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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冰河 当前章节:15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4:03

少年陈麦:街头血战,结识生死之交

青年陈麦:诗歌、谎言和女人

警察陈麦:殉职的黑警察,兄弟走好!

1

冰轮斜辗镜天长。江练隐寒光。危阑醉倚人如画,隔烟村、何处鸣桹。乌鹊倦栖,鱼龙惊起,星斗挂垂杨。

芦花千顷水微茫。秋色满江乡。楼台恍似游仙梦,又疑是、洛浦潇湘。风露浩然,山河影转,今古照凄凉。

辛兰用她清秀的笔迹,在笔记本的扉页抄录着陈亮的《一丛花》。他读到它时,是大一第二学期刚开始的一周。

因为发烧,陈麦返校晚了几天,这节奏的错乱破坏了他们的约定,等见到辛兰时,她似乎忘了那个电话,只说着无关的事。陈麦有些失望,就在课后揪住她,借口抄上周的《形式逻辑》笔记,要来了她的笔记本。

这不过是个托词,他根本没有记笔记的习惯。吃饱了饭,他就在床头一遍遍翻着这淡红色的小本子,希望能从她的字里行间感受些什么。可惜,除了卷首这首词,都是冰冷的笔记、三段论的例子和无聊的推演。本子有亲切的味道,和辛兰的呼吸一样。他很想在上面写点暗示的语句,如同在湖里扔进一块小石头,但又觉得唐突,怕贸然出手,适得其反。

周日上午醒来,陈麦无所事事,撒了个尿就又上了床,准备看普鲁斯特那砖头一样厚的《追忆似水年华》。老大进了城,老六还捂在被窝里说着梦话,老二猫一样打着呼噜,老五轻轻地放着Air Supply的歌,抱着一本卡夫卡文集边看边画。一只野鸽子落在窗前,咕噜噜地在窗台上溜达,啄着老二扔在那的小半个馒头。陈麦扭头看了它一眼,外边阳光真好。

校园里过冬的白雪早被熙熙攘攘的学生们踏得稀烂,像翻滚的泥浆。周末要是不进城,日子便乏味得难挨,老师们在周五抢上校车回了北京,留下无聊的学生们胡思乱想。学校鼓励读书,但图书馆的书陈旧不堪,文革时期的还没淘汰,这也罢了,借书还要忍受几个女管理员那怨妇般的刁难和白眼,借书就像借她的嫁妆。法大不比城里的人大北大,⒌⒐㈡人家周围院校里美女无数,吃喝发达,周末还能打工挣点钱。法大周围只有一排用再生油做民工饭的小餐厅,不毒死这些政法学子已是烧高香。对面是钱多人少的油大,师兄们说那里只出两种生物——男人和恐龙。繁重的课程压得油大的孩子们无暇喘气,该校的娱乐场所,健身中心,甚至澡堂子都被寄生虫般的法大学生多年占据。查学生证的保安轮番被他们用香烟收买,看见熟人来了就回小亭子打电话。

楼道里猛地炸开了锅,闹得人声鼎沸。楼道深处的88级老家伙们又闹事了。他们如今深居简出,宿舍如狗窝一样臭气熏天,要不是偶尔拉个师姐来干,宿舍里就会爬出蛆来。总算熬成了大四,他们天天烂醉如泥,没事就拿91级的小弟撒气。可这些小弟中也有大哥,很有一些和陈麦一样混出来的,吃软不吃硬,你见过解放军怎么了?爷还见过土匪呢!楼道战争在这一层是家常便饭。

五湖四海的口音骂成一片,脸盆和拖把相撞着,吉他砸在墙上断了弦,像高手弹出的揉弦音。老六是个多事的,带着臭气钻出被窝,拎着棍子就要出去。“算啦,关你什么事?”老五眼皮都不抬。

“91的傻逼们,出来!”一个嘶哑的声音高叫着。被人骂成傻逼,屋里的人纷纷动起来,心照不宣地找寻战斗武器。陈麦皱着眉扔了书,吊着腿坐在上铺,犹豫不决。

“这鸡巴不行,一嘴日了一个年级啊。”老二抽出一根棒球棍,起身穿裤子。老五从床下揪出一根包了泡沫的钢筋,吹落了上面的土。老六找了一对鼓槌,觉得不够,竟掏出一枚从阳关市带回来的地雷炮仗,穿上球鞋准备应战。见陈麦还坐着发愣就说:“还他妈想辛兰哪?赶紧下来帮忙啊,你不帮忙,我们几个只有挨揍的份。打完了这架,我撺掇两屋子人给你哄抬物价,都帮你追她。”

陈麦呵呵一笑,从书架上抄起一根铝管,轻轻跃下了床。出得门来,楼道里战声四起,跟美国片里的监狱暴动似的,里外已经接了火,一个酒瓶子带着风声从门口呼啸而过。老六骂了句娘,伸头看了一眼,点燃了手里的炮仗。

“91的都回来!”老六大喊一声。

地雷带着烟飞了过去,里面大乱,纷纷躲开这骇人的东西。一声巨响,楼道里地动山摇,玻璃碎裂,人们的耳膜都要被震穿了。88级的师兄们吃了这一炸,想必头晕耳鸣鸡巴软,半天竟无人说话,但他们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很快就回过神来,像被红布逗起的一群野猪,疯了一样叫起来。

陈麦出了门,见硝烟弥漫,纸屑乱飞,对门老大和一个88级的高个子互掐着脖子,恶狠狠地问候着对方的母亲。里面乒乒乓乓打得热闹,有人还在地上爬着。小王八蛋像一条打了鸡血的疯狗,竟拿着一柄菜刀抡着,锋利的刀刃在墙上砍出一片火星,在烟雾中甚是刺眼。

“我砍死你,我砍死你!”小王八蛋真的像要砍死一个似的。

陈麦拨开众人,一把将小王八蛋拉了回来,夺下他的刀,在墙上狠狠砍了几下,又还给他说:“用菜刀砍人,不要太锋利,真会死人的,要被枪毙的。”

89级的老薛和几个室友出来,两边劝着,但见双方红了眼,就又笑呵呵回了屋子,说打就打吧,要不他们毕业了,还没的打了呢。

陈麦拎起棍子迎上去,见对方带头那个一头是血,一根健身棒见人就抡,便直取该人。对方照着陈麦头上打来,他轻巧躲开,一棍子捅在对方肚子上,顶走了他。刚要换人,脑袋却中了一枚小二瓶子。多年不曾战斗,这一下砸得他眼冒金星,头疼欲裂。陈麦登时火起,冲着扔瓶子那人上去,想一棍子放倒他,可一群88级的涌上来,一通乱棍就把他逼退了。

几十个人在狭窄的楼道里对峙着,这边攻不进去,那边打不出来。三楼的91级的也赶来助阵,2班帅哥顾晓东一马当先,武林高手般赤手搏着一把水果刀;3班的张新苏也在街上干过流氓,他攥着一根三米来长的鱼杆,发着李小龙似的肉麻吼叫,一下一个,点的都是要害,但他眼神不好,一只飞来的烂皮鞋却未躲开,脸上砸得结结实实,手里一乱,点下一枚灯泡来。双方咒着、骂着,板凳、肥皂和字典,甚至暖壶,都在楼道里飞来飞去。火线的战争在白热化,后面的却干着急,陈麦好不容易冲到前面,竟被后面扔来的一个干馒头砸中后脑,脑袋里锅碗瓢勺一起在响,刚回头想骂,一个88级师兄凌空飞来一脚,就把他踹得飞出去,一个狗啃屎栽进了人堆。

妈的!这架没法打了。

后面一阵吆喝,人群里钻来个魁梧的人,陈麦见是系学生会主席、90级的杨征宇,就知道他又带着干部来拉架。有人仿佛不认识他,拳脚招呼过来,杨征宇就挨了几下。可这人不恼怒,仍然做着他的和事佬。他挤到中间,像扇不大的门板,却有效地隔开了战斗双方。

陈麦摸了脑袋一下,知道没开花。“算了,算了,大家回去吧!何必呢?过几天你们就见不着了……”杨征宇有个好人缘,大家都给面子。陈麦也收起了棍子,但见对方一人捂着肩膀还在骂骂咧咧,就要和这人约着单挑。杨征宇按住他的胳膊,轻轻地说:“别打了,这些师兄肚子里有火没处发,这个原来脾气很好的,现在也变了,连我都不给面子,包涵点吧……”

老六似乎吃了亏,还要用棍子戳,被陈麦拎着脖子揪了回来。小王八蛋挥舞着菜刀不依不饶,像是在演着三岔口的独角戏。杨征宇等人捉住了他,卸了他的刀,将他推给了陈麦。陈麦抱着小王八蛋,觉得他浑身火烫,像个发烧的病人。“算了,你别随便用刀咋呼了,用就要见血,否则你是对菜刀的侮辱。”

5401宿舍的老大被人在光头上敲了个巨包,犹如龟头上长了个瘤子,他逢人便指着这包,表明咽下这口气的艰难。

“我就在水房里洗澡,怎么了?就我一个人,二十多个没人的水龙头不用,非要抢我的?我不给,刚唱了几句歌,他就给我一肥皂,你看看,你们看看,这是故意杀人啊。”5401宿舍老大一脸委屈,像被冤枉了的强奸犯。

“你唱啥了?”陈麦好奇道。

“我在唱黑豹的《别去糟蹋》呀,㈤⑨⒉我刚起开了个头,还没唱入高潮呢,怎么了?”

陈麦把他推回宿舍。“瞧你选的那歌,找揍么你不是?算了算了,打你那人是87级留到88级的,你和他较什么劲?我那有点蒙古万金油,一会给你抹上,保证你这小头明晚就能缩回去。”

小王八蛋靠在床边撸着袖子,还在埋怨杨征宇抢走了他的刀,否则一定砍死那个骂他是鸭的王八蛋。对面宿舍老二是个愣头青,说小王八蛋你这身板怎么行?你就是扑上去菜刀也得被人家夺下来,辛兰也不在一边看着,你做给谁看啊?

小王八蛋一愣,眼里呼呼喷火。“福建猪头,我他妈现在就砍死你!”说罢就打,兄弟们忙上来拉开。陈麦也假惺惺来劝,被小王八蛋一把推开。“陈麦!你丫别和我装好人,你我都知道怎么回事!”

陈麦呵呵一笑,觉得没有必要和他纠缠,就回了宿舍。兄弟们热烈地聊着刚才的战斗,而老五又在看书,烟灰缸上卡着他半只黄果树,烟雾飘成了一根直线。

“冲他们,你们怎下得了手呢?”老五轻轻道。

2

当喝得眼珠子都要凸出来的老四问陈麦说小梅的眼睛像不像辛兰时,陈麦却在想着二十年前的老梅,她告别的眼神穿透了他二十年的寂寞与思念,在这个女孩子的眼中再现,这眼神打动了他,像玫瑰的刺,带着香味扎进他坚硬的心。

“老二,你在学校悠着点,搞女孩子别过分,当心别栽了。”陈麦恢复常态,揉着自己紧绷绷的脸说。

老二点点头,脸上挤出干笑。老四的尖头在往小姐的胸里拱,一双手在她身上如蛇游走,有坡就上,有缝就钻。老二鄙夷地笑他,在陈麦耳边轻轻问:“老三,你和辛兰,到底搞过没有?”

陈麦一愣,啪地将他的脸推到一边。他指着老二的小姐大声叫道:“这可是正牌的大学教授,学贯中西,吉他很行,小说很行,鸡巴也很行,天天吃进去的都是嫩草,射出来的都是学问,站着全是公平,躺下却不正义,小姐你今晚占便宜了,搞了一个法律界的西门庆。”

后面的事没有描述的价值了,一个警察,一个律师,一个大学教授,都只穿一条小裤衩,像牛仔般挥舞着小姐们的纱巾,在大理石桌上贴着蹦,烈酒和摇头丸让他们轻飘飘地跌撞着。全裸的姑娘们涂满蜂蜜和精油,在他们身上摸来摸去,使他们油光浸渍,淫光焕发,像天堂里长大的鸟人,又像刚被捉去地狱里的风流鬼……

陈麦睁开眼,屋里黑得和不睁眼差不多。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似乎这黑暗在渗进他的身体。过了一会他习惯了应急灯,看到屋子里空空荡荡。小白的吉他靠在沙发上,琴弦发着亮光。黑暗里仿佛只剩下他和这把吉他,像他们都是来探监的。陈麦拿过吉他,闭上眼找着和弦,随手弹了几下,是罗大佑的《乡愁四韵》,但他只能弹一小节,四韵只剩了一韵,后面的早和乡愁一样忘了。他懊丧地放下琴,想抽根烟,就在角落里摸来摸去,他摸到一个瘦小的身体,仔细看,是一直蜷在角落的小梅,她并没有参与这狂欢。见他爬了过来,小梅以为他要上来,就躺在沙发上撇开了双腿。

“有烟么?”陈麦拍拍她的腿,抓着胳膊揪起了她。

一根火柴亮了,火苗映红了她的脸颊。小梅叼了一根烟,点着了递给他。

“妈咪教的?”陈麦接过就抽。

“嗯,她说男人都喜欢这样。”

火柴灭了,他们又遁入更黑的黑暗。陈麦眼里留下一个绚烂的光斑,闭着眼还在。

“你没事吧?”陈麦压低声音问,人在黑暗里总是不敢大声。

“没事……你会弹吉他?”那声音和她一样柔弱。小梅又划着了一根火柴,给自己也点了烟。

“本来就会一点,现在忘光了,你真没事?”

“就是有点累,看你们折腾也挺累的……你们玩得可真疯。⒌⒐⑵”

“老朋友了,很久不见,有点收不住,那老六,嗯,动你那个,没弄伤你吧?”

“我早就知道他不行。换成你,给多少钱我都不干。”说完她就笑,笑声在黑暗里十分悦耳,却带着天真。她嘴里的烟头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忽明忽暗,只能照亮她可爱的嘴唇。他伸出手摸向黑暗,摸向她的身体,从腰到背,从后到前,从袍子下探进去。她顺滑而纤细。他又摸了摸她的脸,不冷不热,小巧的下巴,眨动的眼睛,俏皮的鼻子,要不是还有温度,就像在摸一个假人。黑暗里的抚摸让他硬起来,于是他住了手。

“你怎么又回来了?”他揉了揉自己。

“他们说我像谁?就你那边那个朋友说的。”小梅并没有回答,却顺从地爬进他的怀里,缩起肩膀靠着他问。

“我们大学里一个女孩,你不像她,真的不像。”陈麦闭着眼说,他不承认这一点,因为的确不像。

烟头掉进酒杯,哧的一声熄了,黑暗里泛起酒香。她噗地吐出一口烟,偎在他的臂弯,右手在他胸前轻挠,像找奶吃的婴儿。她的呼吸喷在他的腋窝,痒得想笑。空调生猛的房间温暖起来。黑暗让时光倒流,这场景恍如昨日。

她握着他的手,柔弱而带着信任。刹那间,陈麦心里涌出酸涩,在黑暗里哗哗流淌。是的,黑暗,不知从何时起,他把黑暗当做了朋友,他能在黑暗中看到最美的画面,回忆起最美的爱情。小梅的肩膀冰凉滑腻,但胸脯热得跟一对豆包似的,上面嵌着两颗柔小的豆。他的手掌就盖住了她的肩膀,他觉得自己吻了她的额头,还叹了口气。

一篇科普文章说:人体细胞的新陈代谢很快,每三个月会替换一次,全身细胞七年就全部换新。某种程度上,每七年我们就是另外一个人。老梅曾问陈麦能否等她七年,等她变成另一个人再回来见他。陈麦说那我也是另一个人了,但我脑子里的你不会变,你就是变了妖精,你也还是你。老梅笑而不答,此后直到分离,他们再没说过这个话题。

“你不是在爱着那个二十年前的人,只是爱这遗憾的感觉。如果你爱着她,你现在愿意动用你们系统的力量找她吗?如果你爱我,你会为我抛妻弃子吗?”那天艾楠在身上抹着乳液,看着大把的白色乳液消失在她的皮肤上,他觉得很神奇。

他那天射门太快,刚刚预热的艾楠颇为不爽,揪着他的耳朵问是不是有了别人。陈麦没承认也没否认,说如果爱上了你,我肯定生不如死。艾楠冷冷地微笑着,说我也曾以为爱上了你,愿为你做一切事,其实那只是一个小女孩对一个成熟男人的好感罢了。你伤过我的心,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艾楠那天腹部剧痛,他说好第二天陪她去医院的。但马璐犯了急性阑尾炎。他无法同时去两个医院,最终选择了马璐。艾楠在电话里哭了。他心如刀割,知道这痛苦无法弥补,最好的弥补是去爱她,对她更好,要么就干脆拉倒。去爱她违背他的初衷,他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想放手时竟有些不舍。

镶金边的喇嘛对陈麦说,纵是修炼得灵魂出窍,念着经能听到周身的血流和佛祖的谒语,一到水边,他仍会想起那个和山西村姑在河边野合的星夜。那些星星如同镶嵌在背,星光融进血和水,随着他的呼喊射入她的体内。他的嘴里念着罪过,心里银河奔涌,下面突突乱跳。如今头发都要白了,袍子都要镶金边了,脑海里一坨尘垢却依然如故。陈麦向镶金边的喇嘛请教这肉欲的困惑,镶金边的喇嘛嘿嘿一笑,指着树梢一对正欲交欢的鸽子。“人生一世,三言两语便能道尽,你命里有佛,我心中有佛,有人鸡巴上有佛……庙里那个泥胎佛祖遭了风雨,化成一团草泥,我们问他何用?玉缕金莼,杂粮五谷,三心两意,七情六欲,有愧也罢,无愧也好,不一样经历个沆瀣?我们又问心何用?菩提问道,世人问愁,其实殊途同归……”

二人面前走过一个执香的少妇,面红腮嫩,缠着华贵的披肩,戴着巨大的墨镜,鬼祟地来到佛前。她前凸后撅,肚子微凸,不知是有了谁的种。少妇额头碰着垫子,丰满的腚撅起老高,丝绸灯笼裤里峰峦沟谷,影影绰绰。见镶金边的喇嘛盯着她看,陈麦就指着镶金边的喇嘛的下身说:“非也非也,错也错也,你纵然心中有佛,但你心中那佛的鸡巴已经硬了……”

没人知道镶金边的喇嘛从哪里来,口音听不出,户口查不到,没爹没妈没老婆,连名字都没有。四十上下的他说自己是莲花座下一坨佛屎,受了大师的开光变来。镶金边的喇嘛虽然隐在这藏传佛教寺院,说的却是杂七杂八的学说,时不时还冒出点巫婆神汉的东西。陈麦记得出家的男人受十戒的叫沙弥,受具足戒的称比丘,在中国西部的多叫镶金边的喇嘛。镶金边的喇嘛像个把各门宗教炖成一锅卤煮吃下的杂种,一会说着阿弥陀佛,一会说着真主阿拉,一会讲起持戒忍辱,一会又说救赎和受难。

五年前,陈麦带队扫黄打非,他们冲进金刚寺边的桑拿,像黄鼠狼闯进熟睡的鸡窝。赤裸的小姐们尖叫着满楼道飞奔,一群光屁股嫖客被赶到大厅,掩面深蹲,宁可露着鸡巴,也要把裤衩戴在脸上。唯独镶金边的喇嘛光着腚背手而立,鸡巴坚挺,前端烁烁发光,后端套着一枚金环。兄弟们很是好奇,纷纷低头去看,围着镶金边的喇嘛问东问西:大师洗了澡没有?带了套没有?双飞了没有?戴这玩意儿做甚?是不是可以坚持不泄?镶金边的喇嘛说莫要玩笑,这可是佛器,是活佛开过光的,俺已经爽完,已然“精进”。你们要抓便抓,别欺负那个弱女子。她的前世是个沙弥尼,你们抓了她会伤佛心,生儿子烂屁眼儿,生女儿无尿道。陈麦见这出家人伸着老二大义凛然,毫无羞愧之意,就让兄弟们放他走人。镶金边的喇嘛着衣而去,五分钟后又踱回来,掏出一把钱要给姑娘。姑娘说和尚大哥你饶了我,本来咱俩只是恩爱一下,你非要给钱,我这不就成了卖淫么?镶金边的喇嘛将钱塞在她口袋里,说我只看到警察眼里的淫,没看到你的淫。说罢握着小姐的手念了一段经文,在一帮警察的瞠目中飘然而去。

一周后,陈麦鬼使神差地去庙里寻他。镶金边的喇嘛眼贼,一眼便认出了他,说早知道你会来寻我,警察,带酒了么?

镶金边的喇嘛不怎么洗澡,浑身腥臊难闻,手上泥垢层叠,嘴巴也总说着没完没了的污言秽语,一会妈了个逼的,一会鸡巴操的。陈麦就问:“你一个出家人,怎么说话这么脏?”

镶金边的喇嘛呵呵笑着,搓着胸前的油泥说:“我不把这些脏东西说出来,心里怎么能干净起来呢?”

那天镶金边的喇嘛的话有点高深,回来路上陈麦像牛一样反刍着,到了家仍不得要领。马璐说你的警徽怎么歪了?他忙摘下来看,果然歪去半边,却怎么也摆不正。“别弄了,不可能很正的,摆得正,在人们眼里也是斜的……”马璐无意中说。陈麦心里一亮,和镶金边的喇嘛的话对应起来,心像被针头挑起的灯芯似的亮了。

“我扶你上去吧?”小梅说。

酒精慢慢上了头,把他的欲望和失落都赶到了眼皮后面。屋里如深暗的海沟,⒌⒐Ⅱ他觉得冷,握住了小梅的手,它发着微热,像阳光下的鹅卵石。小梅突然亲了一口他的脸。他在黑暗里皱眉,想起她的小嘴刚才还含着老六的阳具,但还来不及恶心,黑暗便侵蚀了他的双眼,耳边响起了老二的歌声,他知道自己沉沉地睡过去了。

3

“陈麦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见马大葱问得不善,陈麦堆着笑脸道。

“我批评老梅,你插什么嘴?成心捣乱是吧?”虽然屋里只有他们俩,马大葱却发作起来。

“不是,真不是,老师我哪敢和你捣乱啊?学校教我们不说瞎话,我那句句都是真话。”

“我批评她是有目的的,不是针对她一个,都被你搅和了。我劝你还是把心放在学习上吧,别这个年龄就耽误了……”

马大葱今天罕见地化了妆,眼睛更大了一号,红艳的嘴唇总像是撅着。陈麦有点不敢看这张不一样的脸,背着手一个劲点头。马大葱说了半天,突然止了嘴。这静默像一汪要漫出池子的水,让他紧张起来,就抬头看了一眼,见马大葱似乎走了神,直勾勾地望着地板,而地板上什么都没有。窗前的电话吼叫起来,马大葱一惊,跑着去接。他松了口气,翻弄着桌上的报纸,报纸的头条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是对的!》。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也懒得看;再翻,报纸下面压着一张医院的单据,姓名是马大葱的,整张纸被医生涂得像外星文,他却看清了两个字:人流。

她不是没结婚么?听说还没有男朋友呢,她刚才的走神想必与此有关吧?这张医院的单据让他既惊讶又丧气,就扭头看她。她靠在电话边的文件柜上,一手接着电话,一手在身后捏来捏去,好像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似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缩着肩膀,脸和声音都隐在她浓密的长发里。她丰满的腰臀像在说话,把他的耳朵都弄热了。他本来想鄙视地看她,但此时奇怪的冲动已经把他的厌恶逼走。她又没有穿高跟鞋。

电话那边一定是让她失去孩子的人。他笃定地想。他是个运气的家伙,也是个流氓的家伙。马大葱放下了电话,似乎忘了身后他的存在,吃惊地回过头来,大了一号的眼像是刚刚睡醒。陈麦只能笑笑,她的脸就淡淡地红了。

“傻站着干吗?坐吧。”她见陈麦手上还拿着一张报纸,忙走来拿走那张检验单,小心地折起放在包里。

“不用了,马老师,你以后批评老梅别那么狠好吗?女孩子,面上挂不住的……再说了,又没什么大问题,比我的问题轻多了不是?”

“……陈麦,你的学习能力和理解能力都很强,但你要把心收好,学习好了,将来什么都会有,不像我们这一代,老梅和你不一样呢……”说了这句,马大葱突然停了。陈麦愣了半天,等不到期望的下半句,就说:“谢谢老师的鼓励,我一定把学习搞上去……那么,我走啦?”他拔腿就要走。

“等等……陈麦,我不反对你和她练跑步,别会错我的意。”

“明白,谢谢老师,我会知恩图报的。”

“不用你报,你别给我找麻烦就行。”马大葱恢复了常态,撩了下头发。

“老师你打扮这么漂亮是去约会吗?为啥不穿高跟鞋?”他还是决定问一下。

“你管得倒多,快出去!”马大葱嗔怒道。

第二天,邻居家的公鸡还没醒,陈麦已经出了门。在胡同口摸黑吃一碗豆腐脑,再塞两根油条,就到了学校。长跑练了两周,他竟跑出了瘾,一天不跑就不舒服。他发现自己很擅长干这个,姿势虽丑,但耐力不错,这对打架很有帮助。老梅一般不晨练,他并不为此感到可惜,反倒有些窃喜,哪天和她较量一下,定能让她大吃一惊。

下午的政治课上,陈麦死睁着困倦的双眼,硬挺着听关华的课。这不是个好老师,说着说着就跑题,一会说腐败,一会说官僚,一会又说公民权利,尽是些和考试无关的内容。一个小纸团飞过来,在桌上蹦来蹦去,陈麦灵巧地捉住,见老梅笑着冲他抬下巴。陈麦笑呵呵地打开纸团,见老梅歪歪扭扭写道:放学你等我吧,我没骑车。

陈麦骑着他妈淘汰的小自行车,而老梅的车是她父亲用过大哥用过二哥用过的一辆老上海,岁月锈蚀了它,但依然强壮,哑哑的铃铛仍能发出可怕的响声。骑在街上,⒌⑼②陈麦还比老梅矮出半头,老梅说她是骑马的唐吉诃德,陈麦是那个骑驴的侏儒。陈麦倒不介意,说再过几天夏天就来了,这个高度刚好看到你裙子的下面。

夏时制下,夜晚似乎来得比过去快。黄昏将至,陈麦用书包夸张地擦着他的小车后座,书包擦了再用袖子擦,一边擦一边吹,像工匠打磨一柄菜刀。老梅抱着书包,在一边咯咯地笑,然后害羞地看向校门,似乎希望被人看到这可爱的一幕。

“你的车呢?”陈麦擦了把汗。

“我二哥借走了,拉着女朋友去黑河草原了。”

“骑车去啊?他没病吧?”

“嗨!我那哥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就是驮着女朋友去美国,我也不奇怪。”

“你哥比你大几岁啊?”

“大三岁,明年就要考大学了,他想去北京。”老梅的口气里带着自豪。

“他女朋友是哪的?”陈麦好奇地问。

“他们高中同学,两人一会好一会断的,我也搞不明白……”老梅突然压低声音,“对了,听说他们今晚不回来呢。”

“那怎么住?带被子没?草原上晚上很凉呢。”

“他们十几个同学呢,都带了帐篷……”

“肯定是男女搭配,共同犯罪……”

“呸,那是你。”

“还有你。”

“我才不和你一个帐篷,嗯,我也不知道……我也想去草原。”

“那暑假我也骑车带你去。”

“那不行,还不得被你吃了?”

“我骑三十公里的路,还拉着你,你觉得我还能吃了你吗?再说就是我想吃你,你在草原上撒开腿跑,我也追不上啊。”

“看你那点儿出息,还骑车带我去呢?你不嫌累,我还怕屁股颠散了呢。”

陈麦背着两个书包上了车,书包带在前面打了个叉,像军人的武装带。老梅轻盈地骑跨了上来。因为车子低,她在后面蜷起两条长腿,欠欠地踩在横轴边上。为了保持平衡,她的双手坚决地扶住了他的腰。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猫被她抱起,⑸⒐㈡那杆瘦腰火热轻飘,肋骨正融化在她的掌心里。

“你骑稳一点啊,我要掉下去了。”老梅双手使了劲,把脸贴在他背后哼起歌来,歌声顺着他的脊梁骨向上攀爬,一格格凉丝丝地爬到他冒汗的后脑勺。风从天上带来凉意,他去找风的来处,看见火烧云点燃了黑黢的青山,一架飞机拖着细长的白烟掠过山巅,慢悠悠地钻进通红的云里。那云沉甸甸的,像是要涌满这座城池。街上黄昏弥漫,他载着他的女孩幸福地穿过马路,绕过一个邮局,脸庞黝黑的邮递员正费力地从里面掏出邮件。再越过一个小石桥,栏杆上有个拄拐的老太太,她对过桥的任何人呈以笑脸。陈麦大声喊着老奶奶,按着铃铛飞驰而过。老奶奶果然咧嘴笑起来,把深陷的眼窝都挤没了,她嘴里那颗单蹦的门牙依然健硕,似乎也被晚霞映得通红了。

陈麦一手握着车把,载着老梅穿梭在炊烟渐起的街巷。他再穿过一个旧城门,骑上青砖铺成的路。旁边一排老房子上,野猫们抢着一个破碎的风筝尾巴;人们在小店门口排起长队,等着买新出炉的三角烧饼。老梅家的胡同口有个不知年代的小观音庙,这会儿还有人念着经。青烟滚滚地涌出庙门,一个老人跨出门槛,眉头舒展,像偿还了某个心愿。

自行车轻盈地钻进胡同,骑向老梅的家,那定是个神秘之地,定是神仙种下了什么,竟长出个这么美的女孩。

“你唱什么呢?”

“嗯?齐秦的《冬雨》,你没听过吗?好听吗?”

“好听啊,我第一次听呢。”

“我有磁带,我哥买的,等我听腻了借给你听。”

“说话算数?”

“我骗过你吗?”

“嗯,没有呢……”

“……你没拉过女孩子吧?”

“什么?”

“我说你没拉过女孩子吧?”

“哦……我妈算不?就拉过她。”

“你真贫,你妈还算女孩子啊?”

“那就没了,骗你是流氓。”

“你就是流氓……什么感觉?”老梅把脸伸过来问。陈麦刚好被霞光刺了眼,又被她一看,车把就慌起来,老梅轻轻捶了他一下。

“有点沉……”陈麦绷着嘴,心里在笑。老梅缩回了脸。陈麦正要傻笑出来,肚子上一下尖疼,他哎哟一声,险些撞了电线杆子。

“要倒了呢……你下手好狠……”陈麦抓住了那只调皮的手。她的手指柔软修长,热乎乎的。它滑在陈麦粗糙的掌心,像小猫的爪。老梅颤了一下,去摸她拧的地方,那温暖便从那里传到了他的全身。

“你,放开吧,我的手都疼了……”老梅轻轻地说,手却并没有逃离的意思,仍在他手里轻轻地转动着,直到把五指和他的手反着交扣在一起。

晚霞涌满了胡同,陈麦回头看了一眼。⑸⑨②老梅正仰头看他,她的笑容正像草原的山丹花一样在晚霞里盛开着。

“好好骑车,要撞了……”老梅一把将他的脸推过去。

果然就撞了……

车撞在胡同里横出来的一辆自行车上,但撞得不厉害,被撞那人叼着根烟纹丝没动。旁边还立有两个推车站着的人,看打扮都不善。陈麦停了车,一只脚蹬稳了地,右手习惯性地伸向了后腰。老梅跳下来,害怕地揪着他的袖管。“他们几个经常在这里堵我,都是三十六中的流氓。”陈麦笑着说:“哦?是流氓就好办,就怕不是呢,对付这个我拿手。”他让老梅扶着车子站到一边去。

“以后你们别堵她了。今天就算了,下次再来,别怪爷不客气,明白了吗?”

陈麦说得温和。那三人互相看了看,不屑地笑起来,中间的那个耳朵下有条刀疤,一笑或一狠就露出鲜嫩的红肉来,他道:“你是混哪个茅坑的虫子?还不客气了,没事干赶紧回家数球毛去,爷的女人你再敢拉,爷杀你全家!”说罢,此人吐走了烟屁,抽出一条铁链子来,在车上碰得叮当乱响。那两人也从后面掏东西,一柄菜刀,一只包了胶布的铁棍。

老梅见陈麦啥也没有,就说:“你们几个也真有意思,还没被我哥打怕啊?就有本事在胡同里堵我,也不看看自己的德性?”

“老梅,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天天等你,是看得起你。你别以为靠上这个愣球了就好混了,你哥我惹不起,这个愣球要是敢碰你,我指定阉了他!”刀疤脸指着陈麦,刀疤霍霍乱跳。

陈麦又笑了,摸着后脑勺说:“不好意思,我刚才才碰过老梅,以后还会碰得更多,你说咋办吧?”

刀疤脸将自行车推倒在地,拎着链子逼过来,另两人紧跟两边。陈麦正要迎战,老梅抢上一步挡在了他身前。

“干什么你们?你们是来找我的,冲我来吧,大龙,有种你就冲我来吧!”

陈麦忙把老梅拉到后面,嗔怪道:“你怎么能挡在我前面呢?传出去我可丢大人了,还混不混了?你快到后面去,这几个愣球我对付得了。”说罢,陈麦把老梅往后一推,变戏法似的从后腰抽出了一柄小菜刀。老梅表情诧异,刚还把脸贴上去,怎么就没觉得有把刀在这里呢?

“呦,也会这一手啊?那行,省得别人说爷欺负你。”叫大龙的冷笑道。

在老梅的尖叫声中,大龙等三人直取陈麦。陈麦利用胡同和电线杆之间狭窄的缝左右移动,不让他们三人形成合围,不时挥出一刀。但胡同毕竟腾挪不开,一不留神,一柄菜刀滑过了袖子,胳膊一凉,血染了袖子。

大龙见他受伤,猛然出了狠手,铁链劈头砸来。陈麦等的就是这一下,他侧过半个身子,不撤反进,大跨步贴近了大龙,电线杆子刚好拦住右边拿铁棍的。他的左手猛地抡起,钻过铁链的缝隙,结结实实打在大龙的肋下。大龙一疼,陈麦的菜刀横着扇上了他的左脸。大龙一个趔趄撞在墙上,捂着脸摔倒了。

陈麦刀指另两人,他们战战兢兢。这时背后突然飘来一人,一手抓了一只脖颈,这二人像没了电的玩具,登时棉花似的瘫在地上。那人空手制服两个拿凶器的,竟然还面露微笑。

老梅和来人抱在一起,叫着大哥。“你们怎么记吃不记打呢?我上次就给你们留了面子了,真不怕我废了你们啊?”老梅的大哥厉色道,“大龙,你要想追我妹,就去长点出息,总玩这下三滥的手段,你不觉得丢人么?”

大龙仍然抬头骂道:“你别充老大,我就是喜欢你妹妹,怎么了?我也没怎么着她,你想杀想剐,我不怕!”说罢他指着陈麦道:“你!留下名字,看爷下次不劈了你!”

“都残废了嘴还这么硬?我叫陈麦,附中的,你们学校的‘老妇女’是我的把子,你要来找我,先问问他去,不是我说你,哪有你这样追女朋友的?共产党的天下,你真当自己是土匪啊?”

陈麦将大龙拎了起来,把铁链还给了他。

“这事爷跟你没完,要么你死,要么我完。”大龙吐出了半颗牙。

“行,等你把伤养好了再说吧,⑸㈨⒉我随时奉陪,滚吧。”看着他们离去,陈麦有点佩服这个大龙,三十六中可没几个这样硬气的。

老梅嫌大哥来晚了,用小拳头打着他的胸膛。大哥是侦察兵,宽宽的额头下是一副鹰鼻鹞眼,他是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英雄,全家的骄傲,老梅眼中的神。陈麦看着这个背着四十斤装备能跑马拉松的铁汉,看着那铁打的手掌,心生敬畏。大哥比他高出一头,威武的面庞黑漆发亮,嵌着一双锋利的眼。初次见面,他的眼神让陈麦慌乱,但他很快就笑了,还握了握陈麦的手。他的手像能握断钢筋,有着陈麦这街头刀客所不敢较量的自信。

大哥感谢地拍他的头,说他敢力敌三人,勇气可嘉,说罢又拍了拍他的胳膊。陈麦哎哟就叫。老梅这才看到他一袖管的血,吓得捂住了嘴。大哥倒不惊讶,说没事,这还不叫伤。陈麦也说没事,见老梅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幸福得心都化了。

到了家里,大哥拿出了急救包。下针的时候,要不是老梅在一边看着,陈麦必嚎出来,心想你哥真拿我当战友了,连麻药都不打啊?陈麦装作谈笑风生,和大哥东拉西扯,但脑门儿不争气,汗珠噼里啪啦地掉。老梅爱惜地帮他擦汗,让大哥下手轻些。大哥一边缝一边看他俩。缝好之后,他裹上绷带和胶布,包得像医生那么好,告诉他四天后去医院拆线。

“陈麦,你小子这刀挨得值!”见妹妹去给父母开门,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带着善意。

老梅的父母遛弯回来,听说陈麦的壮举,拽着他要烧菜给他吃。陈麦见他爸拖着一条残废的腿,一只眼似乎是假的,有点发瘆,便红着脸拒绝,撒了个要接母亲的谎准备开溜。

老梅知他撒谎,会心地笑着,故意碰了碰他的伤处,把他疼得龇牙咧嘴。陈麦问明天要不要来接她?大哥说:“明天先不用了,这几天我来接送她,我走了你再补上如何?”

陈麦又和他握了手,大方地告别了。他在路上飞驰着,把那小车骑得风般自在。他有理由相信今晚会做一个美丽的梦。他会在梦里带她到高高的铁塔上去放风筝,一起许上一个美好的愿望。他希望每一天都能如此度过,他第一次为他的青春感到骄傲和留恋。

4

春天,十个海子全都复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这一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你这么长久地沉睡到底是为了什么

春天,十个海子低低地怒吼

围着你和我跳舞、唱歌

扯乱你的黑头发,骑上你飞奔而去,尘土飞扬你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

阴郁的清晨,小王八蛋在陈麦床下念海子的诗。老六自打买了海子诗集,背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和《亚洲铜》,觉得用于泡妞已经足够,就将之丢在书架上,任其落满尘土和蚊子的尸体。小王八蛋稚嫩地念着。陈麦在他的朗诵中醒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咳嗽了一下,于是小王八蛋就不念了。

小王八蛋的朗读浮在他梦的边缘,打动了他。他想让他再念下去,但说不出口。校园的各个角落都流传着海子的故事,但并未流传他多少诗句,大多数人都和老六一样,只记住了他最好记的那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海子的诗和照片都很少,他的离去令人惋惜。他为什么选择冰冷的铁轨?那万吨钢铁碾过的刹那,他在想什么?一个想“抱着白虎走过海洋”的人,怎么会选择死亡?那一刻,他在笑着还是哭着?在幸福着还是绝望着?他碎成几截的生命是否在那一刻顿悟了什么?

“你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陈麦身上一冷,觉得自己正躺在铁轨之上,冰冷的钢铁滚滚而来,势不可挡,㈤㈨②死神撼动着大地……他一下子坐起来,有些慌张地喘着气,肩膀热乎乎的,阳光驱着他心里的寒意。墙上的钟楚红笑颜如花,妩媚地对着他笑,脚边随意扔着汪流水的诗集,里面有几页已被撕去当了手纸。他猜小王八蛋一定把诗集肉麻地遮在脸上,做出沉浸其中的样子,低头一看,果然如此。他摇了摇头,拿过汪流水的诗集念道:不是白痴太多

而是我们的瞳孔太过开阔

不是智者太少

而是我们还不懂得蹉跎

苦恼时,给岁月写一首诗

相爱时,对海洋唱一支歌

天上掉下来的只有花瓣、祝福和眼泪

但爱情总是美丽的……

“你丫闭嘴!让不让人活了?这鸡巴叫诗吗?”

“陈麦,我操你大爷!”

“老三,虽然我没吃早餐,但我要被你念吐了,求你了……”

“让他念吧,我大便干燥,他念一念我就顺了。”

几个兄弟嬉笑怒骂,小王八蛋则咯咯地笑着,像个闻听他人丑事的女人。

上周日,诗坛明星汪流水蹩来法大,要讲一讲他的诗歌,他照例先朗诵一首。法大345诗社虽然默默无闻,却卧虎藏龙,更藏着横不吝的禽兽,岂容他来踢场?以老薛为首的一群法大诗友要冲上台去揍他。汪诗人强自镇定,视若无睹,在后面摇旗呐喊的小王八蛋不知脱了谁的鞋,臭哄哄扔过去,砸得演讲台上茶杯狼藉,话筒乱叫。汪诗人见不妙,就想结束演讲去签名卖书,人还没出门,不知哪里飞来一脚,正中左脸,登时肿起半边,笑脸便成了肿脸。陈麦抢了两本汪诗人的诗集回来,不出三天,其中一本就被心照不宣地擦了屁股。

“陈麦,快下来!”老六像头野猪一样撞了进来。

“油大电教室下午放《布拉格之恋》,我刚去占了两个座,操,差点和油大的打一架!咦,小王八蛋?你在我床上干啥?”小王八蛋忙放下书要走,却一头撞在床架上,把陈麦撞得上下一颠。

“我们这念诗呢,全被你搅和了。”陈麦不满地跳下床来,麻利地穿着裤子。

“小王八蛋在意淫,你在他的意淫里手淫对吧?瞧你这出息,你丫快下来,请我吃饭。”老六一副垂涎之相。

小王八蛋犹豫着放下海子诗集,揉着撞疼的脑袋去了。老六随意地将书扔去床脚,从枕头下拿出几张饭票。“这小子,没偷我的饭票吧?”对门宿舍丢过几次东西,尤其是饭票,所有人都倾向于是小王八蛋偷的。

《布拉格之恋》和《查特莱夫人的情人》是那个年代学生必看的情欲启蒙电影。法大校园中的录像厅时不时偷鸡摸狗般放上一次,场场爆满。但这种好事往往会被学生干部出卖,遭致严厉的追究,⑸㈨2如此倒更加强了片子的宣传效果,有点像白色恐怖时期被禁的《共产党宣言》。

有这好事,陈麦立刻原谅了老六对海子的不敬,热烈地拥抱了他,唱着歌去水房洗漱。一只瘸腿的尖脸儿黄狗突然从楼道里跑来,他认得那是88级一个师兄路上捡的,听说这狗种是荷兰的,师兄便以荷兰的国际法泰斗格劳秀斯的名字唤之。格劳秀斯围着他转了半圈,见他没有食物,呼哧着就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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