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陈麦:300流氓月夜奇袭
青年陈麦:血战军都山
警察陈麦:寒风中,与请愿的越战老兵赤膊相对1
对于办公室那次斗胆的摸,陈麦总想找机会表示歉意,却又不知会否招致耳光。经验里没这个,爹妈没说过,书上也没写过,《窗外》里是老男人泡小姑娘,他这个是小少年摸大老师。自己想不透,又不能和外人说,这内疚而慌乱的滋味真不好受。
马大葱照常上课,并无反常,即便和他在楼道撞见,也只点一下头。那段日子他像个惴惴的贼。大龙和老梅都认为他暗中干了坏事,要么偷了东西,要么害了哪个老师,他越是否认,就越让他们笃信不疑。
二巴图不会瘸着腿来寻仇,至少要养一个月。陈麦乐得清闲,晨练见效,虽然姿势搞怪,却是跑得快了不少。老梅的队友们已接受了这家伙,常指点他一些诀窍。
陈麦家门口竖起来一个银光闪闪的铁塔,俨然是城市第一高。他拉着老梅从下面过,老梅随口说了一句,这么高的塔怎么上啊?敢上去的人才是真男人。说者无心,他却当了事,最近被老梅抓得血痕处处,需要做点什么扭转颓势。
他糊了个巨大的风筝,方头方脑长尾巴,在上面写了老梅的名字。一大早他来到塔下,躲过熟睡的看守就往上爬。一路风光无限,城市尽收眼底,他家的平房很快就像个火柴盒了。上去似乎并不难,却很冷,他忙将风筝系住,绳子顺风甩出几十米,让它高高地飞。红色的尾巴哗啦啦地飘,把他的心撩亮了。他想老梅定可看到,一抬头就会微笑起来。陈麦冲着看不见的她招手,大喊着,想象着老梅深情的目光和必定会给他的温柔拥抱。他似乎来到天堂成了上帝,主宰了能看到的世界,还有他正在遨游的爱情。
上山容易下山难,半途起了大风,铁塔在剧烈的变形中摇晃,发出“嘎嘎”的可怕声响,陈麦的手滑脱了一次,吓得眼前发黑,忙抱着栏杆喘气,手心出汗,竟不敢挪步,恨不得把自己绑在上面。塔下的人发现了这家伙,人越来越多,连警察都来了,大喇叭冲上面喊着。可陈麦听不到他们喊什么,只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探,中间一次踩空,遂尿了裤子,给下面的人下了场骚热的雨。下面骂声一片,但很快人们又哄他:小朋友慢慢来,不过是个小梯子。下梯子就像下油锅,终于到了地面,刚想扮可怜歇会儿,看工地的叔叔们就给他一顿暴揍,警察颠颠跑来,陈麦眼含热泪向他求救,警察却踹来更狠的一脚。
“操你妈的,你摔死了,爷这半年的奖金就没了。”
熊猫眼陈麦被警察拎回了家,伍⑨㈨父母一个劲点头哈腰,说政府不会冤枉这个儿子。陈麦一只眼肿成了豆包,半夜疼得无法翻身,可一想到天上那只风筝和老梅的笑脸,就忍着疼在笑了。坚强的风筝飘荡了三天,被骤然剧烈的北风撕碎。老梅并不知风筝的存在,慢性结肠炎让她动弹不得,烧得晕乎乎。得知陈麦的壮举,老梅眼含热泪,捧着他仍未消肿的脸亲个不停。她问陈麦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不假思索地说和你睡觉。老梅红着脸骂他流氓,但这次没有掐他。
大龙请他们周五晚上看录像,算是给他的生日礼物。大龙揣着几个烤红薯来到附中,坐在门口等着他俩。但陈麦把这事儿忘了,拉着老梅一起听马桶辅导功课。大龙抱着几个烫红薯等了个把钟头他们才出来。陈麦骂他傻,为啥不先吃呢?大龙说当然要老梅先挑过才吃啊。陈麦又骂他呆,说你就不会把最大的留给老梅,其次的留给我,你吃最小的么?大龙说我要是这么干了,你一定会说我吃了最大的,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三人在街上顶着风啃完了红薯,连撑带凉,弄得老梅放屁不停,陈麦笑得前仰后合,说这是“美女慢撒气”。老梅羞红了脸,就赌气坐上了大龙的车后座。到了录像馆,老梅想看台湾的琼瑶剧,陈麦和大龙想看成龙的《醉拳》,老梅不干。卖票的后生穿个军大衣,叼根大青山,一边整理着零钱一边歪着头说:“当然是听你女朋友的,这事儿还有的商量?快点快点,要开了,一块一张。”
陈麦一愣,扭头一看,老梅的脸几乎熟了,正低头踢着一个空饮料瓶呢。
三人就看林青霞、秦汉演的《窗外》。老梅入戏很深,攥着他的手呜呜地哭。陈麦和大龙看得没劲,就聊老梅和林青霞到底谁漂亮。大龙想了半天,认为还是林青霞好看些,陈麦就和他掐了起来,非要他改口不可。
突然,电视声音陡大,屏幕蹦出一对光屁股男女,在床上咿咿呀呀地弄。老梅尖叫起来,女人们都尖叫起来,男人们吹着口哨。陈麦和大龙看得眼睛都直了。画面消失,老板窜出来说不好意思,这是翻录的,中间空白的地方没洗掉,吓着大家了。有人吵吵着换片子,就放刚才光屁股那个。老梅不干,要把正经片子看完。录像厅里几十个人分成了两派,谁也不让谁。陈麦大大咧咧站到了前面,掏出一柄菜刀,问谁想看黄片?怎么这么流氓?爷把你们送到公安局去!有带妞的后生不买账,拿把菜刀装球,站起来刚骂了两句,就发现脖子上凉冰冰架着把匕首,一个刀疤脸恶狠狠地瞪着他,像要剜出他的心肝。
《窗外》在人们的遗憾声中又开演了,老梅感激地握住了他,热乎乎地揉着他的手。
“你说刚才那个光屁股的妞好看么?我都没注意她长啥样……”他轻声对重又陷入剧情的老梅说。
“你个流氓,那么恶心的东西你都看……”陈麦觉得手背上一疼。
“又不是我要看的,突然蹦出来了,闭眼都来不及啊。”
“啥样儿?”
“什么啥样儿?你不是说不想看么?”
“哎呀你坏!那玩意儿啥样儿?”
“和香肠似的,和我的差不多……”
“你个流氓!”
“那我怎么说?我就这一个参照物啊……”
“那个女的呢?”
“她没有……”
“我不是说那玩意儿,她好看么?”
“不好看。”
“我觉得有点像马大葱……”老梅说。
“喂?你不是没看么?看得比我还细啊。Ⅴ⒐㈡嗯,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像,也挺好看啊……你这个什么小屋有啥看头啊?很讨厌他们嗲嗲的台湾腔。”
“你看他们的日子,我羡慕他们可以这样相爱,虽然为世俗不容,但却爱得这么美,他们不用烧蜂窝煤,更不用像你一样拿菜刀,哥哥也不用去打仗……”
几滴眼泪掉在他手背上。陈麦忙抱住她。“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会有的,你哥不在,我就是你哥。”
“德性!你哪有我哥帅!秦汉都比不上他。”
“你二哥呢,我比他帅吧?怎么最近送你回家没见他?”
“他拼了命学习,不到半夜都不回家,说要考北京去,以后要当个律师。”
“嗯,他的性格适合做这个。”陈麦并不奇怪,但一想到他的长头发,又觉得不搭调。
“你别每天就知道打架,多看看这个世界,我哥说咱们早晚都要离开这里的……文革时我爸的腿就是被打断的……平反之后,我爸却还想着给国家好好干几年,可现在当我爸领导的,就是当年幕后组织批斗他的人。这人钻营了几年,又莫名其妙地上来了。我爸也算老革命了,身上还有枪眼儿,就不明白为啥是这样一个结果?”
“老人家身体不好,就劝他们别计较了,安度晚年算了。我爸在单位也是受气,但那是他自找的,他也不是什么好人,贪小便宜吃大亏。但他的话没错,他说现在能当领导的,都是溜须拍马登峰造极的大师,有本事的人上不去。说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就留在军队里。我觉得你哥是对的,你两个哥哥都很了不起,你多幸运啊,不像我,独苗一个,没人和我玩,小时候就坐在房顶瞎琢磨,总寻思着祸害哪家,琢磨琢磨就大了,要不是遇到你,我还说不定咋样呢,没准就和大龙一样了。”
“嘿嘿!你个愣球咋说话呢?你夸老梅就是夸出花来我也没意见,啥叫跟我一样了?你比我好到哪里去了?”大龙在后面阴阳不搭地哼着说,想是受了凉,他开始打嗝,像肚子里藏了个青蛙。
“老实看你的,瞎掺乎啥?”陈麦扔给他半包烟,让他闭了嘴。
“妈让我和我哥争取离开阳关,到更广阔的天地去……我妈一回家就聊她们单位那些恶心事,为了评个中级职称,那些人什么恶心事都做得出来。我爸说社会和从前不一样了,文革后很多东西非但没有根除,反倒渗进人们的骨子里了,他觉得没得救了……陈麦啊……我讨厌这个城市了,没完没了的沙尘暴,没完没了的口号,没完没了的比赛,还有讨厌的课程和马大葱。陈麦啊,我很羡慕你,可以写那么好的诗,我只能跑步,机械地跑步,我讨厌这里的一切,甚至讨厌我自己了……除了你。”老梅说着,慢慢靠向他,轻轻挽住了他的手。
陈麦轻轻揽住她说:“喜欢我写给你的诗吗?”
“嗯,当然喜欢。”
“最喜欢哪一首?”
最后一朵梅花就要绽放
是谁忘了昨日的忧伤
踏着落叶
映着月光
谁在爱情的门口念着彷徨
我走在时光的彼岸
念着夜歌里的诗篇
苍白的路
漆黑的眼
你霓虹般的身影驱走夜晚
恩赐一样降在我梦里的花园
……
“……谢谢你记得。”㈤9贰
“你给我的诗,我会永远都记得,除非你不喜欢我了。”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告诉你,你就是嫁人了,生了别人的孩子,我也还是喜欢你!”
“你怎么那么贫啊?有你这么说话的么?”老梅忿忿地捅了他肚子一下。
“大哥说他为共和国打完这一仗,就要复员再去南方打拼了,一部分人已经先富起来了……大哥很聪明的,他才不想找个单位什么混着。咱也好好学吧,我不为别的,就为你我将来能自由地生活,就像你的诗一样。”
“我的诗都是给你的。”陈麦见她记着自己每一首诗,听得动情,就去亲她的脸,老梅轻轻推开了。
“大龙在呢……”老梅低头道,又握住了他的手。
“没事没事,你们啃吧,我有东西啃。”大龙竟然听到了,陈麦一回头,见他正抱着一根烤得焦黑的玉米棒子啃着,弄得一嘴黑。大龙示意他去亲老梅,故意转过半个身子,把已经啃烂的玉米棒子再啃一遍。老梅笑他啃苞米的样子像个地蝼蛄,一颗虎牙活像蝼蛄的钳子。陈麦指着她腮边的痣说:“我想帮你把这颗痣咬掉,刚才它硌我的舌头。”
“你真恶心,我不如把你的虎牙一锤子敲了,你不觉得它也硌我的舌头吗?哎?陈麦你看,那是谁?不是马大葱吧?”老梅突然压低声音。陈麦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个散着披肩发的丰满女人,那张含蓄中略带顾盼的面孔,不是马大葱是谁?
一个中年男人拉着她进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座位,见后面人多,就将就着坐在前排。两人一坐下就头挨头靠得很近,像情侣那样窃窃私语。陈麦和老梅把头缩在椅子背下面,大龙觉得好奇,也凑到前面来一起缩着。
“这就是你们班主任啊?比老梅差远了,那男的是她相好吧?看着岁数不小,你看都快秃顶了嘿!”大龙瞪着眼说。
那男人的确上了年纪,还戴着一副眼镜,时不时鬼祟地向后看一眼,把三人吓得几乎趴在腿上了。陈麦本以为那是校长,仔细看是另一个老家伙,就琢磨不透这事儿了。
“真想不到,你们班主任好这一口?看着挺年轻的,模样也还不错呢。”大龙不无遗憾地说。
陈麦想起马大葱那天的表情,想起她滴落的泪,想尽力和眼前的情形总结出一些论断来,却终归徒劳。老梅眨着眼睛,像是发现了他的心思,就轻轻捏了他一下说:“你想什么呢?别管人家的事,咱们走吧,从后门走就好了。”“录像你不看了?”陈麦问道。“不看了,让她看见了该不好意思了。”老梅用力拽他的手。“咱有啥不好意思的?看个录像么……”“哎呀笨蛋,不是说你,是说她,走吧走吧……”老梅不由分说地说。
大龙不情愿地跟在后面,一边溜一边嘀咕:“早知如此,还不如看成龙呢。”
从后门出来,三人喘了口气,估计录像一时半会完不了,陈麦就在录像馆门口买了杯热奶茶,给冻得跺脚的老梅喝上,就和大龙走到一边抽烟。
“你们这班主任挺骚的。”大龙冷不丁来了一句。
“你个愣球说啥呢?马大葱人不错,挺好的,对我不错,替我挡过小约翰的刀。”
“反正我觉得挺骚的,你看,她也挺好看的,那么个老男人她还靠着?偷偷跑这来搞对象,那男人一坐下就摸来摸去的,算骚到一块了。”大龙抽烟的样子很嚣张,拇指和食指有力地夹着,斜着脑袋一口就抽完半支,再大手一弹,烟屁在不远处的电线杆上砸出一片火星,把旁边卖羊肉串的吓了一跳。
“你倒看得清楚,搞对象不都这样么?我和老梅不也……”陈麦还要说,老梅早瞪了他一眼,他就笑呵呵地改了口:“我和老梅文明多了,你说得对,哎你说她图啥呢?搞对象搞上个和她爹差不多大的,这马大葱脑子进水了吧?”
正说着,录像厅的门咣当一声开了,门口一张凳子被撞飞,差点砸着大龙。他刚要开骂,棉帘儿一掀,那男人气呼呼地走了出来,马大葱哭着从后面追出,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子,一边打一边喊。
“你这个骗子,老流氓,不讲信用,我教你不得好死,我要去告你,你这个混蛋!⑤㈨⒉”
陈麦三人都愣了。马大葱情绪失控,披头散发,并未看到一边的他们。她伸出双手,把男人本不多的一撮头发扯了下来。那人火了,一个耳光扇过去,紧接着一脚踹出,马大葱像个装满土豆的麻袋摔出去,烟头和红薯皮沾满了她的披肩发。
“我去你妈!你敢威胁我?你去闹啊?看谁丢人,谁答应你了?跟我有啥关系?给脸不要脸的货,你敢胡闹,我就让人把你的烂事抖到你学校去,还你妈当老师?你整个就一婊子!我跟你玩是看得起你,别不知好歹!”
说罢,秃顶吐了口唾沫要走,突然发现眼前站着两个人。还没等他仔细看,左脸上就挨了一下,也不知打他的是什么,总之方方正正又硬又冷,半张脸像是挨了一记铁锤,眼前一黑,嘴里一咸,几颗牙齿在嘴里叮当乱撞着。这疼痛还没来得彻底,他好容易睁开眼,就觉得生殖器像被十字镐撩了一下,老二的剧痛就不用说了,两颗睾丸像是被老虎钳子夹了,疼得要脱囊而出。这迟来的疼痛远远超过脸上的,男人当即把捂着脸的双手移向下腹,抱着老二满地翻滚,可那二人似乎没有罢手的意思,在他翻滚的间隙,穿着硬皮鞋的脚准确地踢在他的脸上腰上眼上鼻子上,让他还没来得及喊疼就晕了过去。
马大葱爬起来,惊讶地看见陈麦将秃顶一砖拍倒,他的同伴照着又是一记撩阴腿,然后二人轮番起脚,将那人踢得满地找牙晕死过去。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等她扑过来拉开二人时,秃顶已经血流满面人事不知了。
“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打他的?”马大葱声嘶力竭道。
“哦……马老师,我们路过,看见他打你,你帮我打过架,我不能看你被欺负,这才出手的,您没事吧?”陈麦关切地问道。老梅扶着她的胳膊说:“我们刚好骑车路过,在这里买奶茶喝,幸好我们看见了,老师,他怎么能打人呢?”
“我最恨打女人的人,老师你别怕,陈麦和老梅的老师就是我的老师,他再敢欺负你,我就把他老二卸下来。”大龙挺着胸膛说。
围观者越来越多,马大葱既羞又怕,她拉过陈麦说:“陈麦,陈麦……老师求你了,你们把他打坏了,还要担责任。你们帮我把他弄医院去,别让他有事,老师没把事情处理好,老师对不起你们……你们可得帮我瞒住……”说罢就哭。
陈麦本来要看她的笑话,如此便心软起来。这年头怎么回事?难怪他爸说漂亮女人只有两个选择,一种是做了胡同里的破鞋,一种是做了当官的小蜜。陈麦真想去恨这个女人,但对她的可怜又占了上风,且人家对你不错。
想到此,他急忙说:“老师放心,你对我和老梅没说的,今天的事我们三个要是说出去半个字,断子绝孙!”
说完这句狠话,陈麦觉得有点不妥,见老梅瞪着他看,大龙更是一副关我屁事的表情。可见到马大葱被他这句话感动得泪眼汪汪了,陈麦又觉得值。
“马老师,这个欠揍的王八蛋是谁啊?”陈麦歪着头问。
“他是市教育局副局长……其他的你们别问了,送他去医院吧?”马大葱止住了哭,脸在黑暗里红了一下。
“哎哟,是个官儿哎?难怪这么坏呢!”陈麦惊讶地翻过秃头的脸,像看一只地上的屎壳郎。
“陈麦……快点走吧,这里人多……”
“陈麦你快点儿,老师都着急了……”老梅也帮腔道。
陈麦点着头,和大龙架起晕乎乎的副局长,大龙拾起他的眼镜,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却仍然给他戴上。
“戴上戴上,你不戴眼镜跟流氓似的,戴上眼镜,就像领导了……”大龙也不管他断裂的鼻梁,硬生生把眼镜夹在上面。秃顶醒了,活像商场里被捉住的偷东西的知识分子,眼珠子滴溜转着,一副惊恐之态。
老梅拦下了两辆三轮车,几人就奔了医院。老梅和马大葱在后面的车上。
陈麦低头问道:“局长贵姓?”
“嗯?刘,我姓刘。”
“那就是刘局长了。你是我们俩打的,5九贰看在我们马老师的面子上,我们就不难为你了,你要想报警也可以,咱们现在就可以去公安局。”
“不去,不去……我是副局长,副的……”秃顶战战兢兢道。
“好,不去可以,要不去你家?什么正的副的?你有老婆吧?”
“不去……也不去。”
“嗯,那我们就送你去医院吧,这个你总会去吧?咱丑话说前面,今天就是给你挠挠痒痒,没卸你的零件儿,可你要是再敢动她一根寒毛,再敢对她做一点坏事,我们兄弟下次就不这么客气了。你也是有身份的人,堂堂一个局长,怎么能打女人民教师呢?”
“副的,副的……”秃顶继续辩解着他的职位。
陈麦从他钱包里找出一张照片,对着光看了看说:“哦,这就是你老婆啊,难怪你喜欢马老师,你这老婆丑得跟母猪似的,后半夜咬牙干也得戴墨镜啊!照片我留下了,你要是敢给马老师说什么闲话,我们兄弟就把你老婆也找出来打一顿。哦,还有你这个肥猪儿子,还在上小学吧?猪头猪脑的,看着就欠揍啊。”
秃顶吐出半颗牙齿,挣着要起来,发现胳膊分别被压在两个屁股下面,就左右堆笑着说:“两位同学,我和你们马老师谈工作有点别扭,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是误会,误会!你们屁股挪一下,我这胳膊,都麻了。”
“麻了小意思,马老师肚子还疼着呢,面对人民教师,我们这些花朵的园丁,你也真下得去脚?”大龙冷冷地看着他。
“对了,刘副局长用哪只脚踹老师来着?”陈麦眯着眼问大龙。
“是左脚吧?”大龙不能肯定。
“什么叫是吧?到底是哪只脚?”陈麦怒道。
“也好像是右脚。”大龙挠头。
“我记得就是右脚啊?”陈麦也挠头。
“不对,他左脸朝咱们时动的手,马老师摔到他右边去了,肯定是左脚。”大龙笃定道。
“你这人,怎么左右都分不清?他明明是右脸朝着咱们啊?”陈麦比划着说。
二人在三轮车上吵得面红耳赤。秃顶慌了。“两位同学……两位同学,你们别吵了,你们问我不就得了?”
三轮车夫也听得烦了,回头说:“就是,谁踹的谁知道,你们问他不就行了,再说了,哪只脚不都一样?”
陈麦作顿悟状,低头问道:“是啊,怎么我们就没想到呢?你是哪只脚踹的马老师啊?”
“左脚,肯定是左脚。”秃顶点着头说。
“为啥?”陈麦瞪着眼问。
“我记得是,而且左脚使劲有点大了,⑸㈨Ⅱ脚脖子还疼……”
陈麦和大龙对视一眼,二人呵呵一笑,同时举起一根棍子,狠狠地砸向了秃顶的左脚。三轮车夫听见背后发出棍子的挥舞声,然后是咔嚓一声,然后是秃顶杀猪般的嚎叫声。他忙回头看,见这个副局长缩着左腿,哭得眼泪鼻涕把一脸血污都糊住了,而那两个后生笑得像两朵花一样,正互相握手,像井冈山朱毛会师那样热烈。
“嘿!你别装,别装了嘿!没给你打断,就是打肿了点,要照我兄弟的意思,你这只脚今天就砍下来了。今天就先欠下,我再重复一遍,你要是再敢对马老师有丝毫的不敬,敢跑到我们学校胡说八道,你这只脚我们要定了,明白么,刘局长?”陈麦把一根点着的烟塞进刘副局长的嘴里说。
“明白了,两位同学,我是副局长,我明白了……”
“你答应我们马老师什么了?为什么不兑现?”陈麦突然低声问。“没什么,没什么。”一见大龙又举起了棍子,他忙改口道:“有……有,她要我帮忙争取到教育系统优秀教师出国深造名额,我是答应了,但是没办到,全市才5个名额,我真的办不到啊。”
“明知办不到你还敢答应,还敢碰她?”陈麦恶狠狠道。
“是她先找我啊,不是我主动啊!”刘局长带着哭腔说。
“你他娘嘴还硬?”大龙又举起了棍子。
“真的是这样啊,我没骗你们啊,我都不认识她,是她开会来找我的啊。”秃顶看上去胆都要吓破了,这一句应该是真话。
“揍他,这号当官的哪有个好东西?没一句真话,有点权力,他们天天欺男霸女,后生们揍他,王八蛋!”三轮车夫气呼呼地回头说。
“别打了别打了,是我主动,是我主动。”秃顶惊慌地舞着双手,像被警察在火车站抓获的票贩子。
“出国名额的事能办么?”陈麦再问。
“不行,这次肯定办不了,都已经截止了,下周就出去了。”
大龙用铁棍捅了他老二一下,秃顶就又叫道:“不过下一次还有机会,只要他们学校同意,明年初我保证让她去第二批。”
“你说的?”陈麦大喜道。
“我说的,我说的,否则你们来拿我的脚。”
“算你识相,我们兄弟记下了,还有拉车师傅,你也给做个证,少不了你的车钱。”
“好嘞!没问题,这事儿我愿意,我姓关。”车夫高兴道。
“怎么样?车钱我们替你付了啊!”陈麦又掏他的钱包。
“付吧付吧,我钱包里也没多少,你们全拿走……”秃顶故作大方地说。
陈麦和大龙把钱分了,拿一张十元的给了关车夫,三人高兴得像过年一样,关师傅把车骑得飞快,眨眼就到了市医院。
把刘副局长安排进医院,他们三人就和马大葱告别了,马大葱扶着陈麦和老梅的肩膀,⒌⒐㈡不知该说什么。老梅不失时机地递过手帕。马大葱让他们都回家去。陈麦告诉她这个人再也不敢动你了,而且答应你明年的出国名额一定做到。马大葱冲他点头,泪水涌满眼眶,竟过来抱了他一下。
陈麦大觉感动,把刘副局长的钱拿了出来,觉得少,就把大龙那份也要回来,再把自己上衣兜里的一些钱都放上去,一股脑儿地全给了马大葱。
马大葱抓着一把钱,脸上泛起了红。这片红让陈麦和一边的老梅都有些不安,大龙嫌他们婆妈,拉着二人迅速离去。
“你说,她这是干吗呢?哎?马大葱刚才看你的眼神有点不对啊!”老梅在车后座抱着陈麦的腰问。
陈麦没听见她这句话,但他确实在想着马大葱刚才的表情,她那副可怜楚楚的样子似曾相识。
“好容易得了一笔横财,几十块啊!就这么被你个愣球给捐了!气死我了!”大龙在后面骂骂咧咧地跟着。
“死要面子活受罪,该!”
老梅狠狠地拧了一下他的肚皮,他尖叫了一声,一把抓住老梅的手,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把它放进秋衣里面,按在自己热乎乎的胸膛上。老梅羞怯地要缩回来,可他不准,还高兴地唱起歌来。大龙超过了他,顺手摘过他的军帽戴在头上,在前面风一样飞骑,大喊着:好狗不挡道!大愣球陈麦来啦!
行人纷纷闪避,黑暗也在避开。陈麦像个凯旋的将军,携着老梅的手幸福地跟在后面。他周身涌动着不可名状的快感,他的力量和自信,正像清晨的竹笋那样噼里啪啦地伸节拉段,在阳光下变成硬挺的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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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麦这几天双眼肿胀,屁眼生疼,说话口气很重,脚底阵阵发着飘。老大说这叫“走火龙”,肝火太大,是心火抑郁所致。天知道,陈麦心里的确憋了一口浑浊的恶气。郭宇那翩翩的样子和刘一民那恶心的脸孔,挥不去,散不开,越想忘记就越清晰。但这感觉只能憋在心里,还要在平常装作毫不介意。上课时大大咧咧,下课时也不贴凑。他人谈起辛兰,他多是满不在乎,时不时还来这么一句感叹:那个东北女人啊……
如此绷了一段时间,直觉得脑门上的皮就要绷断了。他在辛兰的热吻与辛兰奇怪的行为之间,水火煎熬。他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神秘得像猫,飘忽得像风,你不知她什么时候喜欢你,什么时候讨厌你,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谎言。那些吻,那些眼神,和那些冷漠,那些游移,那些与别人的暧昧,怎么能同时出现在这样一个人身上呢?
周六上午,孙班长号令去昌平街头做免费法律咨询。全班人马背着桌椅板凳上了街,路口一坐,横幅一拉,很快就围上来一群农民,问着千奇百怪的问题:“律师,我女儿被人强奸了……”甲说。
“啊?这么严重,报案了吗?什么时候?”老四问。
“两年前。”
“两年前?那你女儿现在呢?”老四的眼镜差点掉下来。
“嫁给那个强奸犯了,律师,你说他要不要赔我一笔钱?我女儿给他强奸了,他还把她给娶了,以后可以天天睡了,你说我把女儿养这么大多不容易,这流氓该不该给我一笔钱?”
老四挠头不语。
“律师……”乙问。
“我们还是学生,不是律师。”老二虽然学术不纯,却不似老四那样装逼。
“那差不多,都懂法。”乙并不在意。㈤⑨⒉“您有什么事要问?”
“我老婆那天睡了,没锁门,邻居老张喝多了走错了门,进了门就上了炕,上了炕就钻我老婆被窝。我老婆以为是我,他们就咔嚓咔嚓黑灯瞎火地弄了,刚弄完我回来了,一开灯,那他妈的可好看了!我就拉着老张和我老婆去公安局了。我要告他强奸,但公安局的人自己吵起来了,有人说是强奸,有人说是误会,有人说是缘分,你说我该咋办?”乙摊开两手看着老六。
“那……这鸡巴……真是缘分呢……”老二悄悄揉了揉下面,红着脸说。
“怎么是缘分呢?这算个啥缘分呢?我老婆不被人白干了么……”乙还要说,他那缘分诡异的老婆来了,一个大耳刮子上去,然后强拉硬拽地把他弄走了。
“老二说的没错,这真是缘分呢……”辛兰红着脸说。
“我看八成是男盗女娼,这男的竟还不知。”陈麦冷笑着应道。
“你这阴暗的天蝎座,就知道你这么想……”辛兰果然这么说。
“律师,我有事要问。”丙坐下就说。
“说吧。”老六双手抱怀,下巴一撅,翘起了二郎腿,装腔作势地皱起眉头。
“那天我老婆娘家的老舅来了,喝了顿大酒,我说一起去买彩票,就横不愣登去了。他没带钱,我也没闲钱,去邻居老王那借了两百,就横不愣登去买彩票了。我说我买,可我没说我买就算他的,我横不愣登买了二十张,说你刮十张我刮十张,随手一分一刮,我的啥也没有,他刮出个大彩电……律师你知道,那是二十二寸的大彩电呐!老舅说这彩电是他的,我说是我的,我老婆也说是我的,借给我钱的邻居老王听说了也来了,妈个逼的横不愣登说是他的,因为买彩票的钱是他的。我们三个都不让,我打了老舅,老舅打了老王,老王还打了我,警察来了,横不愣登把我们全抓了。老舅鼻子被我打破了,要拿砖砸我,警察上来就把他按那一顿揍,然后就抓了。到了派出所一问,警察抠着脚丫子横不愣登地说不清楚,让我老舅把彩票拿出来看看。老舅掏半天找不着,他的衣服兜被警察撕坏了呢,兜里的彩票肯定是掉下去了,妈个逼的找不着了。警察打了个电话,彩票处说那个彩电已经被人领走了,妈了个逼的,律师啊,你说这事横不愣登地到底咋办?”丙侧着脑袋,露出一口黄牙,眼睛被这难题弄得乌糟糟的。
“辛兰,我肚子疼上个厕所,你来回答这位同志。”老六黑着脸离开座位,把一直在旁边的辛兰按在农民面前。陈麦一脸坏笑,老六的民法课顶多听完不当得利之债部分就歇了,怎么能解出这么个难题?辛兰坦然就座,又问了一遍,记下要点,开始剥洋葱一样分析这个案子。对方听不懂,她就再解释一遍,直到农民满意地知道这彩电虽是你的,但因无法举证而拿不到了,横不愣登地骂着警察去了,她才喘了口气。她的耐心和细致令陈麦赞叹,她将来会是个好法官,他不由地想。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妩媚地笑了一下,像猜到了他的想法。
陈麦像建立逻辑模型那样,建立起一个又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又一个个被自己的论证推翻。想去找辛兰谈个清楚,又觉得像是自投罗网,别旧仇未报,再添新辱。这天见食堂门口贴了海报,有黑豹乐队的演出,就想拉着兄弟们去看,顺便吼两嗓子发泄下。
法大领导神经短路,竟拒绝黑豹乐队在学校礼堂演出,怕学生们控制不住情绪。学生们看着海报骂娘,骂着骂着就炸了锅,敲着饭盆在食堂门口示威。老六声嘶力竭,看着比一天不听黑豹就睡不着觉的老五还要愤怒。老五倒直接,瞪着眼撕掉了学校的通知,掏出打火机烧了。众人纷纷鼓掌,开始谩骂。
“校长校长操你妈!”这是一个89级师兄。
“操得好!”这是唯恐天下不大乱的老大。
“这鸡巴……有道理!”这是永远装作有学问的老二。
新上任的陈校长令人生厌,堂堂一个刑法专家,开口就是八卦。他从台湾东吴大学考察回来,给全校师生开讲座,聊考察心得,开头第一句话:“同学们,你们知道吗?这个台湾东吴大学校长章孝慈,其实是蒋经国的私生子……”
陈麦一愣,像听到一个面的司机说着邻居家扒灰的事。老五呸了一声起身便走,自言自语道:“这是校长吗?这是校长吗?这是个傻逼呀……”
在学生们愤怒的饭盆声讨中,校领导决定把演出放到破破烂烂的昌平剧院去。聊胜于无,学生们虽然不满,仍浩浩荡荡奔了门口,一边走还一边唱。交警紧张地看着他们。陈麦一溜小跑来到图书馆。辛兰刚还在这看书,他就想拉她同去,可辛兰不见了,连占座的书都没了。陈麦见田晓玲在窗口还书,就过去问她。田晓玲欲言又止,一副为难的样子,说好像看到她和刘一民教授一起走了,说是去看黑豹的演出耶。
陈麦心里骂着娘,脸上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你为何不去?”
“又没人请我……”田晓玲厚嘴唇一撅。⒌⒐⑵昌平剧院烟雾腾腾,像垮掉的一代的诗歌朗诵会,五百多人的剧院挤得沆瀣一团,88级的师兄把三条腿的格劳秀斯也牵来了,在人堆里兴奋地汪汪叫。黑豹乐队拉开架势开始热场,学生们就高呼起来。陈麦拉着田晓玲钻过密集的蹦跳的人群,一边找着辛兰,一边找着老五。刘一民和辛兰站在前面,刘一民那夸张的米黄色贝雷帽在一片军大衣中异常显眼,像草地上一坨鲜亮的黄屎;而辛兰就在这坨屎的一边,穿着他很喜欢的蓝色的毛线衣。
陈麦黑着脸,拉着田晓玲走向老五等人。演出开始了,《无地自容》瞬间点燃了全场,人们都跟着唱了起来,一边唱一边敲打着座椅。田晓玲跳上座位欢呼起来,大屁股扭来扭去。陈麦怕她掉下来,忙上去扶住她的腰。她的屁股遮住了他,在眼前悠悠地晃。陈麦就皱着眉躲开,正见辛兰看向这边。陈麦故作礼貌地点了个头,一把揪下了田晓玲,这女人尖叫着倒进他怀里。辛兰微笑着凑近刘一民耳边,不知说着什么,刘一民哈哈大笑,似乎很开心,台边有人叫他,刘一民就和辛兰说了声进去了。陈麦泛上一口痰,回头去吐,远远看见郭宇和他的兄弟们站在后面。
第一首刚完,幕黑了又亮起来,幕后钻出无处不在的刘一民,陈麦一阵恼火。刘一民拿着话筒,像周恩来那样对台下摆着手,字正腔圆地说:“大家都小点声,不要破坏剧场,我们看这场音乐会不容易,别站在凳子上,要踩坏了,别叫得这么凶,影响坏……”
“操你妈,滚下去!”“滚下去!”“傻逼!滚下去!”
场下一片怒骂声。几个塑料饮料瓶飞了上去,陈麦也解气地骂了几句。刘一民很是意外,见大家不买账,还有更莫名其妙的东西飞来,就夸张地叹了口气,摆了个架势,真的在台上打了个滚,下去了。
全场皆愣,随即大笑,全部鼓掌。演出继续进行。陈麦对这人的聪明很是佩服,难怪辛兰喜欢和他凑。
《Don’t break my heart》前奏才刚开始,陈麦看见辛兰宿舍的李菁急匆匆穿过剧院。辛兰听她说了几句,立刻要走。刘一民又钻回了辛兰身边,看着想跟去,好像又不方便。辛兰径直朝陈麦跑来,拉过蹦得正欢的田晓玲,伏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又冲陈麦点了下头,就要走。
陈麦终于忍不住,歌壮情胆,一把拉住了她,在嘈杂的音乐声中在她耳边大喊:“你到底什么意思?”
也许是我不懂的事太多
也许是我的错
也许一切已是慢慢地错过
也许不必再说
从未想过你我会这样结束
心境如此难过
只是记得你我彼此的承诺
一次次的冲动
……
歌至高潮,全场合唱,剧院像翻腾的沼泽地,台上的黑豹大汗淋漓,台下的学生们血脉贲张,游窜在舞台和观众之间的格劳秀斯像只嗑了药的疯狗。而辛兰的脸像平静的湖面,她犹豫了一下,抱过陈麦的脑袋,也在他耳边大喊道:“小王八蛋说要见我最后一面!”
小王八蛋得的是胃癌,发现时好像已经无药可治,别看人还能到处蹦跶,没准半年就得去爬烟囱。那天小王八蛋和陈麦哭着说出这事实后,陈麦还装腔作势地开导他,鼓励他向辛兰发动进攻,口是心非地为他出谋划策。陈麦断定辛兰瞅不上这靠菜刀壮胆儿的小子,借他个板凳他也够不着她。
那天晚上,5401宿舍的老大和他又说起小王八蛋,陈麦才知道这人真的命不久矣。陈麦便有些后悔,小王八蛋要是摆出一副将赴刑场的壮烈样,万一把立场宽松的辛兰打动了怎么办?有些女人希望经历一场生死离别的爱情,过程绚烂,结果虚无,小王八蛋完全可以满足辛兰这份虚荣,这样的电影还少吗?这事做得真他妈的横不愣登。风度翩翩的郭宇只轻轻挥了手,却还没有告一段落,又冒出个死了都要爱的小王八蛋,旁边还有个色眼迷迷的刘一民,自己吃着几种味道的醋,酸到一起快成镪水了,这事没准弄得鸡飞狗跳驴上墙啊。
“好好安慰他,好像是活不了多久,但是别骗他……我们的事以后再说。⒌⒐Ⅱ”他很丧气,但藏起了这感觉。
辛兰看着他,欲言又止。陈麦推着她让她快去,在她的额头上飞快地吻了一下。后排的郭宇一定能看到了,他心想。辛兰也没说什么,就去了。
“你又故意亲辛兰……”田晓玲酸酸地对着他笑,一语道破天机,“故意”二字用得好。陈麦苦苦一笑,又把她扶上椅子,撑着她的腰对台上喊将起来。
老六急匆匆跑来,见陈麦举着田晓玲,差点踢出飞脚。陈麦忙把她推给他,田晓玲并不在意挨着谁,只直勾勾看着台上。刘一民在前面故扮青春,摇头晃脑地喝彩。陈麦见老二站在座位的扶手上,手里挥舞着个可乐瓶子,一边敲击一边怪叫着,就上去抢了一个过来。他掂了掂重量,瞄准刘一民的座位,抛了一个弧线出去,想砸在他附近恶心他一下。玻璃瓶子带着哨声飞去,却不偏不倚正中贝雷帽。瓶子碎裂,刘一民捂头低下,帽子一摘,隔这么远,陈麦仍看到鲜血哗哗流下。
场子里炸了锅,帮腔的、起哄的、叫好的、骂人的,乱糟糟闹成一团。陈麦两手揣兜装不知道。有人见老五拎着瓶子站在高处叫好,就以为是他,骂这个四眼猪是傻逼。老五看似文弱,实则暴烈,当即抡瓶子砸了过去。
混战就此开始,全场人很快就打成一锅粥。格劳秀斯拖着绳子满地乱窜,躲着人们纷飞的腿脚。黑豹想必对此司空见惯,在横飞的瓶子和拳头中继续演奏,台下的学生们一部分忘我地战斗,一部分忘我地唱歌。陈麦拉过要参与群殴的老五和老二,说走吧,这里不比校内,警察要抓人的。老五当然不走,说要抓也抓一片,凭啥抓我一个?陈麦却是不依,说你丫跟我走吧,打架我比你有经验。
出得门来,刘一民正半弓着腰小跑,他端着贝雷帽接着脸上的血,像端着个易碎的宝贝。
“打得好,这鸡巴行!让丫白天在讲台上装逼,晚上在教工宿舍干逼,听说法律系那个任月花都被他把肚子搞大了,刚堕了胎。操,恶有恶报,丫让女人流血,这不也还回来了吗?”老二指着刘一民,一脸的不屑。
“如此禽兽,该打,但老三你别让我背黑锅啊,满场子人都以为是我扔的,我不出卖你也就罢了,你还想让我再留一级啊?”老五边走边骂。看得出他毫不在意,只是调侃几句而已。
“有人找你我就招,我又没想打他,我打黑豹呢,你没觉得唱得不卖力么?连屁股都不动,我都怀疑是假唱呢。”
“扯淡,黑豹从来都不假唱,人家大老远来了,一分钱不要来慰问咱农村人,你还挑三拣四?太不要脸了。你也别蒙人,我早看你瞅着刘一民不顺眼。唉,一个辛兰,军都山三流的货色,就让你们都变成了禽兽。简?奥斯丁说了:女人既可以让男人变成天使,也可以让男人变成禽兽。而我,只看到禽兽啊……”老五一边走一边甩着袖子,见前面来一狗,大喝一声:“禽兽让路,陈麦在此!”
陈麦抬脚去踹他,老五轻巧地躲过,三人嘻嘻哈哈地奔学校去了。
3
市府广场出现紧急情况,几十个越战老兵排着队站着不走。他们的军装上挂着明晃晃的军功章,领头的拿着喇叭哇哇叫,像要造反一样。广场派出所的所长去了,没说两句就被一个老兵扇了耳光。这帮老家伙见人打人,谁挡揍谁,叫嚣着要和市长或者书记讲讲理。
陈麦迅速带队前往,文局照例来电说一定要谨慎,这帮人惹不起,要再处置不当,他们敢去天安门闹。能哄就哄,能骗就骗,能散就散,千万别较劲,这帮家伙也上了岁数,也有子女,挺那么几个钟头就受不了了。
几十个老兵竟整齐地站作几排,高低有序,纹丝不动,军功章在风里叮当乱响。带头的老兵声如洪钟,正用喇叭在喊:“走长征的算人,老八路的算人,打新中国的算人,抗美援朝的也算人,都他妈的一样为共和国流过血,凭什么我们自卫反击战的不算人?95年爷就下岗,现在抚恤金每年三千多,除去养老保险,球毛不剩!一个月退休工资才一千多,吃饭都不够,抗美援朝前的所有老兵都涨了工资福利,为啥我们不涨?自卫反击战是不是保卫共和国?我们的血不算血?我们的伤残就不是伤残?要这么拿我们不当人,我们就去北京,找老首长说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