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斧答应着回去做安排了。
“糟糕。”苏云骋自言自语道。真是越忙越添乱,老天爷也在这时候来凑热闹。市政工作中,旧城区改造一向是个老大难问题,这次若是把这四百多人都迁离原址,肯定比市内动迁还要麻烦。不光要为四百号人准备住处,还牵涉到他们的身份如何界定的问题——离开土地,进到城里,总不能还算农民吧?如果正常办“农转非”,他们每个人要交七千元钱,可是在那个穷山沟里,他们哪能掏出七千元来呀!
午饭刚过,不待休息,苏云骋就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奔岫丰镇而去。地震台的一辆震情监测车在前面引路,其他人都挤在一辆中巴里。地震台台长和气象局局长在车上分别向他介绍了相关情况。他越听心情越沉重。很明显,险情要比他估计的严重得多,村民搬迁看来是势在必行了。
“好端端的一座石砬子,怎么突然就要垮了?”他问。
地震台台长说:“主要是村民乱挖滥采造成的。这几年,市郊几座山上建起不少公墓,石碑、石棺、石牌坊、石围栏、石甬路需求量剧增。这座名叫鹰嘴子的石砬子下部是上好的打凿石碑的材料,村民们几乎家家都靠采石赚钱,硬是把这座石砬子挖空了,加上去年雨水大,山上的植被破坏严重,造成水土流失,加剧了山体坍塌。”
“能不能在山里择地安置,不让村民们进城?”苏云骋问。
“这个……”气象局长摇摇头,“恐怕不行。您到现场看看就知道了。”
从仙人山北沟进去,又跑了十多公里,公路到了尽头。众人下车,徒步跋涉了二十多分钟,才看到那座石砬子。说是石砬子,实际就是一座小山,冷丁望去,砬子顶部确是像一只鹰头,尖尖的鹰嘴是一块弯曲的巨石矗在山巅。只是这块巨石已经与山体裂开一条两米多宽的口子,整座砬子从根部被采剥得凹进去几十米,给人的印象是,这座方圆数公里的巨大石砬子摇摇欲坠。而它的下面不到一百米就是一片开阔地,几十幢农舍山墙顶着山墙顺着山沟坐落在石砬子周围,一条小溪潺潺唱着蜿蜒而下。
情势确是危险。即使对地质学不大明白,苏云骋也看出情况的严重性。这时,陪同前来的岫丰镇领导找来这个小山村的村长。村长是个转业兵,一身旧西服皱巴巴地胡乱裹在身上,外面穿着一件露出烂棉絮的军大衣。
市民政局长气恼地申斥他:“你这村长怎么当的?山都要塌下来了,为什么不早些报告?这好几百号人全砸进去,你还想要脑袋呀?”
话是对着村长说的,批评的却是镇领导,岫丰镇镇长肚里有气,冷冷地答道:“真要把四百多人全拍在里面,别说他一个小小村长,你我的脑袋都别想要了。”
“好了,没有时间打嘴仗了!”苏云骋果断地对村长说,“马上回去动员,要求村民务必在两天内从山沟里搬出来,要讲清楚,这是党和政府对大家的关怀,不要抱着坛坛罐罐舍不得,政府会帮助大家建立新家的。”
民政局长叫苦道:“往哪儿搬?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呵!再说,人力物力,特别是交通工具,都需要一样样落实,两天时间恐怕来不及。”
“来不及也要搬完,山神爷可不会给你留面子!”苏云骋毫不让步,把郭斧喊到身前,“你立刻给军分区挂电话,以市委、市政府的名义向他们求援,请他们派点部队来,最好带一些帐篷等应急物资,至于搬到哪里嘛……”他一时没想好,不由得沉吟起来。
郭斧低声建议道:“可以让蓝总帮帮忙,他有几十幢独身职工宿舍,可以先借给市里用。”
“对!”苏云骋以拳击掌,让郭斧挂通蓝盛戎的办公室,可是无人接,于是他又把电话打到柯援朝的手机里。
“郭秘书长,什么事?”柯援朝大概身边有人,声音很低。郭斧说要找蓝总说话,不知他现在在什么地方。柯援朝说她现在正和蓝总在一起开会,如果事情不急,能不能会后再说,郭斧说很急,必须马上与蓝总联系上。于是柯援朝把电话递给了蓝盛戎。
“盛戎,这回可真是天要塌下来啦!”苏云骋走到一边,简单把这里的形势介绍了一遍,蓝盛戎没打折扣,当即问需要什么援助。
“我记得你有四十来所职工宿舍,能不能暂时腾出一所给我安置灾民?”
“没问题。”蓝盛戎毫不迟疑地应允,并且表示,要把距离岫丰镇最近的那幢职工宿舍楼倒出来,还要派东钢汽车运输公司的一个车队前来听市政府调遣。
“那好,就这么定了,我代表市委、市政府谢谢你,谢谢东钢!”
29
小巧的“摩托罗拉”手机发出鸟鸣般悦耳的铃声,夏珊珊走出练功房,揿下接听键。里面是欧阳举浑厚的声音。
“珊珊,你好吗?”
不知为什么,每次接到他的电话,她都觉得面颊发烫,心头像有一只小鹿在乱撞。说不清是一种什么心情,有些不安,甚至害怕,也有些渴望,或许是激动。
“我挺好的,你——好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天她还在推算,按行期,欧阳举该从香港返回了。
欧阳举告诉她,自己是昨天晚上到家的,现在他在仙峰大酒店,刘秘书要过来接她,他给她从香港带来点小礼物。
“我不想去。”她拒绝道,“剧团正在排练呢!”
“没关系,我已经替你向老熊请假了。”欧阳举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完,便挂了机。
他的武断令夏珊珊不舒服,可是想到他的体贴和周到,又让她有一种温馨感。想了想,她给小刘打电话,告诉他不要进院,她出去迎候。京剧团里已经有人对她说三道四了,她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嚼舌头的由头。
枣红色的手机在阳光下闪着贵金属的光泽,雍容而典雅。这款手机上市不久,零售价八千多元,名义上是剧团为知名骨干演员配备的,实际是欧阳举送给她的。总是通过门卫找她,连听电话的老丁头都起疑心了。
“夏老师的电话真多。”有一天,他笑着对夏珊珊说。夏珊珊脸红了,她猜不透老丁头是什么意思。其实在京剧团里,比她电话多的演职员有的是,而她的电话,除了秋未寒偶尔找她一两次外,几乎都是欧阳举的。她把自己的不安告诉了欧阳举,第二天,团长老熊就“发”给她这部手机。
到了酒店,小刘说在车里等候,让夏珊珊自己上去。她走进1818号时,欧阳举正在与酒店总经理聊着什么。欧阳举在一张纸上签了字,总经理笑容可掬地与夏珊珊打个招呼,脚步轻轻地走出房间。
“真是奸商,去年房费四十万,今年一下子就涨到七十多万了。”欧阳举放下笔,笑骂道,“其实我才能来几次?”
“那你何必长年包着这个套房?多浪费。”夏珊珊在沙发上坐下。算这次,她是第三次来这里,临去香港前,欧阳举带她来缠mian了整整一个白天,两人聊了许多,她知道了欧阳举许多不为人知的往事,也正是从那次起,她才对这位副市长有点“感觉”了。
“七十万也好,八十万也好,都是必要的开支,你用不着心疼。”欧阳举说,“没有这个‘安乐窝’,我怎么能一亲芳泽呢?”
他拉起夏珊珊,揽着她的柳腰,狠狠地吻住她的香唇:“珊珊,你知道我在外面有多想你吗?”
“我才不信你那套花言巧语呢!”夏珊珊动人的大眼睛忽闪着,推开他有力的臂膀,整整自己的羊绒外套,坐回到沙发上,故意气他。
欧阳举摇摇头,回身取出一个高级玻璃钢老板箱,啪地打开,推到夏珊珊面前。里面是各种款式的精致香水,大大小小,造型别致,令人眼花缭乱。
“哦!”夏珊珊惊讶得睁大眼睛,兴奋地叫出声来。
“香港市场上所有的名牌香水我都给你搞来了,看,伊丽莎白-雅顿的‘第五大道’、夏奈尔的‘N’5’、缱绻双鸽、CD‘真我’、GUCCI、三宅一生、积架……”
“你真是土包子!”夏珊珊拿起细长瓶颈的“积架”香水,讥笑他,“这是男士用的,你给我买来干什么?自己留着吧!”
欧阳举夺过来放回箱里,“你以为这是买给你用的?告诉你,我要你用它做大生意。”
见夏珊珊不明所以,欧阳举得意地笑了:“你不是一直想开个化妆品专卖店吗?在香港,我特意留心考察过,香水的销售利润大得惊人,一瓶三十毫升的‘第五大道’,要价四百多港币;一百毫升的YSLOpium女士香水卖到上千港币;CD的‘紫毒’女士香水,一百毫升也要七百多港币,这其中至少有三成利,多的甚至能有一半利。所以我想,你干脆就搞个香水专营店好了,别的不卖,专卖世界各国的著名品牌,特别是法国香水,搞市场垄断。香港那边,我已经和代理商说好了,由他们给你供货,也可以算是他们的连锁店。”
夏珊珊听得直咋舌。上次与欧阳举幽会时,她提到想买间门市房开个化妆品店,不想他却当成事办了,而且给她设计得如此周密。这份细心,真不是一般的男人所能做到的。她不能不为之心动。
“你的设想倒是不错,可是……”
“可是没有钱,是吧?”欧阳举笑起来,“四五十万够了吧?好办,随便找哪个老板投资好了,那些土财主,乐不得有个机会巴结我呢!”
他的话里充满了自信。
两人又聊了一气,夏珊珊抬腕看表,见快到中午了,便起身告辞。欧阳举拦住她:“珊珊,陪我吃过午饭再回去呗!——我想要你。”
夏珊珊的脸红了:“不行,欧阳,团里正在排戏,再说,小刘还在楼下等着呢!”
“好吧。”欧阳举无奈地让开路,想了想,回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维萨卡,“这个你收着——珊珊,不用整天为钱的事伤脑筋,这里面大概有二十来万,够你花一气的了,喜欢什么,你就买,别不舍得花。我说过,我会让你幸福一辈子,我要保证你过上女皇一样的日子,相信我吧!”
“不要,我手里还有钱呢!”夏珊珊不过意地说。
“听话!”欧阳阳举脸一板,硬塞到她手里。
夏珊珊接过去放进自己的手兜里,匆匆往外走,打开房间门,她迟疑一下,扭过头在欧阳举腮上迅速地吻了一口。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他示好。
30
下班后,欧阳举直接去了苏云骋家。在市政府大楼里,他没看见苏云骋,姜秘书说,市长到市体改委听取机构改革方案汇报去了。
和张妈打过招呼,欧阳举径自走进客厅。他是这里的常客,张妈也不拿他当外人,只给他倒了一杯茶。
“柯阿姨回来了吗?”
张妈向楼上示意了一下:“回来了,正在和那个宝贝女儿拌嘴哩!”
听到欧阳举的声音,柯援朝走下楼来。这些日子,她的心气一直不顺。单位的事一件接一件,家里也不让她舒心。刚才苏醒又和她顶撞起来。欧阳举看了看她的脸色,笑着问:“柯阿姨,和谁生气呢?”
“欧阳,你也是昨天回来的吧?”柯援朝恢复了雍容大度的神态,“这一趟香港之行,够紧张的吧?”
“可不是呢,你问问醒儿就知道了。”欧阳举笑道,“她晕机晕得厉害,不知道补足了觉没有。”
“从回到家就蒙头大睡,这不是,才起床就惹我生气。”
话音未落,苏醒尖刻的声音就传下楼来:“都是你自己找气生!我的事关你什么事?成天跟在我后面唠叨。”
欧阳举见柯援朝眼圈有些红了,忙劝解道:“啦好啦,柯阿姨,别跟她一般见识,醒儿这孩子从小任性惯了,有什么话你跟我说。”
柯援朝还是为女儿的婚事着急上火。前些天,一个过去的邻居老太太在街上遇到她,两人亲热地唠了小半天。老太太问她:“听说醒儿和一个模特学校的校长成亲啦?那闺女从小就长得像花儿似的,肯定会有出息的。”老太太流露出的是一种羡慕和赞赏的口气,柯援朝听了却像吃了只苍蝇一样难受。“霓裳”的校长她见过一次,长相倒说得过去,只是那副打扮,一头披肩长发,络腮胡子,说不出什么颜色的花格子衬衫,看上去就像美国街头的嬉皮士,堂堂市长家里,怎么能有这样的女婿?何况人家有家有室的。可听女儿的口气,还很欣赏她这位校长。人家那叫气质,艺术家的气质!每次提到他,苏醒都这样说。
尤其不能令柯援朝容忍的是,竟然有人传说苏醒与那个校长的事被校长妻子知道了,那女人到“霓裳”找苏醒好一通闹!尽管苏醒不承认有这档子事,但现在连街坊邻居都相信这样的流言,说明在老百姓当中,自己女儿的形象够糟糕的了。
“醒儿,你过了这个年就二十五岁了,该找个本本分分的人成个家了。”刚才回到家,正赶上苏醒醒来,在床上喝咖啡,她便抓住机会开导她。
“烦不烦哪,老妈?”苏醒皱皱眉头,起身穿衣裳。太阳快落山了,按照她的作息时间,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柯援朝看着女儿在梳妆镜前抹鬓匀眉,忍了忍,还是接着说:“你看看人家金洋子,找了个多好的对象,年轻轻的就当上正局级了,听说在香港也是最年轻的中资代表,你和她同岁,现在还没个着落,妈能不急吗?”
苏醒冷笑一声:“你以为金洋子美满哪?切!”
她不想再说下去,不屑地顶了柯援朝一句:“安东旭的正局级怎么来的,谁不知道哇?她还以为光彩呢!”
柯援朝听不出苏醒说的是“她”还是“他”,但由衷地夸道:“光彩不光彩咱不说,洋子和安东旭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月下老还是有眼光的。”
苏醒不想再搭腔。她与金洋子本是最好的朋友,可是近一段时间以来,她逐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凭着年轻姑娘的敏感,她发现金洋子变得神秘起来。比如,爸爸与金洋子多年不曾见面,可现在两人处得像老熟人似的;爸爸一向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连自己的儿女有事找他都不肯关心,然而金洋子找他,几乎是有求必应;她留心过,每当提起金洋子,爸爸的神情就显得很开朗,有时在金洋子主持的节目面前,他能一坐好半天,而以前他是很少看电视的;昨天晚上回到家,她一眼看见爸爸戴了一块“依波路”表,他解释说是安东旭托人带来的,苏醒却依稀记得金洋子在香港买了一块这个牌子的表;另外,这几个月来,金洋子的行踪很是有些令人难以捉摸,苏醒去过广播电视局宿舍几次,都找不到她,问她在哪儿住,她也是顾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的。
金洋子在香港与安东旭闹得不欢而散并且一个人提前回来,苏醒曾去安慰安东旭。安东旭情绪很低沉,含蓄地向她打听金洋子在仙峰市的交往情况。记得安东旭很突兀地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洋子是个自立能力很强的人,天生是当公众人物的命,你爸爸不是也很赏识她吗?”尽管这句话说得比较委婉,聪明的苏醒还是明白,安东旭也在怀疑自己的女朋友与苏市长的关系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从感情上说,苏醒不愿意相信爸爸会和自己的好朋友成为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如果自己是金洋子而这个市长不是自己的父亲,她也会乐于充当那个情人角色的。可是眼前的事实是,一个人是与自己有着亲如姐妹关系的好朋友,另一个人是自己一向很崇拜也很爱慕的爸爸,她没有勇气承受这种精神上的打击。当然,这么多年来,爸妈之间的关系一直是平平淡淡的,就像大多数结婚多年的夫妻一样,说不上亲热,但也没有明显的裂痕,给外人留下的始终是一种“相敬如宾”的表相。只有她知道,正是这种不亲不疏、不即不离的关系,才会给外力的潜入留下空隙。就像一只看似光洁无瑕、实际上印有瘢痕的鸡蛋,稍稍受点触动,就会破裂一样。
不知是不是弗洛伊德学说中的“恋父情结”作怪,苏醒自小就对爸爸比对妈妈亲。爸爸在她心目中,是高山,是大树,是她人生信仰的支撑。尽管已经二十多岁了,但她仍会时不时地在爸爸面前撒撒娇,而在柯援朝面前却从来不这样。她无法想象爸爸的怀抱里会躺着另外一个女人。因此,想起金洋子,她就感到特别恼火。
“欧阳叔叔,你好。”苏醒礼貌地与欧阳举打个招呼,在他身边的小沙发上坐下来。欧阳举称柯援朝“阿姨”,苏畅叫欧阳举“大哥”,苏醒却一直叫他“叔叔”。柯援朝几次让她改口,她却不听。欧阳举只好在这两姐弟中间既当“叔叔”又当“大哥”。
“‘霓裳’与香港‘英皇’签约的事,你和我老爸讲了吗?”苏醒问欧阳举。这次去香港,经安东旭牵线,她代表“霓裳”与“英皇娱乐”旗下的邵氏集团签订了联合培训时装模特的协议。北方佳丽的苗条、白皙与丰满令港方大为满意,承诺要每年为“霓裳”推出十名在国际上有影响的名模,双方还可以以“英皇”的名义联合举办商业性的时装表演。但这里的费用很大,靠“霓裳”自己根本负担不起。
“这点小事哪里用得着惊动你爸爸!一年不就是几百万吗?”欧阳举爽快地包揽下来,“我让外经贸委介入,民营的事就变成政府的事了,不用你们‘霓裳’掏一分钱!”
“那可太好啦!我代表我们校长谢谢你啦!”苏醒兴奋地起身,冷不防在欧阳举额上印了个热吻,刚才因为金洋子而带来的不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为柯援朝在旁边,欧阳举多少有些尴尬,一扭头,苏醒低低的纱衣胸口两只雪白的乳房似乎要破壁而出,他不禁咽了口口水,在她鼻子上点一下,笑了:“这疯丫头,还和小时候一样!”
苏醒看看柯援朝一直冷嗖嗖的脸色,哄她道:“老妈,你别老是担心我和我们校长咋样咋样,实话告诉你,我压根儿就没看上他!只是我喜欢当模特,当初不是你把我送到‘霓裳’的吗?这回好啦,和全世界有名的‘英皇’拉上关系,我以后说不准也能成为国际名模呢!到那时呀,小小的‘霓裳’算得了什么呀?你说是吧,欧阳叔叔!”
31
苏云骋回到家时,脸上满是倦色。开了一下午会,他的神经始终处在紧张状态。代理市委书记和市长一身而二任,荣耀固是荣耀,压力也是难以想象的。一切决策都要自己拍板,没有人可以为自己分担责任,所以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深思熟虑,这就要比其他人多熬许多心血。自从古书记病逝后这半年来,他每天都感到身心俱乏。
张妈把饭菜摆好,欧阳举不待主人相邀,自己便坐到餐台前。苏家的饭他没少吃,张妈最拿手的“豆瓣鲫鱼”,每次他吃过都意犹未尽。他知道,这也是苏云骋最中意的一道菜,今天桌上还有这道菜,所以他的兴致很高,主动斟满一杯“剑南春”。苏云骋只是象征性地倒了半杯。过去他烟酒的瘾都很大。这段时间听金洋子劝,烟基本上不抽了,但酒却无法彻底戒掉,在一些公或私的交往场合,觥筹交错的事是免不了的。但与以前相比,他的酒量还是小得多了。
苏醒早就出去了。张妈一般不与他们在一个桌上吃。柯援朝简单吃了两口便下了桌。苏云骋与欧阳举边喝边谈着。欧阳举把香港之行的情况扼要作了汇报,但他没提苏醒和“霓裳”与邵氏集团搭上关系的事。
苏云骋专注地听着,不发一声,只是不时地示意欧阳举喝酒。派团到香港去慰问,并没有多大的实际意义。他关心的是能不能通过安东旭建立的窗口,很快地把海外资金引进来。十个大项目陆续开工了,可是大多数还存在着巨额资金缺口。如果不能尽快解决这个关键问题,人代会的决议就会泡汤,真就可能变成秋未寒说的“烂尾子工程”,这对他的形象和威望都是个打击。听欧阳举的语气,安东旭这头三脚踢得还不错,仙峰市在香港总算zhan有了一席之地,可是香港各大财团对到仙峰投资并没表现出太大的热情,这不免让他有些失望。
“安东旭在那儿干得怎么样?他怎么一次也不回来?”苏云骋问。
欧阳举把安东旭对自己介绍的联络处工作状况转述了一遍,同时没忘了替安东旭美言。当然他隐瞒了玉石开发公司的事。那个公司已经成为他和安东旭的私产,他不想让别人染指。苏醒在香港待了七天,对这件事也一无所知。
“欧阳,”苏云骋放下筷子,眉宇间流露出淡淡的忧虑,“对外招商还要加大力度,条件可以更优惠一些,明天你和外经贸委、财政局一起研究研究,提出个更大胆一些的方案来,另外向省里请示,还得往国外跑一跑。现在看,不打这张牌,今年的钱肯定是不够用的啦。”
两人回到客厅。欧阳举拿出从香港带回来的礼物,一一摆在沙发上。他给柯援朝买了一套在香港最流行的时装,是纯正的法国名牌;给苏畅买了一台学习语言用的复读机,这玩艺儿在内地刚刚走俏;连张妈他也给带了一双软底懒鞋。带给苏云骋的是一条“金利来”领带和一枚二十四K金领带夹。苏云骋从来不收钱,他也不敢公开给他送钱。但苏云骋一向很注重仪表,对名牌服饰还是很喜欢的。
苏云骋责怪他不该乱花钱,不过还是把领带在脖子上比量了一下。这条紫色白点领带用金灿灿的领带夹一衬托,果然效果不错。看得出,苏云骋很满意。
欧阳举又打开一个精致的包装盒,里面是一方造型古拙的端砚。
“这是个好东西。”苏云骋由衷地赞许道,“其实你给我带一份这个礼物比什么都强。”他爱不释手地抚mo着。
在沙发上坐下后,苏云骋把下午与体改委开会的事对欧阳举做了介绍。为了应对城市升格,他决定对市里的党政机构名称进行格式化,重新确定行政级别。主要的是,将市委、市政府办公室更名为办公厅,将各部委办局下面的科升格为处,另外又新设了几个业务主管局,归市政府直接领导;各县区所属机构也做相应调整。这样,市里各部门就与东钢的业务处室在身份上平等了,与省会城市也可以算得上是并肩兄弟。
“这是件皆大欢喜的事,只是,”欧阳举疑惑地问,“地级市的行政级别不是得由上头定吗?我们自己私下里升了格,省里能承认?”
“哪能指望上头承认?权当是‘地方粮票’好了。”苏云骋苦笑着说,“这几年,市直机关人才积压严重,有的人熬得胡子都白了还是个科级、股级,工资收入又不见增加,拿什么调动积极性?省里不承认,我们自己承认就是了,反正工资待遇都是从市财政里出。对了,明天你们开会,也要把升格后各个岗位的薪酬研究一下,争取下个月就能按新定职级兑现。”
“加薪……”欧阳举沉吟起来,“东钢连续两个月欠税,政府部门很快就要开不出薪了,这个时候加薪,恐怕……”
“你怎么不早开口?放着‘财神爷’在家里,还怕发不出薪?”
苏云骋把柯援朝喊来,问她缘由。柯援朝说:“东钢的外部欠款已经超过百亿,维持正常生产的资金都周转不过来,哪顾得上地方官员的薪水能不能开得到。”苏云骋要通蓝盛戎的电话,他也是这个理由,一再要求老同学体谅。
“体谅不体谅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老兄总不能让堂堂市委、市政府给公务员们开白条子吧?”苏云骋半是玩笑半是不满地说。讨价还价半天,蓝盛戎才勉强答应先把地税交了,保证市政部门有钱发薪。
“想不到市场经济搞来搞去,我这个市长也要拿个破帽子到处乞讨了。”苏云骋感慨道,“钱、钱、钱,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有人堵在门口要钱,真要命!”欧阳举同情地望着苏云骋,突然发现他的头上似乎多了一些星星点点的白发。
“欧阳。”苏云骋给他倒了杯茶,示意柯援朝回避,“市委那边长年空着不是个事,我估计,省委很快就能让我正式转过去;政府这边现在也缺少得力人手。你要有思想准备,我打算让你担更重一些的担子——我已经给省委打了报告,准备由你担任市委副书记。一旦我转过去,就不能再兼这个市长了,那时你就可以自然地接班了。”
欧阳举似乎感到吃惊,许久没能说出话。虽然自从古明帆去世,他就对仙峰市的官场格局作过谋划,也想到自己有当市长的可能,可是当苏云骋正式谈到这一点时,他仍然有些突然。
“苏市长,您还是一身兼着两职好一些。”他一脸诚恳,“我这个人,跑跑龙套还行,当一把手肯定拿不起来。我自己有多大本事,您还不清楚哇?”
苏云骋摇摇头:“一身二任是不可能的,全省都没有这个先例,况且中央一再强调要‘党政分开’。再说,我也不想受那个累。”
他坐直身子,目光炯炯地盯着欧阳举:“坦荡地说,我推荐你出任副书记或市长,可是看援朝的面子,或者说是因为你跟了我多年,而是为党的事业,为仙峰市的大局着想。我确确实实认为你有一定的水平和能力,能干点事,魄力也够。你不要往亲亲疏疏那些庸俗的关系方面想。”
他叹口气:“何况,省委能不能批,还不好说哩。”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欧阳举也不好再客套,只能把惊喜藏在心底。
两人一时都没有话说。欧阳举打开电视机,里面正在播发仙峰新闻。画面上出现金洋子采访蓝盛戎的镜头。苏云骋像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金洋子因为什么和安东旭拌嘴?你应当劝劝她嘛。她也太任性了,在那个地方,搞不好就会造成不良影响。”
欧阳举迟疑着说:“具体什么缘故我还真说不清楚。当时她的情绪很激动,我也给她讲了些道理,可她听不进去,坚持要提前回来。我一想,主要的活动项目都搞完了,要走就走吧,就没再拦她。”
苏云骋深思着说:“香港是个花花世界,你对安东旭要看得紧一些。咱们是头一次设立这一类驻外机构,搞好了是经验,搞不好,不光你我吃不了兜着走,丢脸也丢不起呀!”
“您说得对。”欧阳举点头。他忽然想起安东旭委托自己的事,试探着问:“老栾的事,上头有准信儿吗?连驻港人员都听说他要退了。”
“我说市政府这边人手不足,也正是为此。”苏云骋说,“肖远驰副省长来检查高速公路工程时,顺便代表省委与老栾谈了话,退二线是八成的事了。我为难的是,几十个局级干部中,竟然找不出中意的继任人选。这件事还真得抓紧,不然上头就可能给派个人来,到那时,你能说不要?”
“我看安东旭倒是个不错的候选人。”欧阳举观察着苏云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怎么,他有这个念头?”苏云骋惊讶地问。
“他本人倒没提过,只是打听谁有可能接老栾。我觉得,他的自然条件比较好,年轻,正规大学毕业,在您身边干过,又是少数民族,这回经过驻外机构独当一面的锻炼,综合条件要比其他人强一些。”
苏云骋不容置疑地摇头,一连说了两声“不可能”:“他从秘书一步当到驻外办主任,就够让别人看不惯了,三十岁不到就当副市长?开玩笑嘛!我现在一直后悔,当初安排汪晋国下去就早了点,不光外界议论多,他自己也缺乏经验,到现在也没办成几件露脸的事,连我都跟着被动。”
“那您考虑过由谁来接老栾吗?”欧阳举问。
苏云骋显然不想再谈这件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来,看看球吧,放松放松心情。”
32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早晨起来空气格外清新。何广慧的大福特轿车出了城关,一路向毓岚县驰去。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苏云骋和金洋子并排坐在后座。今天是周末,何老板邀请他们去锁龙湖水库钓鱼。
初春时节,天高云淡,车窗外,草长莺飞,不时有雁阵从长空掠过。金洋子喜欢这样的消遣。早些时候,每年春天她都要抽时间和安东旭出外踏青。可是自从安东旭当上市长秘书后,能够自由支配的时间就少了,她只好找苏醒或别的女伴陪着自己到野外去“疯”一通。虽然每次回家都疲惫不堪,她却兴致不减,用她的话说,“玩”的就是这份“心情”。
那天她开着夏利车回到绿云山庄,刚进大门,就看见何广慧在和一伙客人握别。何广慧彬彬有礼地叫住她,两人在大门口聊起来。金洋子放下当初采访他时公事公办的架子,很客气地与他应酬着。她已经从苏云骋那里得到证实,“水荇居”实际上是眼前这位何老板所赠,她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不对他客客气气。
何广慧征求她对绿云山庄物业管理的意见。金洋子不好意思地笑笑,前些日子,外面风传她买了豪华别墅,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甚至有更难听的流言。为了洗白自己,她有十多天没来这里住了,下班后不是回宿舍,就是到市郊老妈那里凑和一宿。物业服务当然无可挑剔,对她这样的特殊住户,更是如此,她实在提不出什么意见。
何广慧拉开夏利车的车门,换了话题:“洋子小姐的身份开这种车未免那个、那个……不够‘酷’哇!在香港,像你这样的靓妹,开的都是保时捷啦、平治跑车啦,起码要开本田的。”
“平治”就是奔驰车的港台名称。金洋子笑笑,说:“这小夏利,还是单位给我的工作用车哩。靠我自己,哪能买起那些好车哟!”
“好说啦!洋子小姐如果赏面子,敝公司愿意送一台车给你开着玩儿。”
“那我可不敢当。”金洋子听着何广慧生涩的普通话,一个劲地想笑。香港人说粤语很麻溜,可是说起普通话来总是把尾音抬得很高,而且句句拖着“啦、啦”的长声,这使他们不管怎样努力,还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与内地人的不同来。
“没关系啦,敝公司今后还有很多事要仰仗洋子小姐哩!”
就是那天,何广慧提出要出来春游,但是建议她把苏市长请上。这倒很合金洋子的胃口,当即便应允了。苏云骋本来对这种年轻人爱好的时髦事不太感兴趣,架不住金洋子软磨硬泡,只好答应下来。
因为苏云骋肯赏光,何广慧显然有些受宠若惊。虽然过去他在人前人后没少说自己与苏市长交情很“铁”,大多时候却是拉大旗做虎皮。欧阳举让他给安排一套“最好的房子”,并没明确告诉他是给谁用。他从拐弯抹角的渠道得知是仙峰市的一市之长亲自点名要的,心里顿时明白这处房子是“金屋藏娇”用的。在大陆闯荡这么多年,他对内地官场现状已经熟谙在心。实在说来,这种现象属于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了。这位苏市长还算说得过去,至少从来不曾向他狮子大开口,不像欧阳举,简直把他这个房地产公司当成了自己的小金库,天知道这小子的花销怎么会那么大,就连他这个在香港生活半辈子的人都有些吃惊。好在欧阳举在拨款上面大方得很,从来不曾让他吃亏,何况他也吃不了亏,花在欧阳举身上的钱,他都要加倍地从银行捞回来。
对何广慧的献殷勤,苏云骋只是礼节性地应酬着。他与何广慧虽然打过多次交道,却从来没有发生过实质性的来往,大多时候是在一起喝喝茶或吃顿饭,而且每次都有他人在场。何广慧当年在仙峰市投资干第一处房地产项目时,总面积只有一万多平方米,而且也没有大事张扬。但这位何老板极有商业头脑,那个项目完工后,他把赚来的所有利润都捐给了仙峰市的民政福利事业,于是一夜之间,“何善人”名声雀起,从政府官员到平头百姓都对他感恩不尽。从此他成为仙峰市各级政府的座上宾,一笔又一笔利润丰厚的工程项目落到他手中,他本人也成为仙峰市政治圈里人人不敢小觑的红人。苏云骋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他向市聋哑人学校捐赠“善款”的仪式上,后来他曾几次到市政府拜访,但两人不曾有过深谈。何广慧以各种冠冕堂皇理由宴请他,他也是能辞就辞。只是金洋子住进“水荇居”后,苏云骋才对何广慧表现得热情了一些。
这小子擅长“钓鱼”。苏云骋想到这里,对今天的活动多少有些后悔。焉知何广慧此举的目的不是为了“钓”更大的“鱼”?一万平房地产开发的利润他不要,可是他却“钓”到了上百万平的项目;绿云山庄说是市里一分钱没花,天知道他和欧阳举在背后做了什么手脚?可以肯定的是,他绝不会做赔本的买卖。
汽车沿着逶迤的公路向山里开去。仙峰市所辖的五区六县,从地势上看东高西低,东部是山区,西部是沿海。毓岚县在东部山区算是比较贫困的,但它的自然风光好,而且蕴藏着丰富的玉矿资源。苏云骋正打算把毓岚开发成旅游大县,同时投资玉矿,建一座大型玉雕厂,让它的产品走出穷山沟,走向全国,走向世界。可是,实现这个目标,仅靠市财政是力不从心的,他指示欧阳举和市外经贸局抓紧对外招商,争取能让外资打进来,实现“借鸡生蛋”的战略。
太阳刚刚爬上树梢头,锁龙湖到了。这里是仙峰市境内最大的一处淡水湖,更可贵的是,它远离人烟,丝毫未受污染,周围陡峭的群山拱卫着它,像一颗世所罕见的珍珠隐在深山之中。碧绿色的湖水在阳光下闪着缎子般的光,不时有鱼儿跳出水面,似乎是在向前来垂钓的人挑逗。
司机从汽车的后备箱里取出三副玻璃钢制高级鱼竿。这是何广慧特地从香港带回来的,上面有提示鱼儿咬钩的电子感应器,既可钓淡水鱼,也可钓海鱼,还能钓虾,每一副的价钱都近万元。很显然,这个地方何广慧没少来,他轻车熟路地把苏云骋和金洋子领到一处绿树掩映的湖边岩石旁,给每个人支起一张折叠式躺椅,钓客可以在这把椅子上坐卧自如,减轻腰腿疲乏。司机又给每个人送来一大包饮料和各式点心。
三个人彼此相距十来米,把晴纶丝线甩进水里。金洋子是第一次钓鱼,起初很是手忙脚乱了一阵子,何广慧让司机帮助她调好钓竿,不一会儿,她也静下心来,专注地盯着湖面。
山里出奇地寂静,除了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儿的鸣叫,似乎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有回音。何广慧很快就钓上一条草鱼,足有三斤多重;不大工夫,苏云骋一甩线,也有一条鲢鱼被拉到岸边。只有金洋子,每当电子感应器的红灯一闪,她就收竿,可不是鱼儿脱钩,就是一无所获。
“怎么回事呀,苏伯伯?它怎么不咬我的钩呀!”金洋子叫起来。
“可能是洋子小姐太靓了,连湖里的鱼都不敢照面。”何广慧调侃道,“你没听说过‘沉鱼落雁’的故事吗?女孩子若是长得漂亮,鱼儿都要往深水里躲啦。”
金洋子气恼地一跺脚。苏云骋却被何广慧这个巧妙的解释逗笑了。他愈加感觉出他的精明。
“我不钓了,苏伯伯。”金洋子跑过来撒娇道,“你看这里的风景多美呀,在市里根本看不到,我要你陪我去转一转,好呗?”
“何老板是请我们来钓鱼的,可不是让我们来游山玩水的,是吧,何老板?”苏云骋故意问。
“苏市长自便。”何广慧睁大眼睛说,“不过在我们香港,女士的意见是要受尊重的啦!”
几个人都放声笑起来,笑声惊得一群山雀掠过枝头,向远处飞去。
33
太阳升得很高了,山里的烟岚在不知不觉地散去,顺着山势长成的白桦树阵像一队队高高的士兵默默地环卫着偌大的湖面。这里的野生桦木长得很密,树下的一簇簇灌木丛间,不时有野兔和山鸡出没。多年积下的腐植作物厚厚地覆盖着地面,踩上去像走在松软的地毯上一样。一枝枝鹅黄色的草茎从树丛中、阳坡处生长出来,透露着春天的气息。放眼望去,山明草绿,水秀天青,令人心旷神怡。
苏云骋脱下夹克衫,搭在胳臂上,悠闲地在林中漫步。金洋子今天也穿了一件休闲衫,是在香港铜锣湾买的,大红颜色配着几处不经意的白色装饰,显得浪漫而别致。她还特意戴了一副宽大的淡茶色蛤蟆镜,衬着长及腰际的秀发和白皙无瑕的面庞,活脱脱一个“女罗宾汉”的打扮。她喜欢这样卓尔不群的衣饰,觉得很能体现自己的个性。
山林中没有路,可是两人却能在树丛间找到一条天然小径。金洋子见离湖边远了,便伸出手挽住苏云骋挎着衣服的左臂。
“洋子。”苏云骋声音散淡地叫道。
金洋子扭头看着他。现在她愈来愈把他看做是自己最亲近、最值得信赖的男人,在她的心目中,他已经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市长,不再是同学的爸爸,不再是她的“苏伯伯”,尽管她依然这样称呼他。她真正把他当成了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自己的喜怒哀乐各种情感的寄托。她关心他的一举一动,为他在公开场合的每一句话而上心,也惦记着他的冷暖和饥饱。苏云骋从来不在白天到“水荇居”去,可是她丝毫没有怨言。她理解他,不想为自己的“小女人”情调而断送他的前程。但是,在彼此这种柏拉图式的精神交往中,她着实感受到他的关爱、体贴,他的全身心的投入。她相信,苏云骋对自己是真心的,在他那表面的深沉里蕴涵着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情意。
“每次和你在一起,我都像在做梦。”苏云骋的声音很平缓,但很清晰。金洋子时常为他这种柔中有刚的声音而着迷。
苏云骋继续说:“洋子,记得你问过我,说是不是自己变坏了?其实我也经常在问自己,我是不是在变坏?现在社会上都说‘男人有钱就学坏’,我虽然不算有钱的人,但我有权,有权也能使男人变坏,是吧?”
金洋子没想到苏云骋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而这也是前些日子她一直在拷问自己心灵的问题。可是苏云骋并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他说:“上大学之前一直到参加工作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过的都是很苦的日子,但我对金钱并没有很强的zhan有欲,当了市长以后,钱对我来说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货币符号,住宅、用车、各种生活花销,几乎都是国家供给,我根本没有花钱的机会,所以在经济问题上,我自信不会栽跟头。可是,在感情方面,我却是个自制力很差的人,从小学时起,我就对漂亮女孩儿有好感。中学、大学里,我都交过不少女朋友,像任天嘉,只差一步就成为我的妻子。但尽管交往的女孩子不少,彼此之间也只是互有好感而已,与柯援朝结婚之前,我与任何一个女性都没有过格的行为。”
他向金洋子详细谈了任天嘉。这是苏云骋第一次同别人谈到她,这些话连柯援朝也没听过。他讲了两人的恋爱经过和分手原因,讲了毕业后在北京的重逢,讲了她现在的处境和她对自己的关心。他讲得很动情,金洋子从中听出他的恋旧心情和似有似无的惆怅。
“那么柯阿姨……”金洋子挑选着词句问,“她不也是个很出色的女人吗?你和她不也是自由恋爱的吗?”
苏云骋笑笑:“你还年轻,有些事没有经历过就不会知道其中的奥秘。并不是所有的自由恋爱结成的姻缘都是完美的。婚姻好比一部大书,序篇写得好并不等于全书都有可读性。缺少激情的书是难以让人从头读到尾的。”
金洋子止住脚步,转到苏云骋面前,摘下茶镜,两只妩媚的大眼睛直盯盯地注视着他:“苏伯伯,我们俩这部书,你说,能从头读到尾吗?”
苏云骋柔软温暖的大手轻轻抚着金洋子丝一般光滑的长发:“洋子,你该让我怎么说呢?一个人,在他过了大半生后,最需要的就是能给自己带来快乐的源泉。现在我每一天都在想,有洋子在我身边,我的生活是快乐的,有价值的。而你还年轻,正是如花的岁月,能不能把这部书读下去,主动权在你手里呵。”
金洋子的眼角溢出幸福的泪花,她猛地搂住苏云骋,发烫的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腮上。“苏伯伯,我好感动,真的好感动,你给我讲了这么多心里话,连东旭都没给我讲过他的过去。今天我才知道,我是爱你的,真的爱你。以前我也问过自己,我盼望与你在一起,是爱吗?是不是贪图你的地位,或是你能给我带来的富贵生活?现在我才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是任何人也替代不了的,你永远都是我最爱的人。苏伯伯,我会让你读完我们俩人这部大书,我会让你每读一次都感到有新意,我会让你快快乐乐地过个美满的后半生。你相信我,我会的,会的……”她的睫毛合得严严的,陶醉般靠在苏云骋身上,喃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