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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冰河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4:03

青年陈麦:我想做个警察

警察陈麦:上访者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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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春天,陈麦用一把手枪抵住了老大夫的脑门。

他对歹徒才这样。可恶的老大夫形容猥琐,说话欠抽,冷不丁令他想起了昨天的事,像被人拨弄了下肉里的刺。但如不是那个护士走进来撅起屁股,让他联想起了艾楠,他也不会在松裤带时掉下腰里的枪。捡起它的时候他才明白自己一定要用枪指着老家伙的头,就像那玩意儿硬起来就该指着女人一样。

昨天上午,老天爷一张大脸拉得阴沉沉的,仿佛一个喷嚏就会下雨。陈麦快步走出警局大楼,眉头拧成了花,戴帽子时他刻意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那张冰冷的脸顷刻吓人起来。兄弟们站在车边,一个个全副武装。陈麦只挥了下手就上了车。十几辆警车先后发动,飞快地驶出大门,开路的丰田V8哇哇乱叫,霸道地闪着警灯。半路上武警的两辆越野车和三辆卡车加入进来,默契地跟在后面,武警战士坐得笔直,黝黑的脸像头盔一般坚硬。陈麦看了看表,时针刚跳过九点,进京上访的总是这么早。

“人没堵住,没想到他们敢撞过去。”刚提上来的综合大队队长小白伸过头来说。

“一个大队都拦不住,老秦穿了开裆裤么?”陈麦其实并不惊讶,张三营分局治安大队长老秦可不是个吃素的,他推荐上位的人或许品质有问题,或者鸡巴有问题,但胆子绝对没问题,个个都是狠角色。

“这帮人开着几辆卡车玩命闯关,撞飞了老秦一个兄弟。老秦不让开枪还击,但在路上洒了铁蒺藜,扎坏了卡车车胎,他们得换轮胎,跑不远。”

陈麦点了点头,老秦这样处理很合适。“那兄弟伤得重吗?”他扭过倒后镜,对着正了正帽子,警徽边缘有些生锈,要赶紧换了它。

“被东风车撞飞了,腰折了,现在还……抢救呢……”小白胆子不小,但一和他说话就紧张。这小子单纯得可爱,笨拙得可恨,他在千人面前弹吉他毫不慌张,可给领导倒茶手却总发抖。带着他执行任务总像带着个敌人的卧底,弄不好就伤了自己人。

陈麦重重地哼了一声。事态严重,传出去可了不得。世博会开幕在即,这么一支横不吝的上访队伍要是在北京街头拉开横幅,将变成严重的政治事件。阳关市的全国和谐城市评选已经进入了复评,这事兜不住,几年的努力就打了水漂,阳关公安就等着倒霉吧。

冲破封锁线的是阳关市棉纺厂的一群老工人。这事说来复杂,这群下岗工人贷款搞了货运,市运输公司为他们团购了一批质量和手续有问题的汽车,却以好车的价格卖给他们,还帮他们上了牌。搞货运油费和过路费都高,不超载连本都赚不回来,于是他们便天天超载。前一阵子市里整治黑车,这批车几乎一股脑全扣了,交管部门一查,都是不合格车辆,得交不少罚款。其中两个胆大挂假军牌拉砖头的已被起诉,据说要判无期。此事未了,区政府也赶来凑热闹,把棉纺厂家属区的地皮卖了,安置补偿没谈妥,拆迁大军就上了门。这几百工人及家属顿时没了吃饭的家伙,又没了安顿的窝,他们呐喊无用,示威无门,就走上这么一条不归路。

兔子急了会咬人,屁民急了就会进京。这帮人买不到火车票,干脆开着几辆没被没收的卡车,在这日一早就悄悄出发了。他们一动,就有居委会的大妈报告了街道办,街道办报告了派出所,派出所报告了区大队,区大队报告了分局,分局报告了市局,市局报告了市政府和省厅。市领导骂了娘,省厅领导摔了杯子,对这些不知好歹的上访滚刀肉动了雷霆之怒。张三营大队全体出动也没能挡住他们,看来这帮家伙动真格的了。

在陈麦的调度下,两个大队和半个支队的警力、以及一个中队的武警汇集到机场辅路阳头出口,这是他们的必经之路。陈麦看着各大队长熟练地布置工作,防暴队和武警参差排列,刚换了装备的盾牌警员看着和变形金刚似的。他松了口气,看着兄弟们排成了三道防线,交警拉起了隔离带,几个水泥墩子推到了路中间,前面再放上三角钢架和铁丝网。巡警的小车像游骑兵一样游弋着,驱赶着围观者和记者。陈麦满意地点了点头,别说汽车和人,鬼都出不去这个阳关。

尾随上访者的警车报告,说车上的人似乎不想放弃,烂着车胎还在开,钢圈在柏油路上开出火星子了,估计要换轮胎。

“准备吧,一群跑黑车的,把车拦下先喊话,不听就给我放倒,尤其是头车……”陈麦对几个队长说。大家点头。省厅两辆警用装甲车远远开来了,新得油漆还没干似的。陈麦皱着眉问:“谁让他们来的?这么两个活宝一路现眼,全城的老百姓都知道了。”

“是市长的意见,说就是要震慑一下……”⒌㈨⒉朱副局长走了过来,说完不屑地哼了一下。

陈麦向他敬了礼,其他人也敬礼。朱副局长也不多言,对陈麦说:“牛副市长来了,你忙你的去。”

陈麦给朱局递了根烟。牛副市长从一辆新广本里钻出来,戴着厚厚的墨镜走来,绷着一张领导脸。陈麦给朱局点了烟就走一边去了,这里没他的事儿。

陈麦站在路中间,远望向大青山脚下一个青烟滚滚的地方,那是阳关烧了二十多年的一个露天煤矿。听说那一年这地界似乎遭了雷击,地表下的煤开始燃烧,烈焰滚滚。经过几年的努力,政府放弃了扑灭它,因为这根本不可能。据专家说如果一直烧到煤矿完全燃尽,或需要两百年,也有可能突然就熄灭了,这事谁也说不准。如今火口渐渐烧成了一个直径几百米的坑,方圆十几公里还有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坑,本地人管最大的火口叫“天眼”。不知何时,开始有人去那附近磕头,往里面丢入稀奇古怪的东西,据说它保佑了很多人。

车队出现了,歪歪扭扭地开过来。封锁线的兄弟们紧张地蠕动着,队长们纷纷看着陈麦。陈麦背手站在最前面,一言不发。

还有几百米时,车队减速了,晃晃悠悠地犹豫着。特警大队的狙击手不失时机地开枪,击爆了头车所有的轮胎,车猛地沉了下去。片刻,这车踩足了油门开起来,碎裂的轮胎露出钢圈,闪着耀眼的火光,如飞奔的钢铁哪吒,直通通就来了。陈麦一挥手,几支气压枪射出一串颜料弹,噗噗地在挡风玻璃上爆开,黑红黄的染料将玻璃彻底糊住,但它仍然冲了过来,车上的人扔着石块,纷纷落在陈麦脚下。陈麦仍然不动,他听到兄弟们的咒骂。有人在狠狠吐着唾沫,警棍和盾牌碰得叮叮当当。瞎了眼的汽车撞在一排半米见方的石墩子上,屁股忽地翘了起来,再重重地顿在地上弹了几下,一个轮子飞出老远,蹦跳着消失在路基下。几个人也掉了下来,摔得哼哼唧唧的,但搀扶着站了起来。

“拼啦!”一个摔破头的喊。陈麦并不吃惊,这话他听得多了。

“成恐怖分子了,上吧,先把这辆搞定!”陈麦对一个大队长说。几十面盾牌立刻围向汽车,长棍戳向他们的腿脚,车上的人扔下砖头瓦块和酒瓶,没用,他们东倒西歪地被戳了下来。警犬嗖地蹿了上去,将一个举着汽油瓶的家伙扑倒在车下。驾驶室里的人举着榔头跳了下来,立刻被一棍击倒。

陈麦望向后面几辆车,它们冲下了路基,奔着旁边一个废弃的军马场冲去。车上逃脱的人也尾随而去。巡警立刻过来报告。陈麦略一踌躇,立刻让兄弟们逼过去。也好,他们钻到里面,出来可就难了。这个废弃的军马场三面围墙,里面养着不少土马,无粮无水,不具备坚守条件。两辆车车头向外顶在门口,里面突然悄无声息。

石羊区分局一个警察摆弄着喇叭,看他局促的样子和瘦弱的腰杆,该是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

“乡亲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话音未落,大队长飞起一脚把他踹到一边去了。大队长劈手抢过喇叭喊:“……你们要相信党,相信政府,不要冲动,一切好商量……”陈麦笑起来,这都是他教的呢。

喊话无果,里面传来谩骂。牛副市长摘下了眼镜,露出比蛤蟆镜还要蛤蟆的一对眼对朱局说:“兵法有云,攻心为上,去谈一谈吧。”陈麦悄悄斜了他一眼,心道:“兵法你妈个逼!你们早干什么了!”

市府派来的谈判代表颠着小步去了,可还没到门口,里面竟“轰”地放出一枪。白烟喷出窗口,铁沙嗖嗖乱飞,是打兔子的霰弹枪。谈判代表仰头栽倒,摸着身上各处窟窿号哭不止,被警员举着盾牌拖了回来。这一枪令事态升级,也令陈麦一惊。他摇了摇头,拿起车台,问了各方封锁的弟兄,确定马场已被包围,电子干扰已经开启,不会有任何消息走露。

马场里传来马的嘶鸣,先是一匹,然后是一群。陈麦看了看四周,望着等他命令的兄弟们,他不知为何又看了看天,抬头才知道天晴了。他的白眼对着白云,白云慢慢飘着,有一朵像是害怕他的瞪视,忽地散了。他低下头,扔了手里的烟屁。

“他们开了枪,这事儿性质就变了,怕死的别上去,我陈麦不难为你们!”

良久,队长们无人退出。他又说:“那就不说废话了。一队先射催泪弹进去;二队贴近门口放狗;里面乱起来后,三个队从三个入口同时进去,重点放倒拿鸟枪和汽油瓶的,谁反抗就干掉……别含糊,别受伤,明白了吗?”

看弟兄们去准备,他又点了支烟。一阵风卷过来,马场的窗口发出呜咽。孤零零的马场像个绝望的坟,藏着百十个恐惧的男女。这已是严重扰乱社会公共秩序,是非法上访,是侵犯他人财物,是暴力抗法,是危害公共安全,是阴谋颠覆国家政权,是草菅人命,是……算了,不必给他们列罪名了,谁也不傻。

汽油瓶和鸟枪是暴民的常用武器,拙劣却危险,更危险的就是开山放炮的炸药了,还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兄弟们听出他话的分量,明白这杀无赦的命令,也是为他们好。

牛副市长似乎被那一枪轰怕了,又戴上了墨镜,见要动真格的,嘴唇嘟囔几下,就肚子着凉去厕所了。陈麦也不生气,和朱局对视一眼,朱局点了下头。当领导的一向如此,别添乱就好。

催泪弹是可怕的东西,看着白烟可爱,吸进去生不如死,里面很快就被这东西搅乱成一锅,狗叫马嘶人喊娘。一辆铲车挂住了两辆卡车,猛地拽离了门口。盾牌阵列逼近,几条狗早已按捺不住,忽地扑进去了,一阵慌乱的惨叫后,一个人捂着脸发疯般奔出门口,慌不择路,一头撞在门口的杨树上,弹在地上昏了过去,像撞死在树根上的兔子。

防暴队举着盾牌鱼贯而入,前两队同时进攻,电击警棍加狗咬,里面弄得鸡飞狗跳。十几个人被拖出了马场。狗是训练有素的,Ⅴ9㈡咬的都是脚脖子和手腕,有人挣不脱就去咬狗,狗毛狗血粘了一嘴。防暴队员下手精准,把人打得都血糊糊的,但要不了命。拎着霰弹枪的家伙哇哇大叫,被狗拖在地上还要开枪,被一根抡圆的警棍打在头上,登时晕死过去,头上血流如注,在地上留下骇人的血迹。

这该是场一边倒的战斗,见更多的警察和武警涌进马场,陈麦开始掏烟。这场战斗眼看就要收场,他们突然杂乱地退出来,有的连盾牌都扔了。陈麦正在纳闷,只见十几匹马猛然奔出大门,后面冲出更多的马,几十个人纵马狂奔,穿着写满了“冤”字的衣服,挥舞着棍棒菜刀和点燃的汽油瓶,冲向重新建立的盾牌墙。一个瓶子拖着火焰扔进了封锁线,在盾牌上爆开,火焰黏黏地流到地上,烧开了一个口子。

“快散开!”陈麦大喊道。一匹受惊的马掠过身边,马尾捎在他的脸颊上,生疼,带着臊气。骑马上访,他们倒真有创意!

兄弟们散不开,他们哪见过这场面,一时呆了。马蹄狂乱,两个警员被撞飞,一个被马踢出好远,眼见不动了。陈麦拾起一只铁锹,对着冲来的一匹马的前腿横扫过去,咔嚓一声,棍子和马腿全断了。落马者翻滚在地,被两个警察按住。兄弟们纷纷效法,有的让过马头,直接将人打了下来。侥幸冲得过的,又被电击枪连人带马击倒在地。现场混乱不堪,人仰马翻,上访者们纷纷坠地,被一个个制服。一只大黄狗把警犬咬得血肉模糊,仍不松口,直到几根长棍打碎了它的头。

一个壮汉从地上爬起,拎着削尖的螺纹钢又骑上马,猛然掏出一个矿泉水瓶往身上浇,嘴里哇哇大叫着:“不活了!不活了!不活了!”

他果然不想活了,手里打火机一闪,人和马“腾”地成了火球,那火像岩浆一样顺着螺纹钢流下。发疯的火马载着火人,像一个远古的长枪兵一样冲来,火马撞飞了一个跑得慢的警察,火人一棍便打倒了另一个。小白对着马腿抡圆长棍,马倒了,小白的头发被点着了,他忙抓了几把土将火扑灭。自焚者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来狂奔着,叫声比马嘶还要凄厉,火焰似乎又从他身上长了出来,竟越烧越旺,陈麦离十几步都听得到吱吱的声音,看见一张人脸在火焰中扭曲变形。

“拿灭火器!快帮他灭火!”陈麦大喊。但持灭火器的人不知被冲到哪里去了。一个警察猛地将那人扑倒,一把抱了起来,狂奔几步,抱着他跳进了路边的臭水沟。

装甲车开了过来,猛轰油门,对着一匹马狠狠撞去。马被撞翻,双腿断折,上面的人却摔在装甲车顶,他举起一个汽油瓶子砸下去,车和人登时燃烧起来。陈麦大惊。装甲车猛地一转,自焚者被甩出很远,几块隔热毯盖住了他,灭火器喷出白色的粉尘,将他全染成了白色,又有几个灭火器喷向烈焰腾腾的装甲车。过了一会盖子开了,伸出个冒着汗的人头来,惶恐如坟里爬出的鬼。

马队全军覆没。这帮人虽然玩命,但毕竟面对的是训练有素的联合部队,很快就被制服了。一个个被兄弟们踩着搜身,又被塑料扣拴住两手的大拇指,却仍在高叫着什么。水里的人被捞了上来。自焚者皮焦肉烂,抽搐不已。救他的那个警员的脸烧得皮肉外翻,双手焦黑,疼得眼泪直流。挺帅的小伙子,如此就落了残疾。陈麦摸了摸这兄弟的肩膀,让医务人员迅速处理。

瓦斯散尽,浓烟低悬,一匹马被烧得半焦,躺在那儿惨叫着。陈麦掏出枪走上前去,对着马头开了两枪。马嘴哼哧了几下,打出一个血喷嚏,吐出的血在一旁形成了洼。

一只受伤的警犬在主人怀里呜咽着,另一只耷拉着舌头,懒洋洋地走进笼子吃着奖励的牛肉干。兄弟们打扫战场,抽烟聊着刚才的战斗,称赞着陈队的清醒和狠绝。要不是他一棍子抡倒那个当头的,大家还真吓怕了。那个拿霰弹枪的要下狠手,一鸟枪就把我们轰成蜂窝了……还有,那个谈判专家一颗睾丸被铁砂洞穿了,以后要用一颗蛋干活了……他妈的,这帮家伙也真是的,每家补偿一二十万还不干,这可是咱好几年的工资啊……

陈麦让大家收队,把狗收笼,又问旁边几乎烧秃的小白:“开枪的那个家伙怎么样?”

“死了,金城区的兄弟那一棍子只是打破了头,充其量脑震荡,医生说他心脏病犯了,这才是死因。”

死个暴徒是常有的事,更别说间接致死的,这抡棍子的兄弟救了几个同伴,要记功。陈麦让各局分队向市局各部门汇报,得知这件事闷在锅盖里了,遂放了心。他满意地向上厕所回来的牛副市长和朱局汇报。牛副市长照例肯定了他们,同时表示对死者的遗憾,走之前又回头问:“抓起来的那些人准备怎么处理?拘留还是劳教?还是劳改?”

陈麦没有说话,朱局也不说话,知道他这是屁话。牛副市长穿了件崭新的米黄色风衣,里面却衬了件起毛球的旧花毛衣,脖子油汪汪地顶着颜色不搭的衬衫领子。这家伙连劳改这说法早就取消了都不知道,定是淫虫上脑,难怪被安排来抓这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正在脱防弹衣的小白突然大喊了一声:“不许动!干什么的?”

陈麦猛回头,见黑烟密布的马场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头发粘成了绺,穿着毛衣,外边却套着件奥运志愿者的旧T恤,上面用红字写着一个巨大的“冤”。她抱着一个孩子,死人一样瞪着他们。陈麦不知她如何躲过兄弟们的清查,被瞪得头皮发炸。

警犬见又有敌人,跃出未关严的笼子扑了过去。这女人并无惧色,她用浓重的口音尖利地喊了句什么,随即按了个什么东西。

“卧倒!”陈麦大喊一声。

巨响,闪光,冲击波,大地像被巨人跺了一脚,一圈人和几匹发愣的马割麦子似的倒了。几辆车的玻璃震得粉碎,防盗报警器响成一片。陈麦撞在车上,又弹倒在地,摔得头晕目眩,脸疼如针刺。再张开眼时,见一朵小蘑菇云在天上散着,像观音浮在半空的莲花座。牛副市长瘫在地上,嘴唇哆嗦,无措地摊开双手,风衣上血点斑斑。朱局也坐在地上,帽子飞出老远,他双手捂着脑袋,嘴角流下带血的唾沫。

马场的木门被炸飞一半,围墙坍成一堆瓦砾,细小的肉块满地都是,烟尘和血雾一起弥漫着,分不清是人血、狗血还是马血。十几个兄弟在地上蠕蠕爬动,口眼歪斜。一个兄弟歪在车里满脸是血,被震碎的玻璃镶满了半边脸。Ⅴ9②小白的脸比他的名字还白,他慢慢扶起了陈麦,一双手抖个不停。

陈麦晃了晃头,嗡嗡作响,眼睛有点找不到焦点,腰像是被火车撞了一下,又疼又空。地面炸出个半尺深、一米阔的坑,里面有女人的一只鞋,虽然冒着烟,倒还完整。不远处落着包孩子的小棉被,却炸得千疮百孔了。两团棉絮打着旋飞上天空,红白相间,似升似落,像春天河边飞舞的桃花。

被抓的人们呼喊着,在收容车里哭得惊天动地。天突然又暗下来,让这哭声变得阴沉沉的。

陈麦回头看着兄弟们,大家都愣愣地站着,或双腿发抖,或一脸惊厥,或在身上摸来摸去,像七魂走了六魄。

“车上的人说,她是那个开枪者的老婆……”小白摸着出血的耳朵,声音带着颤抖。

陈麦默默叹了口气。阴霾沉沉,风声低回,什么都没变,但这虚妄的世界,又多了几个走投无路的冤魂,他的手上,又多了一道似乎与他无关却又怎么都洗不去的罪恶。他庆幸没有兄弟被这爆炸夺命,他们只是被震傻了,一个月后伤疤长好,也就忘了。

“至少关他们半年,上面我去交代……把这儿收拾干净。”陈麦对小白说,走了一步,还想补充点什么,话到嘴边,忘了。他的背突然疼了起来,像被锥子扎了一下似的。

牛副市长掏出一块白手帕,正皱着眉在风衣上擦那些血迹。陈麦上去告诉他用凉水一洗就掉了。牛副市长用手指捏着血糊糊的手帕,将它丢在地上。陈麦厌恶地离去,那条手帕像扔在他心里一样。

陈麦走向他的车,正要松口气上去,赫然看到车窗上粘着一只碎裂的眼,厉然瞪着要开门的他。他吓得一跳,险些趔趄,冷汗黏黏地浮上了身,像被鬼扑了一样。他不敢去看它,好像它足以摄走他残余的魂魄。他闭着眼拉开车门,上去坐稳了,再闭着眼重重地关上。睁开眼看时,它被震落下去了,但黏黏的痕迹还在。他发动引擎,本能地看了下后视镜,确认后座没有坐着这女人的阴魂。

这日整个下午,那只眼就瞪在他的眼前,让他坐立不安,喝茶都没味道。他想去金刚寺找镶金边的喇嘛,去去这一身戾气。临近傍晚,晚霞开始在远处青山顶上堆积起来。镶金边的喇嘛站在院内等他,不停地摸下巴上的那颗痣。镶金边的喇嘛向陈麦问这问那,最后问他知不知道那女人说了什么。陈麦摇头。镶金边的喇嘛闭上眼,又睁开眼,眼睛眯成了缝。他攒着一脸的高深,一边笑一边点头,然后站了起来,背着手望着天边一朵问号般的晚霞,像要道出陈麦的前世今生一样。

“不急的,将来你会知道的。”镶金边的喇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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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两个理由会让他背上的那道刀疤痛起来,一是愤怒,一是高潮。此时,陈麦穿着半旧的黑风衣,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下巴几乎抵住前胸,眼睛阴阴地瞪着桌子对面。半截入土的老大夫惹火了他。这老家伙竟咬定他的腰没什么伤,只是搞女人搞多了,弄得阴虚阳虚肝虚肾虚,最近肯定不举,你这腰杆连马都上不去了吧?男人就怕这个。上周老六刚和他醉着说:去年还见人干人,见鬼干鬼,今年见了再漂亮的都没反应了。老六说罢就咧着嘴哭,像法庭上被宣判死刑的贪污犯。

疼痛隐隐地从背后传来,陈麦活动了下肩膀,攥成拳的手刻意地松开,故作轻松地放在桌面上。一只蚂蚁爬过桌面,它边走边停,晃着古怪的头。他猜着蚂蚁要去的方向,但每一次都猜不对。老大夫还在对他的下半身得啵个没完没了,他就怒了起来。蚂蚁并不明白他的愤怒,竟停了下来,用前肢悠然洗起了触角,先是左边,然后右边,然后两支一起洗,磨叽得像要去约会的女人。

窗外的天晦暗而污浊,仿佛大夫黄褐的眼。这屁大的诊所潮湿霉腐,烟味、中药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起来,闻着像看守所的单间。墙上挂着若干面锦旗,以及老大夫与各色领导的合影和荣誉证书,老家伙俨然是个中西通吃的权威呢。墙上还有面发黄长斑的镜子,角上碎去一块。陈麦镜中的脸变形走样,和发作的癫痫病人似的。他的一只眼袋被放得很大,眼神黯淡模糊。夹在黑发中的白发很是刺眼,像栽进去的假发。他凑近镜子,一根一根地拔掉,然后将它们交给走廊里窜进来的一股贼风,再扭过来,就觉得这张总被人说帅的脸其实已经苍老起来。

大夫一边告诫着他清心寡欲,一边龙飞凤舞地写着药方。陈麦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根本没看自己,就继续看那只蚂蚁。蚂蚁臭美完毕,向前兜了个圈,又走回来,像是忘了来时的路。

“公费还是自费?”老家伙舌头跟打了结似的。

护士扭腰进来,将一盆绿萝放在桌上,她身体前倾时屁股撅起来,陈麦从那紧绷的屁股看出了丁字裤的线条,像艾楠常穿的那种。

大夫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不快地看他。

“公费。”陈麦回答。不知是因为丁字裤还是因为想起了艾楠,反正他那玩意儿立起来了,撑得慌。

“好了,326块,按说明煎服,用药期间别干那事儿。”大夫打发着他,签完字把笔一扔,把处方签推到他眼前,再满意地去拿茶杯。

陈麦裤裆里像立着根千斤顶,Ⅴ9⒉就想让下面宽松一点,刚松开皮带,风撩起了处方单。他赶紧伸手去抓,腰部的物什掉下来砸在地上,泛着亮光。那是一把92式9毫米手枪。

“你……是什么单位的?”大夫顿时打起了精神,下垂的眉毛倒立起来,仿佛年轻了十岁。

“市公安局的……”

大夫的脸抽搐起来,双手不安地揉搓着。

“啊,陈警官……警官真是一表人才……我说呢,一看您的样貌,就知道您不是平常人,浓眉大眼,一脸正气……您辛苦了,您可千万别累垮了身体啊,那咱们阳关市的老百姓心里啊……会过意不去的……嗯,那个,安定团结嘛,稳定压倒一片嘛……哦不对,是压倒一切嘛……”老家伙终于端起了茶杯,手颤抖着。杯里却空了,他起身去倒水,还给陈麦倒了一杯。

陈麦哼了一声,慢慢站起。他本来系上裤带要走,见那只蚂蚁大大咧咧地朝自己来了,晃动的触角和老大夫的眉毛一样颤巍巍地挑逗着他。他终忍不住,一掌便拍了下去。桌子、茶杯、花,还有大夫的脸都被拍得跳起来。他吹掉手心的蚂蚁,弯腰拾起枪来,撑着桌子缓慢地站起,警裤硬邦邦凸出一块。他示威般揉了揉那玩意儿,一把拉开枪栓,他手指着裆里,将枪口抵着大夫的头,歪着脖子轻轻地说:“爷操你妈,你管这叫不举?”

出了门,陈麦闲淡地叫过正在等他的小白:“告诉老赵,把这家青山诊所修理一下。”

“你收拾它干啥?不就几个卖草药的么,也能惹了你?”小白点头却不解。

陈麦淡淡地冷笑了下,砰地关上了车门。

小白回头看那间诊所,见合页门正缓慢地放下,挂出了关门歇业的牌子。

艾楠说,生在冬天的天蝎男人是复杂的。他们像万米深的地窖般阴冷,又火热如远古的太阳,要么让人寒冷彻骨,要么将人烧成灰烬。他们敢爱敢恨,既热爱生命,又藐视死亡。他们在爱情上可以一毛不拔,却又能为了爱奉献生命。你永远不要尝试去嘲笑或者算计一个这样的蝎子,当然,更别轻率地去伤害他,你会发现那将是你噩梦的开始。你给他一刀,他会给你一枪,你给他一枪,他会给你一场战争——尤其是他这种火星在白羊的变态天蝎。

他不相信星座这玩意儿,正如他不相信风水和宗教,不相信马克思信奉共产主义。生活中常有想勾引他的女人和他聊起星座,他往往故作认真地点头回应,心里却认为这不过是都市男女之间的暧昧玩意儿而已,听着解闷,不可当真。

和艾楠在一起,陈麦话就会多起来。她总听得认真,往往边听边微笑着吻他。她说你碰的女人越多,就越需要真正的爱情,否则你不用等到精尽人亡,就会抑郁而死。陈麦曾问你为什么不会爱上我?那天的艾楠像只粘腻的猫,一骨碌翻身压住他,俏皮而带点挑衅地说:“爱上你就没意思了!你虽然热烈,却太极端,我是珍爱生命的狮子,只能远离阴暗的天蝎。”

艾楠有个在市政府上班的男友。每当陈麦问起她为何不嫁,艾楠就闪烁其词。陈麦便会笑着摸她的头顶,故意弄乱她的长发,遮住她闪躲的脸,让她像个可爱的孩子。

爱情没有来生

来生没有黎明

来生的我将生于海岸

来生的我将告别坟茔

来生的我将身体和悔恨留给大地

来生的我望不到背后灿烂的光明

爱情没有来生

来生没有黎明

来生的我对着黑暗的原野微笑

来生的我追逐着高飞的雄鹰

来生的我想不起你我流放在月光之下的爱情

来生的我听不到长调里婉转的琴声

爱情没有来生

来生没有黎明

我只是等着你

将今生的眼泪、月光和长发

寄给我忘记忏悔的那个黎明

饭桌上,艾楠背出了这首他写的《黎明》,㈤⒐Ⅱ声音像红酒的味道。见他脸红了,她问这诗是写给谁的?一个人见人怕的警官,心竟如此柔软?他笑,摇头,说也许是写给一个可能会伤害我的女人吧,比如你。

她不算漂亮,但很会装扮;不算有才华,但很聪明。她总能够在不经意中释放性感的味道。她纤细的手拿起刀叉,小心翼翼地切着牛排。发梢随之摆动,悬在她微笑的腮旁。二人细声聊着,话题略带暧昧。他说她的手很性感,她就眨着眼睛对他张开五指,将漂亮的手背对着他,问他是否喜欢她今天染的蓝色指甲。钢琴师弹着优雅的曲子,不时友好地看向他们。

陈麦悄悄看表,提议饭后再去兜兜风,艾楠便用餐巾擦了擦嘴。他立刻买了单,开车东拉西转,想去洗浴中心,有点太直接,想去电影院,又觉得不甘心。

艾楠不拒不应,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前方。陈麦觉得这事已成探囊取物,但就是不敢伸出手去,似乎那里藏着一副冰冷的铁夹。越犹豫便越尴尬,眼看没了扯淡的话题,要被迫各奔东西,艾楠终于别过头来看他,眼热如火,在月光里向他倾过了嘴唇。

艾楠像只火热的小猫,一闭眼喉咙就发出好听的呜咽。他的手刚抚摸到她的腰腹,艾楠便绷直了身体,像要装死的毛毛虫。除去她的衣衫像带着默契的预谋,他动作麻利地除去它们,像摘去果实上新鲜的叶子。她一切都小,和条小贪吃蛇一样,舌尖火光闪耀,腰肢温软如棉。他还要解决自己,红着脸脱去警服,像一条老蛇褪掉冬天的皮。

艾楠抱着肩膀微笑着,懒懒地靠在一边等他看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他的大腿上。她的身体在路灯下玲珑剔透。她的美感染着他,撩动着他,让他霸道如求欢的犀牛。艾楠肆无忌惮的高潮穿过车窗,顺风飘到桥下的河面,那里波光粼粼,它顺流而下,蜿蜒去了草原……

“你是天蝎座的,对吗?”艾楠周身泛着异样的香甜,抚摸着他喘息的身体。

3

陈麦二十一岁生日那晚,法大汇园5402宿舍的兄弟们酒中谈性,黑了灯仍意犹未尽。六个人都认为自己星座的性功能最强,玩意儿最大,谁也不服谁,最后索性都钻出被窝,点灯拔蜡,掏出家伙来比个大小。

老四是白羊座,人小鸡巴大,那玩意儿还没起来,撅在半空已经像根驴物。摩羯座的老六不认输,说海参得发起来称斤两,软塌塌的不算。于是大家纷纷用各自惯用的方法催情。水瓶座的老二掏出枕头下的《中国革命思想史》,革命封壳里包着的是五号楼的顶级淫书《一棍走天涯》;老大是狮子座,那玩意儿却像花猫一般寸短,他翻开一本脏兮兮的地摊刊物,竟开始大声朗读。众人淫招频出,不一会儿都进入临战状态。老六却叼着烟屁松软无力,连裤衩都不想脱。

“瞧瞧,说你们嫩吧,还不承认,这么几句小儿科的料,就把你们逗成这样。”老六装老手,不屑地摇头。

老三陈麦嘿嘿一笑:“老六,要不要帮你把田晓玲弄过来?”虽是这么说,提到这个名字时他却硬了起来,而想到辛兰时却无反应。爱和性有时是两码事,处女座的老五常这么说。

老五潇洒地叼着烟,说长度不是唯一标准,子弹和炮弹都讲究口径,老二那个是长条细黄瓜,老四是短粗圆萝卜,老大那个是圆月弯刀,我这个中间粗来两头细,这怎么比呢?

老大于是总结:法的首要精神是公平和正义,分实质正义和程序正义,咱江校长说程序正义比实质正义还要重要,咱应该把自然状态的指数和临战状态的长度、周长加在一起,再取一个平均值,这才公平。

老六忍不住笑了:“你们这些雏啊,能直起来就牛逼了?那要看……那什么举而坚、坚而久,久而不泄,你们懂么?”

老六俨然老手,他这么一说,大家都哑了口。

“长得长有啥用啊?我都二十一了,还不知娘们啥滋味哩……”良久,老四的声音从被窝里传来,闷闷的。

“其实啊,我只想认认真真地谈谈恋爱……”陈麦斜靠在床边,带着梦意。

拖鞋、书本和臭袜子纷纷砸向这个据说早已破身的老流氓,但那天的陈麦说的却是真话。情人挂了免战牌,情敌卸了金刚甲,他一时心里长草,屁股生疮。他一边向往真爱,一边想赶紧拽几个上床,按老四的话说,宁可错日一千再不放过一个。

“老五,你的《日瓦戈医生》看完了吗?”老二怯怯地说。他和老五一样喜欢看书,但他还喜欢写,虽然写的没人看。《日瓦戈医生》前几年还是禁书,图书馆也只有一本,被手快的老五先借到了。

“快看完了,书上有很多师兄、师叔和师爷的批注,我正在看这些批注呢。”老五的床上火光一闪,打火机的齿轮磨出火花,Ⅴ⒐⑵一个小火苗跳起来。老五是个了不起的人,面容惊奇,智力过人,脑门大得像寿星,一言一词皆学问。老五经历也颇坎坷,开过胸,接过腿,修过腰子,得过乙肝,是留了一级的麻烦生,白活一年后,人憎鬼厌谁都不待见,就这么被塞到91级新生的5402。老五热爱哲学,也热爱毛片,他借来的尼采或是萨特或是叔本华的书里,时常夹着不知哪里弄来的美女裸照。夜深人静,他往往点根蜡烛,看一会《存在与虚无》,再看两眼《龙虎豹》,眼睛一眨一眨的,那颗大脑袋里不知在想什么。

“批注?都是什么人呢?”老二凑上前去。

“有几个我还听说过,有个学刑法的师叔写了很多,很不错。我查了下,他在文革的时候被整死了。”

老四从被窝里伸出头来,眯着眼到处找烟,没有,陈麦扔给他一根。“我姥爷以前是检察官,被一帮造反派拉到山沟里毙了。妈的,罪名是起诉无产阶级……”

老四的话让大家沉默起来,黑暗嗡嗡作响。陈麦回过头,老四吐出的烟雾顺着烛火上升,消失在满是蚊子尸体的天花板。

“老二你悠着点,你写的东西弄不好成反革命罪了。”陈麦又扔了一根烟给老二,大家都点起了烟。

“都什么时代了,老头在南海都画圈儿了,回不去啦!”老二不以为然。

“但愿吧,帕斯捷尔纳克当年也这么想。睡觉吧,明年就毕业了,过得可真他妈快呢。”老五拧灭了烟头。“咱还是谈谈女人吧,别跑题。”老五打开了收音机,声音由远及近,陆凌涛的《老式汽车》慢慢开来,播着齐秦的《空白》。歌在黑夜里轻轻飘着,令不散的烟雾显出美感。没人再接话茬,他们都睁着眼各有所思。

陈麦倚着窗又点起一支烟,吐了一口烟,心就空白起来。军都山上弦月正好,月光柔柔地笼着校园,撩着他黯然的心。他又想起了离去的老梅。

五年像一把钝刀,连皮带肉地切裂着他的青春,刀锋闪过,青春在生疼中碎裂满地,像春天落在大地的眼泪。他少年的爱情像春风肆虐下的野草一样,曾漫山遍野地疯长,他梦想着这爱可以碧草连天,接天纳地,生机勃勃地伸向远方。但天火从天而降,原野烧成了灰烬,枯裂如饥渴的嘴唇,一切瞬间便成荒芜。他在窒息中考上这所大学,满以为从此走进了万千气象的未来……可大学像养不出孩子的子宫,理想的胚胎种下,却不能孕育成长,大四未至却流产在即。大学又像一艘情欲交织的贼船,上得去,下不来,彼岸虽然在望,却发现那希望的灯塔不过是虚幻的海市蜃楼。来这荒郊野岭的昌平新校报到时,尽管失望,他仍被它打动,他梦想在这庄严的大门之内收获理想,更在它苍郁的梧桐下收获爱情,而这爱情一开始便长错了模样,那苦涩的果实还未成熟便已坠落,在第一个秋天里就化作尘土……

“陈麦,毕业后你想做什么?”老二似乎谈兴未尽。

“还没想好呢。”他随口答道,又别开脸去看月亮,可它钻进了云里,于是他想说出真话,等回过头来,老二已经钻进了被窝,连头都蒙住地睡了。

“其实,我想做个警察……”陈麦喃喃地说。

4

最近陈麦失眠太甚,吃什么药都没用,累极了又一睡不起,什么闹钟都吵不醒,睡得沉了,他就会梦到那片草原。

虽然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这里,他仍有初涉的紧张,像第一次爬上父亲的肩,像第一次吻她的脸,像第一次用枪结束一个生命。草原在梦里更加碧绿,微风也带了绿色,吹得他软软的。那里没有讨厌的蚊子,没有毒烈的太阳和恐怖的乌云,即便下雨,天地也是亲切的,就像站在河边那棵大树下的背影。

而他不知道那背影是谁,是老梅还是辛兰?是马璐还是艾楠?也许谁也不是,她从不回头是因为她不能回头,她一回头这世界就会土崩瓦解,变得和现实中一样了。

镶金边的喇嘛说他心思太重,针尖大的事都放不下。老婆马璐却说他没心没肺,八级地震也震不醒。他每天爬起来都皱着眉,每天躺下去都黑着脸,出门就像去刑场,回家就像回牢房。艾楠说他就是典型的天蝎男人,只能经历着非爱即恨的感情,徘徊在非此即彼的路口,抛着或生或死的硬币,走在冰火对立的人生。这段日子,他既怕睡不着,又怕睡不醒,更怕不知是睡是醒——确切点说,嗯,他其实也不知这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

今天,他又流着眼泪醒来。

一睁眼他就拼命喘着,胸口像坐了个胖子。他在梦里的草原上狂奔了一晚,追着那个穿着花裙的背影,就这样追到天明。他早已习惯这样醒来。低咳了一下,他抓起枕巾擦了擦脸。老婆打着呼噜,像动画片里的猪宝贝。Ⅴ⑨㈡他尽量压低声音吸了吸鼻子,呼吸才顺畅起来。欠起身体,他靠在软绵绵的靠背上,想回忆一下刚才的梦,但脑里竟一片空白了。梦里的幸福,终归是隔着棉被挠不着的痒。

春天的早晨总是亮一些,窗已经蓝得通透,但屋里还是太黑,他仍看不清挂钟的指针。窗帘遮遮掩掩地动着,显然有扇窗没关好。又过了一会,也许是心里渐渐亮了,屋里的一切才尽收眼底。手机闹钟不识趣地响了起来,他赶忙捉过来按了。老婆笨拙地翻了个身,他怕她醒来打破自己的宁静,就屏住呼吸不动;但她真的不动了,他又觉得有些自私,就轻轻探身过去,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下。

嘴里腥臭难闻,舌头像根脱水的辽参。他缓慢地下了床,去卫生间解手,澄黄的尿射进马桶,带着羊肉的味道,唉,男人一奔四十,怎么撒尿都是臭的?腰上的酸痛袭来,让他本已舒展的眉头又拧起来。手机狂震,闪着诡异的蓝光。他忙振作精神,一溜小跑窜到阳台上接听。冰凉的风钻进他睡衣的缝隙。这么早打来电话,如不是骗子,就八成是个女人,要么是她,要么是她,要么是她,要么是……她叫什么来着?电话接了,却是小白,告诉他十点到省厅开会,纪念几个死在爪哇地震的省厅官员。他看了看表,才六点半,这笨蛋发个短信会死么?

反正清醒了,他就去阳台上活动腿脚,看看这城市爽朗的早晨。昨夜风声入耳,地上想必落满了斑斓的迎春花瓣,它们在变作尘泥之前,会随着人的脚步起舞。可地上一片花瓣都无,那几个该死的保洁员竟将它们勤劳地扫去了。他厌恶地骂了句,扭了几下腰,仍空落落地疼,真像少了个腰子似的,许是真的冤枉了那个老大夫呢。年华将逝,雄风不再,老六已经不行了,你陈麦还能硬挺多久呢?

去年大寒那天,外边冷得像世界末日,他和老六光着膀子在包房里喝酒。老六哭了,陈麦也哼哼唧唧地哭。二人哭得动容,泣得真切,鼻涕眼泪和酒把沙发弄得狼藉不堪。见客户在自相残杀,两个小姐就放松了紧绷的脸蛋和身材,叽喳议论着这两个傻男人。他俩罗着锅子搭着肩膀,像断背的情侣,哭诉着小姐们听不懂的往事和心事。他们哭笑打闹,最后竟喘不过气来,头顶着头拼命呼吸,像两条陷入泥沼的胖头鱼。可是,等天亮了,酒醒了,洗漱干净,用梳子捯饬捯饬,他们就又像那么回事儿了。他穿上制服,照样是英武的人民警官;老六穿上西装,依旧是成功的商业精英。他们潇洒地给小姐扔下不菲的小费,笑着走出门口,昂首挺胸地回到另一个世界。

我站在远方

眺望自己

他蒙着双眼奔向死亡

你的麦田拔地而起

蓝天里刺满金黄的欲望

你的故事是风中的眼泪

他的嘶喊是痛苦的麦芒

夜晚的弦月无坚不摧

星辰比泪水还要沉重

落在传说里白马的故乡

未来是你的马缰

麦芒是你的衣裳

他挥着你带血的衣裳

忍着痛迎风呐喊

手执生锈的铁链

热泪成行

那热泪在夜里

流成了冰河

千年的河岸

青草忧伤地生长

可那盏无知的月

在远古的大地升起

在白马和星辰放声哭泣的夜晚

将你我相爱的世界

劈成了土地和海洋

陈麦放下笔,丧气地靠进皮沙发,Ⅴ⒐②抓起纸来想揉了它,突闻脚步声走来,忙把这页诗塞到抽屉里。他穿上皮鞋,轻咳一声,将桌上的文件翻来翻去。门开了,却是清洁工。她面无表情地倒了根本没东西的垃圾桶就出去了,像是刻意来清扫他的情绪一样。陈麦恼火地扔下笔,这番掩盖用错了人,他苦笑一下拿起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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