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电话,拿出那叠书稿,开篇第一节却是路易丝·拉贝的诗--
"在严寒中,我感到酷热难耐,
生活对我太温柔,又狰狞可怕。
烦恼与快乐交织在一起,
我笑啊笑,突然间泪如雨下。"
矫情的女人!我冷笑。一直都感觉疯子才写诗,而读诗又能感动得眼泪哗哗流的人一定是白痴,卢小雅坚强如水泥的脑子会在某一刹那像融化掉的冰淇淋,这对我,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想讲的是我的忏悔。为我女儿的忏悔。原来以为将她的名字唤做'错错',便可以错错得对,将一切的错误圆场,像肥皂剧的结局,皆大欢喜。但是,随着她年纪的增长,我渐渐明白,错误永远是错误。爱错了一个人,可以放手,错生了一个生命,却从此背负上了心灵与生活的重负,无法翻身,无法救赎。"
卢小雅疯了。看到这段话时,我第一反应便是如此。这样的书不管内容如何,都会将读者向自传上导向。也许书会因此狂销,但她置错错于何地?错错慢慢长大,慢慢成人,她会看母亲所有的作品。
有什么比对一个孩子说"你是我最大的错误,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生下你",更加残酷,更加痛苦?
而且,生下她,为她奔波生计,为她容华老去,怎么会也是重负,也是错误,一样的无法翻身,无法救赎?
"这个故事与我所有的故事一样,你可以当作小说来读,可以当做窥探到我隐私的洞口。我不否认它的虚假,更不会否认它的真实。它既然是故事,就生存在我的脑海里,根深蒂固,因此,它便是我,它真实存在。既然它是故事,就仅生存在一些细胞的幻想中,支离破碎,因此,它便是入睡前的一个想法,在梦里延续完整,它仅存在于虚幻。"
这样欲说还休,不是她的风格。我充满疑惑,煮杯咖啡,想将这本我早就该读到的小说看下去,却接到了我那个服装设计师女友丁俏君的电话。
丁俏君与我也算是一两年的朋友,大家一样地做设计,她做服装,我做图书。我的衣服多是出自她手,她服装的画册则都出自我的设计。很喜欢她,因为她圆了我大部分的梦想,而且她的性情很好,乐天派,粗枝大叶。
前一阵儿,她的丰田车被送进了修理铺。去她店里看她,担心她有什么凶险,谁知道她没有化妆的脸上笑得灿如春花,她嘻嘻笑着讲述她的"倒霉"--车子第一年上了保险,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第二年她决定不上保险,谁知道朋友借车去用,一不小心便撞了。几十万的车,撞得大修,在她看来却是极可乐的事情,她说那车子撞得像老奶奶的嘴,前车盖全扁了,两个倒车镜像猪耳朵,挂在车窗边晃悠悠。讲的时候,她伸手去捂嘴巴,我发现她指上没有平时不离手的指环。那指环因为别致而且珍贵让我印象深刻--白金打造,宽大,镂空,用黑色的玛瑙雕成一片黑色的心从里面横穿过来。我问她指环的去向,她忽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边向洗手间跑边嚷嚷:"完了完了,洗手时扔洗手间了,不知道丢了没有。"
丁俏君在电话那头笑得开心,说新认识一个妙人儿,极有智慧,极优秀。
城市里的单身女人总是很容易成为朋友,聊聊化妆品,聊聊男人,便可以打发掉周末一个冗长的下午。虽然依她的性情能轻易与很多人交上朋友,但是她毕竟是本城为数不多的巾帼之一,能被她称之为妙人儿,且如此郑重向我介绍的女人,一定不是泛泛之辈。
"现在好女人比好男人多出太多来。我打算将我的店子做成一个姐妹会的沙龙,每个周末下午停止营业,集合长沙最优秀的单身女人们一起聊天喝茶开PARTY。"
她做事情极意气用事,店子十几万的装修,仅因为她一句"颜色不好看",全部敲掉重来。服装店几百平米,上下两层,居然被她拿出三分之一做成茶座,三分之一做成画廊书展,其他的三分之一才是她的服装。我笑她不像商人,她则得意地反驳:"我本来就是设计师,不是商人。设计是主业,开店子只是为自己的设计做一个展示的平台。"
"长沙城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又优秀又单身的女人,男人们都到哪儿去了?"
她说:"管他们去哪儿了。如果有了懂得自己的女人,有了性玩具及克隆技术,男人在这个世界上也就多余。"
这不是她丁俏君的语言风格,她风趣却说不出如此大胆的话,从来没有听她公然将性坦然说出口。果然,她承认这话出自她所说的那个极优秀的单身女人。俏君请我参加下午的时装发布会,会有一些订货商及媒体朋友去,最重要的是,她请了不少精英女人,打算将这个发布会做成姐妹会的第一个PARTY。
"今天?"
"有不妥?"
我看看书稿,终于放在桌上:"没有,只是你请的都是精英,我算哪根葱。"
俏君在电话里呸我,说:"平时来我这儿看衣服的时候,总一口一个'用我这样的优秀女人给你当衣架子',现在倒谦虚了。别■嗦,晚上过来。对了,她晚上也来。"
放下电话之前,她嘻嘻笑着,问我带不带去我的小朋友。
她说的小朋友指和其,和其原来在她那儿买过衣服送我,因为不合适,我又专程去换了一件。因此,俏君对他记忆深刻。
"他不是我的小朋友。"
俏君有些窘迫,笑了几声:"也好,我早就说过他不适合你,至少,他不知道什么样的衣服适合你。这种男人,要也没有用。"
我忽然想起我从郑州书市回来,下火车时在站台见到卢小雅穿着那件与和其起初送我一般样式的衣服,暗生凄楚,心里在回答:"不是他不知道什么样的衣服适合我,而是我不适合他喜欢的衣服。"
想起和其,终于还是犹豫着打了个电话。电话铃一声声空震,他不肯接。
我咬着嘴唇坐在桌前,心里痛苦,但是,并不清楚这痛苦来自失望还是愤怒。
门口穿着红色旗袍的迎客小姐看见我便笑:"乔米小姐,快上去,楼上快没有位子了。"
原来以为会是一个小型且高尚的聚会,一进玻璃掩门,看见几个丑陋的小孩子奔跑,我马上沮丧起来。
"丁俏君,你的姐妹会怎么会做得像家庭聚餐?"我一见穿红色休闲装,脑后束着马尾的丁俏君便抱怨。
她笑,眼角有鱼尾纹忽闪而过:"我哪里会想到!"
原来她也以为即使不能做成男士都扎着领结女士都穿着晚礼服的高尚酒会,也至少会是一个文化气息浓郁有些暧昧气氛的女人沙龙。谁知道这些单身的女人们居然对家庭观念如此看重,离婚女人带着已判给前夫的儿子,单身女人带着侄子或外甥女,有约会对象的则将男人拖了出来,甚至包括男人前妻的孩子……
我与丁俏君两个单身的女人,站在这些热闹的大人小孩中间,居然成了异类,惟独我们没有一个小怪物在身边绕来绕去,没有小魔鬼在耳边低吼。
面面相觑,苦笑。她推我:"时装秀要开始了,快坐下来。"
满满的人,哪儿还有座。她却将我带进垂着粗布帘的台子边,边掀帘边向我说:"坐进这儿,给你留了位,正好给你介绍个朋友。"
我看着她指的那个女人,哑然失笑,真是无处不相逢。
披着棕色披肩,画着棕色长眉的卢小雅正在喝珍珠奶茶,抬头看见我们,丰满的嘴唇绽成奔放的笑容:"早知道俏俏要给我介绍的人是你,我就叫上你一起出门了。"
丁俏君发现我们原来认识,像是献宝的孩子知道自己献的不过是普通的玻璃弹珠,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乔米,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认识卢小雅。"
我假笑:"小雅不也一样的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她认识我?"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黑衣女人抬起头来,看见我,也亲热地笑了起来:"原来都是认识的。"
看见她,我惊了一下:"伍鸿!"
长沙真是极小,所谓的优秀单身女人算来数去,也不过是这几个相熟的老面孔。我坐在伍鸿与卢小雅的中间,卢小雅在吸烟,向帘外不动声色地望。她不知道,坐在她身边的我,及坐在我身边的伍鸿,正在一起盘算如何陷害她的朋友。
伍鸿,便是我那律师朋友,所有起诉江水春的事宜,全交付给了她。她是近四十岁的单身女人,我并不了解她的私生活,只知道她从来都刻板,长年穿着与她的表情一样工整的职业装,铁娘子的姿态足以让男人望而却步。她与我的关系,只是熟悉到可以在收费时打点折扣,并不是肝胆相照的知己好友。
丁俏君说:"姐妹会,看样子只能我们四个人够资格。"
大家互看,露出例行公事的笑容。
伍鸿与平日一样穿着暗色的毛衣,惟一的亮色是围巾,鲜绿得嫌轻佻。我言不由衷地夸她今天看上去特别漂亮,卢小雅不动声色地从眼角杀出一丝嘲讽的微笑。卢小雅套着奇怪的棕色大披肩,披肩巨大,将瘦小的她显得更加娇小,有着弱不禁风的性感,仿佛随时等待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将她揽入怀中。而且,如此冷的天气,披肩里居然是一件靓蓝色绣着白色图腾的丝绸小肚兜,从披肩的雕孔里,清楚看见她白净玲珑的后背。
伍鸿也在看她,不以为然的神情。
她俩的目光穿过我相遇,不约而同地浮起生分的微笑。
虽是笑,也各有不同,伍鸿的笑是社交套数,卢小雅就是明摆着的居高临下、拒人千里。
我与小雅坐得如此近,近到能看清她仔细描画的棕色长睫毛,和涂成月光般的眼皮上几根修眉时忽略了的杂眉。
但是,我与她又离得那样远,各有心事,各怀鬼胎。每个笑脸,每个对答,都慢吞吞,几经思考。
伍鸿伏我耳边:"那个……"
我以为她要与我谈江水春那个案件,便用手在桌下用力捏她一下:"回头我们再细说,今天不要提吧。"
她奇怪地看着我:"你说什么?我是想问你她是不是写《暗箱里的哭泣》的卢小雅。"
卢小雅听到伍鸿提她名,扭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用倨傲的下巴告诉她,她便是卢小雅。
伍鸿的笑意僵在脸上,我拍拍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个是全国知名的律师,一个是全国知名的作家,两个这样优秀的女人坐在一起,就算不是惺惺相惜,也多少会因为好奇而渴望走近。但是,伍鸿与卢小雅早就坐在里面,居然一直没有对上话,足可见两个女人骨子里都有多么的骄傲。我与两人都熟,知道伍鸿能放下架子,主动在我面前表示出对卢小雅的兴趣,已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给足了卢小雅面子。谁知卢小雅却并不领情,像朵水仙,宁可自赏,也不愿从水域里跳出,与其他花草接近。
女人一向爱憎分明,情绪变化奇怪,爱一个人与恨一个人都极没有道理没有套路。伍鸿受伤的表情,已说明她与卢小雅,再难走进一个阵营。而从卢小雅的态度,我也明白,卢小雅之所以如此,是本就不给两人成为朋友的机会,她,我多少了解一些,她对人,要么爱到昏茫,要么漠然得恨不能成为仇人,绝无中间路可走。
只是不知道可怜的老伍,怎么就成了她的眼中钉。
丁俏君精神抖擞地满场飞,事业给她的安全感让她不用苦着一张脸想念爱情。她安排着模特、灯光,招呼着外面的朋友,不知道粗布帘后女人间的硝烟正在弥漫。
我坐在中间,感觉左边是海水,右边是火焰,很是煎熬。
卢小雅的身子动了一下,脸上像是被微风拂过,一下子便荡漾开来,她试探地向我看了一眼,这一眼,让我警觉地也向外看去。
一个男人的身影一闪而过。我几乎不能捏牢手里的咖啡杯。虽然只是一眼,我已断定是他。为他挑选过毛衣,在他怀里有过缠绵,与他手拉手并肩在芙蓉路上有过散步,他早已烙进我的心里。
我冲动地放下杯子,起身。老式的大木桌被我撞动,咖啡从杯里晃了出来,落在粗布的白棉垫上,我不加理会,越过卢小雅,掀起帘子,冲了出去。
模特已经开始走秀,绕着场子慢慢走下T型台,灯光随着她们的脚步一并打到我的身上来,我站立在灯光之中,像是独幕戏上蓝衣白脸的小丑,无视那些诧异的人群,定定地站着。灯光暗了下去,我的眼睛追随着光柱向每个角落看,没有再看到他的身影。
丁俏君急急走来,将我从走场的道里拉了下来:"你怎么回事儿?"
"我看见一个朋友。"我忽然激动地反拉住她:"俏俏,媒体来了哪些?可有一个叫和其的记者来签到?"
"和其?"丁俏君皱眉苦思,不得其果。
有人快步走到我们身边,与丁俏君说了些什么,她连连点头,全然忘记了我的存在。
终于坐回我的位置,卢小雅与伍鸿都默默地。
我垂头茫然地看着白棉布上那块棕色的污渍。和其,你为什么要出现?像失控的咖啡杯里溢出的液体,将我本已干净的大脑又染上了惆怅的颜色。
"乔米……"卢小雅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却吞下了后面的话,只是表情古怪地看着我。
她的正面对着我,我从她描画得完美的脸上移开视线,却随着她脖子上那根黑色的线慢慢看了下去,直到看到那块原来挂在和其脖子上的那块玉。玉是绿色的,沉进她蓝色的肚兜里,直抵乳房。
棉布在我手中慢慢缩起,咖啡杯"咣当"一声落在桌面,差点打翻。
卢小雅一声叹息:"乔米,又是何必……"
剑拔弩张之时,布帘忽然被掀开,灯光射了进来,我又被定格在光圈之下,表情凶恶。
卢小雅一脸不解地看向掀着帘子的丁俏君。
丁俏君无心无肺地笑,大声说:"马上就要评出今天的最佳着装奖,灯光师,请给你认为的最佳着装女士打灯。"
我被灯光抛弃,卢小雅在灯光的笼罩中,她抚了抚头发,从容地站了起来,向丁俏君露出微笑,在灯光的陪伴中走到帘外。披着巨大披肩的她,像出塞的昭君,让所有的人惊羡,并付于掌声。
她走了T型台,一棵柱子挡住了我的视线,只听到司仪在介绍她:"看见你的人之前,我已经爱上了你,没有想到,你的书写得那么好,人也这么漂亮性感。"
帘外因为卢小雅的突然出场而掀起高潮,我与伍鸿默默地坐着,忽然从伍鸿的嘴里听到一句:"贱货!"我愣了一下,看向她,她也看向我,我们相视大笑。
贱货!
笑着转脸看外面,又一次看到和其。他也看见了我,两个人的目光在嘈杂的人声与斑驳的灯光中相遇,如隔千年。
卢小雅在掌声中走到他的身边,T型台上又出现了模特,人们被那些活动的衣架子吸引,惟有我一直盯着卢小雅。她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不知道她的满足来自于刚刚人们的众星捧月,还是来自和其目睹了她的辉煌。
不知觉中,我泪流满面。想隐忍下去,却无法自控,伏在一团糟的桌上哭了起来。有人将手放在我的肩上,我以为是伍鸿,没有抬头,却听见丁俏君压低了的声音:"乔米,对不起。我不知道,唉……"
伍鸿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追问丁俏君。
俏君小声说:"那个男人,原来是与乔米在一起。"
她已经很努力地压低声音,但是仍然逃不过我的耳朵,唤起了我更大的哀鸣。
终于哭得累了,抬起头,伍鸿将纸巾递给我,说:"为这些人哭,不值。"
卢小雅的位子空着,可能刚刚与和其一并离开了。
我为了自己当众这样失态自惭到顶点,惟一的庆幸,便是和其与卢小雅没有看到我的落魄。
贱货!我在心里重复着伍鸿的话,感觉没有别的词能比这个词更贴切地形容卢小雅。
时装发布会已经结束,满厅的人走了,留下满厅的垃圾,和丁俏君一脸的疲倦。
我到洗手间洗过脸,向丁俏君告别。
俏君挺了一个夜晚的腰松懈下来,软得像模特身上匆匆脱下滑在地板上的衣服,整个人看上去都皱巴巴的,她乏力地挥挥手:"去吧,不送了,有事给我电话。"
伍鸿也提包:"我们一起走!"
一并走下楼。黑夜的步行街上没有五彩的灯光,有着门可罗雀的冷清。步行街对面便是解放西路的酒吧一条街,两条路交织着,却像是白天与黑夜,两个极端,互不干涉。步行街是属于女人的街道,到了晚上,像美人迟暮,因无人问津,连门前迎客的红灯笼也懒得点亮,自暴自弃的落拓。而解放西路便是典型雄性的街道,愈夜愈疯狂,甚至出租车驶过时,都
能闻到烟、酒、脂粉,还有若有若无的肾上腺激素的味道。
我与伍鸿默默地坐在出租车里,我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忽然想起来没有与伍鸿商量我们去哪里。
"是到我家还是--"我问伍鸿,她线条刚硬的侧面被霓虹灯糅和着,居然流露出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情来。
"到红杉咖啡坐一会儿吧。我是那儿的贵宾,有打折卡。那儿环境不错,咖啡味道也正宗。"
听她一本正经地向我介绍红杉咖啡,我忽然想起方哲,猜测他看到我出现在咖啡店里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在倒车镜里看到自己的脸,眼睛还是微肿,但是忧郁的表情却仿佛被车窗外呼啸的风扫荡一空,留下的是恬静的微笑。
我被自己的表情吓了一跳。确切地说,是因为意识到这种表情是因为方哲而起,而被吓了一跳。
"听说咖啡厅的老板是个不错的男人,有钱,有风度,没有婚姻。"平时伍鸿都是一本正经,仿佛自己便是法律,不允许有半点儿含糊,半点儿戏,听她认真地谈论男人,倒是第一次。
"你看上了?"我戏谑。
"我不喜欢男人,我爱的是女人。"她认真地说,不等我反应过来,忽然哈哈大笑。
我也笑,原来夜晚不但可以让一座城市美丽起来,也可以将一个钢板般的女人变得柔软可爱起来。
15.魔术师的红绸带
方哲不在咖啡厅,从一楼到三楼,我小心地留意每张台,没有看到他。
坐在三楼的吊椅上,侍应生拿着单走向我们,看见是我,像看见老板娘,极殷勤地微笑,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冲到我们面前。
"乔小姐喝什么?还是蓝山?"
伍鸿听到他叫出我的名字,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解释:"我也喜欢这里,平时没有事情,便来这儿喝咖啡。"
反正可以记方哲的账,我点了最贵的比利时自煮极品蓝山,看着侍应生填单,忽然恍惚起来,初识和其时,我们便是坐在这个位置,那个时候,我想教训一下在街上随便与女人搭讪的他,也故意点了这种咖啡。
"又在想那个男人?"什么都逃不过伍鸿的眼睛。我笑了笑,忧郁又开始慢慢升腾。
"好了,别为那些破事儿烦恼。我正要找时间与你聊江水春的事情。"
伍鸿是知名律师,接案件也极为讲究,这种小小的民事纠纷案件对她来说,有些大材小用,如果不是因为她是我们出版社的法律顾问,她一定不会接下这种无名无利的小案件。听她提到我的案子,我认真起来,仔细听着她每一个字。
"上次,我已经告诉你,江水春的行为属于《著作权法》第四十五条里列举的八种侵犯行为的第三条--没有参加创作,为牟取个人名利,在他人作品上署名。按着法律规定,他应该承担停止侵害、消除影响公开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及依法承担行政责任与刑事责任。我已经帮你到法院提出诉讼,也准备发律师函给江水春。现在,我需要你确定的是,公开赔礼要在哪些媒体,赔偿损失应该是多少金额。"
"刑事责任如何承担?"
伍鸿意外地看我一眼:"你很恨他?"
我窘迫起来,含糊着:"只是想让这样无耻的抄袭者得到最严重的惩罚。"
咖啡已煮好,伍鸿端着杯子,送在鼻下闻,表情陶醉。她慢吞吞地说:"乔米,你对我说实话。不然,我没有办法帮你。"
我无奈,咬牙半天不语,她却极有耐心,慢慢地品着咖啡,等我开口。
"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
"原因?"
我的脸滚烫,原因并不光彩,因为卢小雅。用维护人身权利这样光明正大的幌子来成就自己见不得光的目的,略有些良知的人,都会有些许不痛快。
"与感情有关!"伍鸿冷笑。我以为她洞悉一切,诧异地看向她。
"如果他拿出证据,说那个封面是你与他合作,你可有足够的证据维护自己?"
"当然有,我都不认识他,怎么会有合作的可能?"我更加奇怪。
"不认识?!你们不是恋人?"
我松了一口气,哭笑不得地将自己放平在长长的吊椅上:"当然不是,我怎么会看中那种男人。谁会傻到挑选伴侣时选同行。"
"他对你做过什么?"伍鸿是真的糊涂了。
我想了想,老实回答:"他除了抄袭之外,没有对我做过什么。但是他的朋友伤害了我。我要报复她。"
伍鸿看着我,脸上露出不动声色的笑容:"卢小雅!"
"你怎知?"我坐正身体,紧张地看她。
"想打赢官司,当然要明白对方的情况。卢小雅的前两本书都是他所在的出版社做的,而他就是她的书的责任美编。"
卢小雅出过十一本书,我做过两本,前九本都是其他出版社所出,我并不是个随处留心的人,如果不是阿汤上次提醒我江水春做过卢小雅书的美编,我也根本不会留意并联想到那上面去。
"卢小雅那两本书,一本是《暗箱里的哭泣》,一本是《城市的少女》。这两本书首印只有五千册,当时发得并不好,卢小雅成名之后,书得以再版,每册印数两万。"伍鸿说。
这些情况我都不了解,亏了自己平日还自诩是行业专家。我正在惭愧,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情--依伍鸿的性格,绝不会看卢小雅写的那些情爱小说,却能在刚刚的时装发布会上,一口说出卢小雅的书名,只有昏茫如我,才会误以为她也是卢小雅的书迷。而聪明敏感的卢小雅,自然明白她的读者群里不会有伍鸿这样的女人,而伍鸿提到的书又是她刚出道时并不受重视的小说,当然会让她像警觉的猫一般敌意地弓起背。
"当我看资料的时候,发现卢小雅与你、江水春的关系,已经有些敏感,怀疑你与江的矛盾是从她而来,只是想不明白问题的症结,直到你在丁俏君那儿失控,我已猜出个七八分。只是不明白,江水春与卢小雅除了合作的关系之外,还有什么原因使你确信江水春能影响到卢小雅?"伍鸿得意地微笑,做律师的女人果然厉害,像侦探片中聪明的侦探,什么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这个我确实不清楚。卢小雅代他向我求过情,当然,这个不足以说明他们的关系特殊。不过凭女人的第六感,凭我对卢小雅的了解,感觉卢小雅与江水春的关系不简单。"
我有些害怕伍鸿,她让我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丑陋,将我自以为白雪般干净的心灵烘烤得流下一层白蜡,看见了里面的千疮百孔,肮脏龌龊。
不安中,我手里的汤匙无意识地敲击着杯壁。
伍鸿笑,伸手按住我拿汤匙的手,声音像耗子踏在碎玻璃屑上的步履:"没有必要这样,人性本恶,人人都有罪。"
她开始与我聊《圣经》,表情沉静,仿佛在陈述她经手的案件的案情:"《圣经》上说人有两种罪,一种是原罪,这是亚当和夏娃犯下并带给我们的;一种是以后我们受到撒旦的引诱而犯下的罪。江水春那是犯罪,而你,只是原罪。"
她的话没有减轻我的压力,我被良知与嫉妒压迫得不能呼吸,它们像是两条大蛇,乱绞着,想置对方于死地,却在不知不觉中压迫了身下的土地,摧毁了身边的乔木。我的神经因
为负担过重,一跳一跳地痛起来。如果江水春被撒旦引诱,那么我何尝不是一样,他与我的区别,不过是前者因谋利而犯罪,我是因嫉妒而犯罪。犯罪这两个字让我紧张,像粘了一身的泥,迫不及待想找个干净的水域,将自己洗清。我急急地为自己辩护:如果江水春没有痛处可抓,我也无计可施,就算是惩罚过重,只能怪他运气不佳,遇上了卢小雅这样撒旦般的女人。
卫真,和其,两个男人的脸像旋转木马一样在我脑中旋转。卫真表情如放入毒药的蜜,甜蜜与痛苦浓稠地在脸上蔓延开,他说:"我拥有了生命中第一个女人,一个不是处女的十六岁女孩,我哥哥的女孩。"和其复杂地盯着我,眼睛里写着对我的抱歉,对卢小雅魅力的无能为力,他从我身边夺路而逃:"我……就当我们从来都不认识,乔米,对不起。"
他们都被卢小雅轻狂的笑脸丰满的臀部吸引,他们都受到了撒旦的诱惑,并被撒旦指引,将我从天堂推向地狱……他们与卢小雅热吻,他们与卢小雅赤裸着身子交织在欲望的床上,他们……
我再次看向伍鸿,我说:"伍鸿,请你帮我!"
伍鸿叹息着,拿出掌上电脑,说:"你告诉我需要他公开道歉的媒体名称,赔偿金额。我就算有通天的能力,也不可能让江水春因为抄袭一个小小的封面而坐牢。"
咖啡又加煮一次,我与她聊到夜深,三楼上只余下我们一桌。侍应生不敢过来提醒我到了他们打烊的时间,远远地看着我们,表情焦急。
"不可能坐牢吗?"我问。
"犯侵犯著作权罪,违法所得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违法所得金额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3年以上7年以下的有期徒刑。只是一本书的封面,而且还不是畅销书,违法所得的数额再大也有限。而且,就算我再有想像力,也想不出他能有什么其他严重情节。"她看着我失望的表情,不屑一顾地说:"垃圾!"
"什么?"
"我说所有的男人都是垃圾。"
回到家,在门口正准备开门,脚却触到一团软软的东西,我吓得失声尖叫。声控灯顺声而亮,我才看清,被我踢到的是错错,她怔怔地看向我,两眼还是睡意迷蒙。
等她清醒一些,撇撇嘴,欲哭,站了起来,投进我的怀里:"乔米,我又冷又渴!"
将她领进房间,帮她洗脸,换上为她准备的小睡衣,将她放在我的床上。冲杯牛奶看她像饿了多天的小猫一样贪婪地咕噜喝完,我坐在她身边,看着嘴角还残留着奶渍的错错,声音温柔:"现在感觉好一些没有?"
她拼命地点头,嘴角弯弯地笑:"我以为你们都不要我,害怕极了。"
"小雅呢?"
她摇头:"她没有回来。"
什么?我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有这样做母亲的么?自己与情人出去偷欢,弃几岁的女儿在家于不顾。
"也没有打电话?"
"她走的时候说她可能会回来晚,让我自己先睡。我做了噩梦,害怕,口又干,就来找你。"
错错向我描绘她从自己家下楼,如何飞快地从黑暗中跑到我所在的楼,她向我描绘她的感觉--可怕极了,仿佛身后有巫婆伸着尖爪,她甚至能感觉到她尖尖的指甲从她颈后划过,她被吓得连背都是凉的。到我家门口,怎么也按不开门,她只好蹲在地上,她觉得用这个姿态,巫婆就可能看不见她了。
我心疼地问:"怎么不知道先打我手机?"
"她将电话锁进她的房间了。"
"锁电话?"我奇怪。
"她不想让我接到电话,从那次她和,和,那个,那个男人吵架之后。"她吞吐了几次,终于将"爸爸"吞了回去,改口成"那个男人"。
我抱住小人儿,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是真心爱她,所有的孩童,只有她在我眼里是完美的,伶俐懂事得让人心碎。
"刚刚有没有哭过?"我逗她,将鼻子贴在她凉凉的小鼻尖上。
她嘻嘻笑:"本来想哭的,但是不可以哭!"
"怕被取笑成爱哭鬼啊?"
她正色说:"我不哭,巫婆就不知道我害怕,她不知道我害怕,就会害怕我,不敢伤害我了。"
我鼻头一酸,忙将她抱进怀里,将眼泪藏进她乱蓬蓬的头发里。
她在我怀里慢慢睡着,我将她在床上放平,然后躺在她身侧,在灯光下仔细看着她的小脸,想在她的脸上找到属于卫真的痕迹,虽然她是卫甲与卢小雅的孩子,但是卫真与卫甲本就是相像的两兄弟。不知道卢小雅是不是也常常这样看着女儿发呆。
记得有首歌这样唱:半夜醒来,看着你熟睡的样子,忽然有个念头,和你有个BABY,那该多么快乐,眉毛像我嘴唇像你,眼睛像我鼻子像你……
卢小雅看到那些像卫甲的地方,是心疼还是憎恨还是别的感情?
这样想着,也终于入梦,没有纽遥进梦来找我,没有和其或卫真,没有那些可怕的婴灵,只是睡觉,像婴儿般睡着。
不知道几点,忽然就醒了过来,感觉身边错错的呼吸有些不对劲,扭亮台灯,看见她烧
得通红的脸,呼吸沉重。摇她的身子,她昏沉沉地看我一眼,又闭眼软成一团。
她要死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我浑身透凉。紧紧地抱着她,眼泪哗哗地流,不敢放开手,害怕一松手,这个小生命就从我眼前溜走。
"错错,你看我,你别睡!"我急促地摇晃着她的身子,她软软的,像昏茫的蛹,没有任何反应。
用件大衣将自己和错错裹住,来不及换鞋,便冲出门去。
天还是黑的,黎明前的黑暗,铺天盖地的冷。我抱着错错哆嗦在风里,找不到一辆出租车。
错错,你要死了,我也不活。
我失去过一个孩子,那个被我称为细胞的孩子。纽遥骂我冷血,但是我对它的确没有感情,没有歉疚。错错不是我的孩子,但是这种感情就不一样,我摸过她粉嫩的小脸,听她嗲嗲地叫我乔米妈妈,我搂过她柔软的小身体,她会帮我点烟,会少年老成地与我聊天,会在害怕的时候打通我的电话……
一路跑着,跑到心跳得仿佛要冲出胸膛,跑到小腹痛得直不起腰,跑到抱着错错的两臂从像灌了铅般沉重到麻木成两根绞在一起的铁索,无知觉无意识,只是绞着,不让错错掉下来。
路是这样长,仿佛会跑掉我整个生命。
终于跌跌撞撞地进了湘雅医院,急诊室的护士迎了上来,我说:"救救我的孩子!"
说完这句话后,我也瘫倒在地上。
错错站在我面前,一声声地叫:"乔米妈妈!"
我努力想睁眼,想醒来,心急如焚,却怎么也动弹不得。
她向我微笑,小手像风中的小白杨一般轻扬:"妈妈,再见!"
"你要去哪儿?你别走!"想叫住她,却出不得声,想起身追赶,却发现两臂已经不在,像放平在桌上的圆规,四平八稳地躺着,动弹不得。
错错面向我,人飞快地后退,直到变成了越来越小的黑点儿,慢慢消失在天的尽头。
我用尽全身的气力撕心裂肺地喊:"错错--"
"你太虚弱了,要多休息!"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话的人是和其。我闭上眼,叹息。和其不可能在我身边,梦,一定还是在做梦。
忽然想到错错,忙睁眼四处看。没有看见错错,却看清了面前的人真是和其。他的下巴上长出了胡子,青青的一片,眼眶深陷。他憔悴了这么多。
"错错呢?我要见错错?"我大力呼喊,声音飘进耳朵里,却是气若游丝,像初生的小狗带着奶腥味儿的嘤嘤叫声。
他握紧我的手:"乔米,错错好好的,有小雅在陪她。你得多休息,医生说你贫血得很严重。"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在胡说。"我从他手下挣开。
"你要做什么?去洗手间?"和其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不敢来拉我,又怕我摔。
我挣扎着坐起,下床,眼前一黑,差点晕倒。
和其的手伸了过来,我躲开,独自抓着床边,等这阵儿晕眩过去。
"我扶你去洗手间。"他嗫嚅。
我面无表情:"我去看错错。"
"小雅在陪着她,你休息……"
"她?她配做母亲吗?她知道如何照顾女儿吗?"我咬牙切齿,因为错错,我与她的仇恨又多了一层。
"谢谢你,乔米。"卢小雅站在门口,两眼红肿,看样子刚刚哭过。
"我不想与你说话,你走开。"
"乔米。"听她这样哀哀地叫我,我有着报复的快感。
"走开。"
"我……"她站在门口,眉头紧锁,无力地扶着门框。
"我不想与你说话。"我无情地重复。
她的脸色灰白,像在冰库中般浑身颤抖,眼睛像受伤的小兽,怨怨地看着我。
"你不去守错错,我去!"我放下扶在床边的手,向前走,脚像踏了棉花,差点儿跌坐地上。
和其着急:"小雅,你快去吧,有什么话以后再和乔米说,错错一个人在那边儿呢。"
卢小雅看着我,终于扭头走掉。
和其将我抱上床,他离我这样近,额上的头发掉在我的脸上,痒得令人心碎。
"乔米,你什么时候能够学会照顾自己?"
"换新的,这句话以前听过。"我刻薄。
次次住进医院,都有他在,次次他都有这句话,但是次次这句话给我的感觉都不同。
"乔米!"
"你爱屋及乌行不行?爱着妈妈,却忽略女儿,你还是个男人?"
他不语。
"如果你们都感觉她是个包袱,那么将她甩给我。"
"乔米,你不明白……"他不肯进一步解释,仿佛在说的是一道菜肴,因为我没有咀嚼过,所以,对它的烹调方法没有解释的必要。
"你们怎么会来到医院?"
"是你给医生的号码。你昏迷中一直在念我的手机号,你让医生找我。"
"你们在一起?"
他垂下头去,像从他额上垂下来的几丝头发一般静默。
我曾想过再见到他,要用什么样的态度蔑视他,用什么样的语言伤害他,但是,悲哀愤怒的感觉因为持续得过久不再具有爆发力,像开启很久的可乐,怎么样摇晃,也不会再有液体翻腾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