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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

作者:冰河 当前章节:144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4:03

远来是客,老六让老四和老二先挑。老四选了两个奶牛般的,被老六一顿耻笑,说你要喜欢这个,明天带你去养牛场转转。老四振振有词:“你懂什么?这是阴阳调和,你没见北京的老干部们都好这一口?”老二挑的像学生妹,也被陈麦奚落:“在学校还没玩够?与时俱进,你倒是换点新鲜口味啊!”

大龙掏出一瓶深色的酒,神秘地说:“咱人民公园那只老虎吃了几年的批发廉价肉,去年瘦肉精中毒死了,可惜虎鞭没弄着,到我这就只剩肋条了……不过仍有奇效,我试过两杯,蛮厉害的……”

大龙是他的垃圾桶,一切肮脏恶心感动矫情的事,他都可以往这儿倒,不用为昨晚失言感到心慌。他借着酒劲说的那些可以把牢底坐穿的勾当,大龙基本都烂到了肚子里了,一张嘴长得挺大,却比监狱的门关得还紧。

“最近赢钱了么?”陈麦拍着他说。大龙是个好赌的,赌的虽然不大,但隔三差五总要来那么一下。

“小赢了一点,一点……那些料子鬼不舍得玩儿大的……”大龙笑眯眯地说。

陈麦冲一个新来的姑娘招手,她的长发遮住了多半个脸,留出窄窄一条,有了留白的美。而女孩坐下一撩头发,大脸蛋子便豁然开朗。他也不说,让她倒酒便是。其他女孩见挑选结束,立刻收起期望的表情,失望地披上了黑袍。

“这次干吗来了?又来骗我们边疆人民的钱?”见妈咪率队离场,陈麦笑问老四。老四瞪起小眼:“大买卖,我们的委托人看上了这边一块地,就在市中心,离你家不远,想再造一个城市综合体,我俩打前站来摸摸道儿。”

“哦?那得找人啊?好地皮很紧俏呢,到哪一步了?”

“……听说那周围底价不菲,⑸⑼⑵招拍挂要五六百万一亩,委托人想让我们找找区政府一把手,先规划个东西,和政府签个协议,用特殊价格拿下来……”老四用手指头在大理石桌面上写了“拿下!”,又一把将它抹去。

“没那么容易吧?现在土地不都要招拍挂么?这么个地段,这么个价格,你以为别人是傻子?能眼睁睁看着你们瞒天过海吃独食?我看拍过八百万都有可能。”陈麦不以为然道。

老二一脸高深凑过来说:“陈麦,这你就不懂了,你这想法早就out了,这鸡巴不行。你们这里的土地政策和外边不太一样,招拍挂是可以限定条件的,协议在先就是历史遗留问题,可以区别对待,有人来硬抢,政府就以协议在先劝他们退出去。我们去年就和区政府签了协议,规划和效果图都做完了。”

“那你们找我干啥?都和政府签了协议了,去找政府就行了。”

“那不是,政府我们有办法,但是备不住你们阳关的一些有实力的公司非要高价来抢。政府能出面拦一拦,但也不会拼命挡着,政府里头也不是铁板一块。所以,你看你能不能找人从下面使劲,协助政府劝退这些不识相的。他们不来搅和,这块地没准挂出来就是四百万,没人哄抬,一把就这么拿了。这事你要是帮忙,我就觉得咱能办。”老二眯着眼睛,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儿,像是已经赚了这笔大钱。

“嘿嘿嘿!干吗呢?别扯你们的大生意了,倒酒啊!”老六揪住了老四的衣领,瞪着眼嚷嚷起来。

“就是的,还以为你们是想我们俩了,原来是算计我们来了,倒酒倒酒,废话少说。”陈麦语气不屑,但心里记住了这事。

老四和老二立刻把话头收了,摆出决一死战的架势来。陈麦正要举杯,已然酒酣的老六拉过他:“嗨!今晚你不走了吧?新来的那几个,一人俩?”

“你下面不是废了么?一个都勉强还俩?那得吃多少药啊?”

“老三,你诚心恶心我是吧?你真以为我抬不了娘们了?”老六瞪着布满血丝的眼说。

老四果然不信,宽恕式地拍着老六的背说:“就你这酒色掏空的身子?”他笑着举起了酒杯。老六愣了片刻,脸上竟露出了杀气。他一把将老四的胳膊打开,斟满的酒杯飞出老远,摔在地上碎了,黏黏的洋酒染了墙上的人造牛皮。老六把自己的酒一饮而尽,指着老四的头大喝:“少你妈给我装,别以为你成了大律师就牛逼了,别管你穿成啥样,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坨屎!跟我比这个?妈了个逼的,看我给你们现场直播,你过来……”老六指着那个女孩说。

不知是因为酒还是因为愤怒,老六脸色通红,胸前也泛起红红的一片。他一把将女孩揪过来,将她前身按在茶几上,撩起她的纱巾,一边解着裤带一边骂道:“你妈逼的,老二,老三,老四,你们都别和我磨叽,看哥们儿给你们现场直播,现场直播!”

陈麦见他上火,竟真的要当众做这荒唐事,就起身来拦他。老六一把打开了他的手,怒骂道:“你坐下,坐下看着表,我干一分钟,你们就喝一大杯。”

老四脑门上全是汗,眼镜都戴不住了,眼巴巴瞅着陈麦,像灾民望着讲话的领导;老二强自镇定,手里的酒有点抖,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大龙叼着烟卷翘着二郎腿,和没事人一样。

“老六,差不多就行了,少吸点,让大龙给你开间房,实在等不及你就到卫生间里办去,在这不太好,把老四和老二吓着了事小,传出去,大龙不好办呢。”陈麦想拉开他。

老六梗着脖子喊道:“怎么啦?嫌我丢你的人啦?他们当律师什么没见过?法官们半夜还不都是这个操行?在哪儿干不都是干?这丫头开个口,我不还价,反正哥们就在这办了,小妞你有意见么?你有意见没?你妈逼的说句话啊?”老六猛拍着她的屁股。女孩疼得脸一甩,腰直了起来,像一只跳出水盆的虾,她一转身,一耳光抽了回来!脆响声里,老六歪着脸愣了,众人也都愣了。

“你要干就干,干什么打人?有种你就把我干爽了,动手打女人,你算什么鸟男人,这里一炮一千,把套戴上,你爱干不干,要不然我他妈不挣你这钱。”

陈麦最讨厌的就是男人打女人,见老六胡来,就有点搓火,正要发作,见这姑娘如此强悍,小胸脯气得起起伏伏,登时笑了。他拦住要动手的老六说:“丫头说得对,你有种就把她弄爽了,再打人,我就把你给维稳了。”

老六骂着天南海北的脏话,拿过小皮包,掏出崭新一扎万元,往茶几上一摔,指着那姑娘叫:“趴下!”

陈麦示意大龙出去把门儿。他拉着两个兄弟坐下,拿过酒瓶给他们倒酒。

“行,老六,你来吧!让老二和老四看看你那玩意儿好不好使?姑娘你要是不爽,我们今天羞死他,⑸9⒉给他看表!他要是顶过半小时,我小费加倍!”

众人鼓起掌来。老六已然赤条条了,扶起蔫巴巴的器具戴套子。“妈的,弄死你,看我不弄死你……”他的四肢和在学校时一样瘦弱,肚子却像装满了蛔虫撅起老高。女孩子不再说话,弯腰趴在了茶几上。

老六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有一面墙,镶着千奇百怪的性具。得势后的老六为把漂亮女人弄上床可以不择手段,不惜血本。每个男人心中都有那无法言说的痛,老六造出了世界上最为坚挺的塑料阳具,却扶不起自己那根提前磨损的寸短之物。不知何时,这混蛋又沾了毒,整天和一帮道友混得晕乎乎的,身体就更加糜废,如今阳刚势去,精神萎顿,举起来好是艰难,说起来那个心酸。

坐在角落的小白突然出声:“我来伴奏吧……”他抱起吉他,旋律一起,竟是斗牛士进行曲。女孩子撅臀低腰,等着他硬起来。老六低头摆弄半天,杵上去又退回来,又摆弄几下,杵上去,又退下来,连套子都快要掉下来了。陈麦知道这家伙不举,不知说什么好。

“再给两千,我帮你舔起来。”女孩子回头道。老六一愣,扬起手来要打,却放下了。他扭身拿过皮包,又掏出一扎钱来,往桌上一丢。

“来吧,爽了全给你!”

小白的琴声停了,电视的声音关了,于是所有人的笑和呼吸就都屏住了。女孩扭过身来单膝跪下,纤细的手扶起老六的东西,用灵巧的舌头开始逗弄他。老六闭眼向天,像抬不起杠铃的运动员,绷足了力气在那器物上。陈麦一阵反胃,忙喝了口酒。小白抱着琴不知所措,琴弦冰冷,发着奇怪的光。大龙在门外抽着烟,头都不回,后脑勺上白发森森,僵直得像具树根做的雕像。

老四端坐如堂上的法官,喉结一松一紧地动。老二把眼镜揣进了兜里,眉头紧锁,一支烟叼在嘴里,却忘了点火。屋里静得像太平间,只有老六的喘息呼呼作响。

女孩子也不再看他,她长发盖头,露出鲜红的口舌,深入浅出,左拧右旋,瘦弱的身体微微扭动。桌上的两万块钱崭新刺眼,亲切如上面主席的微笑。

老二自饮一杯没加冰块的“约翰走路”,低声对陈麦说:“老三,老六这是怎么了?以前不这样,这鸡巴怎么不行了?这鸡巴不行啊!”陈麦也低头道:“别说他了,没准哪天,我们也不行了。”

他猛然想起健康街那个大夫的话,心里一阵发毛,不由得摸了一下下面,还好,硬得很。

“你别在意,老六不是给你们脸色看,他就是喜欢折腾自己。”陈麦又和老四干下一杯。

“我怎会怪他,是心疼他……”老四竟有些眼泪汪汪了。

老四和老六在学校打过一架。老六无法忍受下铺老四无休无止的臭屁,半夜发难,老四认为这是基本人权,天经地义;老六认为这是侵犯相邻权,必须道歉。二人理论吵光便动了手,耳光扇得响亮。陈麦被吵醒时,二人在地上打得不亦乐乎,被兄弟们拉开还在吐唾沫。这件屁事令宿舍里气氛黯淡了很久,但老四终于改了放屁的习惯,毕业时老六求他放几个送行,他倒放不出来了。

“老大身体怎么样了?”陈麦突然想起麻技如神的福建老大来。

“尿毒症,在福州一个医院治呢,听说过不了今年……”老二皱着眉说。

老大一心当官,毕业就回了老家,在县政府干活,天天喝大酒,如今成了县长,眼看要升书记,身子却垮了。

三人避开这个话题,但也没更合适的话题可说,就麻木地看着老六。陈麦和身边的女孩打听这女孩的来历,得知她叫小梅,四川来的,大地震时父母双亡,亲戚没活几个,就留下她和剩了一条腿的十四岁的弟弟,一年前经朋友介绍,她就做了这一行。

“好了,好了,快快……”老六似乎来了感觉,急匆匆地将女孩翻转过来,撕开一个新套子哆嗦着戴,还没戴上,却一激灵就射了。稀淡的一溜东西像初生童子滋出的尿,飞在茶几上。老六低号一声,那绝望似乎从丹田里来。他又骂了一声娘,便颓然跪倒在地。

陈麦忙上去扶他,老六滑腻如泥塘的鳗鱼,猛然泪如雨下。

“陈麦,爷真的没用了……”

女孩厌恶地躲开老六,踮着脚站在一边。㈤⒐⒉陈麦不想让她们旁观老六的悲伤,就让她们先出去。女孩拿起一沓万元,对陈麦说:“我就拿一个,他没成事儿,但我让他硬起来了。”

陈麦把老六交给老二和老四,他俩抱着他劝起来。陈麦又拿起一沓给了女孩说:“说好的,他干不了是他的事。”

女孩也不推辞,拿在手里,扬起头笑了,他这才清晰地看到她清瘦如梅的脸,心里竟感到一下刺痛。她穿上亮边黑袍,把钱抱在了怀里。

“陈麦,你给我干她!你给我干她!她还没爽!这婊子还没爽!我给了钱的!你别走,你叫什么?你妈逼的叫什么?”

老六歇斯底里地指着女孩大叫起来,老四和老二各抓着他一条胳膊,像抓着精神病院的病人。陈麦又对回头的女孩做了手势,示意她快点走人。

“我叫小梅。”

女孩说完就走,到门口时回头,感激地看了陈麦一眼。他很久没有被一个女人这样看,只觉得那双眼睛中的伤感和无助,还有他说不出来的熟悉,令他麻木已久的心感动起来……

4

和老梅找话茬,仿佛比找茬砍人还难。都几天了,他总不能得逞。老梅要么和女同学打成一片,要么就是带搭不理。这天下午,陈麦悄悄去看老梅锻炼,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装腔作势地看书。

老梅一次次飞过那些栏杆,她穿着职业运动员才有的深蓝色宽松套头衫和窄小的纯棉运动短裤,俏皮的马尾辫随着跨越飞舞。每次到了终点,她都会慢跑回跑道的起点,然后稍加活动就再飞跑起来。她盯着眼前的栏杆,像要去抓羚羊的猎豹,白健的长腿波浪一样轻巧平滑。老梅俏丽的脸庞随着跳跃上下起伏,这韵律迷醉着他,让他不由站起来。她还剩最后一根栏杆,她的呼吸传到了他的耳朵,他就忍不住大喊一声:“跳得好!”

老梅定被这驴嗓子惊着了,半空中扭脸一看,后脚就绊了蒜,生生卡在杆上,像飞鸟撞了树杈,一个标准的狗啃屎,在跑道上摔滚得烟尘弥漫。

陈麦大惊,浑身也是一疼,想跳下去搀扶,见她的同伴们都围上去了,这闯祸的家伙就犹豫起来。老梅坐在地上,半脸是灰,活像坟地爬出来的女鬼。她从人缝里射来一道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歪头吐出一口痰。同伴们帮她揉腿看伤,擦脸吹灰。陈麦缩在看台上,跑也不是留也不是。老梅咬牙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被搀着走了。陈麦如蒙大赦,又觉丢人,忙向教室跑去。

晚自习就要开始,陈麦还在厕所边东张西望地抽烟。同学蒌瓜蹲在里面,求陈麦去帮他拿手纸,说话还带了哭腔。陈麦很不耐烦,就把一个空烟盒扔给了他。蒌瓜说这点纸够干啥的?陈麦也不理,见老梅来了,忙迎上去。

老梅果然来水池边洗手,见他也在,并不诧异,只绷着脸拿出一块香皂,慢慢洗着胳膊肘的伤口。陈麦干脆也洗手,时不时看她一眼。

“疼吗?还伤到哪儿了吗?”陈麦明知故问,他早看到了她腿上的那处伤。

老梅没有回答,木着脸慢慢扭过头来,额头上青了一块,还好没破。老梅又低头洗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想上去道个歉来着,怕挨骂……”。

他满以为老梅会破口大骂了,但她却温和地笑了。

“你就是那个诗人啊?看着不像啊?诗人怎么能上街当流氓呢?”

“我就是流氓,我就是流氓,别听他们瞎说,我不会写诗,流氓才是真格的。”陈麦忙接着话茬。老梅无奈道:“……又伤了,伍⑨㈨腿也破了,都是你整的,集训要受影响了,遇上你算我倒霉!”

老梅刷地放下袖管,拿起香皂盒。“早就习惯了,这还不算是什么伤,你别太在意。”

老梅掏出一方可爱的花手绢擦手,见陈麦就往身上一抹,就又笑了。她走起来也很快,像林子里的风。他赶紧走到她的身边,跟着她的节奏。楼道到教室有着长长的距离,足够他和她并肩前行,他时不时偷看一下她的脸。老梅却不看他,只微笑着,头昂得像只长颈鹿。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当即快走两步到了她身前,鸭子一样晃着手脚,大裆裤哗哗直响。老梅咯咯地笑起来。他气呼呼地回头问:“你笑啥?跟着你走被人笑,排着走你不给面子,不跟你走你笑我,那我搂着你走算了?”老梅俏皮地撅了撅嘴:“哼!给你个胆子,你敢么?”

哐当一声,楼道尽头的办公室被撞开了,里面撞出两个撕扯的男人。一个被打落了眼镜,眯缝着眼到处乱抓;一个被打破了鼻子,糊剌剌地往地板上滴血。陈麦认得一个是走路喜欢看地面的生物老师,一个是走路总是望天空的物理老师。如今二人都恶狠狠地看着对方,眼里充斥着知识分子那彬彬有礼的杀气和酸气。一个骂对方不学无术,一个骂敌人学历作假,一个说对方暗中诽谤,一个骂对手传播流言。陈麦原本想看个输赢,见他们跌跌撞撞要碰到老梅了,就上前推开了。

“两位老师,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哪?抓得都破相了,怎么给我们讲课?就是能厚着脸皮讲课,回去怎么和你们老婆交代?”陈麦站在中间叉着腰,像个居高临下的领导。老梅在一边扑哧哧地笑。校长阴着脸背着手来了,严肃的马大葱也来了。陈麦忙躬下身来溜到一边。校长黑着脸把两个老师拉走了,他们在路上仍然问候着彼此的妈。陈麦对马大葱赖皮地一笑,见她板着脸没反应,有些失落。上课铃响了。

“你站起来。”马大葱对老梅冷冷地说。

“嗯?老师什么事?”老梅紧张地站起来。

“长得挺漂亮,穿得也挺漂亮,怎么就不知道自爱?”

“学校有规定,我们班上也一再强调,女同学不要穿高跟鞋,不许擦香水,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昨天连校长都看见了,你蹬着高跟鞋在门口等人。校长刚才和我说了,你刚转学过来,不要把铁一中的坏风气带过来。”

老梅咬着嘴唇,低下了头。陈麦在想,她等谁呢?那个没用的后生她还要?

“你这样影响多不好?你们体育生本来学习就差,多用点心思在学习上。”

“鞋是我表姐的,她穿不了了,不穿也浪费……”她的声音低得像从肚子里发出来的,但马大葱仍然听到了。

“那也不行,规定就是规定,否则学校就没了规矩。”马大葱如此强调规定,这很不像平日的她。陈麦看着她那张过分严肃的脸,突然想起,他从未见马大葱穿过高跟鞋。老梅低头弄着衣角,眼泪在打转。

“老师,老梅没有影响我们啊,我觉得挺好的,外边流氓围着她转,说明咱们学校流氓少,美女多。”陈麦瞪着几个幸灾乐祸的同学,锁定了几个欠揍的,对马大葱阴阳怪气地说。

“你怎么这样说?”马大葱叉着腰。

“香点总比臭点好哪,班上老有人上课放屁,比如蛋鸡、阿源、尿布、骚羊,男的女的都放,还每堂课都放屁……老师你别惊讶,他们都是高手,放屁没动静,你看谁上课的时候身子突然歪了,脸却没歪,那就是在放屁,臭屁不响,他们放的一个比一个臭,老梅的香水多好闻啊!有她一个在,幸福一个班,要不然我们早被这些放屁精的臭屁熏死了啊!”

“你才放屁呢!老师他血口喷人,那都是地雷放的。”蛋鸡惹不起陈麦,遂嫁祸他人。“还有老豆腐,他也放。”阿源蔫蔫地说。“好汉放屁好汉当,敢放不敢承认啊?我是放过,谁没放过屁啊?”地雷暴跳如雷。骚羊脸憋得像年画上的娃娃。

“放屁没什么,关键是要承认,还要讲究技巧……我是放过,但我挨着窗户,都用手捧到窗户外面去了……这事要讲公德,不像某些男同学和女同学……”尿布酸酸地说。

放屁者互相指责,班里大乱,就差指到讲台上的马大葱了。马大葱把黑板擦在桌子上拍得烟尘四起。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们上课,这件屁事下课再说。”话音刚落,不知谁放了个响屁,像鸡窝里放了一枚鞭炮,全场登时轰然。

老梅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陈麦头几乎挨着课桌,坏笑着敬了个礼。见马大葱脸色铁青,他对她伸了下舌头。马大葱扭过脸去,在黑板上写着,粉笔力透墙壁,咔咔地响。陈麦并不讨厌这女人,琢磨着怎么也得和这美女老师缓和一下。Ⅴ⒐㈡教室前成排的迎春花怒放得有些嚣张,而天蓝得亲切,风也湿润起来。煞风景的上课铃驱鬼般刺耳叫着。职称风波还没过去,老师们来去的脸大多像学校门口那粗制滥造的雷锋雕塑,每天苦大仇深,仿佛这社会主义国家欠着他们的钱。

这天下午,马大葱在讲古文,两只狼和一个屠夫的故事。陈麦觉得那屠夫太蠢,手里有把菜刀还对付不了两只畜生。他就和窗外的乌鸦做手势,故意把书本掉在地上,时不时打个喷嚏,搞得一惊一乍的。同学敢鄙不敢言,可马大葱就当他不存在。陈麦见乍剌无效,老梅也不看他,就干脆趴在桌子上睡觉,一觉睡到下课。迷迷糊糊醒了,推醒他的却是老梅。

“干啥?”

“你干啥呢?大下午的怎么睡觉呢?”

“不睡觉……还能干啥?”这倒是实话,这个时间除非有人找他打架,一般都在睡觉。

“走吧,跟我到操场锻炼去?”老梅眨着眼问他。“你活过来啦?没事啦?”陈麦还有点晕。

“我再不练就生了,疼也要练。随便你,短跑长跑,我拉你溜两圈。”老梅已经换上了暗红色的运动装,她的腿在运动状地轻颠着,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陈麦登时睡意全无,腾地跳起身来,脱下上身的军装绿,从课桌里掏出一件汗衫,呵呵笑着套上了,和老梅去了操场。

“谢谢你那天替我说话,她找你麻烦了么?”

“没有,马大葱是看你漂亮,心里不舒服,我还不得帮你说两句公道话?”

“说实话,我倒真没觉得穿高跟鞋用香水有啥不好,我影响谁了?这是我自己的事,关别人啥事?这叫啥规定啊?”老梅绷着好看的小腿,踢了一脚路边的小树。

见老梅后面跟着一个奇怪的人,她的同伴们都笑了。这人脚蹬白边儿布鞋,下着流氓才穿的绿色大裆裤,上面是一件不伦不类的混纺汗衫,还有几个小窟窿,再往上是一颗左顾右盼的寸头,人还算规整,但就是看着别扭。老梅红着脸推着她们,大方地把陈麦叫了过来。

“陈麦,介绍一下我的哥们儿们,这是海燕,这是小萍,那是小凤,这是小雪,都是我们田径队的。这是陈麦,我们班同学,上次把我吓倒的就是他,看在上周他帮我和老师干架的份上,扯平了。”

陈麦冲她们一一点头,这个一脸痘子,那个鼻孔朝了天,还有一个像只非洲蹬羚。陈麦觉得还是老梅最好看,一比就高下立见。这些练体育的女孩子虽然奇形怪状,但都有些优越感。她们愉快地接受他人仰视的目光,举止轻盈,步伐轻快,喜欢把手揣在裤兜里罗着锅子,走路像吊死鬼似的一颠一跳。老梅是里面的异类,皮肤白就不说了,她的优雅更像个乖巧的邻家女孩,走过小胡同时,连野猫都会多看她两眼。

“你敢跟我们老梅混啊?不怕被二业体后生们废了你?”说话的是小萍,一个丰满而健壮的女孩,胳膊上绷着若隐若现的腱子肉。

“老规矩,先跑两圈,让姐妹们开开眼,看你能不能追老梅。”这是小雪,一个瘦高个子,身体像搓衣板一样前后扁平,唯独下巴伸出老长,像一只直立的天牛。

“哎呀,你们干吗呀,谁说他要追我了?别起哄,他挺好玩的,带你们认识一下。”老梅要捏小雪的脸。

“别管追不追的,你让他跑两圈,是骡子是马,总得遛一遛吧?看他的样子,体格不错呢。”海燕幸灾乐祸地起哄,一脸粉刺像蟑螂种在发面饼上的卵。陈麦被她看得心中长草,怎么老梅身边都是些不好惹的货色?

“跑就跑,上吧!”说罢,陈麦拔腿就跑,腰上的钥匙哗哗作响。他一阵风般上了跑道,大裆裤兜起风来,宛若一只奔跑的蝈蝈。身后传来爆笑,陈麦也不搭理,他认为跑完一圈不过小菜。但这碟小菜却吃得辛苦,没过多久就觉得两腿绑了沙袋,肺里像燃了火药。除了打架时候跑一跑,要么追人,要么被追,他哪里练过这个?

女孩子们似乎故意来逗他,后发先至,一个个飞快地超过了他,像一群跑过慢吞吞山猪的小鹿,每一个都扔一句话给他。

“裤裆挺大啊,装了排气筒还跑这么慢?”这是海燕。

“你这速度,连老梅的屁都闻不着,还想追她?”这是小萍。

“你跑得和磕头机似的,㈤9贰裤子里是不是有条板凳啊?”这是小雪。

陈麦又累又气,别说打人,回骂都没了力气,脚下一个劲发软。一只手有力地扶了他的胳膊,扭头一看,正是老梅。她关切地看着他,像电影里的女超人,正搀着她没用的记者男友要飞起来。

“深呼吸,放慢节奏,要按着呼吸的节奏跑,腿抬高,胸也抬高,你跟着我……”老梅轻盈地踏着步子,在陈麦身边慢跑着。陈麦竭力按她说的去做,想跑出她的感觉来,无奈腿脚实在不听使唤,上半拉也只剩喘气的劲儿。他丢不起这个人,就轻推着老梅的胳膊说:“你先走,你先走,我慢慢跑……”

“你别急,慢慢来,我到前面等你去……”老梅留下一个灿烂的笑,随即加速,噌地就出去了。她的跑鞋后跟在地面有力地蹬出一个个浅窝,扬起的沙土迷了陈麦的眼,再睁开,老梅已经绕过了最后的弯道,扎着蓝丝带的马尾辫在她脑后捋成一条直线,飘扬如风里的旗帜。陈麦一阵眼花,心跳如鼓,像草原上躲老鹰的肥兔子,两腿迈不开,抬不起,他就想躺在地上沉沉睡去。

“到了,别跑了,到了……”陈麦猛地抬头,发现已经跑过了终点,女孩子们笑得弯了腰。老梅扶着海燕的肩膀,一只手做成喇叭对着他喊着。陈麦登时放松,腿脚一软,头还在向后看,身体已经趴了出去,摔得暴土扬长。

众人又大笑,只有老梅关切地扑过来。见陈麦膝盖摔破,胳膊见血,颇为心疼。

“知道你跑不动,谁让你硬撑了?”

“跑得动,就是裤子不得劲……行了,不欠你了……”陈麦咬牙站起,觉得半个人摔散了,吐出一口痰,一半是细碎的煤渣。

“行了,你先回去吧,好好处理下伤口,和我那次似的,我们还要练一会儿,我的姐妹们你也都认识了,就行了。”老梅扶着他,竟有些娇羞。

“你这算介绍男友么?她们只看见我出丑,还没看见我牛逼……”

“美得你,快走快走,别破伤风了……”老梅脸一红,帮他披上了她的外套。

“放学我等你……”陈麦悄悄道,他感到脸也红了,这很少见。

“好……”老梅笑了,酒窝边的痣俏皮地拐到一边。

剧烈的奔跑撑开了他的肺,打通了毛孔,他的快乐就从这些毛孔里渗出来。空气的味道很像老梅,又轻又甜。

教学楼门口,关华穿着一件破旧的花衬衫,叼着根烟坐在台阶上。关华像在看他,仿佛有话要说。他就要先和关华说话时,却发现他的视线并非对着自己。回头看去,马大葱穿着白裙子在校门口正和一个男人说话,她照例没穿高跟鞋。那男人西装笔挺,头油抹得要流下来似的,红色的领带沉甸甸的,却推着一辆军绿色的自行车。陈麦又看关华,这人却不见了,来去像飘忽的鬼,台阶上扔着他没拧灭的烟头,隐隐冒着青烟。

5

345路公车像个奔跑的长条冰箱,冰寒刺骨,人锁眉头,陈麦觉得被冻成了一根龇牙咧嘴的黄花鱼,如没有辛兰的送别,那心也就冻成山药蛋了。纵然艰苦,这一路却没闲着,脑子里已经有了一首诗,再润色一下就可以拿得出手,对了,送诗之前最好问问说话从来不打弯的田晓玲。她有个助人为乐的好名声,贿赂她一个煎饼果子,或是夸一下她并不太长的腿,她就能告诉你关于辛兰的一切。

老六几乎冻毙,在地铁口和执勤的老太太吵作一团。老太太见他乱丢烟头,要罚五块。老六给她讲为什么我不给你钱,因为你没有合适的罚没主体资格,老太太说我没带猪蹄子就没资格?二人吵得起劲,老六站在台阶上瞪着眼叫,老太太仰头叉着腰喊,一个死活不给,一个抵死不饶。老六见陈麦喜颠颠地回来了,当即大骂:“陈麦你妈逼呀,说去两个小时,一走就五个小时,老子分文没有在这风口里冻着饿着,还被人辱没斯文,你有没有良心?”

陈麦忙道歉,大方地给了老太太两元。一说不要发票,老太太就颠着小脚走了。老六又指着卖煎饼的,说我身无分文,和这王八蛋谈了两个小时,把那件崭新的长袖衫押给他,就是写着“只为真理低头”的那件。可他就是不赊给我一个煎饼,说真理是啥?值两块么?我堂堂一个法大学子,我为一个煎饼差点去钻他的裤裆了。陈麦忙蹿过去买,赶紧堵上这家伙的嘴。

“要两个,各加一根火腿肠,两个鸡蛋,不要葱,多刷点辣酱,快点,火车站就要检票了,操!跟你回家蹭着过个年,险些把命搭上!”老六在后面大声喊着。

那个冬天异常干冷,老六不想回他那阴冷的广西老家过年,他家兄弟六个,姐妹四个,女人孩子一大堆,⑤㈨⒉过年挤得像鸡窝,少他一个还清净。老六就和陈麦一起回了阳关市,看看边疆的大年有什么不同。

阳关市人民过年的主要内容,一是喝酒,二是吃肉,三是麻将。老六自诩胃口好,尤其能吃肉,可来到阳关市没几天,就被陈麦的爹妈用肉撑得要吐,天天梦想着啃白菜喝淡汤。天气干燥,胃肠蹿火,老六下行不畅,在厕所里憋得面红耳赤,就向陈麦她妈要凉茶,她妈不解此意,就给他端来了他爸隔夜的砖茶,老六半夜腹鸣如雷,跑了一宿厕所,早晨气若游丝,苦着脸说凉茶不是这玩意儿,遂又吃痢特灵,好容易止住了腹泻,没两天又成了便秘……

离过年还有一周,家里要买些炮备着。老六对一种叫“地雷”的巨炮很是稀罕,买回来十个“地雷”,觉得自己成了董存瑞,说开学的时候咱们带回去十几个,谁和你争辛兰,我就半夜给他床底下放一个。

除夕前夜,赵忠祥和倪萍声情并茂地倒数着1991年的最后几秒。陈麦斜靠在窗前,望着阳关市广播局的发射塔,修它的时候,正是他和老梅牵手的那一年。

铁塔刺向满天绽开的烟花,被映得五颜六色,像盛装的舞者。老六帮着爹妈在准备晚饭,蜜嘴滑舌地将二老哄得恨不得当他是亲生的。这特殊的时刻,陈麦陷入沉思,他想给辛兰打个电话,又觉得有些急切。还有三年半呢,急什么?他默默提醒着自己,大年初二之后,去老梅父母的灵位去看一眼,帮她扫扫墓。

电话响了。他愣了一下,在强烈的预感中拿起话筒。

“是你吗?咦?真的是你啊?陈麦,我还以为拨错了,这时候打电话总串线,我都打到河南去了。”

陈麦兴奋地应答着,又尽量压低声音怕被老六听到。辛兰的声音带着激动,陈麦便矜持起来:“嗯,老六在我家,和我妈包饺子呢。你家买炮了吗……包饺子了吗?明天穿什么新衣服呢……什么颜色……”二人热烈地交谈着,把他们能想到的话题说了个够,然后,突然沉默了。

“陈麦……”

“嗯,我在。”

“过年好。”

“嗯,你也是。”

“那我挂啦?”

“嗯……好吧,也是,就要开饭了……”

“嗯,那我挂啦?”

“好,嗯,过年好……”

“你说过啦……”

“哦,是啊,我说过了……你的声音很好听。”

“……你的也是。”

他们终于放下了电话。陈麦长出一口气,这个电话意味深长,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已经言无不尽。

秒针轻松摆过那一格,那一年就成过去。他看着镜子边挂的那面佛牌,它被老梅从水里捞来,他给它刻了字,老梅便当成了护身符,走的时候又留给了他。它把陈麦一下子带回往事,5九贰让他在一场逝去的和未来的情事之间辗转犹疑。漫天绽放的烟花五彩斑斓,轮番明暗,像预示着幸福的来临。

“陈麦,你赶紧去给咱家写对联儿啊,琢磨出句子没有?你还等着你爸去写啊?他写的难看也就罢了,要写错个字,多晦气?要不你就过来帮着包饺子啊,你倒在那儿发愣!”

他妈在厨房里吼叫着,擀面杖叮当作响。他爹挺着肚子在擦客厅那扇破旧的门,一个劲地乐。陈麦摘下佛牌,轻轻在手上挽了,闻了一下,又亲一下。老梅留给它的昔日的香氛早已不在,她走得决然,不知去了哪里,她的离去带走了他少年的春天,令他成长中的每次想念都如在寒冬。

6

艾楠来电,问陈麦明晚是否有空,东边开了一家很好的SPA,有很帅的男技师,也有很好吃的猪扒包。艾楠从不像自己这么直接,却每次都把约会安排得很完美。他当即答应了。

老六被大龙安排着睡了。他回到包房里,老四和小姐搭着肩说话,小白自顾自地弹着吉他,法大吉他情圣老二时不时在旁指点一下。卡拉OK正在播放着宋祖英的《爱我中华》,各族人民在里面夸张地蹦着,尖利的声音刺得陈麦难受,就把声音关了,屏幕上只剩一群摇头晃脑的幸福光鲜人儿,像上个世纪的无声电影。小白的曲子一下子便清晰起来,他弹的竟是《罗密欧与朱丽叶》,老二歪起了头,闭眼轻轻唱起来,像在毕业时的礼堂的舞台上,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却点亮了黑暗。

What is a youth?

Impetuous fire.

What is a maid?

Ice and desire.

The world wags on.

A rose will bloom.

It then will fade.

So does a youth.

so does the fairest maid……

十五年了,老二竟还记得这歌词。大学毕业时老二曾弹唱这首1967年版的电影《罗密欧与朱丽叶》主题歌,把台下的小师妹们唱得尖叫不已。这故事成了传奇,传奇成了传说,不知让老二吃了多少年老本,骗了多少小师妹上床。陈麦慢慢走到老四身边坐下,端起一杯酒慢慢咂着,老二的歌声像风里的流沙,又像是荡漾在水面上的十三陵月光,它们柔柔地流进他心里,一时竟有了醉意。

陈麦按住要站起来的老四。老四像屁股下面有块钉板,又站起来,说:“哥们,要不,我们俩走吧?”

陈麦一愣,随即轻轻道:“老六最近心里烦,容易喝多,喝多了就乱性,嗨,本来是招待你们,成了让你们难堪了,咱仨继续喝,我来替这王八蛋赔罪。”

“说实话陈麦,哥们心里挺难受的……老大就要没了,老六这样子……”老四眼睛一眨,竟落了泪。陈麦心里一酸,端着杯和老四抱了,轻轻说:“傻逼哥们儿,咱们都已经老个球了,要走下坡路了。”

老二唱完半曲停了下来,似乎忘了后面的词,他眼圈红肿,看着小白的吉他出神,突然对陈麦说:“一晃就十五年了,我鸡巴连琴都不会弹了……”。

颓然老去是场噩梦,每个早晨都硬邦邦的器物,每个被他收拾得瘫软如泥的女人,一斤多的酒量,都证明着他仍在壮年。陈麦曾在纸上数着自己拥有的女人,就像农民数着出栏的牲口,划着正字一数吓一跳,这骇人的数量并不让他感到快乐,那些“正”字像一把把锋利的刀,⑸㈨Ⅱ将他的心切得鸡零狗碎。那每一道笔划,有几个是因为爱情和自己上床呢?是你嫖了这么多女人,还是你被这么多女人嫖了呢?

似乎永远不会老的成龙如今已是皱纹满面,身形委顿,却还在电视里高唱情歌。如此陈麦就知道,说不定哪一天就会变得比成龙的样子更加不堪。健康街诊所那面镜子告诉他,岁月无情,已经悄然催老了他皮囊里那个总以为长不大的男人。

门一闪,小梅又溜了回来,仍是那身黑亮长袍。见他还在,她俏皮地一笑,柔柔地坐在他身边。她踢掉了高跟鞋,脚丫可爱地蜷缩着,每个脚趾都涂得鲜红,像揭了指甲盖子似的。他端着她的下巴看她的笑,从她的风尘里看出了些许圣洁,突然想亲她一口。小白一边弹琴一边摇着头陶醉着,他的小姐痴痴地看着他,假睫毛若鸵鸟样忽闪着,显然今晚准备不收他的小费。老二和老四举着杯子过来了。

“老三,有你在,老六我们放心。”老二说。

“你的小说是写的我吗?里面有这个吗?”他拿起杯问道,眼里突然一酸。

“是你,也是我,也是老六……”老二擦着泪。

“……你写的一定比以前好多了。”

“名字我还没想好……不管它了,写完了就和我无关了,谁爱看谁看,卖多少反正只有书商知道。”老二拿起酒瓶子,蛮正式地对他说:“老三,今晚咱们仨一醉方休,好吗?”

三个男人频频举杯,一边喝一边说着学校里的那些往事。小姐们各自帮他们倒酒,揉着他们麻木的胳膊和肩膀,渐渐对这三个失去青春的男人露出理解的神态。小梅每次都只为陈麦倒半杯,还时不时拿起纸巾为他擦汗。老四喝得眼泪汪汪,突然抓着陈麦的胳膊,低声说:“我就想做个好律师,我就想做个好律师……”说罢,眼泪呼啦啦地流了出来。陈麦一惊,忙扶着他的肩膀说:“你都做这么大了,合伙人里你都排前三名了,你还要咋样?”

老四扬起头,用手抹掉一把的泪,他的手上全是酒,脸上被抹得粘糊糊的。“就是黑的钱多些,我知道的,你知道的……我们打官司,哪他妈的是在用法律呢……”

“老四不容易,自由职业,其实丫一点自由没有,鸡巴的,丫经常后半夜被叫去买单,法官不拿律师当人,他们所几个女律师常被法官睡来睡去,一开始是故意送,后来被人家点,最后拦都拦不住,这鸡巴世道,有几个法官我还认识,都鸡巴是咱们师兄……”

“不说这些了,老三啊,你看你这个姑娘,她像不像辛兰?那眼睛,你说像不像?”老四指着小梅,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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