轻挑。

"你生下了错错,没有将她在是胚胎时期,谋杀掉。"是的,她生下了错错,她不需要救赎,不需要与那些血肉模糊的婴灵们同处。

卢小雅半天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她叹气:"乔米,你一定没有看我的书。寄给你都已经那么久。"

她与我都不提卫真那件事,她掩饰,我也装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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