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陈麦:左手书本,右手菜刀
青年陈麦:飘雪的站台
警察陈麦:拆迁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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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麦的童年充满了坚硬的记忆:窝窝头、钢丝面、点不着的火炉、冒出尖儿的茅坑、还有父子传承的旧衣服、一辆散架的自行车。这童年是灰色的,直到上了初中才看到一抹亮色,如今也早被他锁在心里的角落。陈麦时常想找出一些斑斓碎片,和儿子愉快地共鸣。可回忆就像小学的白墙,除了生硬的标语,便是稀奇古怪的涂鸦;它们又像那时的房檐冰挂,透明冰凉,倒悬如锥,摘下来还没来得及看个究竟,就化作一滩污水。
房顶是少年陈麦的天堂。他喜欢穿着裤衩坐在柏油屋顶上,享受地挤着那一脸青春痘。他叼着父亲的钢花烟,俯视着一排排单调的平房。那里发生的每一件事他都了然于心,觉得自己像天国的神,离刚上去不久的毛主席远不了多少。永无宁日吵架的父母、看谁都像贼的居委会大妈、半疯半癫的瞎子、满胡同鬼混的寡妇,他们轮番登场,舞台上你来我往。回忆中,他一度怀疑着,那个坐在屋顶上什么都想又什么都不想的男孩,如何到了今天这副沉重的皮囊里,藏在一身威严的制服之下?儿子懒洋洋地钻出他娘的胎,陈麦并没有预料中的惊喜,反倒有对轮回的恐惧。他多想变回一个婴儿,和儿子懵懂地躺在一起,在他妈的怀抱里肆意哭喊,分享一只饱满的乳房,吮吸浓浓的童年。
陈麦的爸是个退伍排长,雄赳赳气昂昂地刚跨过鸭绿江,战争就结束了。一枪没放的他编造了离奇的战斗,足以令上甘岭的英雄们向他敬礼。他妈是半个文青,爱文学,却不深读,只要有人提文学,她言必称雨果歌德托尔斯泰,陶醉得像吃了鸦片。然而,他妈这些武装无法抵抗他爸嘴里开来的火车,仍是被碾在了床上。事毕,他妈发现这男人腹部的伤疤不像手榴弹炸出的样子,倒像自己的阑尾炎刀口,他所谓的胸前枪眼似乎是烟头烫的。但是,生米既成熟饭,她宁愿对他的故事信以为真了。这世界谎言成灾,骗子无数,不多他这一个。
五岁那年,陈麦像董存瑞一样左手叉腰,高举右臂,在一个土包上高喊:“打倒毛主席,解放全中国……”而那一天伟大领袖刚死,他喊这句话时别人都在哭。这孩子一嗓子喊出来,满街的人一下都不哭了。警察将他爸妈拉去,查户口录口供,过了一夜堂,追问到底谁教这孩子喊出这么句该杀头的口号?陈麦的爸又露出身上的手术刀口,强调在朝鲜的英勇。陈麦他妈则哭得伤心而动人,说小娃不懂事请多包涵……放人时警察对他爸妈说:你家娃儿五岁,懂得啥是打倒和解放?他听见啥就是啥呗!
七岁那年,陈麦看了几本科普读物,用木炭、白硝、硫磺、银粉和喷完的礼花筒做出了土炸弹,炸死了邻居家三只母鸡。九岁那年,他用八厘米的水管和胶泥做了一门土炮,邻居的老狗被轰瞎,血糊糊地跳了河;十二岁那年,他和胡同里十几个孩子比赛弹弓,敲掉了两条街的路灯,一群孩子被抓获,上了晚报的头条。父亲的口头禅是再敢作乱就拉出去毙了,母亲的惯用语是怎么生了这么个畜生?岁月悠悠,这个本该被枪毙无数次的畜生长大成人,四肢壮硕,挂着菜刀满街乱跑。
上小学第二天,陈麦在课堂上对着墙撒尿。班主任马大葱只有十七岁,要用教鞭抽他。陈麦挺着鸡鸡振振有词:爷憋不住了,咋了?又没尿着你……
马老师白嫩可口,细柳如葱。她第一次见识男人那话儿,虽然寸短,却令她如遭非礼,夺门而出,她向校长告状说你们边疆的娃娃才七岁就会耍流氓了。校长见多识广,装作大怒,把陈麦的父母揪来,低声骂了一顿后,校长瞪着眼问:“你家娃娃想干啥?他是真憋不住,还是见色起意?”
马大葱只当了三年班主任就走了,听说要补个本科去教中学。六年后,陈麦考到附中,班主任竟又是她。他指天发誓当年就是被尿憋的,马大葱早已久经考验,戏称你好汉别提当年勇,再敢如此,当场切下。
陈麦上课的时候在地上磨菜刀,被人给马大葱打了小报告。陈麦最恨被人出卖,要回去收拾这厮。马大葱微笑着弹他的刀,刀锋映着她细腻的脸,她淡淡地问他明天还想不想来?陈麦忙说那把菜刀的缘由,说西河沿儿一帮灰小子调戏民女,被他打得满地找牙,正准备置他于死地,不得不防啊!马大葱不屑地抬起下巴,她的下巴又尖又美,抬起来更漂亮几分。“看不出你还是条好汉?那也不行,菜刀留在我这儿,真有人来堵你,我拿着刀上。”
除了她好看的脸庞,陈麦注意到马大葱那波澜壮阔的胸,一笑就泛起波浪。她唇齿清澈,周身散发着红辣椒的味道,这味道刺进他贲张的毛孔,点燃他的血管,那辣横冲直撞,烧得他喉咙发干,目赤如火。他就去摸咕隆隆响的喉结,而马大葱在摸他的脑袋。她的手心略有些凉,像刚用凉水洗过,这和她流汗的脸很不搭调。最后她扶着他的肩膀走向门口,像推着她听话的自行车。
“记住了,千万别搞事啊,否则我给你好看,你真是个不听话的学生呢。”
她的声音比她的手有力。他回头看着她,欲言又止。马大葱歪着头等他说话,见他憋得满脸通红,扑哧一笑。
“长大了倒脸红了?”她笑了,大眼睛就眯成了缝。
政治老师关华站在门外,看着天抽烟,天上啥也没有。这个矮小的愤青喜欢一手叉腰,或抬头或低头作深思状,总之不正眼看人。他的头发明明很少,却非要留成披肩,跟家里用的旧墩布似的,为此没少挨领导批评。关华平时寡言少语,课上却滔滔不绝,写得一笔好文章,尤其是杂文,只是观点颇为反动,为此还受过处分。关华既不招同事喜欢,也不招学生待见。连烧锅炉的老汉都觉得他有神经病,见他去打水,老汉就顺手捉个学生过来,对着关华指指点点。
见陈麦出来,关华只是略微笑了一下,继续看天。陈麦喜欢他的文章,却讨厌他那副德性。绰号蛤蟆的生物老师从楼道里走过来,伸着脖子问关华最近又写了什么大作?有没有投到《人民日报》去给阳关市露露脸?关华瞪着他,好像在他脸上看到了一条蛆,但没发作,扔了烟屁走了。
蛤蟆得意地走过陈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嘿,这小伙子,身板真好,我当年下乡的时候也比不过你呢……”说罢向另一头去了。关华拐进了马大葱的屋子。陈麦哼了一声,嘴里泛起一口唾沫,他带着响啐向楼下,听见它在水泥地上摔出脆响。
今天很没劲,他早早地回了家。家里也没劲。老猫窝在沙发上酣睡,他爸沏好了一大杯子茶,把老猫拨拉到一边,心满意足地坐下来,戴起花镜看《中国电视报》,边看边用红铅笔画线,说一会有《巍巍昆仑》看,这片子他爸看了几十遍,他都能背下那些台词了。
“你还没看够啊?”这话他早就问过。
“也没啥新鲜的看呀。”⒌9㈡每一次他爸都这么回答。
他妈又板着脸回了家,皮鞋都没脱就进了客厅。“孙来旺当了副主任了。”她硬邦邦地说,似乎这句话已经忍了一路。
“哦,是吗……”他爸盯着电视,毛主席正在骑驴。
“他怎么能当副主任?就算他工龄比我长三个月,他怎么有这个水平?既不懂技术也不懂管理,连个黑板报都写不好,他肯定是拍刘厂长的马屁了。”
“也不一定,总有人要被提拔嘛。”他爸皱着眉去拿烟,烟盒空了,就一把攥了,打开一盒新的。
“什么不一定?大家都说这副主任该是我的,连孙来旺都这么说过呢,我早就说请刘厂长来家吃两顿饭,可你就是不给安排,这就让孙来旺釜底抽薪了。”
“怎么就怪我了呢?我没有不安排啊?这不最近没时间吗?”他爸叼着烟,两手一摊。
“你每天在家看电视就有时间,我的事儿你就没时间了?”他妈气呼呼地扔下围巾,要在沙发上坐下,老猫慵懒侧卧,占了她的位子,她一把将它拨拉在地上。老猫喵呜一声,怨恨地看了她一眼,伸了个懒腰去了。
“那我不看就行了?这可好,等你回家才炒菜,还等出火来了……”他爸按了遥控器,甩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重重放下,一边站起一边看着儿子,像找着愤怒的同盟,见他没啥反应就进了厨房。陈麦坐下拿起遥控器,开始看体育新闻。
他妈轰地站起来,嘎蹬蹬地追进厨房。“上次评职称的事我就和你说过,你就是不帮我找找关系,你的战友不是宣传部的吗?不是能找着关系吗?就不帮我去办?这次又是这样?我这辈子真是冤,什么都指望不上你……”说到这里,仿佛又该从他爸那条假伤疤说起了。一个非要说,一个不想听,一个瞎埋怨,一个不承认。他爸切菜切得咣当咣当,他妈的哭声在里面被剁成碎片。陈麦不胜其烦,关了电视,拿起衣服出了门。他妈只要哭起来,从没有在一个小时内停止过。他来到公用电话亭,叫几个兄弟出来一起溜达,那几人犹犹豫豫,但一听去抢军帽就同意了。
秋天是抢军帽的季节,尤其是晚上,戴军帽上街的后生比戴小帽子的回民还多。他们在大学路口汇合了,抽完烟就埋伏在一个十字路口。两个兄弟上去正面吓唬,另一个从后面抢了就跑。这人要敢追,追不追得上是一回事,追上也免不了一顿揍。一小时下来,兄弟们都有斩获,眼见着路上人少了,他就有些手痒,见灯下来了一对推车的男女,在吵着什么,那后生的军帽新得硬挺,新得可爱,着实令陈麦垂涎。
两个兄弟迎上去,问他知不知道在这条路谈恋爱要交钱?那人正在发愣,陈麦从后面接近,一声怪叫摘下军帽,撒腿就跑。照例是没人敢追的。可刚跑了几步,耳后便生了风,回头一看,竟是那女孩跑着追来。陈麦就站住了。
“帽子还我!”女孩杏目圆睁,指着他大叫。她的男友正在和流氓嚷嚷。
“又不是你的,干吗还你?”陈麦仔细看着女孩。灯光下的她仍然漂亮,她身材修长,宽肩乍背,像是个练体育的倔丫头。
“是我刚送给我男朋友的,你还我。”女孩竟不怕他,越走越近。
“你送给他了,就是他的了,是他的就得他来要,你又不是他老婆,做不了这个主。”陈麦诚心逗她。她的男朋友被一串耳光打懵,推着车子在抱头鼠窜。女孩回头去看,想要喊他,但眼眶红了,就憋了回去。陈麦见她走神,拔腿又跑,这女孩看来难缠,别把警察嚷嚷来。
才跑了十几步,他又觉得不妙,那女孩的脚步如影随形,竟又到了背后,还揪住他的脖领子了。一个丫头,好大的胆子,他想。
“还跑?就凭你,你跑得过我吗?还给我!”女孩伸出一只秀气的手说。
陈麦羞红了脸,知道跑不过这丫头,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死。
“……就你这男朋友还要啊?丢下你就跑了,你别跟他了,跟我算了,你答应我,我就把帽子给你。”陈麦用一根指头摇着帽子,无赖得很。听他这么说,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她的男友确是没了影,泪便掉了下来。陈麦见她难过,心生愧疚,但他不能拿捏这愧疚的分寸,竟扑哧笑了。女孩被他的笑激了一下,一把抹去了泪,留给他恶毒的一瞪,扭头便走。陈麦登时没了主意,这便宜占得太过心亏啊。
“好了好了,帽子还你,给你……”他追到女孩身边,把帽子塞到她手上说,“我陈麦从不抢女人的东西,⒌92还给你就是了。”
“这不是我的东西!”女孩厌恶地将它丢进路边的水沟。帽子在脏水里打了个滚,灰溜溜钻进了下水道。
她哭的时候依然好看。陈麦跑到她前面,堆着笑脸。
“好了,别哭了,不就一个没用的男朋友吗?我看他那胆子还不如你,哎,我当你男朋友怎么样?保证你不受欺负……”
“你去死吧!流氓!闪开!”女孩冲他大叫,唾沫飞了他一脸。她一把拨开他,风一样跑去,她远远地推起了自己的车,几个兄弟围着她吹口哨。
陈麦在后面追着叫着:“喂!你叫啥呀?是哪个学校的?我叫陈麦,附中的,听见没?我叫陈麦!”
“他妈的,就这么跑了?”见她骑得没了影,他懊丧地站在马路中间发愣。一辆手扶拖拉机喷着黑烟,哇哇地向这个挡路的少年抗议着。他低头走到一边,对司机的谩骂并不介意。可那几个兄弟不干,要把司机拉下来打,追不上就捡起砖头砸,在车屁股上砸出一片坑。他们的骂声比喇叭还要刺耳。拖拉机亡命狂奔,煤渣颠了满地,像只绑着沙袋飞奔的鸭子。
黑暗里,路边的树梢抽着新芽,小草在悄悄探出土壤,他的心里似乎被种下了什么,或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诧异地摸了摸胸膛,很热很紧,心跳如鼓,跳跃如天花板里的耗子。
教室最后一排是他的天堂,他在这里东张西看或是呼呼大睡。墙上贴着马克思和恩格斯,列宁和……那个人不认识。他们的伟大令他不解,也很无聊,他总是在想那么长的胡子怎么亲嘴。高墙上的他们和农民贴的财神似无分别,都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好运。上课铃响了半天他才溜回教室,同学们站起来齐声说着老师好,像听见饲养员走来伸着脖子的小鸡。陈麦照例没站,藏在人墙之后。他向往没有粉笔味儿的空气,向往充满冒险乐趣的街头,向往在浪漫诗意中亲历刀光剑影。而他的兴趣似乎无人能懂,父母听了都想送他进精神病院,更别说这里的人。英语老师扶了下眼镜,他永远梳着欠抽的分头,抹着最便宜的“面友”,眉毛都白花花粘在一起,像包老头给儿子错买的浆糊。他颇认真地看着站立的学生们,几秒钟后点了点头。同学们听话地坐下,腰杆依然笔直……他们向来如此。
那个女孩突兀地出现在教室的第一排。因她生疏,坐下得慢,陈麦才看到了她。他一把揪过同桌女生,一个外号“叶皮”的黑女孩,问这是谁?叶皮被他捏得生疼,斜着眼说人们都叫她老梅,上周转学来的体育生,你老不来,不上课,当然不知道。
老梅对着黑板坐得很乖,转校生一向如此。她挺直的背影像蝴蝶般轻盈,匀称的肩膀煞是好看。陈麦为这背影着迷,仿佛看着腊月河边的梅,脑海里掠过赞美的诗句。
英语老师的后山口音很重,却总喜欢领读,Romantic能读成“拉曼他哥”,但这不影响同学们木偶一样地跟读。陈麦一节课都在琢磨老梅,竖起耳朵听她的声音,等着她不经意地回头。但她也如同学们一样朗读着,脸都不侧一下。他们隔着六排,她的声音淹没在一片乌鸦般的朗读声中。他的走神终于昭彰,被拎起来回答一个没听到的问题。老梅好奇地回了头,他看到了她的脸。
“嗯!是她,真好,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陈麦脱口而出。
“What?”英语老师蒜味很重,厚厚的眼镜像要把鼻梁压扁。
“我啥?不知道。”陈麦嫌他挡了视线,伸开头去看老梅,全场大笑。老梅发现竟是这个流氓,略一怔,皱眉拧过了身,但很快又转过头来,眉头却舒展了。他知道把她逗乐了。
英语老师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拎出来罚站。这正中他的下怀。他乐呵呵地在老师身后迈着正步,还故意顺拐,在同学们的笑声中走到黑板前,回头一个立正,就正好在老梅面前了。老梅见他耍宝,就耷拉下眼皮看课本。老师又去领读,陈麦一屁股坐在讲台上,视线刚好,看到眼都不眨。老梅偶尔抬头白他一眼,也忍俊不禁,再看一眼,脸就红了起来。
陈麦这流氓行径终激怒了英语老师,竟中了这小子圈套!于是陈麦就被发配到外面乘凉去了。课后,英语老师对着马大葱控诉个没完,马大葱听得认真。把英语老师劝走,马大葱却冲着陈麦笑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在一页空白纸上写上“陈麦”两个字,然后在下面划了一道横。
“这算第一次,到了第三次,我就告诉教导主任,一个正字写完了,我就告诉校长,那时候你就滚蛋回家吧。”说罢,她挑衅般地打量着陈麦,像看一个街边抽烟的半大孩子。
她气定神闲,嘴角带了一丝轻蔑,这气质威压着他。他正要编几句提气的话,马大葱又笑了。“算了,说也没用。”
她又推着他的肩膀向门口走去。上课铃悦耳动听,搭在他肩头的手化掉了他的力量。陈麦不能理解自己的软弱,这软弱令他羞耻。他报复般地把手放在了马大葱的腰上,她的腰软软的,热热的,像刚剃了毛的绵羊。
马大葱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手,就这么把他推到了门外。陈麦脸红起来,做贼般把手缩了回来,这忽略简直就是侮辱,令人绝望。马大葱腰身上传来的异样感令他心慌不已。他只能屈服,乖乖地被她推到门外。
“对女孩子,不要那么不礼貌,去吧,该干啥干啥去。”⒌9⑵马大葱微笑着关上了门。
门可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一开一关便是两个世界。陈麦回头看着这扇门,还把耳朵贴近听了听,她的高跟鞋又响了几下。关着的门似乎更为敞阔,容纳着这丰满窈窕的女人,她一定有着丰富的故事吧?但他现在没心思去发掘这秘密,他必须回到教室去,认识那个如梅花鹿一般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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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寒风中颠了两个小时,法大到了。陈麦活动着被颠麻的四肢跳下来,感慨上个大学怎么这么受罪,走一遭就像被发配一样。他快步走向一号楼,清了清嗓子,喊之前又看看四周。一号楼在学校大路右侧,对面是粗壮的图书馆和毫无设计感的教学楼。辛兰的名字在楼房间撞来撞去,想必影响了睡懒觉的人,楼里隐隐传来女人的怒骂。陈麦见没动静,憋足了劲,又是更大的一嗓子。
“嘿!放假了,大早晨你喊什么?诈尸啊!不会用喊话器啊?”一号楼的看门大爷出来了。这当过兵的老家伙身体强壮,声如闷雷,整天和女孩们打情骂俏,晚上唱着情歌,早晨练着劈叉,好端端的鹤发童颜,竟多了几分邪态。看着楼里的女孩,这家伙如黄世仁见了喜儿;看见找女生的男生,简直是武松见了西门庆。好像这些年轻人全就是饥渴难挨的强奸犯,会不留神掠走他的心肝儿先奸后杀。
陈麦见老头横着出来了,知道他在装蒜,就不搭理,继续大喊。老头见他不给面子,也自没辙,骂骂咧咧地犹豫。见辛兰出来,老头反倒来了劲,转过身来对着他又要嚷嚷。辛兰连哄带劝地把老头推走,冲他眨了下眼。陈麦微笑着背着手。他很享受这一幕被辛兰看个真切,这个开头很好。
“你和他较什么劲?老大爷这么大岁数了。”辛兰微笑着对他说,她穿着一件深宝石蓝的棉毛大衣,一条白围巾围在细如凝脂的脖颈上。满口洁白的牙映着她绯红的脸,两手还在嘴边呵着热气,双脚像孩子那样左右蹦着,眼神里带着天真。见陈麦还在扮酷没反应,她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胳膊。
“不该无条件地尊重老人,有些人是越老越坏,因此才会有老流氓之说。”陈麦两手揣兜看着辛兰,军大衣的领子竖着,样子很像港片里的黑社会。
“你冻傻了你?扮酷扮成石头了。”她咯咯地笑着,寒气影响着她的笑容,却没影响他感到温暖。
辛兰把白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下,末端垂下来。围巾底部绣着一朵兰花,耀眼的蓝衬着她细腻的白,随着她轻柔的笑声和那轻轻一推袭将过来。
“得了吧你。哎?你箱子不在校办,五号楼我也帮你去了,不在,那么大个一箱子,你咋就丢了?”辛兰眨着眼睛问他。陈麦心下感动,先跑校办,再去五号楼,来来回回不少路呢,这么冷的天。
“上午赶校车天还黑着,人们和疯狗似的,把校车门都挤烂了,我都差点没上去,要不是顾着把田晓玲塞进窗户,才不会找不着呢。东西不重要,那箱子是老爸开人代会用的,早就该扔了。”陈麦倒真想扔了这烂箱子,自打记事,家里就有这个破东西,那烫金的北京饭店图案让他恶心。
“那咋办啊?你就空着手回家了,衣服够么?你也不挂个围巾?”辛兰一边跺着脚一边说。
“围巾也在箱子里,估计路上挤,就没拿出来。”陈麦看了看表说,“辛苦你了,真要谢谢你,你还没吃饭吧?我还早,下午的火车,咱们吃饭去吧?”
一食堂的二楼是个特别的去处,这里女生较多,来此打饭的男生大多心怀不轨。他和辛兰上来,在靠窗的位子坐下,边吃边说笑着,亲热得像新勾搭的情侣。半个学期过去,二人竟不了解彼此。她以为他来自草原,他以为她来自长春;他以为她在和国经系那个辅导员谈情说爱,她以为他在和六班那个骆驼暗渡陈仓。一多个小时很快过去,再抬头看窗外,雪已经染白了世界。
漫天的飞雪中,空荡的校园像个穿着白衣的含羞女人。他们出了食堂,踩在蓬松的雪上,松软而悦耳。两串脚印贴得很近,有着深浅不一的交合,这让他有了温柔的联想,想用一句诗去赞美它们。他的体内漾动着一种奇异的宿命感,他相信这番周折定是上天的安排,必有其深刻的意味。二人再聊了些什么,陈麦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辛兰一直把他送到车站,雪花挂在她的睫毛上,令她更加漂亮。她伸出了漂亮的手,它冰凉而滑腻,像刚做好的奶酪,但这手的冷让他怜惜,就想多握一阵。但她并无此意,似乎还有些介意,就只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他尴尬了,忙不迭撤了回来。
345路汽车喘了几口气,不情愿地开动了。辛兰冲他挥手。风一下子卷起来。许是脚冷,她蹦跳着把围巾遮在脸上,只露出笑嘻嘻的眼睛。她的长发吹得弥乱,却也让她在无人的车站成了风景。她在雪中的身影带着诗意,道着别离,瞬间感动了他,这一切唤醒了他沉睡的爱的愿望,像跃出大地的阳光唤醒了一条冬眠的蛇。
司机将这车踩得愤怒起来,轰轰作响,哗哗乱颤。陈麦扒在满是霜气的玻璃窗前,飞快擦出一片透明。他刚从窗户里找到辛兰,她的身影就变得那么小了,于是他拉开了窗户,在众多乘客的愤怒中伸出头去。
她在漫天的白雪中渐渐远去,一回头见他伸出头来,于是继续挥手,她的手纤弱修长,在白雪中仍晶莹剔透。他也伸手冲她挥着,好像在一个日本电影里见过这个场景呢。车后扬起杂乱的雪花,飘散着强烈的美感,它们似乎凝固在了他的眼前,要给他时间感动一下。幸福的暖流令他周身汗涌,他竟然为这场分离感到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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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星座”商务会所开了四年,⑸⒐⑵是小约翰投的资,大龙是掌柜。不知大龙听了哪个小姐的蛊惑,起出这么个古怪名字。这家娱乐中心在阳关也算一流,是陈麦的首要据点。吃喝、洗澡、放炮、打牌、赌球、吹牛逼,基本都在这里。大龙花了心血,生意还蛮不错。大龙从小就是个能守住秘密的人,没事就看着自己的脚,抽烟吐痰从不挑地方,烟灰从来都不弹在烟灰缸里,有地毯也不管,谁说也没用。陈麦很喜欢他这一点。大龙爹妈早死,无亲无故没人爱,他既不找女人,也不找男人,平日喜欢摆弄音响,对器材虽然发烧,却只听宋祖英那类型的歌。邻居被他吵得不堪,却也知道这家伙黑白两道都熟,招惹不起。
会终于开完了,他换了便装正要出门。陆原分局来电,机场路那边百十个钉子户闹事。陈麦听得心里一揪,忙又换回警服。他想起了上次那件事,忙和文局、朱局打招呼。文局让他告诉全体干警,该带家伙就带,这还了得?都玩土炮了?不收拾一下,下次还不埋地雷啊?从性质上看,他们比棉纺厂那帮工人还过分,而且有组织有口号,一定要及时处理。
钉子户用路障拦住了项目工地入口,几辆马车拉着铁丝网,像鬼子封锁了村庄。铁丝网后的人拿着各式家伙,地上架着黑乎乎的怪东西,那就是他们的自制铁炮了。可能是被上次的爆炸事件吓着了,市领导和政府的拆迁大军远远地站在一边。拆迁办主任等好汉被轰了一炮,当头的脑袋上裹着绷带,靠车坐着抽烟,一副打死也不再去的样。
陈麦和朱局商量好,擒贼先擒王。先拿十几个催泪瓦斯和烟雾弹招呼过去,他们的炮就瞎了,消防车趁乱冲过去,离着二十米就可以对着土炮喷水。装火药的玩意儿,不信它还能响。头目要盯死了,抓住狠狠打,再抓一些去劳教,其他人就怕了。首犯抓了,领导们照例上去给几个甜枣,这事也就结了。
“太过分了,已经按最高标准补偿了,开发商的钱,除了给市里的都补进去了,没准区里还要贴一点,要不一级开发做不到位。我们这么搞为的就是招来品牌开发商,搞活这一大片的区域经济。我都想和他们换户口了,可他们就是不干,规划的时候走了消息,一个昼夜,他们就盖起来几千平米的仓库,种了上千棵树。我们看着头疼就打报告改规划,先出C地块,可他们又把仓库和树移到了这一边。操你妈的,到底谁欺负谁啊!”
开发区管委会主任瞪着一对小红眼,像控诉着欺男霸女的座山雕。
“咱区政协组织的干部队伍,带着任务每天上门去哄去劝,还给他们买菜做饭,还带着老人去医院,就差给他们做鸡做鸭了,操你妈的哪有这么欺负人的?干部们劝不走他们就不能回去上班,几个小伙子都累得尿血了,这帮刁民就一点也不心疼?什么恶意强拆,我们才是弱势群体,他们才是地主恶霸!”政协副主席说得眼袋一个劲抖,手指头夹断了烟,差点把脚面烫了。
陈麦微微一笑,和往常一样,他不大相信这话。当然,他也不大相信这帮钉子户的冤屈。官的邪逼出了民的恶,大家互相以恶制恶、以暴制暴,都不再拿法律说事。陈麦很了解所谓的人民是怎么回事。这世界根本没有人民,你逆来顺受便是人民,你不依不从便是敌人。老实巴交的民工是人民,第二天他改行做毒馒头或地沟油便成了敌人。人民一词是用来忽悠人的,网络上流行“屁民”二字,倒更为贴切。对屁民太好,他们找不着南北;对他们太狠,他们就不是东西。失去信仰和希望的屁民可以毫不犹豫地突破任何道德底线。古罗马的穷人和坏人是一个词,就像现在的“同志”一样具有多义性。
行动开始,照例是催泪瓦斯一顿齐射,对方阵地顿时白烟弥漫,咳嗽连天。消防车开向浓烟。一门铁炮猛然响了,在白烟中撕出一个洞,钉子螺丝玻璃碴飞向消防车,车头当即千疮百孔,玻璃成了蜘蛛网。驾驶员穿着厚重的防爆服,要不就真成了筛子。消防车撞进炮阵,车头一扭,擀面杖一样横过来,轮胎在地上擦出巨大的声响,一辆马车被撞飞,瘦弱的马打着滚掉进了沟里。高压水龙威力巨大,土炮和人群被喷射得满地乱滚,像被顽童尿滋的蚂蚁。戴着防毒面具的弟兄们紧随其后冲进人群,乱棍飞舞,盾牌闪亮。小白平时文弱,执行任务却是个不要命的,脑袋被一根锹棍捎了,登时满脸花,鲜血染红了警服,背上血迹斑斑,但他仍把警棍抡得飞舞,按倒一个又一个。两个警察兄弟倒下了,一个似乎被弹弓打了眼睛,惨叫瘆人;另一个被铁钎刺穿了大腿,被砖头拍了脖子,爬着在吐血,他们的警服上鞋印斑斑,沾满了树叶和破碎的传单。
“又严重了……”陈麦扔下烟,开车冲了上去。他撞飞舞着柴刀的家伙,一个急刹,掏出枪上了车顶。
“砰!砰!”两颗子弹打在地上,暴民抱头鼠窜。一柄菜刀带着风声飞向车顶的陈麦。陈麦侧身躲过,一枪击中掷刀者的大腿。又一柄斧头呼啸着掠过耳边,陈麦举着枪纹丝不动,那人胸前被一颗橡胶弹击中,发出奇怪的爆响,那人仰头便倒,前胸瞬间像长出个乳房来。
队长孤身入敌,还开了枪,弟兄们来了劲,盾牌也扔了,疯了似的打人。这些“钢钉”毕竟乌合,除了十几户有些冤屈的,大多是想趁机捞点便宜,哪敌得过这么一帮武装的牲口?他们像被狼群驱赶的角马一样乱起来。
政府领导们不失时机地喊话和安抚。人们见炮被拆了,带头的头破血流地被抓了,就都往后退了。开枪那人有人认识,说这是个横不吝的公安恶魔,被他击毙的歹徒无数,被他搞过的女人成堆。人们素来害怕这号人渣,政府又说了一定会给个说法,就骂骂咧咧地散了。
领头的被铐在车边,光头比手铐还要亮。陈麦看着眼熟,听人们管他叫铁头,就想起他是旧城那个铁匠,回忆里一个幸福的符号。二十多年没见,小铁匠变成了老铁头,这人竟鬓角花白了。铁头已认不出他,指着他破口大骂,要一榔头敲碎他的狗头!
“你们干吗盖那么多仓库骗钱?”陈麦温和地问。
“当官的盖了能赔,我们就不能?”铁头仍没有认出他,左腿肿得晶亮,似乎断了骨头。
陈麦拉过小白:“材料上别写太重……”
小白不服,拎起裤腿给他看血淋淋的伤口。“他扫了我一榔头,一块肉都没了,你就这么便宜他?”
陈麦皱眉道:“赶紧把伤藏起来,你这也叫伤?别被分局的兄弟们笑话。你了解下他们的事。悠着点吧,我可不想死后被人把坟刨了……”
大家收队,对方收拾残局。陈麦松了口气,宽慰地想:这次没有死人,万幸……
又是那个陈麦,又是他开的枪?谁让他开枪了?这年头网络和手机通信这么发达,一个新闻就废了我们,必须给予处分!⑸⑨⑵严厉处分!政法委刘书记来了电话,口气不善。
省厅领导也打来电话,说谁下了开枪命令?怎么这么没有纪律?就算开枪,为什么不先朝天鸣枪示警?想造反吗?是谁?谁?蛋球的,又是那个陈麦?
朱局把这雷顶了,说是他下的令,与陈麦无干。文局也帮着说话,说不这么干,鬼知道出什么大事?被老百姓土炮欺负了,那报出来才丢人呢,领导们只会马后炮,事前没人做决定,事后人人都找茬,别搭理他们。谁敢在领导面前瞎放炮,我们就查查他的通讯记录……
虱子多了不痒,陈麦知道没人能把自己怎么样,就收拾东西准备走人。艾楠发来一条彩信,是在张家界拍的,她穿着土家族姑娘出嫁的衣服,站在一个破烂的土楼前笑得张扬,像要去抢婚的女匪。他回了一条短信:快点回来,我想要你。
镶金边的喇嘛打来电话,说寺庙胡同里一个相好小姐被抓了,问他能不能想法子放了。陈麦笑着说是不是你又忘了给钱?镶金边的喇嘛也呵呵一笑,说钱是给了,但不是为这个,抓她的人要是睡这个女孩子,可能招来灾病,甚至横尸街头。我已经给女孩子下面开了光,除非她乐意,否则进去的鸡巴都要倒霉,她上辈子可是被国民党铡刀铡死的烈女啊。陈麦听得心里发瘆,忙打电话给派出所查询,心里却想艾楠上辈子又是什么呢?
镶金边的喇嘛并非袍子上镶着金边。被抓的小姐惊讶地告诉陈麦,说镶金边的喇嘛那玩意儿上套着一枚粗大的金环,举起来金光闪闪,做起来勇猛异常,像卡车的档把儿拨来拨去,小姐说自己像是一面门,被一个金色的门环硬硬敲击。陈麦和这镶金边的喇嘛初次告别,问他人世间冤魂的去处。镶金边的喇嘛一边喝着小二,一边指了指他的身后。陈麦回头,身后只有风和月光,一只野猫溜过街角,射来绿色的眼神。再回头镶金边的喇嘛已经拂袖而去,边走边道:“他们哪也没去,都在你我身边,他笑你便笑,他怒你也怒,什么时候你想杀人了,那就是你身边的冤魂想起最难受的事了……”
他和艾楠只要抱在一起,就能忘了全世界。他们的身体像标配的螺丝螺母,契合得天衣无缝。他们无所不谈无所不做,角度和方法毫无禁忌,每一次都在心领神会中共赴巅峰。一次极致的高潮,陈麦竟在她肩上流下泪来,他惊讶地悄悄擦去,一遍遍温柔地吻着她的脖子。他开始离不开她,几天不见就甚是想念。这强烈的牵挂不知何时开始,亦不知何时结束,最近竟有些失控。于是他有些害怕,怕真的会爱上她。
树叶开始掉的那一天,他们来到香格里拉,一个下午都拧在床上,做累了便睡,醒了再做,做了再睡。如此几次,二人几乎瘫软。
他靠在床边抽烟,身体像撒了气的气球,久战之后的那玩意儿兀自竖立,挂着亮晶晶的东西突突地跳,每跳一下就矮去半分,终于羞答答低下了头,缩成莫名其妙的一小团。她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优雅若水中的睡莲,尖尖的蝴蝶骨支出漂亮的轮廓。那上面有他不小心掐红或是咬出的痕迹。他数着她背后的脊梁和肋骨,为它们能承受他势大力沉的冲压感到神奇,于是它们的每一节都让他怜爱着。他有让别的男人看见这痕迹的冲动和得意,但立刻就又痛苦着,因为这么做并非他的专利。
艾楠缩着肩膀发短信,纤细的手指在触摸屏上跳舞。他的目光缓慢地滑过她的裸露的身体,找寻着她隐秘的所在,但它被紧紧地夹在双腿之间,这让他想起吞噬苍蝇的猪笼草。今天是她的安全期,今天的她极度贪婪。
“这么忙?”他不想这么问。
“要安排好明天的活动,他们催呢。”她没有回头,长发掩住了她的脸,他只能看见她性感的嘴唇。
那只生硬的手机噼啪乱响。他无法遏制地想象着上面的字。艾楠终于回头一笑,脸上红晕还在,眼神迷离如微醺的少女。她的样子逼着他微笑起来。她颇刻意地把手机塞在挂在椅子上的衣服兜里,俏皮地爬过来亲他的脸,再亲他的胸膛,对着他的东西轻轻一弹,妩媚地退下了床,拿起浴巾去卫生间洗澡。
一个聪明的女人,他想。她从不触碰他的家庭,从不剥夺他的时间,这很难得。但是,当她开始在他面前很自然地应付她男友或是别人的电话,这令他失望又厌恶。她却不觉得。浴室的门开着,像故意要泄露一个秘密。艾楠在里面走来走去,翘的臀像削了皮的哈密瓜。她在洗掉见面时来不及卸的妆,卸了一半就对着镜子发呆。那镜子里的眼神他看不懂,不懂便有问题。他看了看表,该走了。每次都是他先走,因此每次他都惭愧,这半斤惭愧抵消了对她的八两怀疑,他无法言说,但这是他的心病。
办公室的空调得了哮喘病,哼哧得要断气似的,吹出的风一会冷一会热。他从回忆里爬出来,又从椅子里爬出来,恨恨地来到写字台前拿起毛笔。写了这么多年,竟还写不过才练了两年的文局。随便写了几个字,却是艾楠,或是张家界,于是他恼火地丢了笔,把宣纸揉成一个坚硬的球,投向屋角的垃圾桶,却没有进,它嘲笑般弹了回来,他气愤地捡起,直接塞了进去,又倒进半杯滚烫的茶。
时间差不多了。他换好便装,叫上包扎好的小白,二人一车先到了“幸运星座”。
酒水都已齐备。服务员在调酒,穿着夸张的低胸装。小白问小姐打哪里来?为什么不上学?家里几个孩子?老爸老妈如何?怎么忍心让你来这地方?小姐面露恐惧,夹紧了裙子,胸前泛起一片鸡皮疙瘩。陈麦推开小白:“装什么共产党员?自由的市场经济,人家既舒服又挣钱,天天换老公,用你操心?”小白红着脸笑着,让小姐去给他找把吉他先热热场。小姐也咯咯笑着,任由陈麦把手伸进她松垮的胸罩,说你这个小兄弟真可爱,是不是雏儿?今晚上我给他开苞吧?
陈麦问大龙那帮新毒贩的事儿。大龙说这家来头不小,东西好,讲信用,敢赊货。四喜和三牛他们的货都被挤垮了。他们本想找茬,但好像是惹不起。这帮家伙从云南来,在这里根儿扎得很深,主要在开发区那边活动。陈麦让他继续深入,告诉他这是大功一件,不能让任大江抢了先。
老六咣当一声推门而入,叼着雪茄戴着墨镜,腆着略微发福的肚子,脖子上的金链子哗哗作响。刚才楼道里女人尖叫声一片,这家伙定是一边走一边摸了走廊里所有小妹的屁股。
“我们又有了新产品,日本引进的技术,超级仿真娃娃,你试一试,肯定比你的艾楠还过瘾……”老六的狗嘴里向来吐不出象牙,但陈麦仍让他闭了嘴。他不想让小白知道艾楠,这城市很小。
老四和老二到了。二人夹着包进来,本是一派律政精英,但是这西装革履地进来,倒像打扮成嫖客的卖药鬼。陈麦半天才认出他们。这是那个喜欢一个人孤独漫步的老四么?怎么腰直起来了?但那双曾经黑漆的眼却黯淡了,⑸㈨⑵又褐又黄,仿佛这双眸子是个小号的吸尘器。老二还是那么帅,身材也好,保养得像温室里的白萝卜。
老四一脸惊讶,说你这王八蛋怎么不老呢?就那么几根白头发,连一点皱纹都没有。来之前我们所的小师妹还问你呢,还让我拍个彩信发给她呢,我本准备拍回去一张贪官头脸,如此作罢,别勾起人家情虫,孩子都打酱油了还夜夜为你揪心。
老二长成了典型的中年学者样,他捏了捏陈麦的腰说:“你这鸡巴不行……腰都软了,我给你的那套高尔夫球杆儿呢?你没用吧?这鸡巴不行……以前在学校除了学习不好你什么都好,如今你不行了吧?”
陈麦介绍了小白这位师弟,小白立刻对律师行业问东问西。老六皱着眉拉开他们,让他们宽衣解带快快入座,把那骨灰盒一样的皮包扔去一边。“废话少说,赶紧喝酒,否则让老三查你们的暂住证,把你们遣返回京。”
老六又让妈咪去招呼女孩子们,他咂着嘴说:“你们真会挑时候,昨天这儿到了几个新妞,刚才伸脑袋去看了一眼,都不错,今晚咱们几个现场办公,把她们一勺烩了……老四你还打着领带干啥?来我们阳关市,就别装京逼了,摘了摘了。”
老四腼腆地摘下了领带,像女人在灯下解下胸衣。而只片刻他又撸起袖子,作势要大干一场。陈麦说这地方是我兄弟开的,什么神仙妖怪,到这里都被打出原形。你们北京人说了,千万别装逼,装逼遭雷劈,尤其是当律师的……
几杯酒后,二十多个女孩子涌了进来,像一条散着温热的肉河。体型庞大的妈咪夹在里面,仿佛一群带鱼里混了个牛蛙。女孩子们披着齐颈的黑色亮边儿低胸长袍,衬出姣好的身材。宽敞的包房被挤剩下巴掌大,满屋黑乎亮闪。老四和老二定是见过世面的,靠在沙发上笑而不语。老六冲妈咪使个眼色。这老女人一声令下,二十多条长袍齐齐解下,小姐们登时全裸,一个个丰乳蛇腰,肉香四溢,在灯下颤巍巍的,像高瓦数的探照灯烁烁发光。老二和老四直起身来悄悄擦汗。小白的脸像被浇了一盆水,被这排山倒海的肉墙逼得一个劲往后靠。陈麦和老六哈哈大笑,见北京来的大律师和做律师梦的小兄弟都有些慌乱,二人就得意地干了一杯。陈麦对老四说:“怎么样?走南闯北,见过这样挑小姐的没?”
老四又解开两个衬衫扣子,怯怯地说:“听说过,听说过……”
陈麦又问老二:“比你的90后学生妹如何?”
老二扶了扶眼镜,点着头说:“这鸡巴行……塞外风情,果然不俗。孟德斯鸠说地理环境决定该地区人民的性格、道德、风俗甚至法律,如今应该补上一条,还决定色情业的发达程度。”
老六揪过老四说道:“你挑两个,哥们今天让你开开眼。我这包里什么药都有,两颗下去,你挑的妞就一片汪洋,我再给你一颗药,番茄红素做的,保证你变成千斤顶……”
每到这时,陈麦都心里发紧,他从不能适应老六这样。本来是挑女孩,他总觉得自己才是被挑选者,像笼子里被围观的猴。她们鲜嫩可口,欲望饱满,精施粉黛的面庞挂着你情我愿。陈麦曾想去弄明白这些女孩在想什么,却终是徒劳,没有小姐会相信一个色迷迷的警察,就像他也不相信她们说爱他一样。
大龙端着洋酒和冰块进来,和两位北京客人握手相识。他提醒女孩们,说今晚放开手段,伺候不好就滚蛋。众女孩像入党宣誓一样齐声应着。妈咪站在一侧,喉咙里像塞了个电喇叭,令她们一个个讲解自己的特点。女孩们段子淫秽,妙口生花,一边说一边动作,挺胸撅臀又叉腿。男人们裤裆夹紧,像花一样笑。小白轻轻拨了几下吉他,包房的氛围顿显诡异。老六时不时打断女孩,着重于她某个部位的细致讲解,是馒头型还是鲍鱼型,流出的是五粮液还是陈年花雕,女孩子们都捂着嘴浪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