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陈麦:坏小子和女老师
青年陈麦:看禁片的大学生
警察陈麦:巨蟹妻子和狮子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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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麦如约来到一号楼下。在这里等候的男生都佯装轻松,或抽烟或看报,或故作潇洒地踱来踱去,也有傻乎乎望着窗口不眨眼的。女生们出出进进,对癞蛤蟆一样的男人叽喳地笑;见帅点的,就向人打听他在等谁,如果他等的是个丑女人,她们就又捂着嘴笑起来。看门老头出来打水,凶巴巴地看着这些小子。他抽的烟呛不可闻,像驴马圈里走了水。陈麦避而远之,抽烟踢着路边的小石头。
一只斑鸠飞过眼前,沉甸甸地落在刚抽芽的杨树上,可那里坐着一只打盹的喜鹊,它们便打了起来,⒌⑨2啄得羽毛乱飞。校园里人来人往,并无人注意它们。大家脸上都带着笑,眼睛都看着美的事物。微风和发白的泡桐树干,以及只穿着薄线毛衣出来的女孩们,昭示着一个美丽的春天已经来到了。
骆驼从澡堂回来,抱着脸盆趿着拖鞋,一路摆弄着湿漉漉的头发。见陈麦戳在门口,她张口就问等谁呢?陈麦巴不得她快走,但又觉得自己软弱。骆驼就是见识多些,情欲旺些,没什么对不住你的事,兵败军都山是自己练兵不够,并非人家欺负你。最近听说还有不少人追她,倒成了抢手货。骆驼虽然眼神暧昧,却待人真诚,朋友不少,学习也算不错。想到此,陈麦微笑道:“那天不好意思,有点肚子疼,改天我再约你吧。”
骆驼将信将疑,斜着眼正要说话,见辛兰光鲜地走了出来。两边一看,骆驼切了一嘴,仿佛早在意料之中,就哼着歌扭进去了。楼道里传来她和大爷嘹亮的对话,陈麦听得肚子直疼。辛兰抖了下腮帮子,缩回了就要浮现的笑容。
陈麦搓着手说:“还第一次见你穿运动服。”
“哦,是吗?真的么?”辛兰眼睛亮起来。女人的明知故问多半是对男人好感的流露。
“当然,很合适你的。”他双手又插进了兜,摆弄着里面的打火机。辛兰笑了一下道:“刚才聊什么呢?看你那么不自然,你和她怎么样了?”
“嗯?没什么,东拉西扯的,她就是不进去,很烦。”陈麦红着脸说,说完了才发觉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这个狡猾的辛兰,漫不经心地给他下了套。
“是吗?”她又来了。
“我们只是一般朋友。”他压低声音说着,像在告诉辛兰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辛兰不再追问,甩了下头发说:“走吧,你老在这站着,看门大爷一会又要找你麻烦了。”陈麦回头看了一眼,老头果然在用两百瓦灯泡瞪着他,仿佛他拐走了自己的黄花闺女。
他们轻松地走向校门,不管谈到什么,都能会心一笑。一号楼半夜闹鬼,八号楼半夜捉奸,美学老师不留神穿了开裆裤,教务处主任上厕所时被扔进一枚二踢脚,陈章良在写《刑法哲学》,美术馆有罗丹雕塑展,《废都》里的方块到底是真是假……陈麦把听来的种种奇闻轶事一件件说着,还没有走出校园,辛兰就笑得走不动了。他潇洒地微笑着,对这个开场很满意。但这些只是咯吱人的东西,多了反遭人厌,想要俘获辛兰的心,不能光靠这个。于是他调整话题,开始聊海子和泰戈尔,聊村上春树和渡边淳一,聊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和曹桂明的《北京人在纽约》,甚至聊到卡夫卡的《城堡》和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最后又拐到洛克赛特和罗大佑。辛兰显然被提起了兴致,尤其是罗大佑,她很喜欢他的那首《坟》,是改编自徐志摩的一首英文诗,可陈麦竟还没听过,便说一定去听。辛兰忙说我借给你,正好手边有本他的英文诗集。
他们走进了油大,天色还好,云彩微薄,阳光充满善意。油大和它的名字一样,洋溢着油乎乎的富足味道和傻呵呵的学呆气息。建筑和雕塑真材实料地花了大钱,却没砸出一个大学该有的韵味。这边一个铁地球,那边一个钢火炬,楼房上的玻璃穹顶既像科技馆,又像乡镇企业总部,反正不像大学。虽然是周末,它仍如往常一样冷清。虽然只隔一条马路,从法大来到这里,却仿佛两个世界。
安静会让人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就会使人亲近。不知不觉二人便挨得近了些,手和胳膊碰了几下。他很想去抓她的手,他没有充足的理由,却有充足过头的勇气。
“嗨!陈麦,你们也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后面响起。陈麦正欲伸手,好事被这人叫停,竟憋出一层汗来。回头一看,晃晃悠悠走来2班的高驴,一个酒色兼具的东北混子,打架一流,麻将二流,泡妞三流,长相不入流。旁边跟着叼着烟的老二和梳着伪中分的老四。老四本来说要进城的,竟莫名其妙和他俩凑在一起,活像菜市场里烧鹅、板鸭和烧鸡挂在一起。三人穿着随意,姿势歪斜,看脸色好像中午还喝了点小酒。
“高驴啊,你们去干啥啊?老四你们不是进城去了么?”陈麦笑着问道。
“不去了,山高路远没人陪,懒得动弹。”老四对老六瞒着他去看这场录像耿耿于怀。
“还能干啥?看录像啊,哎,那谁呢?老六呢?他和我们一起占的座啊。”高驴的头发像猪鬃那般钢直,坚硬的三角眼嵌在冬瓜脸上,把他肥厚的鼻子几乎挤出油来。但这张脸并不讨人厌,这奇怪的摆设反倒有令人亲切的效果。
“他突然精神病发作,要去图书馆看书,我就把辛兰叫来了。”那三人的眼神说明,他们显然不信这套鬼话,老六是谁?会去图书馆看书?看妞还差不多。
三人颇有深意地坏笑着,老二抖着腮帮子说:“不对啊,图书馆没什么黄书啊,他去那儿干啥啊?这鸡巴有啥劲啊?”老四接茬说:“你不知道了吧?他把刑事解剖学当黄书看呢,尤其是女尸图片比较多的那几本。”
“你们文明点吧,没见辛兰在这呢?别把她吓着了,一会还得看录像呢。”高驴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活像讲企业法的老教授,常常抽着雁牌雪茄讲革命道理。他的表演立刻招致两个恶友的攻击。⒌㈨⒉老二说:“辛兰你别搭理他,五号楼数老六最流氓。今天的录像他占了三个座,他本来想请六班的小颖来看,顺便挂上老四这个当灯泡的,可他被小颖放鸽子了,这鸡巴很操蛋……他就又把我从床上拉来垫背,我还得领他的情,这片子我都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台词都背下来了……”
这三个活宝没完没了,把陈麦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浪漫气氛搅得乌烟瘴气,但他依然高兴。辛兰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大方地说:“你们可真损,朋友请你们看录像,你们还说三道四的,也不怕嘴上长疮?老六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坏?他看过这片子,我把他的票抢过来了,你们回头可别说陈麦出卖朋友,我可是不依的。”
“嘴上长疮还算轻的,别长了痔疮……”陈麦阴阴说道。
“陈麦,嘴上积点德行不?辛兰啊,我们哪会呢?陈麦和我们,楼上楼下随便挑床睡的,陈麦要是能出卖朋友,老二就能出卖色相,老四就能出卖中华人民共和国。”高驴一脸奸诈道。陈麦忙递过一支烟。
老二耸着肩膀说:“快走吧,我们的座位要是被油大的给占了,还要费口舌,辛兰在,咱不要给她留下暴力的印象,更不要给陈麦留出英雄救美的空间,那鸡巴一定不行,快走快走!”
进得录像厅,果然已挤得满坑满谷,烟气腾腾,放眼看去,乖乖坐着的都是油大的,东倒西歪,抽烟放屁的都是法大的。不少人看着他俩,确切点说是看着辛兰,这让他兴奋又紧张。他小心翼翼跟在高驴身后。他听见辛兰在后面哎呀了一声,就不由分说抓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在人群里前进。
座位果然被三个人占了,老四摆出政法精英的架势,礼貌地上去和油大朋友商量,无果。对方说你们放本《中国革命思想史》占座不算数,我们还在座位下贴了纸条呢。老二上去粗暴地恐吓,亦无果。对方说你们法大的好歹都学法律,应该讲讲道理,怎么都和流氓似的?你们在我们学校占的座位不受我校校规保护,你们还是回法大混去吧!陈麦被拱起了火,还没说话,身高马大的高驴已经把嘴硬的那个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丢麻包一样扔到一边的阶梯上,摔得眼镜歪斜,屁股散架。另外两人见此人凶猛,忙拉着人逃了。
“你们在人家地头上还欺负人,不怕人家叫人来报复?人家不报复,你们也不怕给学校抹黑?”辛兰竟不紧张,诧异地说。
“就他们?不会,再说了,你没见这屋里百十号人一多半是法大的么?他就是叫来十几号人,谁打谁还不一定呢,咱学校够黑的了,多抹一下不算啥,你且安坐,莫要操心。”老二赖了吧唧地说道。
“他们咋这么没眼力劲呢?见了陈麦和辛兰拉着手来了,居然还不让座?这就需要镇压一下了。”老四用几根丘比特式的手指拨弄着他希特勒款式的头发。陈麦被他说得一笑,回头看了一眼辛兰,见她也在笑着,就又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意义不同,于是辛兰红了脸。
一个声音从喇叭里传来:同学们,今天原定播放的《布拉格之恋》因录像带报废,不能播出,故换成梁家辉主演的新片《情人》,请大家谅解。
“操你大爷……傻逼……你个傻逼早干啥了……退票……赔钱……付违约金……付赔偿金……赔精神损失费……”录像厅登时炸了锅,烟头、饮料纸盒、还有占座用的书纷纷扔向前面。
老板满脸堆笑地出来,躲过一本飞来的《法理学》,挥着双手说:“真对不起,对不起大家,刚才要放了才发现,这盘录像带放的次数太多,连磁粉都没了,啥也放不出来了,本来有一盘翻录带,上周被你们学校的领导借走,现在还没还回来,这才抓瞎了。同学们,我向大家保证,这个《情人》绝不比《布拉格之恋》差,也有全裸的镜头,这在你们法大也是禁片啊!”
“少他妈蒙人,退票!”仍有人高叫着要走。老二站起来,像个流氓头子:“这是违约,这是欺诈!这鸡巴不行!假一罚十,丫必须赔我们十场录像,否则砸了丫的店。”
“陈麦,我知道这个电影,是根据杜拉斯的小说改的,小说很好看,是一个法国女孩和中国男子的爱情故事。”辛兰在他耳边轻轻说。陈麦会意地点头,他也知道这部作品。他才不在乎演什么,只要别散场就好。法大这帮家伙绝非他们表现的那般愤怒,只是唯恐找不到茬捣乱罢了。
录像厅的小老板给了承诺:“就依大家的,除了这个《情人》,再给大家放一部港片《玉蒲团》,不要钱,怎么样?”
“是不是删节版?”
“不是不是,足版的,绝无删减,我要是放删节版你们不得砸我的店啊?诸位包涵,小店就这么点生意,多多照顾,多多照顾啊。”
众人不说话了,纷纷坐下。一个人又突兀地站起来,双手叉腰,肚皮外顶,裤腰带快要勒到胸口了,却是刘一民。陈麦一惊,他竟也来看录像?刘一民显然很有娱乐精神,他操着官腔说:“小老板同志啊,不是我说你,做生意要讲究诚信嘛。知错就要改才是好同志嘛,知错不改你不就是傻逼了吗?你要是傻逼不就得挨揍了么?你要是挨揍了就要告打你的人了吧?但是如果你没有证据,打你的人也就白打了吧?白打了你,这录像也就白看了吧?我看这样好了,你要保证你的店可以用书占座,非但法大来的学生可以占座,老师也可以,教授也可以,甚至校长来也可以!是吧?你这个小同志呢,需要贴个海报出去,这样广大人民群众才会满意是吧?否则他们就跟你丫没完了是吧?”
说罢,刘一民痛快坐下。全场先是一静,然后掌声雷动,高声叫好,老板只能呵呵点头,悉数答应。刘一民又站起来,像孙中山那样挥手四周。
“丫还上瘾了?少给咱们学校现眼了,废话少说,快让他们放录像。”⒌㈨②老二见陈麦脸色不善,嘀咕着说。
“他可真行,上得去下得来,难怪同学们喜欢他。”辛兰欣赏地看着刘一民,挥手和他打了招呼。陈麦无话可说,只哼哼了一声。音乐响起,灯光顿暗。
当《情人》的男主人公在汽车上向女孩伸出手时,导演用无声的镜头对准了那两只手,一只左手和一只右手的两根小拇指轻轻碰触,反复地蹭磨着。男人望向窗外,女孩佯装不知。
黑暗中,陈麦觉得身体发沉,仿佛这两根手指扼住了他的咽喉。辛兰在侧,他们和片中男女的位置一样,两只手之间的距离并不比他们长,可是,刚才能够果决地抓住她的陈麦,这一刻却怯懦了。片中的梁家辉慢慢地将一根手指变成两根,两根再变成一只手,然后整个手掌如蛇似水地覆在了女孩的腿上。
画面上的内容越是情欲缠绵,陈麦越是锥心刺骨,他想放弃了,这超出了他的勇气。辛兰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很轻,很柔,很有意味。陈麦觉得自尊心受到挑战,就把那只鬼祟的手捉住,顿了一下,在掌心轻轻地握了。
陈麦在黑暗里感受着这只手,盼着它进一步的动作,面上却装作无动于衷。陈麦听到二人急速的心跳。中文字幕的翻译像是喝多了,常把男女之间的情话说走了味,或是故意出格。女主人公问的是“想要我吗?”字幕却是“干我吧!”直白到有些恐怖。
“翻译得真差。”辛兰轻轻说。陈麦有了扭脸的理由,见她很是紧张,自己倒松弛下来,如此狗胆便包了天,他果断地松开她那只汗津津的手,将胳膊环绕过她的身体,放在她柔软的腰上。辛兰没有拒绝,身子挺了一下,慢慢靠在了他的肩上。
就这么简单?这么容易?他失望了。她绯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说明,她只是被画面唤起了情欲。于是他恼怒地不老实起来,手在辛兰的腰上轻轻摩挲。没多久,手背上撕心裂肺地疼了下。陈麦像被老鼠夹夹了,却硬生生忍了,他报复般地将手放在她的腿上。辛兰用力推着这只手,发现它纹丝不动,便罢了。
“真拿你没办法,你怎么这么喜欢强迫别人,这么多人……”她把他这只手轻轻捉了,牢牢按在腿上,貌似接受,却带着不过如此的意思,瞬间扭转了二人的攻守态势。陈麦在黑暗里咬着牙,觉得自己是只勇闯鸡窝的黄鼠狼,刚抱起一颗蛋,发现旁边蹲着一只不动声色的老猫。它眯缝着眼,十爪尖出,轻蔑地捻着胡须。
陈麦疼出一身汗,手心把她的运动裤都潮了一块。松手有些没面子,再摸又有些下流,一动不动又实在尴尬。高驴和老四似乎发现了情况,正擦着眼睛往黑暗里瞅。肩膀一松,辛兰轻轻离开了他,把双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手背上,几根手指揉着他的疼处。
陈麦轻轻地松了口气,对她略带感激。辛兰却似笑非笑,鼻子里哼了一声,慢慢靠近他的耳边说:“死要面子活受罪,该!”
陈麦心里当啷敲了一下,这么吵的地方,竟听得如此真切。多年前的那一天,老梅也和他这样说过。情景如昨,话语在心,两句相同的话像绳子的两端,将陈麦松散的记忆串吊起来,像两只同样材质的皮鞭,抽打着他的痛苦,让他猝不及防地难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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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的肺部确诊出一个瘤子,黄豆大小,是不是恶性还不知道。陈麦还没回过神来,马璐又被查出了糖尿病,医生说有遗传的成分,但主要是生孩子后不控制体重,长期吃高热量食物,被诱发了。这糖尿病无药可救,文局已经得了好几年,有时开着会血糖指数跑偏了,就掀起衣服在颤悠悠的肚皮上来那么一针。
老婆得这病倒不意外,她常常深夜边吃边看电视剧边等他回家,吃的都是高热量的方便食品。可儿子是怎么回事呢?医生告诉他:儿子病因很多,如今年头不同了,喝的牛奶、吃的汉堡、炸的鸡腿、打的酱油、甚至新鲜的果蔬,都或多或少含有致癌物,你知道他吃过什么?看你的样子烟瘾不小吧?二手烟对孩子危害也大呢。
一家总共才仨,一下子病了俩,陈麦脑袋发胀。他一直以为,在这所城市,各路朋友,黑白两道,都给他三分薄面,没有他陈麦搞不定的事情……可是,在老婆和儿子突如其来的大病面前,他束手无策。生活猛地波折起来,失去了原有的节奏,未来凶险未知,令他泛起阵阵的恐惧,也就在此时他才知道,亲情也能像爱情一样如此揪痛他的心。
陈麦想请几天假,照顾一下同在医院的母子。文局温馨体贴地否决了:严打就要开始了,你不在,支队就得别人挂帅。现在维稳工作多么重要?社会就像到处是火星的干旱草原,你不知道哪里腾地就烧起来。全局都要加班,老孙死了爹都坚持在岗,你可不能闪人啊,你不在,工作上我们不放心啊。
这是不能抗拒的命令,他听得懂。老孙死的是他干爹,他巴不得那老家伙赶紧咽气,却还拿这事来显摆。云铁山是要提防,他的确有借着公干弄自己的嫌疑。就是最近老向他瞪眼的任大江,也难保不会跑到自己几个罩着的地方查毒,谁说得准呢?广东一个市局局长刚被抓了,连同几个支队队长一勺烩了,据说就是被禁毒支队的人搞的鬼,还是小心为妙。大龙那里名声在外,还有几个类似的地方黄赌毒样样俱全,虽然提前打了招呼,但拔起萝卜带出泥,终是有些忐忑。
他回家给老婆和儿子拿东西。关上门,拉开灯,把车钥匙扔在鞋柜,帽子挂在衣架上,再换掉硬硬的皮鞋,拿出长了毛球的布拖鞋来换上。转角黄牛皮沙发上放着一个大红的抱枕,茶几上扔着马璐织了一半的难看毛衣;走廊里那个大钟是她的嫁妆,是她妈当年从北京潘家园淘来的假冒伪劣产品,从来走不准字儿,自打儿子踹了它一脚,它就再没按点儿报过时。屋里有股说不清楚的味道,马璐的香水、擦地板的蜡油、炒菜的油烟、衣柜里的卫生球、儿子的臭球鞋、还有好久没洗的地毯,它们混成一股熟悉又无法分辨的气味,渗进他的身体。生活就像这股味道,你不喜欢它,刻意去改变它,它也只能消失片刻,过不了多久,它终归会变个讨厌的味道再回来。
家里没人,照进屋里的余晖带着苍白,他有些难过,这是孤独,有很多理由会令他如此。他妈给他打来电话,问起马璐和孩子,陈麦不想让她操心,就骗她说她娘俩跟着旅游团玩去了。老妈说我可管不了你们,我活不了几年了,你们也别管我,保姆伺候得好着呢,就是喜欢浪费,塑料瓶子能换钱的,她非要全扔了……
老四来了短信:昨天说的事,何时认真聊一下?那块地两个月后就要挂牌了。陈麦想了想,没有回复,现在说这件事不太是时候。他快速收拾好一堆被褥毛巾,⒌9②又拿了马璐在看的几本书,见里面有本《失乐园》,她似乎看了很久,还做了不少标注。他感到惊异,又有些担心,但没时间想那么多,他赶紧把它们都捎上了拿去病房。老婆声明自己不是不能动弹,糖尿病又死不了,孩子还有她和父母,能照顾过来,别让这些事拖你的后腿,说罢就抹泪。陈麦酸了鼻子,拍了拍她的手和脑袋,又摸了摸还在发烧的儿子的脸蛋,就赶回局里安排工作。
朱局主持严打工作会议。陈麦要来了让小白准备的行动准备汇报稿,看着有点眼熟。小白说时间紧,他翻出去年严打用的讲话稿,电脑上改了改,百度了一些新鲜词汇。陈麦骂了这偷懒的小子,但知道这也已经足够了,反正没人听。讲稿基本内容是:要求各单位根据市局和支队的总体部署,迅速行动起来,谋划好本单位的工作措施和工作重点,将任务指标落实到具体人头上,强化责任落实,彰显工作实效,振奋精神,准确定位,立即行动,严肃纪律,形成合力,落实奖惩,打出我们的声威,等等。会结束得很快,各位领导想必也都急着通风报信。他婉拒了一个饭局,拨了艾楠的电话,没接;拨了小约翰的电话,关机;再拨老六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这结果令他沮丧,觉得自己像只被遗弃的流浪猫,就又拨了大龙的电话,这人从不关机,坐飞机也不关,也永远不会不接他的电话。
大龙手头正忙乎着,在电话里对陈麦说:“你来吧,我正好有个事,要和你说。”放下电话陈麦哑然而笑,想去“幸运星座”并不是因为要帮大龙,那只要一个电话就可以了,他非要去是因为那个有趣的小梅。这无耻的念头让他惭愧,挠着他肚子里那个叫良心的东西。但他就是不可救药地这么想了,对此他毫无办法。
出得门来,天竟然阴了。大青山本就已经去掉了绿意,如此便黑得一塌糊涂。那山虽然连绵无尽,接天矗地,却挡不住早来的北风。犹豫的南风还没完全退去,两股气流在城市上空交战多日,上午你来下午我往,把这一方天气弄得冷热交织,就像艾楠最近对他的态度。
尼采今天竟光着屁股,浑身涂满了黑墨,在一个欧式破椅子上做思想者状。行人纷纷街拍。女人们弯腰去看乞丐的下面,看到黑粗的甘蔗一般的一截,就淫荡地笑。乞丐一动不动,眼白甚是耀眼,真不知他如何能忍得了这天气的冷和女人的调笑。
大龙在二楼的包间等他,烟灰在桌子上弹成个小山。“任大江抓了两个走货的,我审了一下,干巴巴的,就放了,悄悄盯着呢!你记一下电话,和他们接触一下,先买货,买多点,熟了再了解后面的大鱼,这事我不能让任大江抢了先。”他对大龙说。
“晓得了。”大龙剧烈地咳嗽了几下,又点了一支烟。陈麦说:“我得到消息了,可能是金城分局的人过来查,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带队,回头我和你打招呼,但保险起见,把那些稀奇古怪的设施都先拆了,把那些‘忽悠悠’之类的东西都倒进马桶,嘴不牢的人都先打发走,哪怕半个月不开工,也别出事,出了事我兜不住。”
“记住了,你放心。”
“最近我应酬多,给你添麻烦了。”陈麦低声说。
“你咋了这是?脑子被驴踢了?你还跟我说这个?对了,你老婆孩子都住院了,你怎么不告诉我,老六让人去医院刷卡,医药费这王八蛋全包了,咋啦?爷的钱不是钱啊?”大龙一副生气的样子说。
“不是,本来就没想和你们说,这么点钱还要你们出?你当我是要饭的?病是大事,钱却是小钱,你别往心里去。”陈麦惊讶于大龙的消息灵通。“陈麦,我听说二巴图要当分局二把手了,你知道了么?”“不知道啊,你听谁说的?”“金城分局的一个朋友跟我说的,说二巴图那晚上喝多了,趁着酒劲和几个下属说来着,但是酒醒之后又不承认了。”陈麦沉默了片刻说:“他当他的,各有各家的锅灶,各赚各的钱,对咱没什么影响。”
大龙沉默了。和二巴图这死对头,他们大战小战七八次,彼此身上都有对方留下的刀疤。自从新华广场那次血战后,双方元气大伤,抓的抓,跑的跑,二巴图也在鬼门关走了一趟。虽说少年的过节不算数,但和二巴图,就算成了同行,甚至一起开会一起吃饭,也永远无法冰释前嫌,只是时过境迁,大家都在这城市混,混来混去,谁好谁坏也分不清了,这笔账稀里糊涂就拖了二十年。
“你这儿那个小梅哪去了?”见大龙有点发愣,他又补充道,“就是上次被老六现场直播那个。”“哦,那个妞啊,这几天她病了,一直在宿舍呆着。怎么?”大龙诧异地看着他。“哦,没什么,那天心烦,对她有点不客气,其实没她的错。”陈麦一边吃着菜一边说,大龙狐疑地看他。“一个鸡而已,你还过这心?那女孩有啥好的?我和她弄过,要腚没腚要胸没胸,下面还夹得我那玩意儿生疼,跟大闸蟹似的,没弄完我就中场换人了。”大龙给陈麦倒着酒说。
陈麦瞟了大龙一眼,被他说得反胃,但很快就说服自己,大龙是对的,不过一只鸡而已,下次好好干她一次,收拾得她嗷嗷叫,也就不再当回事了。
“她得了什么病?该不是艾滋吧?你可别染上病。”陈麦装作阴笑着道。
“她有癫痫,前天被老六现场直播了,又陪了你一宿,中午就发病了,满地打滚,咔咔乱咬,弄得人一身唾沫。”
“没送医院啊?”陈麦吐出一块咬不动的排骨。
“还送什么医院?瞎浪费钱么?等她能动弹了,找个机会就把她开了,要和客人弄着弄着犯了病,恶心人不说,没准儿还得赔钱呢。”大龙说。
“也别那么狠吧?一个小姑娘,人生地不熟的,我看她还算听话,让她干点别的也成。”
“你哪根筋抽着了?怎么了这是?”大龙笑着又要给他倒酒,陈麦一摆手推了。
“马上就要行动了,别节外生枝,现在维稳比啥都重要,你不稳我就不稳,别开她,让人照顾一下,就说我等她病好了去找她。”
大龙愣了半天,点一点头道:“行,⒌9㈡我服了你了,你孩子住院,你在这大发善心了,我给你好好伺候她,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弄起来也舒服。”
“哪那么多废话。哎,大龙你这儿那个甘肃姑娘叫啥?就上次被老四拒收那个,那屁股那个圆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想起了艾楠。她曾问过他最喜欢自己的哪个部位?陈麦想都没想就说是屁股。但其实,他根本不是这么想的,就像现在一样。
晚饭都过了,艾楠才回电话,说一直在游泳没听到。陈麦登时消了气,还没等他开口,艾楠就说开车出去走走,绕着环城高速听音乐。陈麦看了看表,应了。
绕着城只开了小半圈,他们就在紧急停车带停下来。艾楠得知了他老婆的事,颇为关切。她的关心反倒让他沉重起来。艾楠便抱着他的胳膊安慰他。他热了起来。但一道无形的道德屏障似乎戳在车里,他无法像平日那样拉她到后座去。艾楠微笑着抚摸着他,说知道你心里紧,家人住了院,马上又要严打了,你需要放松……
环城高速像一条闪光的传送带,传递着城市的罪恶和欲望。他们在黑暗里交织着,摆着尽可能丰富的姿势。他在她的身体里总能找到一种平静,那里就像他的归宿。他对此很是费解,他不相信自己会因肉欲爱上一个女人,但这事实正在发生,这令他非常绝望。一辆辆掠过的汽车掀动着这辆震荡的警车,灯光照亮了他们裸露的身体,像在暗夜的银幕后起舞的幽灵。
“会被看到吗?”艾楠喘息着问。
“会吧,他们都挑着大灯……”
“那就让他们看吧……你想我吗?”
他不明白为何他的负罪感和欲望总是相伴相生,负罪感越深,欲望越强,他不知这是堕落还是解脱。艾楠的问题他没有回答,或者说,他已经用他暴风般的身体在回答了。
3
陈麦废了二巴图一只脚的消息顷刻传遍了阳关小流氓圈子。陈麦行情看涨,走在校园,颇得师兄师弟们的侧目。蒌瓜和马桶哄抬物价,逢人便吹他们老大一人单挑二巴图的壮举,说得添油加醋,神乎其神。
惹了二巴图不是小事,那可是个敢杀人的家伙。陈麦每天提着气,书包里揣把菜刀,后腰上别根铁棍,上课都不离身。蒌瓜和马桶长了志气,要两肋插刀,打扮得比他更像流氓。越来越多的人穿起了红皮鞋,来向陈麦老大效忠。有了马桶和蒌瓜两个楷模,众多好学生聚到了陈麦麾下,成了附中奇怪的“好学生流氓”。放学回家,几十辆自行车车铃响成一片,绿军装和红皮鞋们浩浩荡荡涌出北门,要么唱着《一无所有》,要么吼着《北方的狼》。见有不善的来者,这些歌星就哗啦啦围成一团,变戏法般掏出各自的家伙。
这天关华在讲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他听得无聊,就写了一首诗让人传给老梅,半途被关华捉了去。陈麦既恼火又害怕,怕这小四眼当堂骂人。但他只是低下头来瞪着陈麦,死死地瞪着,像看着一个端坐的僵尸。陈麦正被他瞪得发毛,他却一仰头,继续讲他的四项基本原则。陈麦对这人有点怵,看了老梅一眼。老梅吐了下舌头。陈麦恨恨地拿起笔,大不了再写一个。
马大葱又把他传唤到了办公室。“最近有点得意忘形啊?要成气候了,都搞地下工作了,要搞工人运动啊?”马大葱一边喝水一边笑眯眯地说,这笑有点假。她不像看上去那么放松,有着龌龊秘密的女人大概都会这样吧?陈麦想。
“您别损我,我啥也没干啊。”陈麦还是决定装一个乖学生。
“赵老师今天请假了,说昨天上完课就闹了肚子,去了几十次厕所,今天都脱水了,在医院差点没救了,医生说是泻药过量,他的家属就找到学校来了。这事是你干的吧?”马大葱眼神冰冷。
“我怎么能干这事呢?老师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怎么能陷害人民教师啊?我也不是五毒教的,哪里来的泻药啊?”
“除了你,谁能干出这种事来?他们家属十几口子都挤到校长那去了,要不是我帮你拦着,他们可就报警了呢,警察来了你跑得了么?”马大葱充满试探地看着他。
“您要报就报好了,什么都往我头上扣,龌龊事儿我不做,正好让警察给我个清白。”一听她提校长,他就愤怒起来。⒌92这愤怒让他有了强烈的自信。他怕马大葱看出这愤怒,就低头看着她的脚——她仍然没有穿高跟鞋。
马大葱见他低头,以为他心虚了,就笑了。“算了,估计你也不认,你坐了牢,对我也没什么好处。陈麦,最近班里的好学生们天天揣着菜刀铁棍跟你混呢,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你不告诉我,我可就要再把你爸请来了。”
“他们就是被人欺负惯了,我帮几个包出了头,他们找到了自信,开始武装自己,您可别把事情弄大了。他们帮我补习功课,我帮他们强身健体,这是多好的事儿啊?”
“你的诗写得不错……”马大葱突然换了话题。陈麦一愣,随即笑道:“我哪里会写诗?马老师你抬举我了……”“这一首就不错啊,你看,关老师给我的……”
愿望在清晨凝结成雨
眼泪在梦境中不再燃烧
夜色弥漫了往事
往事覆盖着悲伤
悲伤流满了你的手掌
青春渐远
在发黄的日记里徘徊
何时花开
何时花败
是谁在伤
是谁在爱
是谁的故事带着雷声倾盆而落
填满了这个冬天
那片没有名字的蓝色的海
马大葱将纸条念了出来。陈麦第一次听人念自己的诗,像被她扒了裤子,羞得脖子都红了。见那张被关华揉烂的纸被她仔细地压平,他感激地看着马大葱,觉得她念诗的样子很好看。马大葱念完了摇了摇头说:“陈麦,初中能写出这样的诗句,很是难得,关华老师也很夸你。冲你这首诗,我们这次饶了你。拿去,直接给她吧,别这么鬼鬼祟祟的,我早说过,你们之间我无权反对,喜欢她就去说好了。”
“马老师,你不反对早恋吗?”陈麦惊讶道。的确,和其他老师动辄上纲上线相比,马大葱确实不同。
“反对干什么?我反对还是不反对,不还是要发生?再说了,我在她这个年纪,也曾喜欢过一个男同学,所以我理解。但是你要有度,别因此耽误学习,处理得好,这事对你们有好处,处理不好,⒌9⑵可就全是坏处。我对老梅严厉,是为了这个班的整体,而非只针对她,她是好孩子,我知道。”
陈麦又开始怀疑马桶和蒌瓜那次目击的真实性了。他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女人同校长身下那个淫妇联系在一起。女人,可以有这么多的脸孔吗?
“前十名的好学生里有一半都跟着你混了,要连个名次都不能帮你弄上去,你就白当他们老大了。”
“行,我上去了,你给啥奖励?”
“到时候再说,少废话,懒惰者没有赏钱。”马大葱撩了一下头发,陈麦注意到她右脸上有一块淤青,眼睛里仍有血丝,像是哭过。
“陈麦,坚持写诗吧,懂诗的人,也一定会懂得爱,只是别走极端。生命一场,远远不止是爱情那么简单。你保留这个爱好吧,在诗意里成长,总有一天你会放弃菜刀的。”马大葱摸了摸他的头。
陈麦像被人从天灵盖输了真气,猛然血涌上头。她的香气悠悠地浸润了他,她的温柔冲垮了他,他眼睁睁看着一只左手伸向马大葱的裙子。也许是害怕马大葱用一记耳光结束他的试探,他闭上了眼,像从门缝里看见寡妇和野男人野合,更像蒙着双眼的死囚在等待枪声响起。这短暂而可怕的空白让他汗涌而出,手抖如筛,肌肉痉挛,汗毛乍立……他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能摸到她,更不知道这之后的结果,他唯一肯定的一件事就是,他一定要这样做!是的,这就是了。陈麦打了一个寒战,猛地睁开了双眼,暗涌的汗使他冰凉。她没有动,甚至姿势都没有变,只是愣愣地看着他。他摸到的是她的膝盖靠上一点,他感觉到了这条腿的圆润和颤抖。他呆呆地看着她,而那只手并没有停在原处,它罪恶地缓缓上滑,直到深入进她裙子深处看不见了,卡在一个他说不出是什么地方的地方,于是他的手就不敢再动了。
墙上的石英钟敲了三下。教务处的钟表慢了半分钟,上课铃会在三十秒后响起。楼道里人声嘈杂,学生们趁着这最后的三十秒尽情地说笑着,奔跑着。陈麦没有等到耳光,他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马大葱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和眼神,只是微微前倾了一些。她轻叹一声,各种情绪涌出双眼。陈麦不能承受她的叹息,一下抱住了她,将头埋进她的腰。那里起伏温暖,他听到里面咕噜作响,他不知道想要什么,不知道想说什么……他像是倒吊在悬崖边上的幼鸟,对着拍岸的惊涛不知所措。
上课铃响了。它们挂在楼道的两边,一响就是一串,震得像在宣告着世界末日。
马大葱轻轻推开他的头。“去上课吧……傻小子……”马大葱默默走到一边,像怕冷一样抱着双臂,去拿桌上的卫生纸,想要擦眼,但没有泪,就把纸轻轻揉了,扔进垃圾桶。纸球弹在桶的边缘,歪歪扭扭地蹦到陈麦脚下,在他脚边一碰,滴溜溜地转着。陈麦盯着它,等着它静止的那一刻,仿佛它停下来,他的羞耻和无助也会如水退去。
陈麦不知道是如何走出那间办公室的,只知道迎面撞见眼神诡异的关华,他的手里拿着一本《追忆似水年华》,似乎正要去敲马大葱的门。见他出来了,先是一笑,又一皱眉,然后又死死瞪着他了。陈麦干笑了一声,本想谢谢他,如此便没了兴致,遂板着脸走开。快回到教室的时候,他本能地回头,见关华弯着腰,把耳朵靠在马大葱的门上,一只脚小心地翘着,像敲个鸡蛋那样在敲门。陈麦握紧了拳头。但他只能离去,他罕见地低着头溜回座位,老梅纳闷地看他,仿佛在看一个漏网的逃犯。
放学时,他和老梅骑车走,老梅掏出个漂亮的随身听,强迫他戴上耳机,说这是现在最流行的录音带。陈麦被吵得耳朵嗡嗡作响,里面有人合唱:杀了你喂猪,杀了你喂猪……他就回头对老梅说:“这歌写得也太狠了,我们街上混的管杀管埋,他们可好,杀了全喂猪……”
老梅灵巧地一拽夺回耳机,把他耳朵眼拽得生疼。老梅说好容易从“瓶盖儿”那儿借来,先给你听,你就只听出这句?你才是猪!说罢把两耳一塞,自顾自骑走了。陈麦想追,见马大葱悠悠地骑出了校门,她的裙子被风撩起来一些,露出洁白丰腴的腿,他的手就又热了起来。天色晚下去了,下班的和放学的自行车汇成纷乱的车海,老梅的红色裙子和马大葱的蓝色裙子在车流中影影绰绰,宛如起起落落的蝴蝶。
4
一部《情人》,把一屋子大学生看得气喘吁吁,津汗淋漓。影片结束,人们如蒙大赦,满意地活动着四肢,故作热烈地讨论着。陈麦看了看肿起的手背,见黑紫起来,就故意吸了口凉气。辛兰看了一眼,得意地笑了。陈麦问她要不要走?这个《玉蒲团》可是三级片。辛兰笑着摇头:为什么不能看?就当开开眼呗。
《玉蒲团》的情欲渲染指数远在《情人》之上,一开篇就咿咿呀呀。陈麦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一个豆包,胸口如压了大石,裤裆里上蹿下跳。辛兰抱着双臂,嘴唇紧咬,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胸脯夸张地起伏着。他又想去抓她的手,但颇觉淫秽,毕竟片子不同了。
“你说,古人真的对这些事……这么有兴趣,这么在行吗?我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呢。”辛兰凑过来在他耳边说。
“这个,古人也没录像看,又没电灯电话,到了晚上没事干,就研究这个呗,我想对这个,他们比现代人要研究得透吧?”陈麦故作认真地回答,觉得辛兰问这么个问题匪夷所思。
“虽然恶心,但是……挺美的,你看这画面,你看这女主人公的身材……”她故作高深。
“她身材不如你……”他故作挑逗。
“你说你们男人,怎么就那么喜欢这些片子呢?⑸⒐⑵”她继续高深。
“嗯?你怎么知道我对这个感兴趣呢?”他步步紧逼。
“我知道,你看后面的那几个男的,眼睛都直了,你是装的,因为我在。”
想是怕教授看成了禽兽,刘一民在《玉蒲团》开演时就离去了。但有得有失,万一这小子在,没准儿就走到一块儿,他和辛兰就不能单独回去了。
从油大的录像馆出来,高驴三人识相地消失。陈麦特意选择了一条稍远的路,从油大的北门出去。二人依旧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调侃着《玉蒲团》里那夸张的表演。陈麦绞尽脑汁做着试探。辛兰像一条油滑的鳗鱼,在他精心设计的言辞陷阱中四边不靠,游刃有余,即便碰到,轻轻一弹便腾挪而去。于是他又谈起一些严肃话题,比如无因管理之债的几个疑难案例到底如何处理,但这个话题显然是失败的,辛兰答得心不在焉。他心里猫抓狗挠,却装作满不在乎,这才明白为何说男女之间的你来我往是场角力。
穿过一个塑胶地面的小操场,是一条细石板路,这里人影稀疏,方便作案。但他反倒厌恶这方便,在他们关系没有到那一层前,这方便毫无意义,只会让尴尬变本加厉。辛兰可能说得累了,悄悄噤了声。她抓起他那只手看了一眼,夸张地惊讶道:“怎么就这样了?我有用那么大劲么?疼不疼?”
“疼!从来没这么疼过,你好狠。”
“谁让你侵犯我?未经允许,胆大包天,流氓罪虽然取消了,但劳教你一年也不冤枉。”
“以后我还会的,且以牙还牙,咬回去……”他深信这话不会招致她的反感。
“真的很疼么?”辛兰果然不反感。
“不疼,骗你的……”他去闻青紫的地方。
辛兰推了一下他的胳膊说:“干吗呢你,别那么恶心。”
“我闻一下啊,话说赠人玫瑰,手有余香,把人拧烂,原来也有香味呢。”
“你属什么的?这么记仇。”
“嗯?我属耗子。”
“哦,对了,你是11月中旬的生日对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
“上学期你不是过生日了么?听说你们闹得很凶,啤酒喝了很多,骆驼见一个灭一个是么?”她又在明知故问。
大一生日。在兄弟们的撺掇和串联下,规模被无限扩大化,楼上楼下,男男女女,几个班来了几十号人,老六放了鞭炮,老二编了对联: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非在法大找,横批:今天就搞!陈麦那时酒量肤浅,一瓶啤酒下去就不省人事,被扔在5401自生自灭。骆驼成了人来疯,反客为主,粉墨登场,黄白不拒,的确是来一个灭一个,吹得男人们到水房里排着串儿去吐。待众人疲软,醉醺醺的骆驼盘腿坐在桌上,宣布要给陈麦同学生龙凤胎。于是,他又被拎过来灌进一瓶,彻底歇菜。田晓玲把陈麦的糗样进行了小喇叭广播,就差他和骆驼在宿舍里洞房花烛了。
“嗯,经验欠缺,那天纯属胡闹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一上来就被人灌倒,骆驼怎么样我不知道,都是后来听老大说的。”陈麦小心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