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麦带着兄弟们列成阵势,一排人在前挡住,后面再分两道防线。旁边拉着几条狗。市政府派来了一个副秘书长,站在台阶上车轱辘话说个不停,“党和政府不会忘记你们,正在制定解决方案……”老兵们皱着眉头,瞪着老花的眼,显然不信这些鬼话,吵吵着要闯过封锁线,直奔市政府。陈麦忙令各队拦住。老兵们见警察挡道,破口大骂,什么看门狗、王八蛋、狗腿子、小白脸、吃软饭的、丧门星、小绵羊,总之什么难听的他们都骂得出来。
陈麦背着手一言不发,看着花白的头发下面那些通红的脸。一个戴着墨镜的盲军人狠狠地撞着人墙,他的军帽掉了下来,露出一个骇人伤疤,脑袋像是被弹片削去了一小半。陈麦看得沉甸甸的,这里或许就有和老梅大哥出生入死的战友吧?那场战争早已被忘得干净,这些老兵赶上了差年头,昔日的英雄变成了今日的负担,下岗失业是他们必然的命运,时光和国家一样,无意中就遗忘了他们。
但他们骂得太难听,词藻过于丰富,很快就联系到了警察们的母亲和祖宗。兄弟们的脸开始发绿,小白的脸则涨得通红,在这城市,还没人敢这么骂他们。一个独臂老兵要挥着拐杖冲上来,两个弟兄一把就将他推下了台阶,老兵没站稳,就骨碌了下来,拐杖也摔折了。这下老兵炸了锅,一群人哇哇叫着,乱了队形往上冲,像要去拿下敌人的无名高地。小白见陈麦黑着脸一动不动,就令兄弟们往下推。狗汪汪大叫,面露凶光,但这些流过血的老兵不是草民,根本不拿正眼瞧它们。
“一个个这么精神,有时间多想想怎么赚钱过日子,大青山游击队的那些老战士比你们怎样?心态不都比你们好?”小白那时候还穿开裆裤,他显然不了解对越反击战是怎么回事。
当头的老兵怔住了,眼里竟含了泪,“都站住,站好队,成什么样子!”他对后面吼着,他定是个军官。老兵退后几步站住了,其他人也退了下去。⒌⑼②“小后生,你还年轻,不知道我们的事,我不怪你,但你这么说我们,我真想抽你!也罢,老汉今天让你开开眼!”
老头抬起脖子,费力地解开风纪扣,军装脱了,他又脱了长窟窿的衬衫,里面是同样长窟窿的背心,上面的红字已经发白:为人民服务。
老头脱光了上身,黑亮的老肉长满了斑,前胸和胳膊上伤疤处处,右胸那个伤疤竟有碗口般大。他的战友们都无声地除去衣衫,一群老头挺胸撅肚,裸陈着满是故事的身体。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伤痕,它们千奇百怪,令人害怕。陈麦看着一个有着几条拉锁一样伤疤的老兵独腿拄着拐,一只裤腿轻飘无物。他想起老梅的大哥被地雷高高炸起的样子,他定像一朵在半空绽放的血肉之花吧?
“后生,你干公安应该有日子了,肯定见过血,但没见过这个吧?老汉我这个伤口是平射高射机枪打的,12.7毫米的子弹,老汉我一条胳膊和半个身子就这么没了……”他又指着其他几个老兵说:“他那个伤口是跳雷炸的,当时肚子里挑出十几个弹片;他虽然没负伤,却比我们更惨,从腰到大腿烂了个透,连鸡巴带蛋,全烂掉了……”
老兵哆嗦着走上两步,歪着脸瞪着小白,像要用不存在的手去指他一样。“后生,你拿大青山游击队和我们比?我没有看不起他们的意思,但好赖没有把蛋烂掉的吧?没有被蚊子和毒蛇咬死的吧?没有掉在敌人的陷阱里被饿死的吧?没有掉进山谷被野兽吃了的吧?我们都老了,这二十年没向国家要功劳,也没向党要求改善条件,我们只想有口饭吃。都残废了,帮不了孩子们,但也别成了他们的累赘。今天我们这些老汉就是来这里喊一喊,见一见市领导,让他们关注一下,这没什么过分吧?”
老兵流下泪来,浑浊而汹涌。小白有些无措,求救般看着陈麦。
副秘书长再次发挥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干部精神,说老同志你先把衣服穿上,这天挺冷的呢……你们当年一定有伤残证明吧?国家也都给了抚恤金吧?那么多战友都战死了,你们都还算幸运……
副秘书长一下住了嘴,像咬了自己的舌头,因背对着他的警察全回过头来,他们眼神诡异,像看着一只站立说话的狗。还没等他想出修正的言辞,改变这敌我不分的尴尬,几个老兵已经冲了上来,抡着拐棍就要玩命。
“爷操你妈!”“老子一棍子把你打回你妈个逼去!”老兵们发了狠,一个个面露狰狞。
陈麦忙伸手拦住了当头老兵。“大哥别急,别激动,让大家停下,我们好好说。”
老兵双眼冒火,见陈麦死活挡路,抬手就一个耳光,扇得又亮又响,比陈麦扇嫌疑犯还响。他的警帽滴溜溜飞出很远,陈麦觉得眼前一黑,耳膜丝丝作响,半边脸火烫地肿起来,怒火隐隐地升腾着,揪着他背后的刀疤。
兄弟们见老大被打了,一个个也火了起来,对老兵们的动作也大了。小白更是要踹那个打他的老兵。陈麦忙一摆手。“都住手!”
众人都看着他。陈麦擦了下嘴角,有血,牙齿略觉松垮,他只觉得辣乎乎的,而不觉得疼。他拿过兄弟捡来的帽子戴正了,对老兵说:“老大哥,这一巴掌我不记恨,你打就打了,但我不能让你过去,你们走吧,别让我难做。”
“兄弟,我看得出你是个有种的,但是,你给我个走的理由!”老兵声嘶力竭地喊着,伤疤霍霍乱跳,断臂的末梢暗褐乌青,像烧糊了的树枝。
陈麦默默看着老兵,叹了口气,慢慢脱去了警服,再脱去衬衫,一身还算强健的肌肉露了出来,上面伤痕累累,一处枪伤,三处刀伤,在他身上构成一副奇怪的图案。
“有伤的都把衣服脱了!”陈麦对兄弟们喊道。
几十个兄弟立刻开始脱衣服,还有两个扔下盾牌也脱起来。大家纷纷露出他们的伤痕,虽然没有老兵们那么显赫,却也触目惊心。小白的前胸坑坑洼洼,那是被人贩子一火枪轰出来的,那一枪险些要了他的命呢。老兵们见警察们如此,倒也安静下来。
“老大哥,我们没你们当年那么苦,但也是在为这个国家出生入死,你可能听说了,上个月我们又死了两个兄弟。你们军令如山,我们也说一不二。今天你们来了,效果已经有了,我想会有人处理;你要是非要过去,就是闹事了,我就只能执行命令。我请求你们回去,我不希望你们再受到伤害,也不希望我的弟兄们受到侮辱,这就是我的理由。”陈麦有些哆嗦,心想这番真诚的表演该有效果。
老兵们互相看了看,沉默无声。当头的老兵看他良久,点了点头,慢慢地退了下去。
“敬礼!”当头的老兵站定了,大喊一声,赤条条的老兵们哗地敬起了军礼。
“敬礼!”陈麦也大声命令道。他随即立正,举起了右手。副秘书长也举起了右手,⑸⒐㈡很快觉得有点二,又悄悄缩了回去。
老兵和警察们都光着上身,在风里互相敬着礼。围观的人群和记者们纷纷按动快门,咔嚓咔嚓的,像相机们在鼓掌。狼狗傻乎乎地两边看着,低声呜咽,不知这些奇怪的人在做什么。
陈麦一下子在人群里看见了艾楠,她正举着一台大相机对自己按个不停。她穿着他送给她的小黑皮衣,围着她最喜欢的Burberry丝巾,刚烫过的头发带着火的颜色,在风里飞舞,让他涌满了暖意。相机放下来时,他看见了她满是爱慕的双眼,他突然觉得很久以前就爱上了她。
老兵们给副秘书长留了材料,就排着队去了。弟兄们收队,小白略带兴奋地说明天咱们就见报了,老大咱们要牛逼了。陈麦穿着衣服,看着离去的老兵,冷冷地说:“我真想放他们过去。”
艾楠除了摄影和文章,厨艺也不错。这天事毕,他便随她来到家里。艾楠说和朋友闹别扭了,她一个人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二人顺道买了些菜,艾楠不让他吻她,让他先洗个澡,说他光着膀子被吹得灰头土脸。她围上围裙,戴上厨帽,唱着蔡健雅的歌下了厨。陈麦乐呵呵地洗了个干净,扔纸巾时,一不留神在垃圾桶里看见个避孕套小包装,心里便郁闷地烧起来。
艾楠唱了五首歌,做了四菜一汤,一条红烧鲤鱼,一个尖笋烧肉,一个麻婆豆腐,一个炒青菜,外加一个牡蛎丝瓜汤,味道都很不错。陈麦见她满头大汗,一脸油烟,就又怜爱起来,老老实实坐下吃饭。艾楠笑得像个孩子,恨不得喂到他嘴里。电视上放着《喜羊羊和灰太狼》,她边吃边笑,见灰太狼又挨了平底锅,她笑得喷出饭粒来。艾楠的热情感染着他,令他无法相信那个垃圾筒里的东西与她的阴谋有关。
饭后,他们坐在电脑旁,看着今天的照片,艾楠说他除了白点,身材还算不错,这照片我明天就给你发了微博,没准能招来好多姑娘呢。陈麦轻轻抱住她的腰,吻着她的耳垂,嗅着她的头发。她靠过来,他把双手兜上来抚摸着她的胸脯。艾楠闭着眼,说你每次见我都要这样么?就不能好好说说话么?他的手感觉不到她的冲动,再听着这话,就知道她不想要,这个结果将那个垃圾筒联系起来,让他觉得在和一个吃撑了的人谈烧烤大餐。
于是他要走,还找了个堂皇的借口,说领导要找他谈心。艾楠貌似有些不快,问他晚上还回不回来,他没准备好这个答案,就支吾着说不知道要谈到几时。艾楠失望地拉开了门,帮他拿起了衣服,气氛尴尬起来。他出门时觉得过意不去,就回头去吻她的脸,她却一扭脸避开了。
“没事,你去吧,我习惯了……”
陈麦知道这离去对她是种侮辱,比每次做完就穿裤子回家还要无情。他犹豫了一下,横下心出了门,到了楼下发现没带车钥匙,就懊恼地回来拿。敲开门还没说话,艾楠一把抱住了他,吻着他,解着他的皮带。陈麦被她点燃起来,瞬间硬得像铁。沙发上温软舒适,一场交战似乎在所难免,但他又有被戏弄的感觉,好像自己的欲望始终控制在她的手心一样,他越想要她,这感觉便越强烈。就在艾楠要打开她时,他的电话不知趣地响起来,彩铃是张杰的《勿忘心安》。艾楠当然不让他接,按着他的头要继续,但那电话执着地响个不停,一遍遍唱着,像紧箍咒一样勒着他的神经,令他进退维谷,犹豫间他的眼神犹疑了,那里轻轻一跳,软了下去。
艾楠叹了口气,松开紧紧夹住他的长腿,起身去卫生间了。陈麦抓过手机,见第一个是马璐的电话,第二个是文局的电话,就先回给文局。文局表扬了他在广场事件的灵活处置,让他现在到家里去喝茶。陈麦一口应了。挂了电话再打马璐的,马璐旁敲侧击地问他在哪里,和谁一起,何时回家。他说正准备去文局家里喝茶,马璐便挂了电话。他喘了口气,见艾楠仍在卫生间卸妆,他走进去。艾楠眼神漠然,刚脱掉的牛仔裤又穿得紧紧的。
“有个台湾女作家说,每天她都会在老公下班前仔细打扮一番,让老公回家时看到最美的她。我不知道这样好不好,只是知道,我打扮得再美,你也不会留下来过夜,是的,你从来不会和我过夜,每次做完了你就穿衣服走了……你回到温暖的家,哄着你的儿子和老婆,而我却睡不着,有时会哭,有时会笑,有时会一整晚胡思乱想……唉……这些你从来不问,但我一不满足你,你就不高兴,不高兴就伤感情。我主动来迎你,你却为了你老婆的一个电话而放弃我,是的,我永远都排在后面,这我知道……”
陈麦听着酸楚,却无话可说。艾楠说的都对,从一开始,这场游戏的角色就设定了。艾楠见他在门口发愣,就又微笑了一下,轻轻把他推了出去,说快走吧,也别想太多,我知道你也没办法。
陈麦点着头,找到了钥匙,这一次再出门时,他抱着艾楠吻了很久,直吻到口干舌燥,像在迎接一番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艾楠既不主动,也不拒绝,双眼略带迷离,嘴唇却绵软无力,像一个在红尘里早已无怨的女人。
“我可能爱上你了……”进电梯前,他回头低低说了一句。他见艾楠抿着嘴唇,在电梯门关上的一刹,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4
人们常说一个人最快乐的日子是童年,但陈麦的童年像随意涂鸦的画,线条凌乱,色块斑驳。童年的幸福无非是过年盼着穿上新衣,等着领十块压岁钱。他最真切的快乐时期,是情热如火、无忧无虑等待收获的十七岁。
电视上说人类有了新的绝症,曰艾滋病,和鸡巴有关。陈麦最近的症状和这病很像,头晕、低烧、鸡巴疼,吓得他小脸焦黄。想去医院,不敢;想和大龙说说,没用;又想和老梅说说,就觉得自己脑袋也得了病。他纳闷这感觉的来由,自己还是个雏儿,怎么下面就肿了?是不是和健康街那流氓打架,被他抓破了一把,而这小子竟是个艾滋病呢?
陈麦吓得不敢出门,但没过几天,这些症状消失了,陈麦用放大镜仔细研究那器物,觉得和往常并无不同,就是长了一些,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这番惊吓让他觉得,这世界总有些东西,是会让你害怕的。
陈麦从马桶和蒌瓜那里学到了高效的学习方法,他的成绩大幅提高,这个期末果然进了前十五名。马大葱跌了眼镜,同学们咬牙切齿,这王八蛋既没耽误搞对象,⑸⑨②也没耽误打架,每天穿着大裆裤和红皮鞋在楼道里闲扯淡,实在无聊就写写歪诗,怎么学习就好了呢?这不符合常识,除了语文他没说的,其它的他能考五十分都算烧高香了!
老师们开始以为他是抄的,没准考试的时候持菜刀威胁监考老师。当陈麦在课堂上解出不同科目的几道难题后,人们终于相信这小子天眼开了。学习虽好了,这人却仍是个流氓,这一点显然没变。他上讲台在黑板上做题,做着做着裤裆里就掉下一把三棱刮刀,差点扎了物理老师的脚。学校里谁要是敢多看老梅几眼,不知深浅地蹭上去溜舔老梅,恭喜你了,这个穿着绿裤子和红皮鞋的家伙很快会找到你,谁护着都没用,因为这顿打你是跑不了了。
这臭名昭著的流氓自打和老梅拉手之后,再不去招惹别的女孩,长再漂亮也没用。有错把流氓当英雄的女同学不服气,外号“骚羊”的那姑娘,每天打扮得含苞待放,她自忖长相身段都不输给老梅,还画得一笔好丹青,就想和老梅打擂台,娇滴滴地来让陈麦在她的一树梨花画上写诗。陈麦提笔就写:芳园曲径通幽处,密林深处听箫吹。
红墙根下寻骚绿,却见梨花落成灰。
骚羊同学怒目而去,陈麦在后面追喊:“骚羊等等啊,我还没有落款呢……”
老梅认为他对女同胞的态度有问题,说对喜欢你的女同学没必要这么极端,万一咱俩将来不成呢?陈麦就急了,说你再说这话,我可要给你写歪诗了,至少也是梅花夜里三三弄……
这年刚过,陈麦他爸闹了心脏病,摔掉两颗门牙,多亏抢救及时,抢回了一条老命。从那之后老头就脾气骤变,烟和酒一晚上就戒了,跟谁也不发火了,见着花花草草都面带笑容了,陈麦这个流氓儿子爱干啥干啥去吧,你就是坐牢老子也不跟你急了。陈麦笑他怕死,认为他活到世界末日都没问题,你不抽烟不喝酒也不骂人,过几天我可就要不认得你了。
寒假上午,陈麦蹬着车子去老梅家学习。上厕所时听见她妈略显紧张地和老头说:“咱女儿毕竟是早恋,这不好吧?”她爹就急了:“早恋怎么了?革命都要趁早!刘胡兰牺牲那年还没谈过恋爱,多遗憾?我当年喜欢你不也这么大?要不是你爹天天拿大棍子拦着,我早就扑上去了。陈麦是个好孩子,对她的影响是正面的,他那流氓外表下面,不比当年的我差!”
每天学习结束,陈麦都会拉着老梅出去玩,哪里好玩去哪。他们去人民公园结冰的湖上滑冰,去回民区吃羊肉串,去气象局大院玩废弃的加农炮,从后门溜进工人文化宫看电影。陈麦的鬼点子层出不穷,绝不重样。老梅一周有几天冬训,他就在一边穿着军大衣看书,冻得一个劲蹦,见老梅只穿绒衣绒裤还跑得一头汗,他就伸出大拇指咧着嘴笑。老梅见他样子可爱,有时会飞奔过来,跳得高高的,扑到像只大熊一样的陈麦的怀里。
这一天,老梅的姐妹们饿了,逼着他去买烤红薯。陈麦数了数兜里的钱,瘪着嘴去了,一会儿得意洋洋回来,后面跟着个推车的。校门口卖烤红薯的连人带车被他捉来。烤红薯的戴着翘耳朵皮帽子,哭丧着脸蹲在一边。陈麦站在汽油桶做成的烤炉后面,戴起袖套,吆三喝四地拿个火钳翻着红薯。烤红薯的知道今天没得赚了,这个穷凶极恶的家伙一边烤一边吃,烫得一个劲吸溜,看样子要把这一炉香喷喷的红薯招待操场上的女娃娃了。
老梅等人吃得高兴,老梅不想让人家吃亏,就掏了点钱补了。陈麦说她观音在世,这王八蛋天天缺斤少两,不吃他吃谁?
大哥寄回信来,问陈麦有没有执行好他交代的任务,说他又缴获了一把美制匕首,发现是把美越战争时的真家伙,回来就送给他。陈麦大喜,说这下牛逼了,阳关市的混混们能有把钢刃的蒙古刀就不错了,谁能有这玩意儿?
大龙的父亲去世了,陈麦买了几斤带鱼上门看望。大龙他爹三个月前得了肺癌,发现时已是晚期,化疗了几次人就不行了,医生说他的肺都快变成棉花套子了。老头在棉纺厂车间工作了三十年,像他这样死法的人并不少见。厂子照例给追认了劳模和优秀员工,穿着黑衣的领导送来锦旗。大龙他妈对领导笑脸相迎,等他们走了,就把锦旗塞进了燃烧的灶台。
大龙拉着他到门口抽烟。陈麦见他的黑袖箍一个劲往下出溜,就坐在门槛上帮他弄,又给他点了支烟。大龙皱着眉头抽着,说你去照顾老梅好了,别为我犯难。陈麦骂他没良心,说你这不是把我往重色轻友的路上推么?你还让我混不混了?
“陈麦,我不能这么混下去了……我爸走了。”
陈麦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就先沉默了。
“我想明白了,就我这块料儿,上不上学的不重要了,就是上完高中也是个球毛疙蛋的,没啥出息,还不如想办法挣点钱。”
“你这是刚死了爹,心里难受,过段时间就好了,不上学了,你连个朋友也没有,咋挣钱?挣啥钱?不能让我和你去抢银行吧?”陈麦略带调侃地说。
大龙没说话,盯着胡同里一只赖毛流浪狗,嘴绷得像铁闸一样。那狗本来想凑过来,见这人面露凶光,便识相地夹起尾巴,一溜烟儿跑了。陈麦登时觉得不对劲。
“咋了大龙?你走啥邪心思呢?真想上这条道儿啊?你别跟我来这一套,你要是胡思乱想,我非但不帮你,没准还给你报了警!你的刀再快,见了警察,惹了共产党,你也一样完蛋球的。”
大龙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血丝和泪水说:“爷爸没了,爷得挣钱养妈!”
“别跟我整得这么惨兮兮的,⑸㈨⒉我不是说不让你挣钱,就是挣钱,也得好好琢磨一下吧?你一个人弄不了,我帮你还不行?就算偷井盖卖钱,你一个人也搬不动不是?”
大龙低下了头,几滴泪水重重地砸在破烂的木门槛上。“我妈一身是病,那点退休金连药钱都不够。陈麦,你和我不一样,你有脑子,说学就能学好,我不行,看见书就头疼。”
“慢慢来嘛,你妈也不是明天就得饿死……你别瞪我啊!我说的可是跟你掏心窝子的话,你还真别说,前几天老梅训练的时候,我捉了一个卖红薯的,连车带人弄到操场边上,十几个大红薯,把我攒了半个月的钱都弄光了,那可是五六块钱啊!你要觉得这事能行,咱俩就弄两个摊子,附中门口放一个,你们学校门口放一个,其他的咱俩都拿刀砍走,我不信赚不了你妈的药钱。”
“卖烤红薯?是不是……有点愣,丢人吧……”大龙眼里露出了喜悦的光芒,但是疑虑更多。
“去你妈的!你没钱就不丢人了?我都不怕丢人,你怕个甚啊?你说你!难怪老梅看不上你,烂泥糊不上墙,拿不起放不下,我咋交了你这么个人?我就该让二巴图砍死你个球的!”陈麦轻蔑地用一根指头指着他,再掏出嘴里的烟,照着门对面的墙上就是一口痰,浓痰像子弹一样砸在墙上,就那么糊住不动了。“看见了没,看准了就弄,做事就得这样,这样才能糊在墙上。”陈麦得意地指着墙上的痰说。
“少跟爷提这个,哪壶不开你提哪壶,要不是看老梅的面子,我好几次想剁了你个愣球!”
“来啊,你又不是没试过,就凭你?我空着手也能废了你。”
“操你大爷的……”大龙猛地脱下一只鞋砸他,光着一只脚扑过来,二人就在胡同里打了起来,连摔带扳,争着把对方放倒在地。两人衣服领子都扯坏了,陈麦一只鞋掉了,大龙的裤带折了,二人在地上翻滚着,弄了一身脏兮兮的土,谁也占不了便宜,开始还骂得凶狠,后来就哈哈笑了。大龙扭住了他一条胳膊,陈麦一把抓住了大龙的老二,二人俱都嗷嗷叫了起来。
“陈麦,谁要是敢动你和老梅,我一定会弄死他,别管是谁。”大龙按着他的头说。
“你去死吧,老梅还用得着你护着?你不是也被我护着?起来起来,娘们烂气的,你压着我的蛋了,赶紧起来,爷给你爸写了个悼词,烧了送送老头……”
回来的路上,陈麦突然想起儿时的事。他爸拎着那个揍了他的坏孩子对他说:“谁敢动你和你妈,我一定会弄死他。”想到此他笑了,却笑了个泪流满面。擦干了进家门,见他爸正在用一根火钩子勾着房顶上晒的大葱,在那里弄得满头大汗,一头葱皮。陈麦忙上去让他坐下,上房拿下大葱来,再搀着发愣的老爸进了屋。他爸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就问是不是老梅让你来跟我装蒜的?我还没老到搞不定这几根葱。
正月二十二是老梅他爸的六十大寿。陈麦买了个蛋糕前去。在门口撞见了她二哥,邋遢得像个神农架野人。陈麦捂着鼻子,皱着眉说他臭得像从粪坑里掏出来的。二哥说一个月没空洗澡了,还能香得跟我妹似的?你小子弄得油头粉面的,听说天天在我家混吃混喝,你早点倒插门过来算了,这样我要是去了北京,你就能名正言顺陪着我妹了。
老人家穿着老伴儿用心缝制的灰色中山装,满面红光。老梅用体校发的补助给老头买了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老头嫌太艳,有点老不正经。陈麦说大爷你错了,我天天穿绿裤子配红鞋,人家都看着不顺眼,你们不是也看惯了么?不是咱们太艳,而是他们太土,你看去年墨西哥世界杯上,人家外国人都跟蜻蜓似的。咱满街都是灰黑兰,我看你这灰的配红的,再好看不过了,回头我挣了钱,还想给你买个花格子鸭舌帽,美国黑帮片里老大都戴这个呢。
酒菜齐备,陈麦切了蛋糕,老梅她妈说咱家没有木把儿的菜刀啊?就你切蛋糕这个,是二小你新买的么?二哥呵呵笑着,说陈麦有心,不光买了蛋糕,还买一送一了一把菜刀呢。
老寿星要说两句,第一句颇有感慨:儿女孝顺,那些不愉快的事儿能忘就忘了吧;第二句,祝愿在边疆的老大勇猛杀敌,为祖国再建新功;第三句,祝愿老二心随所想,考到北京去;第四句,希望小女儿在陈麦的帮助之下日渐成长和进步,还有,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你们俩的婚礼……
老梅的脸红得就像墙上那张“万山红遍”的画,见二哥在一边装腔作势地摇头,抓起一块蛋糕糊在陈麦的脸上,把他抹成了戏台上的曹操模样。全家人大笑,陈麦一边吃着脸上的奶油一边埋怨,说你知道这蛋糕多贵么?我卖了五个井盖儿才攒够这些钱哪!
全家人正乐着,大哥从南边来了电话,陈麦也上去说了两句。告诉他老梅的学习态度大为端正,成绩大幅提高,得到了老师和同学的广泛表扬……还没说完,老梅已经在拧他的耳朵,陈麦还想让老梅和他说几句,电话断了。
这一晚,老梅全家沉浸在欢乐的氛围里。陈麦和二哥喝了几杯啤酒,两人舌头就不太好使了。
月光正好
我的心也正好
摘一瓣月
盛满热血和皮鞭
流星落下
在生死的崖岸起舞
暴雨横流
在痛苦的山坳燃烧
它们都为你读着一首关于爱情的诗篇
而你爱我的那天
我将死在别人的笔端
这世界太远
太小
太冰凉
没有我能爱你的春天
二哥念起他的诗来。“是写给我妹妹的么?㈤㈨②”
“嗯?这一首不是,瞎写的,我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那倒没关系,我觉得诗不能解释,你说出它要说什么,反倒没了意思……但是在中国,诗人是没有出路的。对了,陈麦,你知道叶赛宁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吗?俄罗斯最伟大的诗人。”
陈麦摇头不知,二哥遗憾地摇头,就换了话题。
“你……回头了解一下,看看真正的诗人是什么样的……”
“嗯,大哥有什么消息吗?”陈麦觉得话题有些沉重,就主动换了话题。
“……你啊,别看大哥牛气哄哄的,走哪儿都是一副英雄的架子……呃……跟我爸妈装,跟我妹装,估计也跟你装,打个电话回来都弄得神秘兮兮,呃……像趴在猫耳洞里似的。”
“这个我知道……”
“你不知道,军人只能扶国,却不能救国,只有思想才能救国。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和执行,而文人的天职是思考和表达。军人再了不起,也挡不住政治的迫害,不说那些新中国的元帅,就拿我爸说,看见我爸的腿了么?那条腿当年为共和国挨过子弹,钻过弹片,那都没断,文革里要顶天立地宁折不弯,就被一铁锹打折了腿。什么是英雄?我问你什么是英雄?中国有英雄么?没有!这个国家没有英雄,你去过北京么?见过天安门广场上的纪念碑么?你看到一个有名有姓的了么……你什么都不懂,陈麦你看着,咱们和越南这事就快完了,这不是一场多了不起的战争,只是地区冲突而已。陈麦你看着,不出二十年,人们会把这场战争忘得干干净净!”
“二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陈麦看着他缩着脖子走向门口,一只花猫在他脚边蹦蹦跳跳,见这个人无意搭理它,就跳上树蹲到月光里去了。夜风吹乱了二哥浓密的发,嘴里的烟火星四溅,他靠在门口,低头在想着什么,烟头的光芒照亮了他半个脸。陈麦对这副脸孔产生了敬畏,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5
刘一民扎着绷带来讲课,说正听着黑豹,不知是哪个天使扔来的爱物打破了他的头,比起丘比特的一箭穿心,这瓶子似乎还要仁慈一点……学生们哄堂大笑,奉献了掌声。陈麦也鼓了掌,他终究是有些愧疚的。
老六极其严肃地让陈麦离田晓玲远点,否则和他撕袍断义。陈麦诚恳地告诉他摸田晓玲的腰是给辛兰看的。老六更加愤怒,说我去摸辛兰的胸给田晓玲看,你等着吧!
二人脱得光溜溜地洗澡,水房里只有他俩。老六骂个不停,仿佛陈麦那一摸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田晓玲的初夜权。陈麦笑其无耻,很随意地说让他去追辛兰,把田晓玲留给自己,他随便搞一个都行。说罢给他浇了一盆冷水,老六被激得抖缩成一只酱板鸭,呆呆地看着他,良久啐了一口唾沫,嘟囔说:“我就知道,你妈个逼的,你和辛兰就是一对狗男女,别说你们比我认真。”
这一夜,陈麦踯躅在楼道里,一根一根抽着烟,看着青烟在楼道的灯管周围绕来绕去。回到宿舍,老六已鼾声如雷,老大一边放屁一边咬牙,搅得下面在读聂鲁达的老二烦躁不堪;老五不知是喜欢上谁了,这些天明显话少,此时枕着录音机一遍又一遍地放着《The Famous blue raincoat》,眼里烁烁放光。
《百年孤独》依然孤独地放在桌上,上面沾了几个干硬的饭粒。他把它抓过来。他总看不下去这本书,每次翻十几页就烦躁不堪,早早作罢。这一次也不例外,他干脆直接翻到最后一页,见老五在那里写道:我愿意有一天像婴儿一样被蚂蚁们运去草原,让我能看见最蓝的天。
“老三,我想写小说了……”老二轻轻地说。
“写吧,你又不是不能。”
“有人看吗?”
“那关你屁事?”他拿起笔,想在老五那句话后面补点什么。⑸㈨2
“也是,那我就写个吧?”老二坐了起来,“你爱过谁吗?”
“什么?”陈麦笔尖一抖。
“别装蒜,你听见了……”老二并没看他,他藏在黑暗里,手指神经质地打着响。
“没有吧?这个字太重了。”他开始写。
“辛兰不适合你。”
“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谁都不适合,我要把她写进小说里去。”
“写呗,我可以给你很多素材。”
“明天就写……”
“嗯,明年就给我看。”
“写不完呢。”
“啥时候写完我啥时候看。”
他脑子里想着辛兰,看见自己的手在老五那句话后面写了一行字:草原上没有你,便没有蓝天。
田晓玲一大早跑来,在楼下哇哇喊人,声音像卖豆腐脑的那般洪亮。她先喊的陈麦,老六正要骂娘,她又喊了老六。老六噌地钻到窗口,大声地应着。陈麦呵呵直笑,说你跳下去算了,田晓玲肯定感动得要死,当场就和你以身相许。
田晓玲问他们有没有空去山后面玩,山里风景好,那柿子苹果也都熟了,她们三人同去。老六也不征询陈麦的意见就答应了。陈麦本想今天看完辛兰借给他的徐志摩英语诗集,就有些犹豫,也不好意思问辛兰是否同去。但书被老六一把抢了,说一百年太久,现在就走。
辛兰果然在,T恤仔裤旅游鞋,一副去踏青的帅样。田晓玲一派风骚,把花衬衫下摆系在腰上,解开了胸前的扣子,那颗大痣甚是耀眼,和老六站在一起活像一对鸡鸭。既是机会,陈麦就去孙班长那里借来了相机,决定好好和辛兰拍些合影。
一下楼,他就觉得上了当,老六也有些头大。郭宇一身装备地来到楼下,和他们站到一起。很帅的户外运动装,很酷的高尔夫帽,他还戴了很贵的墨镜,拎着一个昂贵的照相机。陈麦恶狠狠地看着老六,老六委屈地瘪着嘴,一副关我屁事的样子。辛兰兴奋地像看见了张学友,和郭宇说我们两个穿的颜色很搭啊,我要再多个帽子就更搭了。郭宇微微一笑,变戏法一样从旅行包里掏出一个帽子,相同款式,颜色却不同,显然是为她准备的。辛兰惊喜得像要化了,兴奋地戴上,抓着郭宇的胳膊,对着发愣的陈麦就是一句:“陈麦,帮我俩先拍一张!”
陈麦觉得一股岩浆从肚子里漫上来,烧得心肝肺都快成了碳,但他只能铁青着脸举起相机,准备将这愤怒定格下来。郭宇却轻轻地拦了,说这里光不好,拍了也是浪费胶卷,山上风景那么好,还是等一会吧。
逼上贼船,陈麦想不去已经晚了。老六见田晓玲竟穿了皮鞋,就说你这样肯定崴脚。田晓玲不屑地将几瓶水扔给他背,说我山里长大的,别说皮鞋,踩着高跷也能上山。
五人出发,队伍乱七八糟。老六想和田晓玲走一块,可她拽着陈麦问这问那,谈山聊水。陈麦自然想和辛兰一起,但辛兰总是窜来窜去,于是莫名其妙地,他和郭宇走到了一起。
“辛兰喊我来,我正好也没事。”郭宇似乎在安慰他。
“也好,还没在结果子的时候进过山,5Ⅸ二我在看书,老六非要把我拽来……”他也干脆撇清。
五人轻快地向北走去,从盘山公路上去,过了十三陵水库,一路往西就有大片的果园。果园里藏着几个没有开发的帝王陵墓。郭宇提出往景陵的方向走,那里有几棵很老的松树。陈麦当然同意,没准还能应景地写首诗。
郭宇果然提了他发在《经法》报上的诗,问他那个断了几年的知己是谁,那诗写得悲切,像是和她远隔天涯,再无见面的可能。陈麦对郭宇的细心感到惊讶,但郭宇的坦诚令他感动,就简略地说了他和老梅的初恋,至于为什么没有结果,他只说缘分不到,没办法。郭宇递给他一根烟,说自己也有类似的经历,只是不像你这么有才,空有一笔书法却抒发不出来,只能去抄别人的诗。偶尔日记里也试着写写,自己都不满意,大多烧了。
陈麦丝毫没有感到一个情敌的威胁,反倒觉得在面对一个真诚的朋友。郭宇礼貌地给所有人拍照,告诉陈麦怎么调相机,怎么构图。他还给陈麦拍了几张非常酷的单人照,告诉他他的右侧面最有质感。
走了一个多小时,女孩子都累了,陈麦见街边有个农家院子,就进去找饭。农家主人不在,只有个老太太看着院子,郭宇上去问能不能做点吃的,老太太目瞎耳聋的,郭宇就说我们给钱,自己做饭,说罢就掏出一百给了老太太。老太太看着大钞,几乎把假牙都笑掉了,说这院子里的东西你们随便吃,包括地上的鸡。
老六看来从小就偷鸡摸狗,两个女孩子半天都捉不住的一只母鸡,他一脚踢上半空,凌空一记重拳,母鸡当场仰仆,立毙。陈麦抢拍了这张老六杀鸡图,说你用这个泡妞,定战无不胜。辛兰自告奋勇进厨房做饭,围上农家的围裙,拎着铲子煞有介事。好吃的人一般手艺都不错,田晓玲把一团面和得风生水起,揪出一个个面疙瘩开始蒸,说半个小时后就是馒头。郭宇和陈麦决定对付这只鸡,郭宇找来了辣椒和葱姜蒜,陈麦把它开膛破肚弄好了鸡块,用酱油和味精先腌了,等田晓玲的馒头出锅前开炒。
馒头上锅,老六和田晓玲就进了树林子,馒头熟了还不见人影。辛兰等不及就开炒,把几个菜炒得色香味俱全。陈麦在树林边喊老六,但见老六和田晓玲连滚带爬地出来,各自用衣服兜抱了一堆水果。田晓玲的衬衫丢了一串扣子,春光泄得一塌糊涂。老六如建大功,说野地偷来的果子就是香,难怪人们都喜欢偷情呢。
这顿饭吃得痛快,却可惜没有酒。大家以茶代酒,首先感谢了大厨辛兰,其次感谢了杀手老六,最后感谢了馒头西施田晓玲。田晓玲的馒头下的碱不太够,陈麦便有感而发:“这一锅馒头就和男女的感情一样,感情基础再好,下料不够,发酵不足,看着漂亮,吃到嘴里却有点酸呢。”话一落地,他便有些后悔,因众人都沉默起来。沉默就是尴尬。田晓玲再次发挥了她人精一般的反应。“那就下点猛料呗,宁甜了宁咸了也别酸了,不就得了?”
辛兰最先笑起来,推着田晓玲说你笑话我,明知道我的鸡块放盐多了,不许你吃鸡。
“再说了,反正能吃饱……”老六夹起一截鸡脖子说。陈麦踩了他一脚,闷声猛吃。
饭桌上,郭宇始终是个沉默的绅士,除了夸耀大家,就是和老太太聊天,老太太说两个儿子都进城打工了,地没人种,还在退耕还林,就只剩这个院子养活自己,老伴去年死了,就剩我一个人,连鸡都快喂不动了,哎呀没事你们就多来来,想吃啥吃啥,反正我也带不走……
老太太说得随意,倒把两个女孩说哭了,见桌上剩菜很多,田晓玲逞脸般蒸了一大锅馒头,就知道这顿饭的浪费。陈麦不声不响地又掏出五十元,悄悄放在老太太口袋里。郭宇见了,微微一笑。老六帮老太太喂了鸡,辛兰和田晓玲刷锅洗碗,陈麦和郭宇帮着扎了扎篱笆。之后五人继续上路,直奔景陵。
法大有个阴森森的绰号——十四陵,皆因北京著名的坟墓景点十三陵就在学校的山后。十三座皇帝陵墓、七座妃子墓、一座太监墓,顺着山势延伸到了军都山,开放成景点的只有长陵、定陵、昭陵和神路,个个修得富丽堂皇。还有几个陵荒草丛生,人迹罕至,乌鸦成群,倒更像埋死人的地方。
法大的学生们智商总体一般,情商天下无敌。新校建校以来,学生们迅速把那些没有开放的陵墓和柳浪婆娑的水库边开辟成了恋爱场所。一到周末,男男女女就消失在山水之中。后半夜常有浑身沾着树叶青草的男女回来,裤带稀松,衣衫垮垮,在看门大爷那凛然的目光里,贼猫一般悄然回到各自的宿舍。
景陵是明宣宗朱瞻基的陵墓,因没有保护,破得像乱坟冈。牌楼已经松垮摇晃,墓前的碑剥裂不堪,墓中间一条巨大的缝,那是盗墓和风化以及文革破坏的结果。这里人迹罕至,尚未开放旅游,野草和松柏都长得肆无忌惮。一条很细的小溪绕过陵墓,斜斜地伸进山谷,幽幽回转。陵前有一块被砸掉角的碑,上面的墓铭似乎也被昔日的造反派刻意磨平。陈麦摸着这块碑,努力辨识着上面的字,心想就是再美的文字,也终有一日会因灾祸而没了踪影。
到了这里,郭宇话就多了起来,指着各处遗迹和辛兰说个不停。辛兰也听得认真。陈麦抓拍了几张郭宇和她说话的照片,很是传神,郭宇含情的样子令人动容。他觉得自己也算有气量,做这事,像看着一只猫在吃自己盘子里的鱼。辛兰已然顾盼神飞,热情得有些过分,他觉得她故意将两个男人叫来同游,有坐山观虎斗的卑鄙,也有哄抬物价的虚伪,不知郭宇对此怎么看。
临近黄昏,天气便冷了起来,还有微微的小雨,但阳光却依然可爱,这是军都山特有的垂阳挂雾,有点像江南梅雨,并不常见。郭宇见他看着青山若有所思,就帮他拍了几张,又示意辛兰去悄悄和他合个影。辛兰走到他身后,突然在背后抱了个结实,把脸贴在了他的背上。陈麦一愣,听见郭宇那边咔嚓一声,他和辛兰一张亲密的照片便在夕阳里定了格。
“陈麦,来首诗吧,我知道你在想。”郭宇放下相机微笑道。陈麦对自己的狭隘颇为惭愧,和这样一个手中无剑的对手交锋,还没动手便先输了。
“是有一首,但是太草了,这么写也怪怪的。”
“快说快说,我们就写在这个碑上,反正上面的字也磨没了。”辛兰蹦跳着说,她的真心仍带着一点假,这过分的热情像是逼迫,令他稍觉不快。
“嗯,我觉得也要写出来,陈麦一见美景便有佳句,校报上那些我都一个个地剪下来收着。”郭宇微笑着说。五玖㈡“快写快写,辛兰这有口红,就用这个往碑上写吧。”田晓玲立刻开始翻辛兰的旅行袋。
“好吧,我说,老六你先用笔写下来……”
雾里故道雨中丘,诗画军都墨里愁。
荒冢空余纶巾绿,一碑道尽水冬秋。
陈麦说完,郭宇反复念着,然后将这首诗工整地用口红写在那古碑之上。辛兰大声地念着,说你这天蝎座出手就如此伤怀,真是阴郁得不可救药,但画面感很强,苍凉到人的心里去了。
“写得不好,格律不严谨。”陈麦只能作谦。
“格律是古人的东西,我认为不必执着于此。如果大家死抱着格律不放,那唐诗之后就没有宋词,宋词之后便没有元曲。很多台湾文人动不动就说新体诗格律乱七八糟,然后掏出几本线装书,一边作诗一边查格律,最后造出来的东西读起来生涩拗口,不知所云……”
老六却扶着碑做叹息状:“唉,有此泡妞利器,大业何愁不成?我不如也,我不如也……”
众人都要在这碑前照相,大家排列组合了一遍。陈麦特意让辛兰挎着郭宇照了一张,觉得这样算扯平了。虽然高兴,但他对辛兰突然抱住自己的居心颇有怀疑,这么做无疑会伤害郭宇,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回来路上,田晓玲和老六玩的都是高难度,一会上树,一会爬悬崖。看见一只无人管的毛驴,田晓玲非要骑上去照相,老六扛着她上去了,刚拍了两张,那驴就嘶吼起来,震得几人浑身发麻。这也罢了,不知从哪里震出十几个人来,个个面带愠色,衣衫破落,一看就是山里的村民。他们把几人围住,当头一恶汉看来喝高了,指着驴上的田晓玲说给钱,不给钱就别走,没钱就给人,你骑我的驴,我就骑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