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晓玲在场,老六变得横气很多,一把推开那人,威胁说敢动她一根汗毛就废了他。那人自恃人多,见老六瘦得麻秆一般,一个带风巴掌就扇了上去,耳光响亮,老六竟没躲开。老六怒极,跳起一头多高,脚板踹到该人脖子上,踹出几米开外。对方登时大乱,纷纷抄起了家伙。
陈麦知道这一架要吃亏,但老六莽撞地动了手,再无缓和余地。他忙让辛兰揪下还在驴上发呆的田晓玲,看准一个拎着棍子的来人,一拳打在脖子上,对方登时闭气。他顺势抢过棍子,劈头盖脸击退几个,两手一摊,喝令大家住手,有话好好说。郭宇也上来拦着,一个家伙冲他踹了一脚,郭宇受了,继续高声叫着停下来。
农民们见他们不敢打,声音就大了起来,群情激奋,仿佛在声讨欺男霸女的地主恶霸。陈麦纵是嗓门不小,却盖不过他们。眼见更多的人从村里溜达出来,陈麦情知不妙。两个女孩已经吓得花容失色,辛兰还算好的,还能和他们理论,田晓玲已经怕得像必遭强暴的女俘。
村里又来几个混混,见这边吵架,二话不说,上来就冲陈麦和郭宇动手。陈麦心知不妙,但已没有办法。
“老六,你带他们跑,去那边的邮政局,那里有电话!”陈麦一棍子打翻一个拎着铁锹的农民,对着要拼命的老六大声喊,一块砖头带着风声飞来,他低头一让,见郭宇抢了一根铁棍,抡圆了在和几个人打,竟毫无惧色,就知道这家伙有种。他和郭宇背靠着背,在路中间往后退,老六和两个女孩跑向邮政局。他可以在那里打电话,或者报警,或者搬救兵。辛兰不时回头看他们一眼,眼神焦灼,不知更关心哪一个。
“郭宇,顶不住你就先跑,守住邮政局,等警察来,这帮农民不敢拆国家的地方。”
“陈麦,你小看我了,以前我也在街头和人干过,杨德昌的电影你看过么?我也是玩过刀的……”
“是吗?我还以为你们只会嗲嗲地泡妞呢。”
“别受伤,坚持住,我好歹是个台胞,只要警察来了,我们就没事儿了。”
混战中,郭宇一棍子磕开砸来的一根犁头,用棍尖一点,正中那人咽喉,倒下一个。陈麦一脚踹飞一个小个子,斜刺里戳来一根长竹竿,眼看就躲不过。郭宇一脚踢飞了竹竿,自己被横过来的一根棍子打中腹部,忽地倒了下去。陈麦忙护住他,不得不对来人下些重手,棍子便上了头,打花了几张脸。他扶起郭宇,快步跑向就在前面的邮政局。
老六已经打了电话,既报了警,又叫了学校的援兵,说老二告诉了老四,⒌㈨⒉老四告诉了高驴,高驴告诉了孙班长,孙班长告诉了全楼道,大家估计都在路上了。
坚守邮政局不是难事,门窗都是防盗网,桌子在门口一顶,纵是外面怎么踹就是不开,有人用大钳子来夹防盗网,陈麦见一个开水壶在旁边,拎起来浇上去,外边登时惨叫一片。
邮政局的人也很紧张,却不知该帮哪边,又打电话报了一遍警。外边的村民越来越多,砸了玻璃,拼命踹着邮政所的门。后门被踹开一个大洞,几个村民用铁锹砸着。郭宇和陈麦各守一边,打出那些伸进来的脑袋和腿脚。陈麦脑袋被扫了一下,糊了一脸血;郭宇的腿上也见了血。辛兰去看陈麦的伤,陈麦让她去看郭宇,郭宇说你别过来,我没事,赶紧帮他包扎。
但没有可包扎的东西,辛兰就帮他用纸巾擦血。陈麦心里感动,就趁她不备吻了她的嘴唇。辛兰激动着笑,脸红得像昌平柿子。
“你这人,上了战场上也忘不了这个。”见血糊了他的眼,辛兰就小心地擦着他的眼睛。一块石头穿过破碎的窗户,蹦跳着落在辛兰身边,陈麦忙推她到桌子后面,让她俩藏好。
对方攻不进来,就拿砖头瓦块拼命往里砸。郭宇有点吃不消,就把老六叫过去帮忙。
“大陆农民怎么这么凶?不就骑了骑他的驴吗?至于这么玩命吗?”郭宇大喊着砸开一块砖头。
“这你不懂了吧?他们不玩命,怎么把国民党赶你们岛上去的?骑驴事小,在驴上照相事大,尤其是一个穿低胸装的女人骑着他们的驴照相,这叫侮辱无产阶级生产工具。”
“哪有这么损人的,陈麦!你说我侮辱了一只驴?”田晓玲站起来大叫,一块石头飞来,砸在她后面的柜子上,碎得稀里哗啦。田晓玲又尖叫一声钻在了桌子下。
她们俩躲在柜台后面,哇哇叫着躲避着飞来的砖头瓦片和啤酒瓶子。老六帮着郭宇堵后门,见桌子下面有一捆闪光雷花炮,估计是谁结婚没用完的。他分了郭宇和陈麦一人两只。外边的人没料到这手,被炸得四散奔逃。但这也更加激怒了他们,有人已经叫嚷着回去取炸药,炸死这几个不识相的小流氓。陈麦和郭宇对视一眼,都有些绝望,他们又同时去看辛兰,见辛兰站在那里,看了这个看那个,颇有些无措。
外边突然一阵混乱,打闹声大了起来,沸腾成一大片。陈麦趴在窗户上看,见七八辆三轮摩托上跳下来几十号人,个个手持棍棒,为首的正是孙班长和高驴、老二等人。学生们毕竟齐心,哗啦冲上去,登时逼退了这帮农民。格劳秀斯夹在队伍里,三条腿还冲上去咬人。陈麦和郭宇拉开邮政所的门,拎着棍子出来。老二见他们在这,大喊一声:“没事了,两个班的兄弟们都鸡巴来了……”
农民毕竟在自己地头,慌了一阵,又开始反攻。但学生勇武,又很抱团,且会些以多打少的战术,村民竟被一路打回村里。高驴等人不过瘾,还要攻进村子,村民就不干了,全村老少恨不得都出来拼命了。双方在村口开始僵持,格劳秀斯叫得和军犬一样。天快黑时,警察应景地到了,几个校领导也到了,这场骚乱遂到此为止。
辛兰看着一身是血的郭宇和陈麦,颇为关切。陈麦故作乐观,让辛兰给他和郭宇拍张照片,说这是海峡两岸的战斗友谊。辛兰拿着相机,犹豫半天,让这两个一身是血的家伙说个能咧嘴笑的词。郭宇和陈麦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辛兰!”
被警察放回来时,已是后半夜,校领导给兄弟们租了十几辆三轮摩的,浩浩荡荡开回法大,一路上他们唱着唐朝乐队的《国际歌》,山路上喊得声嘶力竭。郭宇和陈麦挤在一辆车上,辛兰在他俩对面微笑。田晓玲抱着老六,在众人眼皮底下亲个不停,说为了骑驴这事,我要骑你,你就是我以后的小毛驴……
一大排三轮摩托在山路上歪歪扭扭地开,因为装的人太多,几次都要翻了,但是乘客们无所畏惧,依然高唱凯歌,一路乐哈哈地笑着。当停到校门口,陈麦和郭宇搀扶着跳下来时,却见辛兰哭了,二人俱都一愣,郭宇向她伸出手去,辛兰轻轻握住下了车。
“你怎么了?”郭宇轻轻问。
“我不知道,可能是被风吹了。”辛兰往前快走了几步,没走多远又回过头,站在校门口发愣。路灯把她照得宛如夜间下凡的天使。兄弟们起着哄,唱着歌进了校门。
陈麦冲郭宇点了下头,郭宇也冲他点了下头,但是,他们都不想抢先迈出那一步。辛兰见他们都愣在那里,就又扭过身,走进校园那带着暧昧的灯影里了。
6
陈麦已经忘了上次和马璐亲热是什么时候,隐约能记起来的日子,又不能肯定是她。儿子慢慢长大,耳聪目明,二人半夜亲热总有些招架不开,恨不得上面戴上口罩,Ⅴ9㈡下面装上消音器。也难怪,这年头盖的房子隔音都不好,对门那个卖药的和他老婆折腾一次,就够楼上楼下的女人们得吧几天。马璐对这家邻居充满着不屑,认为那就是一对儿牲口,丝毫不顾及邻居的感受。陈麦倒不觉得怎样,“幸运星座”的包房隔音更差,大龙说要的就是这感觉,都不用放毛片,客人们一进去,听见前后左右房间里的淫声浪语,早就按捺不住了。
这一宿,对门邻居唱完卡拉OK,照例拉灯上炕,毫无前戏地开始咿咿呀呀上下翻腾。马璐照旧换上整齐的睡衣,像履行仪式般摆好拖鞋,点上熏香,设好闹钟,戴上头罩准备睡觉。陈麦看着她的身影陷在床里,身体突然热了起来,他慢慢地爬过去,轻轻地把她的睡衣脱去。马璐竟有些害羞,浑身烧得火烫,久违的亲密和有些陌生的黑暗激起了他的欲望。
马璐开始还矜持着,很快也像隔壁女人那样尖叫了。陈麦鼓励着她,让她再大声点,反正儿子不在。马璐感激地抱住了他。他幸福轻松地悠荡着,不由得凝神提气,越战越勇,以实际行动再次否定了蒙古大夫的胡说八道。这毕竟是自己的女人,她的欢乐和泪水是真实的,这真实的情感应该让他心动,于是他就真的被感动了。
事毕之后,马璐羞答答地缩在他的怀里,一次次吻着他的胸膛。陈麦抚摸着她的腰身,开玩笑说以后就这样,他们做我们就做,你尽情地喊叫,栽赃给他们就行了。马璐说那太频繁了,你身子会吃不消的。陈麦没再说话,只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想着等儿子好了,一定要带她出去走走看看,结婚这么多年,答应过她的出国旅行还没实现呢。
老四又来了短信,再次强调那事的重要性,像是已经给陈麦预支了千万的收入,不拿白不拿。陈麦知道自己还弄不动这么大一件事,就想小约翰出面。五个区的地头蛇都会给他面子,但他插了手,绝不是小钱就能打发的。想到此,他短信和小约翰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小约翰也轻描淡写地说可以谈,明晚。
街口的尼采今天光了屁股,弄了一身的锅底黑,在板凳上装思想者。行人纷纷驻足观看,手机拍个不停。女人们红着脸往下看,看到棍状山药般的一截巨物,就叽叽喳喳地笑。小孩子们用木棍去逗他,捅他的蛋,搔他的痒,尼采也一动不动。陈麦见他的眼珠子滴溜乱转,不知在想着什么了不得的事。
最后一次严打协调会开了。文局继续强调各条战线的任务布置,并要做好保密工作,咱们阳关市就要争取全国和谐城市了,各位务必要打出咱阳关市公安局的威风来。陈麦见二巴图坐在对面的斜角上,冲他点了下头,就回点了下。心想这家伙升得还挺快,心狠手黑的人在这一行吃得开。
孟局最近和文局交了恶,二人本就关系一般,因大楼拆迁一事二人走了生分,会上就相互冷着脸。他们俩生分了,下面就开始重新站队,这也是文局上周叫他去家里喝茶的原因。文局说老孟在背后搞我,还捎带手说你的问题。就说这个广场事件,老孟和政法委书记说你这事处理得有违原则,而且太突出自己,把市政府副秘书长弄得很没面子。妈了个逼的,他砸块黑砖倒也罢了,还弄个一石三鸟,以后可要防着点。
文局赞扬了禁毒支队和治安支队在联合扫除毒品行动中的表现,并传达了省厅更高的要求。孟局很不识趣地插话进来,问任大江你们的人是否盯得紧?线人打进去没有?任大江硬邦邦顶了回去,说孟局你不是不知道规矩吧?这种事会上不好说吧?孟局业务不精,脸一红,就黑下脸问陈麦,你们最近怎么效率那么低?出警慢,处理稀松。陈麦也不客气,说刚盖好的指挥大楼,这么一拆,把人心也拆散了,家里不舒服,兄弟们出去干活当然不爽。
文局猛地拍了桌子,一桌子茶杯当当乱跳,把孟局吓一大跳。“你们这是什么态度?和孟局怎么说话呢?什么爽不爽的?以前我们在小民房里办案的时候,哪有这么多讲究?”文局又提起了他一人一枪捉住三个通缉犯的陈年老事。众人心领神会纷纷点头,那次任务孟局被通缉犯用把假枪吓得尿了裤子。陈麦不想参与领导们的战争,哈欠连天,眼皮上翻,像第无数遍听着一个老女人讲着她的风流往事。
散会时,陈麦收拾东西要走,被二巴图客气地拦住了。
“见我来你就走啊,真不给面子啊?”二巴图微笑道。
陈麦冷冷地看着他,心里的刀噌噌出鞘,虽然日久,那里仍在寒光四射里隐隐作痛。
“陈麦,啥时候叫大龙一起吃个饭?好久不见了。小约翰老大也跟我说过,我有些话想和你说呢。”
“……祝贺你,听说要高升了?你那前任要被判十年了吧?你还是小心点。”听他称小约翰为老大,陈麦立刻警觉起来。
二巴图惊讶地说:“情报很准啊,陈麦,你就别说话夹枪带棒了,咱们都是有身份的人了,你还有老婆孩子。我虽然孤身一个,但也是死过几回的人了,没什么放不下的,你要是还这么绷着,我来市局找你办事可不方便。我反正说透了,剩下的就看你了。”
陈麦把头低在比他矮一截的二巴图眼前说:“有事你就来说事,没事也别来串门,大龙现在划到你那一片儿,归你管了,你要是真都放下了,就罩着他点,要不大家就新账旧账一起算了,怎么样?”
“陈麦你说啥呢?你真就这么看不起我?就算我以前不管那一片,你以为我就废不了大龙?你在我地头上抄那几个夜总会,这招谁不会?大龙那儿你放心,我还想去喝一杯呢!我最近只是在他附近抓了几个贩毒的,从他那出出进进的,我只在外边抓,而且我抓的这几个人,说不定你还用得着……”
陈麦一愣,知道他说的是贩毒渠道的事,却装出不想听他废话的样子。见朱局凑了过来,他就伸出一只手,二巴图会意地握住了,陈麦一使劲,二巴图被动地开始反抗,二人半斤八两,彼此握得生疼,但脸上却都换作了微笑。
“你们俩干吗呢?亲热成这个样子?陈麦你的报告呢,怎么还没交上来?”朱局拱着厚厚的嘴唇说。
“下午就交,绝不再拖,我和杨局叙旧呢,想起十几年前的事了。”陈麦笑里带着刀。
“都啥时候了,叙个什么旧啊?Ⅴ9②赶紧回你们岗位去,文局三令五申让你们提高效率,没事多叙叙工作,还这么松松散散?”
“这就去了,朱局,陈麦这是对我有意见呢,等忙完了这一场,我约你们一起喝酒。”二巴图被陈麦捏得青筋暴露,仍在笑着。朱局嘟囔两句就去了,粗壮的身体晃得像颗炮弹。陈麦松了劲,疼得一个劲喘。二巴图也一边揉着手一边摇头,却不再说什么,二人就此分开。
陈麦给大龙去了电话,大龙说已经和几个本地毒贩子接上头,每天小赌一把,再混熟点就能打听那些事了。陈麦开玩笑说让他把这些料子鬼的钱多收点,干脆一锅端了,大猫干掉,小猫全抓起来,没准你还能黑点钱。
大龙说最近有个叫“二敢刀”的毒贩子在找他的麻烦,抬高了他的采购价格,还要先收钱才给货。这些人嚣张得很,说马铁死了,公安暂时拿他们没辙,来幸运星座喝酒,口气大得很,一次招呼十几个道友来折腾,每个人都玩双飞。那个小梅被他们惹恼了,打了人,被他们在房间里扒光了要轮着来。大龙的人进去和他们打起来,二敢刀知道大龙是陈麦的兄弟,没怎么还手,但走的时候说这事算是记上了。
陈麦听得恼火,但随即冷静了下来,为这个事儿抓人还真犯不着,这个二敢刀有恃无恐地在阳关混,背后一定有什么关系。为了案子的事,大龙可以忍一忍,等办完了正事,找机会把他们连根拔起,公仇私怨一起了了。于是他让大龙和这人搞好关系,等案子有了进展再说。大龙嘟囔着说:“要是别的妞,他们干就干吧,又不是不给钱,这不是你上心的么?”
陈麦听着恶心,就岔开了话,问老六来得多不多。大龙说老六常来,且最近吸毒有些量大,人好像有些不太对劲。陈麦鄙夷地皱了眉头,说再说吧,一时半会死不了。
艾楠来了电话,说给陈麦买了件杰尼亚的好衬衫,约他今晚在香格里拉见面。陈麦放下电话就订了一间房。一个月没见她,还真的是很想,他觉得自己像只屡被忽略又屡被召唤的猫,才决定气呼呼地离家出走,主人举起一条小鱼便令它屁颠地跑回来。她常为自己买些小东西,花费不大,却足见她的细心和体贴。他想起艾楠一到入秋就手脚冰凉,嘴边总会长痘,蒙古大夫说这是典型的女人肾虚和胃寒。在去接老二老四的路上,他顺道去同仁堂买了几罐即食燕窝,抓了几副上好的调养中药,准备晚上一起捎给她。
经过老市局街口,尼采不知又从哪里搞来一身警服,还戴了顶崭新的警帽,在路上见人就敬礼。陈麦在车上扑哧笑了,十几个城管跑了过来,一个个气喘吁吁。尼采拔腿就跑,边跑边笑,奔跑的姿势很是优美。陈麦下了车挡在了他的面前,尼采一下子跳起来,啪地敬了个标准的礼,就直接朝着马路对面跑去。汽车飞驶过他的身边,他很有节奏感地灵活躲开,最后轻巧地从一辆丰田车前脸跳了过去,迅速地消失在人群中。
陈麦对不知所措的城管们大喊一声:“愣什么?快追啊!连个疯子都抓不着?”
城管刚追得没了影,尼采就从另一条胡同跑了回来,从他身边经过时又敬了个礼。陈麦笑呵呵地回敬了。尼采的笑自信而张扬,让陈麦的心情好了不少。
小约翰的办公室在阳关市一栋昂贵的写字楼顶层,足足占了一层楼,半边他自己住,半边是办公室,南北通透,挂满了各类国画和书法,一面墙上放着十几尊青铜器,一个可燃檀香的循环水池发出悦耳的溪声,显得颇为气派雅致。陈麦在楼下停车时,见老二和老四已在大堂门外朝他挥手,就和他们抽了根烟再上去,提醒他们和这位老大千万别说虚的,别玩你们北京那一套。
上来后,小约翰和他们热情地握了手,招呼着三人坐下说:“我还以为你们法大的学生都像陈麦这样的,原来也有这么斯文的?”众人皆笑,陈麦就说:“与时俱进了,律师现在也玩花样了,甭管什么案子,办案的一来就是俩。和夜总会的服务一样,以前都是一对一,现在全玩起双飞了。”
“大龙的新地方开始弄了没有?两千多万给了他半年了,也没听他说起过。”小约翰轻描淡写地说。陈麦一愣,他并不知道这事儿,更不明白小约翰为何在这时提起。就说:“他那里生意好得很呢,想必是没空吧?”
“夜总会这买卖真没什么意思,让他把那商务会所弄起来,你看这些弟兄们来了,有吃有住有钱耍耍该多好。”小约翰这么一说,陈麦就想起来,大龙和他说过,小约翰见他总能赌赢点,就想让他办一个高级会所,主要接受省内富豪们来这里赌一赌,大龙说得随意,他倒忘了。
闲聊之后,老四把那块地和小约翰言简意赅地说了,说得条理清晰,弄明白的和弄不明白的都说到了。陈麦点着头,心想老四挣了钱是有道理的,是有大律师范儿。小约翰看着地图认真听完,问了些问题,仰头想了一会,摇头说你们老板吃不下这块地,你们也办不了这事。那二人不动声色,似乎早有料到。陈麦见小约翰不愿意说,就无所谓道:“早和你们说没那么容易吧?我们地头上的钱还等着你们外地人来挣,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老四说希望约翰兄弟给指明出路,就是办不成,回去也好交差。小约翰摇了摇头,又点起一根雪茄,说这个项目看上去不错,却是个有去无回的买卖。那块地还有不少钉子户,看着破衣烂衫,其实都是地道流氓,很有几个不要命的……这个陈麦知道,他说前些年做合作开发,外地来一个死一个,都是血本无归。现在政府要把地拿出来拍了,他们就狮子大开口,政府也跟着哄抬物价。你们不找上几家当地的企业一起来经营,很容易招忌,树大招风,就是把地吃下来了,规划、建设、消防、环保,能折腾死你们,到时候你们只能低价把项目转了。而你俩在中间办事,没准哪天腿就被打折了。我们这最讨厌律师,只有公检法那些人的亲戚才敢干这行当。
老四再想多问,小约翰就把话题扯远了,向两个大律师咨询起了和老婆离婚的财产分割问题,咬牙切齿地说准备换老婆了。陈麦见这两人回答得认真,不禁觉得好笑,律师干得再好,也不是小约翰这个没上过大学的对手啊,小约翰虽然满城皆知,却并不像很多暴发户一样有了钱就换老婆。
小约翰天南海北地东拉西扯,老二好容易等了个话茬,就问小约翰到底有没有什么办法?他们俩为这事跑了几个月了,真不想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小约翰笑了一下,说再说吧,看缘分,看运气。
陈麦开车去送走二人,明白小约翰想抢这单生意,他和小约翰联手,这些钉子户算个屁?为此他觉得蛮对不起这两个老同学。同过窗的兄弟就像同过床的女人,情分更多些。这两个家伙一个劲向陈麦打听小约翰的实力,探讨和他合作的可能。陈麦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方略,让两人很是不满。
阳关不比北京城,机场打个来回也就个把钟头。回来之后,小约翰仍在办公室等他。
“……我看咱国家够呛了,处处自焚,贪官满地,重庆在唱红歌,中央在拼命维稳,听说你们的维稳费用都超过军费了,Ⅴ9⒉又是攘外必先安内啊……”小约翰轻松地说着,把弄着他的雪茄。
“二巴图最近在和我套近乎。”陈麦不想听他说废话。
“陈麦,算了吧,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再过几年孩子都能弄女娃娃了,该拉倒的事儿,别那么认真了。”小约翰收敛了笑容,淡淡地和他说道。
“小约翰,你是收了二巴图的钱还是女人?你跟我说这个?”陈麦阴阴地看着地毯。
“你多心了……我只是觉得,这事老记着不好,咱们那会儿都小,坏事谁都干过,要说他是恶棍,你我也好不到哪去。当年大伙为了一点破事儿打得头破血流的,现在都是当爹的人了,都是经过事儿的人,就要知道啥是大事……”
“我走了……”陈麦拿起帽子要走。
“……你怎么就没点长进呢?要不你当年就砍死他,你要说弄死他,我当年绝没有二话,坐牢咱们几个一起坐。不是那个时候做不了吗?为了老梅的名声不是要忍了吗?不是老梅留下话让你考大学吗?”小约翰见他生气,也动了火。
“这事我很后悔,想起来就受不了。”陈麦拿起帽子,冷冷地看着警徽。
小约翰又拉他坐下,帮他切了一支雪茄,点燃了坐在他身边,硬把雪茄塞给他说:“那些事不说了,你就是心里堵上了……那块地的事其实很简单,解决两个环节就行,一个是市长,一个是规划局局长,这些钉子户你我一起下手,不是什么难事。市长我可以搞定,但规划局局长是二巴图的亲表哥,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但不管怎样,这件事要只是帮忙就没意思。这块地我们早就注意过,但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如果走附条件定向拍卖,我们自己就能做,为什么要帮别人?”
陈麦皱着眉头问他:“你要抢这单生意,我没意见,别亏了我这两个同学就行,可是,你要为这事去找二巴图?”
小约翰认真地点着头道:“如果这事可以赚几个亿,那就该找,这是生意。”
陈麦不语,然后扔下雪茄,拿起了手机。
“陈麦,老梅的事得过去,谁没有错过?二巴图是该杀,可你回来之后,尤其是你当了官之后,你个王八蛋不该杀?你就那么心安理得?陈麦,咱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光着屁股都是禽兽。咱们的事儿写在纸上,都能判个十年八年。别跟我说你多爱老梅,你这人这辈子就没爱过谁,你就是受不了别人占了老梅。就你这个操行,老梅就是等你上了大学回来嫁给你,你们能过到今天?就是把林青霞、林志玲都给你做了老婆,你能老老实实地过?陈麦,你这个自欺欺人还一根筋的傻逼呀!”
陈麦的背火辣辣地疼起来。小约翰的话如刀似锥,刺出的却不是血,而是这么多年来那浸入肌理的难过和愤怒。他拿过警帽,见上面沾了烟灰,就拿着它在茶几上摔打,越摔越重,帽徽都摔歪了,他才站起身来,一边走一边戴。
“陈麦,你那两位同学比你识相,刚才在机场来了电话,已经提出和我合作。钱多一起赚,什么江湖恩怨你杀我杀,从此都别再提。这年头,生意才是江湖,江湖就是生意。你来不来?来,以往的事儿就一笔勾销,不来,咱们以后就没啥话说了。我是道儿上的人,和他们在生意上绑在一起,这是最明智的办法。你也不例外,二巴图和文局走得比你近,将来上去了,官大一级就压死你。你想明白了,给我一句话。”
小约翰从沙发里站起来,指头几乎要夹断那根粗若火腿肠的雪茄,眼里闪着幽幽的光,像要用它逼出陈麦体内的鬼。陈麦很少见他这样,但他只停了片刻,转身就走了。他听见后面吧嗒一声,有东西掉在地板上,他知道小约翰将雪茄砸在了什么地方,或许是电视,或许是茶几,或许是他们挂在墙上的合影。
艾楠瘦了一圈,胸都小了下去,胸罩里松松垮垮。她说最近工作很繁重,一个人管很多活动,且和男友进入第三个月的冷战。陈麦见她果然一脸痘痘,就笑她是憋的,让她先刮个痧去去火。艾楠报复似的咬着他的嘴唇,腿紧紧地勾住他,说你就是我的败火药,今天饶不了你。
“今天的你是甜的。”他说。他探到她的尽头,像踮着脚去摘一个苹果。
“你爱我,我就永远是甜的。”她的舌尖冒着火,吻着他的耳廓。
“我会的……”
“你上次说过,你说可能爱上我了。”
“嗯。”
“真的吗?”
“是吧?”
“那你说。”
“你希望我爱你吗?”他猛烈起来,㈤⒐Ⅱ想以此挨过这个问题。
“我该希望吗?”她不畏惧他的猛烈。
“你希望我就爱。”他咬住她的肩膀,既然没了男友,他决定给她留一串牙印。
“你想我就希望。”果然,她还是扭开了肩膀。
他只能遗憾地吻着她的脖子,但身体却凶狠起来,像要碾碎她一样。她害怕被人看见这串牙印,而他也没有权利留下这串爱之伤痕。
床呀呀作响,他听见血流过耳边,每根肌肉和神经都在战斗。炮火喷出,耳鼓嘶鸣,大地像波浪卷向远方,敌人像羔羊一样嘶叫,白光掠过平原,霹雳击在头顶。他呼吸停止,指尖紧绷,天灵盖隆隆作响,像要隆起一座山丘。他突然闻到了雨水,他睁开眼,见艾楠的眼泪湿了枕头。但他无计可施,只能紧抱着她,羞愧地吻着她的眼角,听任自己汩汩地流进土地,而这仿佛没个尽头,他感受着与她同步的震颤。他分不清那是她的高潮还是哽咽,他幻想他们的血管连在一起,他就可到她心里寻找答案。
“如果你单身,会娶我吗?”
“不嫌我老?”他恨自己的嘴。
她没有再流泪,只坚强地扬起了头,睫毛上泛着珍珠。“要是有一天你老了,我就踹你的拐棍。”
他伤心起来,不忍离开她的身体。“遇到你,我觉得很幸运,也很惭愧。”
“你就是老了,你也还是我的,我会把你写下来,留在我的故事里面……”
也许是为了报答,他又要了她一次,直到把她折腾得求饶了,他才硬邦邦拔了出来。艾楠欣慰地缩在他怀里说:“唉,不要说了,说了就带着假,我知道你在意我,你也知道我在意你,就够了。奢望太多,痛苦也就多,就像它,要的多了,它会肿会疼,好像我欺负了它一样。”
她的手机在包里忙碌地叫着,像藏了一只鼓噪的麻雀。陈麦看着天花板,与你无关,与你无关,与你无关,与你无关……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反复地念。
艾楠听了电话,半分钟不到就挂了,随即爬到他身上,数着他鼻子上的黑头,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小镊子,一个个为他摘去。她晶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的鼻子,像要用眼睛拔出它们。他闭上眼任由她摆布。艾楠忙活完了躺在一边,摊开一张纸巾给他看她了不起的成就。
“如果我嫁给了你,会是什么样子?我们会幸福吗?”她躺下说。
他犹豫了十几秒钟,故意看了下手机,好像要看时间一样。等他想回答的时候,却见艾楠已经沉沉睡去,打着微微的鼾,胳膊时不时紧抽一下,像在梦里受了惊吓。
7
大兴安岭已经烧了半个多月,千里之外的阳关热浪腾腾,人们聊的是火,看的是火,认定阳关是被烧热的。陈麦他妈坚持认为是那个分不清人种的费翔唱那《冬天里的一把火》招致的这场火灾,她一听陈麦唱那一把火就嘬牙花子,让他赶紧闭嘴,生怕他把前屋后院都唱着了。
这半个学期异常平顺,二巴图没来寻仇,学校里无人挑衅,陈麦有幸天天向上。高考临近,老梅二哥住了校,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这人的抱负和做事的果决令陈麦佩服,觉得他早晚会是个了不起的厉害人物,他要是混在街头,自己绝非对手。
这天上午,他刚收拾了一个家伙,抢了把崭新的蒙古刀,回来赶上马大葱念成绩。破衣烂衫挂着血的陈麦同学溜到后排,一抬头,见大家都像看鬼一样看着他。马大葱表情严肃地说:“躲什么躲?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嗯?马老师……我,刚才摔了一跤……没干啥啊?”把刀塞进课桌,他怯怯地笑。Ⅴ⒐⑵老梅略带嗔怒地看着他,指着自己的左脸,他会意地擦去了一点血痕。
“你站起来!”马大葱带着愠怒。他忙站起来,腿上一疼,那里被人踢了一脚。
“同学们,为陈麦同学的进步鼓掌!”马大葱鼓起了掌。
掌声如雷,陈麦见老梅伸出两只漂亮的手,做出了“十三”的手势,他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好不好,我还以为前十名呢。”陈麦嬉皮笑脸道。
全班人大笑。一千度近视的刘军发着怪声说道:“扶犁黑手翻执笏!你干脆考第一算了……”
一旁的老梅听见了,用削尖的铅笔扎他的细腰。刘军痛极大怒,回头要打。老梅挑衅地翘起下巴。刘军不比二巴图,想到这个女孩子后面戳着陈麦这个恶霸,活活忍了。
陈麦刚回到座位上,老梅就飞来一物,是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老梅示意他擦擦脖子,陈麦微笑着用衣服袖子擦了,夸张地用手帕在额头上沾来沾去。老梅见他不舍得用,像揣宝贝一样揣进了怀里,羞羞地笑了。
课后,马大葱叫他去办公室。陈麦有点发怔,她多半年没这么干了,那件事过去这么久了,想必她忘了吧?
他去敲门,心怦怦跳,虽然抻着劲儿,仍然砸出不小的声响,把自己吓了一跳。门猛地开了,像要蹿出什么,出来的却是绷着脸的关华。陈麦忙打招呼,可这人目不斜视嘎达嘎达地去了,铁掌刺耳地响着,左右分明,听着像个瘸子。马大葱盘着胳膊,看着窗外的花,像他没有来过一样。
“陈麦,我就要走了。”马大葱微笑着把陈麦迎进门来,关好了门就说。
“嗯?您什么意思?”原来是这事,他放松下来。
马大葱仍按着他的肩,示意他坐下。陈麦见她满眼的微笑,就乖乖坐了。她坐在他对面,像要宣布一件大事似的靠近他,轻轻地说:“陈麦,我要走了,要去日本了,去筑波大学,市教育局安排的,这都要感谢你和你那个朋友。”
“哦?欠揍的刘副局长是吧?好事啊……”一提到那个挨揍的刘副局长,她立刻羞愧起来。他忙换了话题:“那个,您什么时候动身?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也没什么……”马大葱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好像早就说过了什么。
“马老师,那一次……我碰你……对不起……后悔死了……”他还是决定说出来。
“……没什么……那次你差点吓着我,但我没事,真的,我还担心你,怕你承受不了,你才多大啊……后来你还帮了我……陈麦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就和你说实话吧。”陈麦失望地看到,马大葱在说那件事的时候,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难堪。
“那就好,我一直想和你说……那就好……老师你该信得过我,去年的事除了我、老梅和大龙,再没外人知道,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的。”陈麦坦然起来,心想她不在乎,自己也就舒坦了。她盼着这一天不知多久了,为了能出国,赔上了身体和孩子,这么漂亮的女人,真是可惜。
“陈麦,我不打算回来了……”
“哦?什么?你是说……就留在日本了?”他惊讶不小。
“是的,我已经约好了那边一个朋友,一边学习,一边做点什么,争取能留在日本。”
“嗯,这是好事吧?Ⅴ⑨㈡听说上海那边的人都以能留在日本为荣呢……我应该祝贺你吧?只是,这是不是叛国啊?”
马大葱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握住了陈麦的左手。她的手热乎乎的,不像老梅的那般冰凉,也更细腻柔滑,柔软如他妈新买的羊绒被。陈麦紧张起来。
“陈麦,我住的地方还有很多东西,我只能带走一点,很多书和摆设,你和老梅要是用得上,就都拿走好了。我还有一辆半新的自行车,就送给老梅了。我父母都在包头,这个消息我还没告诉他们,怕老人接受不了。”
“嗯,你先别急着送,我先帮你看着,你要是中间回来了还能用。”陈麦被她摸得出汗了,马大葱觉察到了,便松了手。
“嗯,我半个月后就走了,也就不和同学们打招呼了,这之前你看什么时候有时间,你和老梅去我那里一趟。我走之后,学校给租的房子也就退了,拿不走的,你们卖了就好,也不值什么钱,我到了那边,一切都重新开始了……”
“马老师,关老师他……”
“嗯,他是个好人,但不适合我。”马大葱笑了笑。
马大葱站起来,把头发拢了一下。陈麦注意到她的脖子下方有一颗绿豆般大小的痣,这个女人的秘密就像这颗痣一样,藏在若隐若现的角落,在不经意之间反而看得真切。他又抬头看她,她却看着窗外,身子又像上次那样斜靠在桌子上。她的头微微扬起,眼神像一只要飞出笼子的鸟那样满含喜悦。陈麦第一次见她这样放松,觉得她很真实,也很美,谁会不对这样一个羽衣如此美丽的女人动心呢?
“……陈麦,我和你说,你和老梅……你可能以为你们会永远在一起了,是么?”
“是的,我没想那么远,先想着以后能天天在一起吧。”
“陈麦,这是好的愿望。你可能还不知道爱情究竟是什么。你个性强悍,内心深处的欲望很强大,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可以不顾一切,有着以火焚身誓不罢休的勇气。这勇气也许会让你所向披靡……但爱情是短暂的,别去期望天长地久,让自己徒增烦恼,随缘而安吧……”
她缓缓地说着,丝毫不像讲课时那样捏腔拿调。他静静地听,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印在心里。她的真诚打动了他,在感情上,她定有很多的故事吧。
“马老师……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写首诗送给我吧……”马大葱帮他整了整衬衫领子。
多年之后,小约翰说起陈麦和大龙卖红薯的事,仍然赞不绝口,认为他早在《公司法》没有颁布之前就掌握了股份合作和规模经营的秘诀。陈麦找到了熟悉的那个卖红薯的,发动他全家妻儿老小齐上阵,附中、十八中和三十六中门口各放一个桶。陈麦负责形成垄断,和卖红薯的约定二一添作五,算是一分不花就入了股。他和大龙带着狐朋狗友,用了一周时间去恶心其他卖红薯的,不打也不骂,就往人家炉子里扔一串鞭炮,或是装满水的塑料袋。放学时一锅红薯正烤得热乎着,被他们来这么一下,要么炸个满锅飞,要么就都夹生了。烤红薯的都像他们的产品一样,外边焦黑,里面稀松,知道这帮流氓惹不起,没几天就推车溜到别处去了。
大龙一清点,发现收入比陈麦预料的还要好。每个摊子一天的收入几乎可以上百,去除生红薯和蜂窝煤的成本,再减去烤红薯师傅一家人的酬劳,几个烤红薯的摊子,陈麦和大龙竟能分到将近六十多块,那可是陈麦他妈半个月的工资。
“真他妈的来钱,咱要不就干这个好了?再到各处开十几个?”大龙欣喜若狂地说。
陈麦贬斥了大龙这没出息的想法。说这不是挣脸面的事,你能养你妈就行了。
瞬间成了暴发户,陈麦自是得意,没事就带着老梅下馆子,专拣贵的吃。他又给她买了好几身阿迪达斯运动服,自己则受港片的启发,和大龙各买了一身黑西装和白衬衫,配上黑墨镜,军绿书包换了黑皮包,唯一不变的是鲜红的皮鞋。走进校园,他活像海峡那边来的歌星了。
陈麦眼看着马大葱在讲台上眉头舒展,形容亮丽,连胸脯都撅起来了,明白是快乐所致。可这样一个美丽女人一去不回,八成会让日本鬼子睡了,把肚子搞大弄出一串杂种,他又觉得很不是滋味。
马桶和蒌瓜每天蹭着他,想撺掇这个大款给他们也买一身行头。陈麦一毛不拔,说你们得寸进尺,每天白吃红薯也就算了,Ⅴ⒐②还惦记着我的钱?我的钱还要孝敬老爹爹呢。
陈麦他爸腿脚坏了,坏得毫无预兆,反正睡醒觉就瘸了。医院诊断是重症肌无力,治不好了。老头子见自己渐成废人,又开始拼命抽烟。他妈身体倒还硬朗,天天劝老伴儿宽心。陈麦时常搀他去散步,父亲的眼泪常掉在他手腕上,滚烫滚烫的。
一个好轮椅二百多,陈麦眼都不眨就买了回来,还抱回来各种补钙的营养品。父母以为他打劫了。陈麦将他卖红薯的事从实招来。他爸以为儿子是为了他才下海的,感动得老泪纵横。陈麦情知老头想岔了,也不说破,此时倒还有些感谢大龙。本来只想帮朋友,实际也帮了自己。
旧城传来重大消息:二巴图一帮人被揍趴了。马桶兴高采烈地来报告。陈麦颇为纳闷,他和小约翰,以及三十六中的“老妇女”等流氓团伙都没有发动对二巴图的战争,他是被谁揍的呢?还有谁敢去惹这个家伙呢?他令人速去打探,此事蹊跷,必须弄明白。
小约翰派了个叫朝阳的来到附中,陈麦如临大敌,以为是下战书的,一问才知道是送情报的。朝阳说二巴图等三十多人是被来自新疆的两百多人揍了,众兄弟哄堂大笑。陈麦忙问原因,送情报的朝阳很是镇定,一五一十说了个明白。
近年来,有一种地表植物成了昂贵的食物,这个植物就是发菜。据说广东香港那边很喜欢吃这东西,因为它和“发财”谐音。这东西主要产在内蒙西部和甘肃中部,周围几省的农民一到时候就满地去挖,人多菜少,挖着挖着就挖到一块,挖到一块就打到一块,矛盾和冲突出现了。据说新疆农民吃了亏,于是组织力量东进,一顿棍棒将阳关人打跑了。但阳关人贼不走空,撤退时连夜端了新疆人的存货点,抢跑了他们挖了一周的半吨发菜。两百多新疆朋友吹着胡子,穿着皮褡裢,顶着小花帽,拎着大棍子,坐着火车就到了阳关。一出火车站,他们见人就打,满街祸害。二巴图的人素来在火车站混营生,收着不少小摊贩的保护费,自然要站出来抵抗,但他们如何打得过这么一支红了眼的混血人种。二巴图倒不是个人,举着蒙古刀冲上去,险些成了烈士,他一条胳膊被打断,脑袋也被开了花,要不是他的兄弟手快,这条小命就算交代了。
新疆来的朋友们初战全胜,也不往城里打,就在火车站边上一个小公园驻扎下来,竟自带了帐篷,打出横幅要求阳关市交出被抢走的发菜,否则就没完没了。警察开始还围着,想收拾他们,但高层领导似乎在谈判,怕引起民族纠纷,就只围不打,准备以逸待劳,等他们没钱没粮了再说。但新疆朋友发挥了极强的生存本领,搭炉子支灶烙起了馕,炒起了大盘鸡,每天弄得炊烟袅袅,俨然扎在火车站不走了。
不用商量,陈麦让来人回去告诉小约翰,以前的仇先放下,这事大家一起干,来个联合反击。不是为二巴图报仇,而是这口气咽不下,怎么能让毛子打到家门口来呢?咱们还混不混了?政府惮于民族问题不敢动粗,我们怕谁?别说混血的,就是白种毛子来了也照打,管你谁对谁错,来了爷家,容不得他们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