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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黄凡 当前章节:1503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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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索》作者:黄凡

《赖索》是黄凡的一篇政治寓言短篇小说,1979年10月3日发表于《中国时报》。曾获中国时报甄选文学奖小说头奖。

小说运用意识流的手法,蒙太奇式的剪接让人于断层中求意义,而且适应所反映的时代。小说受到索尔·贝娄作品《赫索格》的影响。赖索代表小人物,也代表革命者,结果最后信仰破灭。韩先生式的正义神话在小说发表后不断上演,体现了作品的预言性。

正文:

银幕上出现韩先生疲倦、威严的脸孔,时间是六十七年六月廿四日,这一天对混乱如常的世局并不重要,也未曾赋予这个世界任何新的意义。但是对于端坐电视机前,表情复杂、时而愤怒、时而沮丧、时而沉思的赖索而言,正是一连串错乱、迷失、在时间中横冲直撞的开始。

这要怎么说呢?

一阵激动过后——他进入卧室,一边哭泣,一边抓自己的头发。他太太站在上了锁的门口,叫他的名字,没有反应,便回头继续她的清洗工作,她喜欢拿水龙头冲洗看得到的一切东西——赖索发现自己竟躺在六十八年夏季,位于高速公路边的公寓床上,光着上身,身边臀部肥大,侧身而睡的赖太太,发出茶壶一般的鼾声。他乃披衣而起,站在阳台上,面对满天繁星,梦幻的过去和不可知的未来。直到东方的第一线曙光,将他半秃的额头,像鸡蛋般显现出来,他才又回到六十七年的银幕前;他生命的一个起点,一个终点、一个休息站。

从监狱里出来一个星期后,赖索已经三十岁了。身上穿一套旧灰呢西装,骨瘦如柴(患了慢性胃病),眼角堆满了皱纹,眼睛老是望向自己脚尖,为的是回避任何人的眼光,站在他大哥——果酱制造商的办公桌前。

“什么事我都能做,我不会惹任何麻烦的。”

“没有关系,阿索,我是你大哥。”

他并未接触到他大哥同情关爱的眼光,这种眼光足以把他像老鼠一样吓跑。就理论上说,他实在只是一只老鼠而已,他打其它囚犯的小报告,为的是使自己更像一只老鼠。廿一岁时,他在军事审判官面前,曾经表演了一次男子气概。他慷慨激昂、念念有辞、乃至声泪俱下。结果并不理想,因为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他在大学门口散发油印的传单,结结巴巴地念着传单上的句子,他的怪模怪样,吸引了来往学生的注意,他们甚至笑了起来。在笑声中韩先生和几个重要部属正踏上日本国土,几天后在银座僻静街上租了一栋楼房。一切就绪,韩先生便开始为他日后四个混 血小孩储存大量精子,和在六十七年这一天,于电视上为他重归祖国怀抱的演讲稿搜寻资料。

韩先生是他最后一个崇拜的人,后来他就学会了不崇拜任何活着的人。因为每一个人都会死,他这样想,伟人也会死,笨蛋也会死,我也会死。任何人死的时候,样子都不会好看。杜子毅死前,甚至放了个响屁,他的脸孔先胀成猪肝色,慢慢越肿越大,然后就放了个莫名其妙的屁。杜满脑子的共产主义,认为马克斯是介于神与人之间的一种物质。所以他就对没有受过教育的人说:“分富人的钱。”对知识分子说: “阶级斗争是社会进步的动力。”对自己说: “不要后悔。”但是杜的家属探监送来的食品,他从不与人分享。杜是个胖子,圆圆的脸,一副他自己嘴里的小资产阶级模样。杜临终时,拉过他的室友,他受苦受难的见证人,说了这样的话:“永远不要相信别人。”

赖索记住了这句话。这时候,他躺在床上,回想着往事,韩先生、胖子、日本人、表情严肃的审判官,跟着他又低泣起来。

“不要吵你爸爸。”他听到他太太在房门口对十二岁的女儿说。

“他睡觉怎么发出这种怪声?”

“他身体不舒服。”

一会儿后,他从床上爬下来,进入浴室梳洗一番。浴室里一向整理得非常干净,被水冲得闪闪发亮的马赛克瓷砖,映出了一张张扭曲的脸(他对着墙壁摇头晃脑),这些脸庞随着移动的瓷砖表面变幻莫测,一下子龇牙咧嘴,一下子吊起眉毛、拉长下巴,一下子鼻孔朝天,露出核桃般的喉结。“我一定又瘦了。”他叹了一口气,便站在浴缸边的磅上秤了一下。磅上的指针跳到了“四十六”这个数字便静止不动。这还是上个月的纪录呢。但是上个月他一件衣服都没穿,他赤裸着身体,蹲在磅上,一面哼着歌(孤夜无伴守空房,冷风对面吹)哼到一半,他太太敲着门,“阿索,你在里面干吗?”他猛然把门打开,他太太尖叫起来,左右看了一眼,骂道:“你要死了!”所以他现在褪下了裤子,蹲在磅上,指针勉勉强强往后移动了一点。跟着他从磅上跳下来,光着屁股坐到马桶上,马桶盖子沾满了水,他因此颤抖了一下,这阵寒意沿着脊髓一直钻到大脑深处。立刻他又回到了五十三年,他结婚的那一天。

新娘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粉,头发烫成一圈一圈。大大的臀部说明了日后将替新郎生养众多。当天喜宴进行得很顺利,客厅上的大金囍字增添了不少气氛,新娘远从乡下来的父母,嘴里嚼着槟榔的兄弟,为了礼貌起见,将槟榔汁吐在卫生纸上,扔得满地都是。阿索大哥兴奋极了,抓着酒杯从这一桌敬到那一桌,喝得满脸通红。在这当儿,他忽然当众宣布,要将他的果酱工厂股份分一些给他弟弟,亲友们都鼓起掌来,他说的可不是醉话,因为酒席总共也只有两桌,从这一桌到那一桌,还空下两个座位,预备给一对有地位的亲戚,由于某种缘故而未能出席。

客人走光之后,赖索就急急地钻进被窝里,三把两把地脱掉赖索太太的所有衣服。他太专心在这件事上,竟忘了熄掉桌上贴着喜字的小台灯。因此新娘在扭动之余,一面东张西望。

“啊!”她嚷了起来,“这房间真漂亮。”

“妳不要乱动,”赖索说,“不然这个扣子就永远解不开。”

除了解扣子外,他还会穿针、缝衣服、做体操,这些都是监狱里学来的。婚后十五年的这天早晨,他忽然弯下腰,想用手指触摸脚踝,花了很大力气,可惜指头在膝下廿公分处就再也不听使唤。这时候,他只穿了一条短裤,露出细细小小的腿,膝头像肿了一块硬瘤,赖索太太不解地望着他。

“我年轻的时候!手可以摸到这里,”他蹲下来,拍着地板,“整个手掌,膝盖弯都不弯一下。”

“那有什么用?”他太太说。

没有用就算了!这时候,他正呆呆地站在果酱厂的过滤机前。压力表的指针直往上升,底下的马达发出嘎嘎的声音。糖被从管子的一端穿进像个巨型炸弹的过滤机,再从另一端出来,然后争先恐后地流进吊在半空中的浓缩罐,从罐子里出来后,糖液就再也不是糖液,而是一堆亮亮的糊状物,整个过程有点类似上帝造人的工程。也许有人会这么说,胎儿在子宫里乃是经由血液浓缩而成的。

但是,赖索的母亲可不这么认为。他才七个月大就迫不及待地从他母亲的肚子里钻出来,对着还没有准备好迎接他的世界哇哇地叫了几声。他母亲脸色苍白地躺在一边,父亲则穿着一件军用内衣,不停地握着双手,满头汗水,一滴汗忽然掉在婴儿的鼻尖,还是人类最早认识下雨的纪录,此外,床边还围着一些人。

“怎么办?怎么办?”赖索爹喃喃地说。

“唉呀!他的皮肤怎么是青色的?”说话的是他二姨妈,日后有一个在美军顾问团做事的儿子,并且在赖索婚宴上,因故缺席。

“我的儿子呢?”他妈闭着眼睛说,“给我抱抱。”

“还不能抱,”助产士说, “要用药水棉布包住他,否则会变型。”

大概是泡了药水的缘故,后来他就越长越丑,而且到十六岁才进入青春期。不过青春期并没有带给他多大的烦恼。他是班上最矮小的一个,坐在离讲桌只有一公尺的凳子上。日本教师不时地用手偷偷抓着下裆,他患了湿疹这一类的皮肤病,认为别人都看不到,他可错了。

“支那!”日本人说︰ “通通跟我念一遍。”

“机那。”赖索说。

“知不知道,你们不是支那人,你们是台湾人。”

“可是老师,”一个本地生问,“我祖父说我们都是跟着郑成功从支那来的。”

“八个野鹿!”日本人骂道。口沫飞到赖索脸上,他举起手来擦脸,发现脸上长了一颗颗的青春痘。

当这些青春痘开始膨胀,有几颗甚至化了脓时,他正走在大稻埕的街上,一面走一面用指甲去挤,弄得脸上红一片白一片,挤到第五颗时,同伴小林用肩膀撞撞他。

“快看!”小林压低声音说,“那不是田中一郎吗?”

“那个田中一郎?”

“二年前教我们历史的日本人。”

街道两边铺满了一张张的草席,和跪在席子上低着头的日本人。草席上乱七八糟的摆了一些东西;假珠宝、扇子、军用长统靴、穿和服的日本娃娃。这当儿,赖索刚满十八岁,日本人在不久前投降,本地人起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赖索替日本人工作的父亲,过了几个月才定下神来。便在中央市场附近租了间房子,做起水果生意来。水果是一种好吃但是麻烦的植物。赖索白天推着一辆小板车,沿着淡水河边建立了几个据点。由于他的声音实在缺乏吸引力,他总是坐在车头坐垫上,两只脚伸进水果篮里,光光的脚板不在意地摩擦着一个个人头大的西瓜,晚间则让这两只脚套上喀喇喀喇的木屐,在四处的街上闲逛。

“阿里卡多,阿里卡多——。”这些日本人频频鞠着躬,额头几乎碰到地上。

“我们也去给田中阿里卡多一下,看他还认不认得?”

赖索想了一下,“不好,这样不好。”

“为什么?”

赖索又想了一下。

但是好像有什么力量不让他继续想,并且使劲地将他往后拉,五年、十年、廿年——。

“赖先生,机器有毛病吗?”

“赖先生,机器有毛病吗?”厂里的工人又问了一句。

“你说什么?哦,压力好像高了一点。”

“这次杂质太多,不好滤,你听听马达的声音。”

不仅仅是马达,还有搅拌器、帮浦、蒸气阀,这些一声音汇成一股洪流。

赖索竖起耳朵听着。

他彷佛还听到一些其它的声音,他的两片枫叶似的耳朵完全暴露在喧嚣不已的街声之中,巴士、大卡车、出租车、摩托车,加上偶而拉长警笛飞驰而过的救护车,纷纷敲击在赖索的耳膜上,并且企图往更深处钻,然而在中途就被某种东西挡住了——一块类似隔音板的骨头,上面还刻了几个字:赖索、台北市人一九七八年六月、时空穿越者。

这时候,他正坐在回家的客运上。司机对待他的车子有如玩具一般,同时把车内收音机开到最大声,音箱就在他的头上。在绿色塑料椅上瑟缩成一团的赖索,身旁坐上来一位硕大的中年女人,满脸横肉,两个乳房像瀑布似的倾泻而下,身上飘散着廉价化妆品的刺鼻气味(他太太习惯用蜜斯佛陀,他一嗅就嗅出来),前座的椅背上有人用眉笔歪歪斜斜地写了几个字:寂寞吗?请电八七一三○四二、李美华。赖索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车子在市公所前停了一下,赖索随着景物倒退的眼光也停了下来。几秒钟后,景物又开始倒退,行人、灰白的树木、脏兮兮的房子、长长的广告牌,像被一张巨大无比的嘴巴吞噬进去。经过一座陆桥时,赖索将眼睛闭了一会儿,张开时,他正站在泛亚杂志社的接待室里,对着一面大穿衣镜,镜子里出现一个矮小的家伙,眼露茫然之色。房门忽然打开,一个职员探进头来。

“韩先生要你去会议室一趟。”

“干什么?我拿了今天的工钱就走。”

“叫你去就去。”

“说好我按日领钱。”

“少废话!”

除了韩先生和领他进来的职员外,他一个也不认识。韩先生看到他,咧开嘴笑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瞧着自己肮脏的脚板。在登上干净的榻榻米时,职员嫌恶地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没有关系,你上来好了。

“赖索!”韩先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这是陈先生、林先生,你坐下好了;这位是黄先生——。”

“你在这里上班多久了?”

“四个月。”

“这以前做什么?”

“淡水河边卖水果。”

“怎么不卖了?”

韩先生同时回过头,对着几个盘膝坐在榻榻米上的绅士们说了一句,“可真是百业萧条。”

“我做不来,”赖索同答说, “

我偶而会找错钱,而且嗓门也小。”

“这样好了,你受过教育对吧!想不想做正式职员?”

绅士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位向另一位悄悄说了声 “老实人。”

赖索听到了。

老实人,那是什么意思?卅年后赖索在客运车上,专心倾听这些声音。车子现在经过一段正在铺设水管的路面,木架、混凝土水管、挖土机堆在路的两旁,市公所前前后后在这条路上也不知挖过多少次、补过多少次,不过这些可跟他扯不上一点关系,再说每个人也都应该找点事来做做,至少也该让自己忙碌一点。那个大胸脯女人在使劲地拉着下车铃,整个下半身重重压在他的肩膀上,赖索不得不抬起头来,露出一脸的憎恨。铃声好像响了很久,女人方才坐下,一阵阴影掠过赖索的眼睛,他赶紧把脸孔朝向窗外。车子现在驶上灰蒙蒙平滑、单调的公路,车窗外景物不断的倒退,继续投向身后的血盆大口,赖索乃继续他的无边无际的冥想。

“正式职员是干什么的?”他听到自己在内心问了一句。

“工作比较轻松,每个月还可多拿一百元。”

“为什么?”他又问了自己一句。

“你把这个看一下,”韩先生递给他薄薄一份印刷品, “在最后一栏签上你的名字,明天带印章来盖一下。”

赖索读着上面的句子。

“吾愿加入台湾民主进步同盟会,在韩志远先生的领导下,为吾省同胞尽心戮力——如违此誓,天地不容。”

赖索自己问得累了,便下了车,往回家的方向走。在半路上走进一家面包店,买了一大包花生,三支棒棒糖。花生他可以晚上坐在阳台上吃。棒棒糖三个小孩一人一支。这是巧克力,店员说,这是奶油,这是柠檬,这是奶油五香花生,先生还要什么?不!不要了。那么赖索太太呢?她好像不需要任何东西,她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没有。赖索一时搞胡涂了,一个人怎么能有他太太那样的精力,她好像随时随地准备爆炸,随便就拿起水龙头冲洗一切。她要求家里每一个人每天换干净衣服,不厌其烦地掏他们口袋,“什么脏东西都有,”她说,“如果我不注意,说不定那一天摸出一只老鼠来。”说完,把赖索的手帕往洗衣机一扔,她扔得很准,袜子、领带、毛巾,孩子们上学戴的黄色小帽,赖索摇摇头,一边踏在潮湿的地板上,滑进了客厅。

这样的太太,赖索心里想,虽说如此,至少还可以忍受,甚至夜里的那件事,他都可以忍受。

睡到一半,她会突然翻过她胖胖的身躯一下压在他身上,事先一点警告都没有。赖索不得不使尽吃奶力气,从一个恶梦中挣脱开来,他一边挣扎,一边发出咿咿喔喔的怪声。

“阿索,我又翻到你身上了。”他太太满怀歉意地说。

“没有关系的。”刚结婚的几个月他都这样回答。

“我没有压痛你?”

“有一点,”他说,“每回我都做恶梦。”

“什么梦?”

“奇奇怪怪的。”

这时候,赖索正坐在囚室的地板上,面对墙哭着,阴阴冷冷的阳光从他头顶的小铁窗子射进来,停在杜胖子晃来晃去的光脚板上,他不时用手抓抓脚趾头,一面瞇着一双眼睛兴趣盎然地瞧着哭泣的赖索。赖索才接到他母亲的死讯,她每个月来探监一次,总带些吃的,和带回去一双哭肿的眼睛。赖索隔着会客室的铁丝网,听到这个消息,禁不住哀号起来,他紧握拳头,搥着铁丝网,像一只绝望了的老鼠,直到狱卒将他拉开,他大哥在另一边斯文的哭着。赖索踉踉跄跄地跌进囚室。杜胖子一把抓着赖索手中装食物的小盒子,几分钟之后,他的胃里塞满了食物,心情颇为愉快,打算说些安慰的话。

“省点力气吧!”胖子说,“你还有六年四个月好哭呢。”

赖索猛然站起来,转过身瞪着他,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你说什么?”

“我说省点力气吧,哭有什么用。”

“干依娘!”

下一分钟,赖索和胖子就在地板上扭打成一圈。再过半分钟,胖子的庞大身躯一下压在他身上。赖索奋力挣扎着,咿咿喔喔的乱踢乱叫,口沫横飞,溅得胖子满脸都是。

“你再鬼叫看看,我就掐死你。”

胖子发了狠,他才安静下来。

“我有时候,梦见我妈。”赖索对躺在身边的太太说。

已经很晚了,赖索还坐在阳台上剥花生,他将两只脚搁在栏杆上,兴致总算不错。时值初夏,天边星光耀眼,高速公路上亮起了一排排的车灯。着B.V.D背心,身负解答人生之谜的赖索,眼神忽而温柔、忽而凌厉、忽而迷惘,两手则忙着剥弄花生,他以拇指和食指夹起花生,指尖微一用力,花生就“喀!”的叫了一声,从肚子中央爆开来,露出一粒粒肥肥白白的种子,赖索随后将花生壳弹到楼下的马路上,由于起了一点风,花生壳吹得满街都是。

“喝一点酒有什么关系?”赖索爹说。

“你会脑充血、风湿、胃溃疡还有其它什么病的。”赖索妈说。

赖索放下栏杆上的两只脚,换了个姿势,继续听着死人争吵的声音。

“我心情不好。”

“那又怎么样。”

赖索爹工作得很辛苦,他不认得几个字,身体也不够硬朗,却要养活一家人。白天在一家供应日本军部的麦芽糖工厂,赖索爹光着上身,跳到一个个大铁皮罐子上,罐子里装满了精米粉和大量的水,他使劲地转动一根像船桨般的木棒,身上的汗水下雨一样落在罐子里,半个钟头后,放入一桶青麦芽,煤炭继续燃烧。赖索爹再跳到另一个罐子上,那是昨夜已经液化完全的糖液,继续搅动木棒,直到糖液冒出了蒸气,赖索爹才跳下来。他一天要跳上跳下几十次,两腿因此变得粗粗壮壮的,身上却依然长不出什么肉。

“阿允马上就可以帮忙赚点钱,”赖索妈拿开他的酒瓶,“阿索比较聪明,让他念书好了。”

“念书有什么用?”赖索爹回了一句。

“你就是吃了不识字的亏。”

“妈,妳总是要我念书,”坐在阳台上的赖索忍不住插嘴, “也许爸说得对。”

“我吃过什么亏?”赖索爹生了气, “没有钱就不受人尊重,就该死。”

“我嫁给你之后,就没有过一天好日子。”赖索妈也生了气, “你就会喝酒,把什么好机会都喝掉了。”

“阿泉跟你说的,”阿泉是他们家的一门远亲,他找赖索爹上台北做生意, “他赚到钱没有?”

“现在没有,将来可说不定。”

“将来再说。”

赖索爹该看看阿泉今天的样子,他穿二万元一套的西装,开奔驰车,染成黑油油的头发,六十几岁了,一双老色眼,还在猛瞧夜总会里穿热裤女侍的小屁股。

“将来,阿索一定比你有出息。”

“那是他的事。”

阿索爹终于让了步,同意他的儿子在公学校念点书,甚至给他买了双上学穿的布鞋,这可花了不少钱,赖索在下雨的时候,赤着脚,鞋子提在手上。

“不要想我替你买什么,”赖索爹威胁着说, “书念不好,回来我就揍你。”

“你这样吓孩子干嘛?”

“我辛苦工作,拚了老命赚钱。”

尽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到后来弄得赖索也生了气,便从椅子上站起,把剩下的花生一股脑扔到马路上,走进客厅,孩子们正围在电视机前。

“功课作完没有?”

“早就作完了,爸。”

“你妈呢?”

“睡觉了!”

赖索轻轻把门关上,他不打算吵醒她,他今天已经够累了,而且明天还有点事,哦,明天他要请一天假,他表哥病了,住在徐氏医院里,表嫂打电话来说表哥老想溜出去(他外面有女人,几天没有他的消息一定担心死了),表嫂因此想了个办法,藏起他的皮鞋,如果他真敢穿着睡衣拖鞋在大街上走,她只好认输,还有什么办法?赖索在电话的另一边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他管别人这些事干吗?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呢,啊!他要去见韩先生,从电视新闻里出现他的脸孔起已经过了卅六个钟头,对他而言,这段时间等于别人过的几十年,因此,他必须弄清楚,到底要弄清楚什么呢?谁也说不上来,这么久了,他自己有了三个小孩,韩先生呢,他都快七十了,这个年纪,有些人已经满嘴的假牙。听过关于假牙的笑话吗

?也许我只是要握握他的手,说:“韩先生,好久不见了。”

“阿索,你怎么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半天?”

他太太可没有睡着,她穿着粉红色黛安芬内衣,浑身香喷喷的,她用这种作法,加上一些小手段,让她替他养了三个孩子,另外还买了两栋法院拍卖的楼房。她的乡下亲戚上来时,她带他们上台北听歌,在饭店里用餐,乡下人被大城市的气派给吓住了,他们张大着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赖索太太这时可就兴奋极了,他的声音出奇地温柔,一边用眼角瞟着一脸无奈的赖索。当天晚上,赖索太太热情离了谱,她都快四十了,满满一肚子的脂肪,还像个小女孩一样,她一面笑一面叫,把将近六十公斤的身躯,压在透不过气的赖索身上。

“我在吃花生。”

“花生容易上火,”她说,“这几天你怎么怪怪的?”

“我在想一些事,”赖索躺下来说, “对了,明天我不去工厂,我去医院看阿宗表哥。”

“去看他干嘛?一点小病惊动这么多人,哼——他是什么东西,”她不喜欢赖索家人, “我可不去,明天还有一大堆衣服要洗。”

“好吧,”赖索松了一口气,“我想早点睡。”

但是,他太太可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她把整个身子贴过来,赖索因此闻到她身上浓浓、热呼呼的香味。

“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嗯。”

“你说我长得很有人缘。”

“嗯。”

“你第一次亲我嘴,还要我把眼睛闭起来,记得吗?”

“嗯,”赖索说, “嗯,嗯嗯——。”

开往台北的客运车,这时候在桥中央停了下来,桥底下是那条好似未曾干净过的淡水河,桥头则停了一部黑白相间的警车。身穿假日西装的赖索,一脸受苦的表情,挤在上班的乘客中间。 “要下车的挤到前面来,其它人不要挡在门口,”车掌恨恨地说,“你这个人怎么老是站在这里?”赖索直到车子经过世纪饭店前面才回答了一句,“我,我要下车。”

他果然下了车,并且在马路边买了一篮苹果。这些苹果好像刚从冰库里拿出来,都带着暗紫色,不过病人大概不会计较这些,阿宗表哥会说,人来就好,还带什么水果。表哥都六十岁了,依然满面红光,每天清晨五六点就起身到北投泡温泉,然后步行到山下的情妇家吃早点。回到家里,表嫂已经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阿宗表哥便蹑手蹑脚地走到他太太背后,照她屁股就是一掌。表嫂叫了起来,表哥就说,“今天吃什么好菜?”一脸无辜的样子。

一会儿后,赖索把苹果篮子放在电话亭里的地板上,隔着马路,对面就是七层楼的徐氏综合医院。但是这个时候,医院门口一点动静都没有,病人不是还在睡觉,就是全死光了。赖索没有空去研究诸如此类的问题:医生几点上班?病人什么时候起床?起床后是不是马上就有早点吃?

他打开那本有三公分厚的电话簿,一根指头在上面划来划去。

“请问你那里是不是电视台?”

“你说对了。”一个女孩打着呵欠说。

“请问你们今天是不是要访问韩先生,报上说的。”

“你打错了,我这里是餐厅部,你该打去问询问台。”

“可是妳一定知道韩志远先生要去贵台?”

“那个韩志远?是综艺节目,还是连续剧的,”女孩开始不耐烦起来,“这里的歌星影星我全认识,你那个韩志远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询问台的号码是不是?”

“他,他刚从日本回来。”

“怪了,刚从日本回来的只有邓丽君,我告诉你询间台的号码好了。”

“谢谢!”赖索投下了一元硬币,接了这个号码。

“询问台你好。”赖索抢着说。

“询问台你好。”询问台的小姐说。

“请问你韩志远韩先生今晚是不是要在贵台接受访问?”

“是啊,晚上八点的‘时人专访’,你没有订电视周刊吧。”

“没有,”赖索说, “不过我很想订一本。”

“你可以拨这个号码——,”小姐说,“告诉他们说是电视台的马小姐介绍的,不要忘了,这样你就不会错过‘时人专访’这种节目。还有什么事没有?”

这倒好,小姐做起他的生意来了。手持话筒抵电话亭活动门的赖索,暧昧地笑了起来。对付推销员(报纸、杂志、酱油、化妆品——)赖索有的是办法。他都耐心地听完他们长篇大论的吹嘘(他脸上甚至露出一副完全被说服的表情)然后冷冷地作了结论, “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我家里已经订了,我们已经有了,我一直都用这个牌子。”

“谢谢你,”赖索最后说, “我会打那个电话,说是电视台的马小姐介绍的,有没有优待?”

赖索离开了电话亭,现在街那边的医院开始显出了生气。医院大门走出来几个人,四周张望了一下,一辆出租车在门口停住,下来了两个人,今天的第一号病人,隔着熙熙攘攘的马路,赖索看不出两个人当中到底那一个生了病。张望的那几个人钻进了这部车子,司机朝后瞄了一眼,车子便一溜烟地驶开。赖索在马路边站了一会儿,找不到横过街的空隙,于是回到人行道上,走向四、五十公尺外的缸绿灯。人行道上种了成排铁栏杆围着的相思树,树上站了一个台北市政府的鸟型垃圾桶,肚子上写了几个字——我爱吃果皮纸屑。赖索掏着口袋,找不到可以塞进鸟嘴的东西。我爱吃果皮纸屑,赖索在心里念着,我们都爱吃果皮纸屑。

红灯一下子换成绿灯,赖索匆匆越过马路,再登上红砖人行道。他的硬胶底皮鞋正适合台北的马路。台北的马路——市政府的一个官员,在被问到这个问题时,曾经提出了一个办法;用原子弹把所有的建筑物轰平,再重新规划。这是一个笑话!不过话又说回来,赖索的硬胶底皮鞋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而皮鞋的颜色也正适合他的假日西装和人行道上的红砖。

他可绕了一个大弯才到达医院。

医院服务台戴眼镜护士一脸刚睡醒的样子,瞧着赖索放在柜台上的苹果说:

“二○一号病房,你是他的什么人?”

“表弟。”

“你这双皮鞋还不错,”护士伸出头来说,“可惜太小了。”

“我的皮鞋太小?”

她耸耸肩膀。

“妳要不要吃个苹果?”

“谢了,”护士说,“我已经吃过饭,你从右手边这个楼梯上去。”

他在病房门口就听到阿宗表哥的声音,那是个混合着哀求、威胁、诅咒、压抑住愤怒的声音。

“好吧!我究竟什么时候出院?”表哥说。

“医生说你什么时候出院就出院。”表嫂回答。

“医生,哼!”

赖索推开门,他的表现,果然中止了他们的争吵。底下发生的事情,坐在电视公司附近一家西餐厅,等着侍者端来食物的赖索,可记得一清二楚。这当儿,他正把脸孔凑向茶褐色的玻璃窗,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变得怎么样了?窗外一片阴阴沉沉,行人、汽车,像一个个飘浮的幽灵,那么,他推门进来时,背后的那个太阳呢?也许死了。赖索把脸孔移开(一个路人,瞧了玻璃窗一眼,他一定看不见里面的情景,所以就对着赖索整理起头发来了),他实在受不了那个家伙的蠢像。要是玻璃改成蓝色或者绿色,该有多好!你忽然站在一望无际的高尔夫球场里,把一个绿色的球击飞起来,掉进一个绿色的坑,然后你张大你绿色的眼睛,抬起你绿色的腿——。

“阿索,你来得正好,”阿宗表哥兴奋极了,赤着脚在蓝色的地毯上来来回回跑了两圈,他穿了一套丝质睡衣,脸孔胀得通红,凸出的小腹和下巴上的赘肉因此颤动不已。

“你说说看,到底谁病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说说看。”

没有病,那你在医院干吗?坐在餐厅里的赖索开心的笑了。

“阿索,你表哥不但病没好,还影响到脑神经,”表嫂指指脑袋,“你看他这个疯样子。”

他们争吵个没完,赖索可站累了,便坐在沙发上,把带来的苹果放在一边。

“吃苹果罢,表嫂、表哥。”

“好啊,阿索,拿个苹果把他嘴巴塞住。”

“妳这是什么意思?”阿宗表哥气得坐在床上,“不但不准我穿鞋子、打电话,还要把我嘴巴塞住。”

“看他那个着急的样子。”表嫂也坐下来。赖索同情地看着他们。他很想说点什么,不过他现在可没这个心情,真的没有。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他等一下要去这家餐厅用饭,并且能坐多久就坐多久。

已经过了午餐时间,赖索还坐在那里,他希望找点事情做做。也许打个电话回去,但是他太太会问东问西的!她想知道台北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上个礼拜她才来过)那些骚女人穿什么衣服?超级市场是不是打八折?是的话,顺便带些什么回来。带什么呢?随便什么好了。这就要伤赖索的脑筋了,他不能伤脑筋,至少现在,今天,他不能冒这个险。他要去见韩先生,他要准备一番,他要容光焕发、侃侃而谈,要不然他穿这一套漂亮衣服干嘛?

谈到衣服,赖索结婚时,都没现在穿得漂亮。他们赖家人一向不注重打扮。“吃饱最重要,”赖索爹常常这样教训他们, “有钱不要买这个买那个,等到逃难的时候,衣服能吃吗?”赖索爹好像这辈子都在逃难,他被美国飞机炸怕了。他活到七十二岁,因为心肌衰竭死在荣民医院的特等病房里,死前病房里寂静无声,只有窗型冷气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连这时医院上空掠过的波音七四七巨型客机的巨大吼声都听不到。

也许他真的睡着了,那个饱经忧患、被糟蹋了的头颅,正垂靠在塑料软皮的沙发上,在西餐厅柔和、暧昧、虚假的灯光下,彷佛生气全无。凹陷的两颊,覆在额头上的几根灰发(秃顶黯淡无光)、松弛的皱纹、苍白干燥的嘴唇。这就是真正的赖索,内在力量消失殆尽的赖索,身为荣耀、进步、合作、天之骄子、人类一份子,醒着、睡着、悲伤、快乐(他笑起来,像个羞怯的小女孩)深受七情六欲所苦的赖索。

然后,他就在一阵麦克风的声浪中睁开了眼睛。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我们今晚的节目马上要开始了。”

赖索惊讶地发现到,身边几张桌子上都坐了人,节目六点钟开始。老天!他真的在这里坐了一个下午,整整一个下午,却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只是坐在这里,他就要跟韩先生会面了,这个历史性的一刻,却什么都没准备好,他至少该讲一些话的,就像韩先生在飞机场说的那些话,简短、得体、感情充沛,他一定上机前就打好了腹稿,在太平洋上空修润一番,最后舱门打开的一剎那,调整一下领带、清一清喉咙。

“先生,您需要喝点什么?”侍者说。

“随便什么,咖啡好了。”

虽然时间短促,但是就在对街的电视台,穿过地下道只要五分钟,所以他只需在十分钟前付帐,花五分钟在洗手间,那么他时间尽够了。他不需要准备多长的演讲稿,韩先生会记得他的,甚至会兴奋地抓着他的手,满面泪痕的告诉赖索,他对不起他们,他要在有生之年为这件事忏悔。好了,他既然这么说,赖索还能怎样?只好自认倒霉罢了,而且他也习惯了。

“Ladies and gentleman, I want to sing a song for you.”

灯光集中在一个长头发的年轻人,扁扁的鼻子,黄黄的脸孔。年轻人抱着吉他叮叮咚咚地唱起来。他唱的是一首英文歌,瞇着眼睛,表情丰富,他唱得专心极了,末了弄得自己如醉如痴的。

“Thank you ,Thank you , once more?OK,OK!”年轻人说。

赖索再也坐不下去了。这些人,这些时髦、优雅、有钱、无事可做的家伙。赖索被充塞耳际的笑语、歌声、装模作样的手势,逼得站了起来,匆匆付了帐。他推开餐厅的旋转门,走进黄昏中笔直宽畅的仁爱路,重新感受到夕阳余晖所散布的那种神秘生命力。

这种力量使他坐在人行道的长椅上,面对巍然耸立的电视台,发了一阵呆。

“我究竟想干些什么?”

在这一刻,赖索禁不住有些后悔起来,也许不该老远跑这一趟的。他太太现在一定收拾好餐桌,乖乖地坐在电视机前,孩子们则围绕在一旁,正中央空着的沙发,那是赖索的座位,他是一家之主,三个孩子的父亲,他就坐在那里,两脚搁在茶几上,为银幕上的滑稽节目,发出低哑的笑声,太太跟着笑了,孩子们也笑了,这就是赖索的生活照,赖索家的晚间娱乐。

他实在不应该老远跑到这里来,他应该坐在电视机前,泡杯茶,拿着苏打饼干吃,然后伸一伸懒腰,走进卧室,脱下去服,在黑暗中爬上床,在伤感、庆幸、或者无所谓中结束这一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两边的水银灯,像点燃一长串无声的鞭炮,整条街一下就明亮起来,赖索的眼光,随着一闪一闪的车灯,一直瞧到街的尽头。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赶紧思考。他收回视线,集中到对街灯火辉煌的电视大楼。那么,他究竟想到那里了——他的童年、青春期、婚姻,然后就是莫名其妙的中年。他这一生,说一句泄气话 “交了白卷!”他丢了赖家的脸。赖允大哥现在有钱了。他照顾这个念了书的弟弟,替他成了亲,给他工厂股份。赖索爹过世的前一天,还哀伤地瞧着他们,说:“阿允,要照顾你弟弟。”赖允大哥都五十几,大腹便便,笑起来,眼睛瞇成一条线。这当儿,他泪流满面,鼻头都哭红了。

“爸,你会好起来的,”赖索握住他爹宽厚、满是斑点的手掌,指甲泛了灰色,“下个月我们陪你去东南亚逛一逛。”

“恐怕不行了,”赖索爹说,“阿索,你过来——”

他比较疼大儿子,赖索妈则喜欢这个斯文的小儿子。赖索从监狱里出来,畏畏缩缩地站在他父亲眼前,赖索爹流着泪瞧了他半晌,“啊!啊!”啊了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他从房间里拿出一套旧灰呢西装(阿允结婚时,给他父亲做的),“穿上这个,”他说,“走,我们去见你大哥。”

“爸,”赖索踌躇着说,“我想先去看看妈的墓好不好?”

直到他在果酱厂上班的第一个礼拜日,他们才动身往木栅的市立公墓。整整八个人,四个大人、四个小孩,赖索一家三代全在这里了。赖允大哥忙得团团转,他负责张罗一切,他太太被四个小孩缠得分不开身,赖索爹狠狠瞧着车窗外,一语不发,赖索则频频搓着双手,他快哭出来了。两部车子一前一后,孩子们从车窗伸出手来,朝另一辆车子“阿公!阿公!”乱叫。

一个钟头后,他们站在坟场的顶端,俯视着一个冷冷清清、野草蔓生的坟墓。

“几年后,这里要挤不下了。”赖索爹说,他料错了,七年后,他就葬在底下一点的地方,没有路通到那里,因此赖索家人不得不踏着一个一个坟头,跳到赖索爹坟上。

“阿索,”赖索爹回过头, “你妈死前还念着你。”

赖索对自己说,可不能再哭了。刚才,孩子们还没跟上来,赖索就已经哀号起来,赖允大哥抱着最小的儿子,尚未喘过一口气,立刻跟着大哭出声。

坟场工人见到这种情景,摇了摇头说, “我们烧些纸钱好了。”这才止住赖索家的哭声。

“这些字怎么褪了色?”赖索摸着墓碑。

河南燕山徐氏——

“找人来漆一下,坟上再种些花,爸你说怎么样?”赖允大哥这时候说。

“那不行,”坟场工人说,“不仅破坏风水,羊还会把它吃掉。”

附近人家的羊群满山遍野乱跑,羊踩过赖索爹妈坟头,在上面拉屎拉尿。

“这怎么行。”赖索从长椅上愤愤然站了起来。

上帝是牧羊人,基督教都这么说。远处一座教堂,屋顶上的霓虹十字架,耀眼刺白,赖索走进地下道,再出来时,就看不到那个教堂了。

赖索在访间前半个钟头抵达电视台。

他在门口守卫尚未来得及反应之前,昂首阔步而入。守卫瞪着他矮小、生动、黑色的背影,想着这个家伙到底在那里见过。赖索就这样冒冒失失地闯入这栋迷宫似的建筑。这是个现代科技融合了梦幻、现实、艺术、美、虚伪、夸大的综合体。他从一个摄影棚到另一个摄影棚,从一个时代,进入另一个时代。赖索在明朝停留了五分钟,在清朝张望了一下,在八点前一刻,走进了自己的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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