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警察难做》作者:冰河【完结】 > ☆书香门第☆警察难做.txt

第三章.2

作者:冰河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4:03

水房里人不多,那个精神病师兄又用着最把边儿的水龙头,四年来他只用这个。没有香皂,他仍拼命洗搓着那双枯白的手,昌平的水很凉,把他的双手激得通红。这人瘦削的脸上青紫相间,大号眼镜有些歪斜,定是挨了谁的拳头。陈麦故意到他的旁边,放下一堆东西,冲他善意地点头。师兄抬眼看他,木讷地点点头算是回应,似乎忘了他是谁,继续洗他的手。陈麦把香皂递给他,师兄很自然地接了过去,也不道谢。直到陈麦离去,他仍在洗着手,水已经溅了满身,他仍无意离去。陈麦有点心疼这半块力士香皂,算了,就当送给他了。

法大有两个食堂,老六只去一食堂,尤其喜欢上二楼,皆因一食堂挨着女生楼。老六说这叫秀色可餐,老五说他是性瘾发作。老六看见喜欢的就想方设法搭讪,花样层出不穷,但至今无一斩获。陈麦着实佩服他屡败屡战的心理素质。最近他好像喜欢上了辛兰同屋的田晓玲,一个眼白很多、话语很少的女孩子。这女孩一开口就有些意思,看着温文尔雅,张口就操你妈逼。这四川姑娘长相一般,身材婀娜,动不动就大惊小怪,看见毛驴撒尿都要尖叫一下。老五说田晓玲和骆驼,一个是249,一个是251,中间是总装250的辛兰。

到了一食堂二楼,老六照例逼着陈麦去买肉,一份红烧肉三块六,在法大已是天价菜,一份白菜才八毛。陈麦买了一份红烧肉和一份麻婆豆腐,刚好五块。厨子舀起一大勺肉,正要倒进饭盆,又故意抖了一下,三四块肉就掉了下去。陈麦皱眉等着他,恶狠狠盖上盖子。厨子略带得意,用饭勺敲着锅边。陈麦不想为了三块肉和他翻脸,觉得丢人,遂扭头便走,肚子里忿忿不平。

饿鬼里也出刁民,男生们经常和厨子干架,这些揩多少油都不长肉的家伙总搞差别待遇,遇到漂亮风骚的女生,铲子里便肉多得冒尖儿,遇到陈麦或者老六这样的,一勺子都不一定装平,还多是结缔组织的滚刀肉。厨子们为此挨了不少打,但仍然是这副德性。老六从师兄那里得知秘诀,开学时给二食堂一个厨子带了一条家乡的便宜烟,说这是阳关最好的烟,味道有点呛,但却能壮阳。那厨子信以为真,天天猛抽,于是老六一个假期都能吃上冒尖儿的红烧肉。但一食堂的厨子没那么好哄,老四说这不奇怪,和女人打交道多了,猪都会聪明起来。

老六奸诈地打来了白菜、土豆和萝卜,三道菜加起来不过两块。陈麦便骂他无耻,老六不得不去拎了一瓶燕京啤酒。二人挨着窗口坐下来。见到同班的男生上来了,老六赶紧把红烧肉藏在桌子下面,这些饿狼要是红了眼,一小勺就能挖走三四块。

“你看这个,92级法律系的,叫刘丹,她爸是北京高院的,这妞长得一般,身材不错,但有狐臭……你看那个,91级国经的,叫金四柳,哈尔滨的,和她名字一样,学习一流,脸蛋二流,身高三流,胸和屁股都是四流,就说那胸,说她飞机场都客气,都凹进去了,真要有飞机落下去,不绊个机毁人亡才怪……”老六瞪着一双小眼说着。每一个稍有姿色的女生上楼,他都能说出个一二。陈麦只微笑着看着他评点的这些人,见他说得传神贴切,也觉得蛮有趣。

“这个好点,你看那胸……哦,嗨!这是辛兰啊……”老六拍着大腿叹道。

“你怎么看人先看胸啊?连自己同学都认不得。”陈麦见辛兰上来,心里一热,忙摸了摸脸,还好没忘刮胡子。

辛兰穿着淡蓝色长袖T恤,沙白色牛仔裤令她更瘦,手里的五彩饭盒煞是可爱,像装着诱人的糖果。她身边果然跟着田晓玲。看到了他俩,辛兰挥手打了招呼,挑了个窗口去打饭。陈麦有点心跳,就和老六干了半杯。

“你慢点吃,多吃白菜,等她们过来……”老六低声说。

“肉都被你吃没了,我才吃了两块……”陈麦故意计较着。

“你给我钱,我再去买啊。也怪了哈,几天没见,辛兰又水灵了,田晓玲也不错,你看那腰,腿也挺直的。”老六歪着头自言自语,塞进一大块土豆。

陈麦不再搭理他,一边吃一边瞟着辛兰,等确认她打完了饭菜后,陈麦不失时机地站起来招了招手,辛兰就拉着田晓玲过来了。

“你们又跑这儿看美女来了?”辛兰笑得可爱。

“你真了解陈麦,其实就是看你来了。”老六抹了一把嘴上的油,顺手就让他背了黑锅。

“这里的红烧肉好吃,老六嘴馋了,非让我来这里买。”陈麦很欣赏老六的灵光,这家伙总能说出一些抬轿子的话来,面上是损你,其实是帮你,不着痕迹,不轻不重。

“是好吃,可我不敢吃呢,就怕又胖了。”辛兰打开自己的饭盆,果然全是青菜。

“不怕不怕,你吃瘦的,肥的都给陈麦吃,我喝汤就行了,你这全是青菜啊,这怎么能吃饱?这不符合凯恩斯的理论呢,你吃胖了才能减肥,社会才能出现有效需求。”老六唏嘘道。

“我吃我吃!快给我两块肥的,我巴不得长十斤肉,哎哟我这个馋啊……”田晓玲见了肉,眼都直了,筷子抖着就伸过来。老六做出一副吝啬相,立刻警觉,她筷子进攻,他就勺子防守,你来我往,田晓玲快到嘴的肉硬是被老六凌空舀了回来,刚要放回去,却被辛兰渔翁得利,5Ⅸ二夹了饭盆里最大最瘦的一块。发愣间,田晓玲又捞走一块。

“你见了肉就像陈麦见了辛兰,都恨不得一口全吃了。”老六见田晓玲得逞地奸笑,无奈道。

“肉食者鄙,我是鄙人,当然不惧……”田晓玲像男人那样拧了下手指。

“老六,看你吃得那一嘴油,好的都被你吃了吧?”辛兰夹了块瘦的说。

“唉,好吃的肉总这么少……”老六夹了一块肥的,摇着头放进嘴里。辛兰笑着捶了他一拳问:“你到底在追哪一个姑娘啊?我们楼道里说法很多,有的说你在追四班的张秋影,还有人说你在追国经系那个李小君,还有人说你在追管院的辅导员,到底哪个是真的啊?”老六一愣,陈麦便哈哈大笑起来。“哪个都是真的,但哪个都好像没谱,我这儿还有你们不知道的呢。”

田晓玲听到这里,托着腮看着众人,若有所思。

老六在桌子下踢了陈麦一脚,红着脸说:“都是瞎掰,要是说个话看个电影就算追,那可多了去了,你们楼道里那些八婆还说啥了?有没有陈麦追你的消息?”这个老六,真是做讼棍的好苗子,顷刻之间便掉转枪口转守为攻。

陈麦心跳骤然加快,笑声也就停了。辛兰笑着接了过去:“有啊,陈麦追谁楼道里都有人说,不过口气和说你不一样,女孩们大多是妒忌呢,那是人家陈麦有魅力。”“我是说你,陈麦要是追你,我就不追了,你给我个瓷实话……”老六像表着忠心,捂着胸口说。

“别瞎开玩笑,给辛兰惹麻烦,追她的人够多了。”陈麦说完就有点后悔,他怎么就做不到老六这样,把话说得既有趣又游刃有余呢?

“那人是谁呀?穿得怎么那么花哨?”老六指着上楼来的一个男人,花格裤,花衬衫,像苏格兰跑来的街头走鬼。

“那不是刘一民吗?上次学校要处分我打架,他还说了好话呢。”陈麦对这位副教授颇有好感。刘一民是留法的博士,讲起课来舌灿莲花,生动有趣,很得学生喜爱。

“他是我们吉林老乡,据说讲课很不错。哎?据说他写的诗也不错呢,咱345诗社他也是创立者之一呢。”辛兰似乎对他很了解。

“他评得不错,没见过他写,还真不知道。”陈麦略感不快。

“穿得倒是很生动,这么远我就闻见他的香水味儿了,走路发飘,目光淫散,屁股上没有三两肉,这种人会写诗?写出来也是淫诗,古书上的淫荡鬼,拍案里的猥琐汉,多是这副操行。”老六不屑道。

“不错耶,这才叫绅士哪!你们不知道他写的诗?‘啊……我不可救药地爱着巴黎,因为它让我一无所有……’”田晓玲痴痴地念了一句,是刘一民发在经法小报上的。老六和陈麦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老六你干吗不请我看电影?你没觉得你长得挺像刘一民吗?你竟然请张帆去看电影,你不觉得她眼白太多性欲旺盛,会一口吃了你吗?”田晓玲突然神叨叨地问老六,嘴巴几乎顶到老六的鼻子。老六被问得一跳,然后一慌,一块土豆塞在嘴里,差点噎住。

刘一民打了饭,见这边热闹,潇洒地走过来,说难怪买不到红烧肉了,都被你们吃了啊。陈麦站起来欢迎他,说您这留法的博士该食不厌精才对,红烧肉这么粗鄙的东西你也吃?刘一民爽朗大笑,坐下说做学问才该食不厌精,吃饭这事,怎么爽怎么来,你以为法国慢餐都那么精致么?

辛兰微笑地看着刘一民,田晓玲则痴情外露,渴望得肆无忌惮,不眨眼地盯着这副教授。老六有了参照物,就有了情敌意识,在一旁冷笑旁观,勺子把饭盆鼓捣得叮当作响。刘一民和辛兰打了招呼,陈麦不得不介绍这是我们班的辛兰。辛兰却说:“我们认识,我刚说过了,我和刘教授是老乡呢。”

陈麦自讨没趣,坐下继续吃。刘一民又和辛兰寒暄几句,辛兰夸他潇洒,说他的国际私法的论文写得真好。他倒是谦虚,说基本上都是抄的。田晓玲忙说你的诗也很棒耶。刘一民摆摆手,说那只是些小情绪,登不得大雅,只是自娱自乐,倒被人这么看重,真是惭愧……啊呀要走了,老同学来看我,等着我打饭回去呢。

刘一民走了,但香水味道还在。田晓玲抱着胸脯深吸一口气:“法国的味道,法大的才子!”老六一口啤酒喷在地上,说你可真会挑句子,有这么比的么?

陈麦笑个不停,见小王八蛋从楼梯上来了,就悄悄和辛兰说:“我听说法国流氓最多,男女不分厕所,性病传播率极高,这是小王八蛋告诉我的。”辛兰去掐他的嘴,说你恶心就算了,干吗还给他栽赃。

“哎?辛兰,对了,五玖㈡小王八蛋为你天天睡不着觉,你也不关照一下?”老六指着小王八蛋说。

“是吗?为什么为我就睡不着呢?也没听他和我说过啊。”辛兰故作天真道。

“这小子是个心重的,可别去惹他。”田晓玲正色道。众人错愕地看着她,她很少说这么正经的话。

小王八蛋也看到了他们,唯唯诺诺地打了招呼,许是紧张,饭盆没拿稳,勺子从里面掉了出来,叮叮当当在地上蹦跳出好远,像只调皮的松鼠。小王八蛋红着脸低头去追,狼狈得一塌糊涂。

“你们下午干吗啊?去不去城里?”辛兰忍着笑,换了话题。“嗯,老六定了油大的录像,我们俩要去看《布拉格之恋》……你进城干吗?”陈麦只能多问问题,这是辩论课上教的,多向敌人发炮,让对方忙于接招,减轻自身的解释压力。

“我要去人大买磁带,去买点好的英语听力。”女孩子说到学习就会太正经,辛兰也不例外。

“就为这个进趟城啊?那有点不值,我这里有刚买的一套,许国璋的,还有一套人教版的《中级英语听力》,要不各翻一套给你吧?校门口照相馆翻一盘才五毛钱,既省了钱,又省了你来回半天的车程,还少了你被色狼骚扰的几率。”陈麦晃着头说。

“嗯?那好啊,我就是想买许国璋的,本来下午就没什么事,只是想瞎逛逛,如此倒好。”看来辛兰并非他想的那样忙得前呼后拥,这不也有闲的时候?

“要不?一起去油大看录像吧?”陈麦咬着后槽牙说。老六斜着眼瞪他,像被同志出卖的卧底。

“老六已经看过了,他只是重温,你要去,就让他回宿舍睡觉。”既然开了头,坏事就做到底,马基雅维利就这么说,陈麦若无其事道。

听着这不要脸的谎言,老六叹了口气,夸张地看着天花板摇头。

“那不好吧?他都重温了,肯定很喜欢看啊?对了,这个……是黄片儿吧?”辛兰故作神秘状。

“怎么会是黄片呢?”老六厉色道,“米兰?昆德拉的名著,丹尼尔?刘易斯和朱丽叶?比诺什主演,欧洲真正的文艺片,怎么到了你这就成了黄片儿呢?辛兰,你糟蹋陈麦可以,不能糟蹋艺术啊。”

“老六说得对,这电影在欧洲很有影响力,不是黄片儿。”陈麦忙附和。他猜到辛兰是欲擒故纵,逼着老六说这片子好,不让她去看就证实不了老六对这片子的评价。

“那……也行啊……咱们一起去吧?”辛兰略带犹豫说。

“不行不行,一张票都搞不到了,为了买这两张票,我差点跟油大的打起来。没事,你们不用考虑我,我就这命,到嘴边的肉也能被叼了……”老六恍然大悟,登时后悔,但既然已被陈麦这对男女联合算计,干脆顺水推舟。

“废话少说,刷饭盆去。”陈麦心中感激,嘴上还要带着不屑,心想等晚上回来又得给这厮买几包烟了。辛兰被老六逗得咯咯直笑,面颊绯红,晶亮的眼睛仿佛洞穿了陈麦的阴谋,却不点破,她大方地拉住抱着饭盆要走的老六说:“这样吧,晚上我请你们去小川味吃酸菜鱼吧,田大小姐和我一起去。”

田晓玲照例一惊:“我?我要和你们共进晚餐么?哦,这是真的么,我的瓦西里?”

老六回过头来,放下饭盆,哭丧着脸,肉麻地抓住辛兰的手:“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开口告人难。辛兰,娘子……”

“松开松开,让小王八蛋看见要砍死你了,砍不死也掉一只手。老六别装蒜了,知道你乐意,快走快走,现在就回去打扮吧,把牙用洁厕精刷干净,晚上吃晓玲去。”陈麦揪开老六的手说。

“我恨!我恨!唉,我的柏拉图,我的安东尼,我的海明威,我的卡扎菲……”田晓玲痴痴地看着辛兰,⒌㈨⒉“一条鱼游在滚烫的酸汤里,爱情是它们的毒药,被吃是它们的哲学,哦,我亲爱的,我愿意和你同生共死,一起下锅……”田晓玲说罢,用袖子去假装揩泪。辛兰被她逗得仰头大笑,露出粘在牙上的菜叶儿。陈麦别开头去,他很不愿看到辛兰的瑕疵。

老六哈哈一笑,拿起饭盆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喊:“辛小姐,田小姐,你们说话算数!另外,多带点纸巾,陈麦看见床戏就会哭。”

陈麦抓起酒瓶作势要扔,老六在辛兰的笑声里一溜小跑,消失在楼梯口。

“他对你很好。”辛兰轻轻地说。

“什么?”陈麦明明听到了。

“我说老六对你真好。”辛兰大声说。

“哦!老六很不错,就是有张臭嘴。”陈麦收拾着饭盆。

“小王八蛋没什么问题吧?”辛兰歪着头,显然也是明知故问,女人的虚荣促使她们去可怜那些爱她们的人。

“连昌平农民都知道了,说半夜常有个鬼爬到军都山上,蹲在月亮里念诗,兰啊雨啊的。这事越传越邪乎,农民举着火把敲着夜壶,操着粪叉追着捅他。小王八蛋半夜跑回5401,身上还带着牛粪味儿,怎么你还不知道啊?”

“你别胡说了,他哪会这样啊?”辛兰扇着鼻子说。

“他就是这人,喜欢用自虐来打动人。你要是不喜欢他,趁早和他说明白,省得他哪天直接从经法学院转到精神病院。”陈麦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仿佛把自己的情感隐藏在对情敌的蔑视中能够给他带来自信。他当然知道,聪明的辛兰不可能喜欢既懦弱又残忍的小王八蛋。他只是把小王八蛋当了照妖镜,想看看辛兰在这镜子里是何方妖怪。

辛兰狡黠地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这招不灵,就约定去她楼下找她的时间。辛兰说你不要再和大爷打起来。陈麦嘿嘿一笑,说为了等你,我绝对打不还手。辛兰就问他录像馆里挤不挤,热不热?穿什么好呢?说这话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的目光突然散了一下,就明白她不需要回答。于是他就闭了嘴。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看着辛兰迷离的眼,他心里突然滑过王安石的句子,但这句子是说梅花的,让他一下子想起了老梅。

5

睁开眼,又冷又静,像无人的太平间。他脚底发麻,眼皮黏在干涩的眼球上,眼球像没了润滑油的滚珠似的。陈麦深吸了口气,一股奇怪的味道涌进鼻腔,仔细辨别,是香薰精油,是他最讨厌的紫罗兰,这味道让他知道,这定是“幸运星座”顶楼的客房。

窗外蒙蒙亮,墙角的灯微微亮着。空气加湿器喷干了水,在呼哧呼哧地干叫,像带着呼吸机的垂死病人。窗户开着半扇,清晨的凉意正涌进来,把纱织的窗帘撩起老高。直起身来,这才发现上半身没盖被子,冻得像白条鸡,一身鸡皮疙瘩颇为壮观。

醒来就暖和起来。他又吸了几口灌进来的凉风,像吃了块冰凉的果冻,阳关市的早晨总是这样爽凉。他满意地拉起被子,想在被窝里活动一下手脚。

手机里有老婆凌晨发来的短信,儿子发烧了,已经在医院,让他有时间也过去。陈麦皱了下眉头,感到一阵惭愧。马璐总用这样温和的方式提醒他的责任。孩子自打两岁起就经常发烧,中医和西医都说不清原因,连马璐她姥姥家的神婆也说不清楚。孩子都成了药罐子,如今八岁了却也未见改善。每逢春夏之交,他定会烧个浑身火烫,口舌长包,早晨起来,他的汗水会在床单上留下个人形的印。全家人曾为此焦头烂额,时间长了,这焦虑成了常态,不过烧过了也就好了,倒也习惯了。

孩子就这样慢慢大了,学习不好,脾气不好,兴趣爱好也不好,喜欢虐杀小动物,见了野猫野狗就琢磨着怎么弄死它。老师说他性情怪异,邻居说他无法无天。陈麦和马璐给孩子以强大的包容。别人不知道这个家庭的痛处,亦无须为外人道,别委屈孩子,也就宽容了自己。只是苦了马璐,这春天到了,她睡觉都睁着半只眼,孩子一有得病苗头,立刻就吃药冰敷,一热起来就去医院。对于老公的失职,马璐平静地说:“男人要在外边闯荡,你给家里挣钱挣脸,这些事该我来。”

放下手机,陈麦又有点累,爹亲娘亲不如床亲,躺会儿再说。一伸腿,脚下碰到个滚烫的地方,掀开被子,被窝里有个赤裸的女人,猫一样蜷睡着。昨晚的情形迅速在他脑海里还原,Ⅴ9㈡他拨开女人披散的头发,确定了这是小梅,那个昨晚差点被老六现场直播的女孩子。

房子里很静,因为是周末,窗外也并不噪杂。风开始大起来,窗帘剧烈地摆动。陈麦静静地观察起她。女人和吸血鬼都喜欢晚上,昏暗的灯光将恐龙变成美女,将欲望变成爱情,天亮她们就变回原形,因此出门必须化妆。他慢慢掀开被子,让她暴露在晨光之中,她的每寸肌肤和隐秘都呈现在他的眼前。她有张风尘气息尚不浓烈的姣好的脸,卸了妆的她很好看,脸蛋儿像未开的荷花。她的左臂长长地伸着,手腕上有烟烫的疤痕和几道浅浅的刀痕,这是大多数风尘女孩的标准记号。她的腿型很好,又长又细,紧紧地夹着隐秘之处。她有个很可爱的肚脐眼,上面还镶了个银环。她弱小的胸脯有几处青紫的咬痕,不知是不是他的,一处咬痕旁边有个彩色纹身,在肩膀和右胸之间,仔细看,是一朵蓝色的梅花。

小梅斜斜卧着,睡得很踏实,胸脯微垂,像刚长出的茄瓜,它们随着呼吸的韵律起伏着。也许是因为冷了,她慢慢地翻过来,那朵梅花就仰面朝上了。陈麦抚摸了一下她的腰肢,比昨晚还要柔软,他顺着腰肢向上抚摸,滑过她的胸、脖颈和脸颊,在头发上停留片刻,沿着她的脊背再滑下去,滑过她弯弯的腰和翘翘的臀,抚过她瘦长的腿。这个沉睡的小姐显出昨晚在包房里没有的妩媚,让他怜惜,他希望她晚点醒。

他突然想做一件奇怪的事,为此还要看看门是否关好。确认不会有问题后,他悄悄低下,脸凑近了那朵梅花。她清新而带着甜香。陈麦瞟了她一眼,她微微打着鼾。他高兴起来,把嘴唇轻轻地印在那朵梅花上,然后挪开,吻到的地方滑腻可口,像热乎乎的豆腐脑。他又长吻了一下,嘴唇移开,把脸颊放在床上,看着这朵梅花喘了口气。鼾声停了,他抬头看,小梅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疑惑而带着善意。她睁开了眼,脸庞就闪亮起来,她伸出烫着烟痕的胳膊,轻抚他的脸。

陈麦一惊,猛地打开了她的手,坐起身来。他从不让小姐碰他的脸,就像妓女不让男人吻她们的唇。

“你干吗?头疼么?干吗打我?”小梅的话带着关切。

“嗯,有点,好多了,别摸我的脸,不习惯。”他觉得头晕,就又躺了回去。

“喜欢这朵梅花么?一个朋友给刺的。”小梅斜过身子给他看,身体绞成S状。他微笑着点着头,伸手拉她。小梅犹豫了一下,便凑过来和他贴在一起。

“很好看,什么时候刺的?”她的背光滑如水,身体薄如棉絮,抱在怀里像没有一样。她尖尖的蝴蝶骨透过了早晨的光。

“十五岁生日那天,原来没这么大,我长大了,它就有点模糊了。”小梅顽皮地翻了个身,像只烤火的猫。她背朝他靠过来,凉凉的屁股蛋贴着他那里,她将他的双手按在胸前。他一只手就可握住全部。她的肩井上还刺着一个图案,他不认识。

“这个图案是什么?”他按了一下。

“哦?这是我的星座图案,是双鱼座的标志。”

“看着像个血吸虫……”

“你瞎说!怎么像那玩意儿呢?”小梅转过身来,故作恶心状。

“双鱼座的符号最好看了,这家夜总会就叫‘幸运星座’呢,你知道我们昨晚那个包房的名字么?”

“不知道……”陈麦确实没注意,他只记得阿拉伯数字。

“昨晚那个房间叫摩羯座,我的一个姐姐说,你那个欺负我的朋友就是摩羯座的,万恶的摩羯座……”她咬着牙说。

陈麦一想,老六确是摩羯座,但这个星座的人好像没他这么油嘴滑舌吧?

他被她焐热了,竟然有了反应,就把手在小梅身上游走着。小梅会意,臀刻意磨蹭着他勃起的东西,她反手抚摸着他的身体,就在她要脱去他的底裤时,陈麦又轻轻拨开了她的手。

“下次吧,今天有事。”

“哦,你不想要?怎么就硬了……早晨我心情好,不要你的钱。”小梅摸着他坚实的大腿说。

“不是钱的事,真的有事,而且太累了。”Ⅴ9②陈麦的声音冷冷的,他对自己厌恶起来,带着罪恶感。再想起那个大夫的话,他竟迅速委顿了下去,一根钢筋顿时变成一条老蚕虫。

“好吧……算啦,无所谓……”小梅略感不快,但显然这不快不会持久。

“我……嗯,只是太累了,要不收拾你太容易了……”陈麦刻意地抱紧了她,揉着她一只乳房,他觉得她那儿不甚敏感。

小梅的笑声透过自己的身体,像洞穿了他心底的秘密。“切,谁收拾谁还不一定呢……你知道和双鱼座女孩做爱是什么后果吗?星座大师说了,不宜久战,一次便掏空……”

她微笑着转过来,淘气地看他,蠕动着向下,消失在被子里,被子上弓起了她的身形,像在泥土下钻行。很快,温热的感觉包围了他那个地方,她满满地含住了他。她的舌尖灵活地裹着他,撩动起他的欲望,像要被她舔化的雪糕。他慢慢掀去被子,小梅的脑袋在那上上下下。头发遮住了他那丑陋的东西,也遮住了她的脸,他很惊讶自己那东西能消失在她那张小嘴里,这让他浮想联翩。要不要和她做?他犹豫着。

小梅的口活一般,并非看上去那么销魂,和那些老妓女差得很远。她过分强调上下,细密的牙齿弄疼了他,一疼那玩意儿就会软。小梅见他的反应平平,还皱眉,就学着毛片里的样子,色迷迷地吸吮起来,还不时瞟他一眼。陈麦被她这生硬的表演弄得索然寡味,随即起了厌恶,他丧气地推开她的脑袋,穿上裤衩,一撩被子跳下了床。

“怎么了?不舒服?”她怯怯地问,咂吧了一下嘴。

陈麦没有回答,从裤兜里拿出一沓钱,捻了一下,估计有个千八百的,如往常一样轻飘飘扔在床上。

“说过了不要。”

“拿着吧,钱就是钱。”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她,她却在看钱。她靠在枕头上一张张数着,像孩子数着过年收获的糖果。窗帘被刺眼的阳光射透,小梅的身子被映得红彤彤的,屋角的一个假青铜自由女神雕塑发着绿光,火炬上挂着小梅小巧的紫色丁字裤。

儿子高烧不退,儿童医院的医生说,这么频繁的高烧,不是有免疫系统疾病,就是可能体内有肿瘤,需要住院做系列检查。

老六来了电话,说想戒毒。他不胜其烦,觉得老六又是三分钟热度,就说你戒什么戒?我还想吸毒呢。老六支支吾吾说不是自己戒毒,是个朋友,女的。得知他儿子住了院,老六很是关切。

“……医生只有两种人,要么骗子,要么傻逼。他们去年都说我离死不远了,不让我喝酒,不让我泡妞,不让我吸毒,现在我觉得好得很。我还有事,先不和你多说了,我已经在大同了,马上要谈一个合作建厂的事情,明早就回来……”

老六让他心里暖暖的,昨晚还对他心生厌恶,如今又觉得他像熊猫一样可爱了。

儿子不愿住院,抱着他妈的腿哭个不停,哭了一会竟晕了,马璐也就晕了,一大一小把陈麦折腾得一头汗。医生见马璐脸色不好,就建议她也检查一下,陈麦急忙点头。

马璐的父母到了医院,见陈麦面容憔悴,一个劲说辛苦你了,工作那么累,应酬那么多,都累得小脸焦黄了。你去吧,他们娘俩有我们呢,你先回去休息吧。

本来还好,被他们一说,陈麦倒真觉得挺累的。看着二老心疼的眼神,他惭愧中带着庆幸,料想老婆和儿子不会那么快有检查结果,也就应了。就要严打了,那一周是没觉睡的,今天是要先休息好。正想着,一个女中学生被母亲扶着走来,在楼道里咳得山崩地裂,她的脸一会红一会白,间歇里看了陈麦一眼,看得他心里一疼。

老梅也经常发烧,一烧就这般咳嗽剧烈,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医生说她有风湿性心脏病的嫌疑,二十年过去了,不知她身体怎么样。这么多事都找上她,她真是个不幸的女人。

镶金边的喇嘛上一次和他说:“人间疾苦,多源自恶念,你心事太多,蒙垢太重。你不像我,我进得去出得来,出来就无念,可以无牵无挂,无情无义。你进去可就陷了。”

他嘲笑镶金边的喇嘛虚伪,我蒙垢太重?你脱去这一身红袍,不知能撮下多少油泥?这个世界,谁又不是自作自受呢?他来了兴致,Ⅴ9⒉叫来笔墨,给镶金边的喇嘛塞了支笔,镶金边的喇嘛有一手好字,他念,让镶金边的喇嘛写:颠沛本是菩萨意

随缘只道菩萨凉

菩提树下敦伦悔

莲花池畔洗尘伤

万卷经书皆蒙垢

半阕离骚薄凄凉

且诵西厢新月下

桂花落处满庭芳

镶金边的喇嘛认真读了,拿起笔来,把“新月”二字改为“牙床”,哈哈大笑。陈麦也大笑,“晚来风定钓丝闲,上下是新月。被你这么一解,朱敦儒写的原来是黄诗啊!”陈麦掏出打火机,将之燃成灰烬。镶金边的喇嘛坐地合十,对着那摊灰烬念了一串。陈麦突然有些触动,便悄悄退出去。出得庙门来,阳光正好,花鸟盈盈,风穿透他的胸膛。一个穿裙子的女孩骑着电动车驰过,花裙飞舞,像那时的老梅。

市局街口的尼采扮了个难辨的造型,弄得稀奇古怪,像个大蚂蚱头。小白说这个怪物叫奥特曼,在日本动画片里专打怪兽。开车经过他的时候,陈麦用手做成枪的样子,砰地开了一枪,嘴巴还配了音。乞丐很有娱乐精神,竟仰面而倒,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不动了。陈麦哈哈大笑,谁说这家伙傻呢?在他眼里,满世界的人或许都是怪兽,尤其是我们这些穿警服的家伙。

他有没有爱过一个人?一个世俗眼中的精神病,一个不能用语言表达的行为主义者,会不会有凡人没有的智慧?会不会有凡人苦恼的爱情?真正的哲学家尼采最后疯了,而这个尼采现在就已经疯了,既然殊途同归,何来南辕北辙?他边开车边胡思乱想。奥特曼又站了起来,跳着奇怪的舞蹈,像是要飞起来,一群孩子围向他,像一群小鸡追着一只笨拙的鸭子。

上个月,在香港做律师的老五来阳关办案,陈麦和他说起他的爱情。老五理解地笑着,像早就等着这一天一样。老五摸着脑门上一块尖锐湿疣,说你别总想这事了,你认为那就是爱情吗?庄稼烂了能酿出酒,人的记忆久了却能酿成爱情,如此而已,别想那么多了。你读的书也不少了,搞的女人也不少了,怎么情商越来越低呢?

小约翰让人送来一堆营养品,还有一包钱。陈麦知是老六这个大嘴巴嚷嚷的,痛快地收了。回单位路上,他给小约翰打了电话,小约翰说正在办公室练字,让他有空去一趟。

回到办公室,陈麦一边忙着一边摇着酸痛的腰,布置着严打的各项工作,正想叹口气,陆原分局来电,说禁毒支队队长马铁牺牲了。

陈麦拿着电话发愣。任大江撞门进来,双眼通红,全副武装,后面跟着眉头紧锁的云铁山。楼道里人声嘈杂,怒骂连连,隐约传来拉枪栓的声音。

马铁从凉城办案回来,走高速到阳关出口时,发现一些村民封堵了出口。原来这帮人在这里喊冤,他们得知市长今天要从太原回来,而这里是必经之路,就堵在这里。马铁下车去问究竟,让他们最好别挡路,有事去向政府反映。半块砖头从人群里扔出来,正中马铁的太阳穴,他被打得口眼歪斜,人没到医院就死了。村民见死了警察,听说还是个队长,呼啦就散了,什么冤屈都扯球淡了。

陈麦将茶杯摔碎在地,仍觉得不解气,再抓起砚台摔了,墨汁和碎片蹦得到处都是,一面白墙溅成了当代水墨。

“能去的全去,快点!”他对进来的小白说。小白的脸也憋成了铁青色,说已经集合完毕,武警也通知了,新训练的狗也全拉上了,就等他发话。小白眼里喷火,拳头攥得咯咯响,在来治安支队前他在马铁手下干活,那时马铁对他很关照。

在外地开会的文局得知了情况,在电话里劝陈麦冷静点,说不要激化。陈麦说把人交出来就不激化,不交人可不好说,文局你就先当不知道吧。

只一个小时就捉住了凶手。警察全村一围,狼狗汪汪一叫,村里就有不少叛徒一溜小跑出来爆料,指出那砖头是谁扔的。有人说是张三,有人说是李四,有人说是王五,陈麦干脆连听说的孙六都抓了,㈤⒐Ⅱ这几位嫌疑人都被架到村口,扔在地上一顿暴打。小白揪着王五的头发,将之从炕头一直拖到村口,王五穿了条白花内裤,在地上拖得漏了蛋,狼狗恶狠狠地瞪着他的蛋,像盯着一坨美味的屎。

四个鼻青脸肿的人一对质,扔砖头的凶手立现,果然是漏蛋的王五。小白一脚就撩在他的面门上,咔嚓一声,血柱飙出,王五满地找牙,便顾不得蛋了。狗凶得像狼,人凶得像鬼,这现场就像当年鬼子在抓八路。任大江拦住还要动手的兄弟们,对陈麦说够了,按程序走吧,打死他也没用。这村子里有个老人被联防的人打死了,冤屈也是事实。

阳关市每年都要牺牲几个弟兄,隔三差五还死个所长,但支队长很少有殉职的。被歹徒打死也就罢了,听着还壮烈,那么个令毒贩子闻风丧胆的英雄,一砖头就没了,着实令人难以接受。马璐几天没睡了,他家人怎么能受得了?

马铁四十岁,体魄赛过李逵,胆大不输行者,长着一张人神共惧的横肉脸,黑白两道死在他手里的恶棍不在少数。此人心狠手黑,尤其这几年黑了不少钱,这些任大江未必知道。马铁还养着个漂亮的女人,据说是个山里丫头。喝大了的时候他和陈麦说过,说我知道你小子也不老实,有就有吧,别让她知道。这年头,咱男人也没办法,可你要敢和她离婚,就算我不毙了你,也让毒贩子黑了你!

马铁是条汉子,出去抓人从来都身先士卒,不让任大江往前冲,说他个子太大,容易挨枪子。马铁身上有两个枪眼儿和一处钢钉,一道伤疤几乎割断他的手掌,那是他一把攥住刀刃的结果。马铁没什么兴趣爱好,除了工作就是唱歌,酷爱卡拉OK,几乎每晚必唱,每唱必有《小白杨》,一边唱一边在小姐屁股蛋子上打拍子。

得知噩耗,马璐直接住了院,陈麦一晚上陪着她,擦着她无穷无尽的泪,听她说马铁的往事,凌晨时才慢慢睡去。他走出医院,在街边喝了几杯罐装咖啡,打着精神去看马铁遗体,他没忘给小白打个电话,治安支队全体明早都要去送马队长,就是家里死了老娘也不得缺席。

马铁的老婆体型庞大,是肉联厂的普通工人,她哭得人心欲碎,殡仪馆的玻璃都震颤起来。领导和兄弟们泪光闪闪,任大江泪流满面。陈麦看着马铁那张被殡仪师恢复的脸,悲从中来: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这么走了,除了马璐,还有谁会为自己如此哭泣?谁会挑一个有阳光的日子,在自己的坟前放一枝花,想起他曾给过她的欢乐,想起几句写给她的诗呢?

一大早,有王八蛋在网上发了马铁一张卡拉OK的照片,不知何时拍的,他裸着上身,左手抱着小姐,右手拿着话筒,茶几上全是马爹利。发照片者说马铁受贿、擅权、护黑、公款腐败、包二奶、应有尽有,把他说成是混进警界的败类、黑社会安插的无间道、死有余辜的人渣、禁毒护毒的两面派。任大江在市局门口破口大骂,车窗震得直抖。他要求动用技侦手段,不把这王八蛋揪出来没完,还禁什么毒?毒就在他妈的市公安局!

陈麦怀疑这是云铁山的黑手。马铁和他宿怨很深,马铁看不起云铁山四处拍马屁,饭桌上就常笑话他。马铁一死,云铁山表现得像是死了亲兄弟;马铁艳照一出,云铁山在楼道里贼喊捉贼,眼珠子却滴溜乱转。陈麦一看就知道是他干的。任大江这个呆货竟看不出,甚至无来由地怀疑自己这个马铁的妹夫,眼神都变得恶狠狠的。

送完马铁,陈麦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医院。马璐睡着,他擦去她脸上的泪。一辆警车呼啸着从窗外驰过,不知哪里又出事了。他慢慢松开马璐的手,轻轻走去窗前,警车闪着灯消失在中山路的十字街头。他想起那个救自焚者的分局兄弟,听说整容也整不成样了。兄弟们拎着脑袋保卫城市安全,十有八九一身职业病。他们是人,遇到钱眼馋,遇到女人球硬,遇到危害老百姓的歹徒,能豁出自己的命。但一不留神抓错个人,程序上出点差错,弄了个会说话的知识分子,把一个有点影响的王八蛋多关了几天,他们在网上就成了人民公敌,甚或贪官的走狗。这么一个复杂而充满戾气的中国,这么一个从根儿上无法讲理的国度,人性多重,善恶模糊。警察不是天生就喜欢拿棍子的禽兽,爷为人民保平安,爷也不能没有钱,看着那些用钱开路的家伙一路高升,谁心里没个算盘?像任大江那样生出来就不愁吃喝的、完全忠实于警察职业理想的人,偌大的阳关又有几个呢?

医院外的街道杂乱无章,鲜花店和花圈店紧紧毗邻,各色人等溜来溜去,他一眼便认出那几个是小偷,这两个是骗子,这两个是控制儿童的乞丐头。一个片警骑着自行车过来,和他们分别打着招呼。这世界像一锅卤煮,味道鲜美却藏污纳垢,但你必须喜欢它,要吃得津津有味。给文局送去那条烟,他就送走了他的过去。这不是个黑白分明的、明天会更好的世界。善良的人变得残忍无情,有着各自走投无路的理由,他们愿意和魔鬼做交易,宁可在地狱里尸骨无存,也要在这一世横征暴敛。机器在悄悄锈蚀,民怨在暗中沸涌,他不知哪一天就是这世界的末日,或许从一次交通事故、或是从一次强拆、甚或是从一次查暂住证,就会星火燎原般席卷起来,末日在这国度的每个人的心里,而非未来的某个日子。

镶金边的喇嘛那天高兴,勾肩搭背地告诉他:当着各位佛祖佛孙的面,香客的钱他也收过不少,有的该收,有的瞎收,有的不收白不收。镶金边的喇嘛说他念经能念得四体通透,鸡巴坚挺,却念不出黄金万两,鸡巴上那二两黄金可是足赤。佛祖的神龛上香火不断,吃喝不愁,也断不会对他这么点落俗的手脚说三道四。大喇嘛买了路虎,二喇嘛就非要买X6,二人每天阿弥陀佛,背后却咬牙切齿,这寺庙早已不净,和外边的世界已无二致了。

镶金边的喇嘛收的钱不知都做了什么,找小姐似乎花不了这么多。直到有一天见他的炭盆里有几张未烧光的百元钞,才知道这家伙常烧真钱,却不知他在给谁烧。

马铁死后,任大江顺理成章地升了队长。这天他来找陈麦,脸上带着怀疑,说马队长生前没办完的案子,你要帮我。他们上次抓了两个人,还一直没空审,问陈麦要不要和他连夜突击一下?要不就又到了羁押期限,得放人了。陈麦当即同意,他揣测着任大江的用意,一时有点不明白。

马璐最近伤心过度,为了瞒着父母,出院后咬牙窝在家里。他又去医院看了看孩子。二老见他在楼道里电话不停,不忍心看他穿着警服在楼道里站着。老丈人再三强调,你是男人,忙你的去,我们都在你还担心啥?

陈麦无法开口,怕自己脸上漏了,就决定走。刚一出门,见艾楠开着她的广本车在门口等。艾楠并未回答为何等在这里,只摘下墨镜,关切地问他家人的情况,最后才说是老六告诉她的。她问他要去哪里,他竟答不出。艾楠一笑,说上车吧,看你那张脸,都绷得要裂了。

艾楠裸趴在昏暗的灯光下,眼帘微闭,男按摩师在她身上抹着味道撩人的精油。他望着这灯下的胴体。拥有这样一个女人是件幸运的事,女人的美丽没有道理,偷情带来的罪恶感敌不过这带着叹息的满足。

服务员们在门口捂着嘴笑,听着他们放肆的喘息。他站在床边,握着她细软的腰肢,像要融化在她体内。但她今天有些心不在焉,下面有些干紧,高潮有演戏的成份。没有默契的高潮索然无味,他硬邦邦出来,问她怎么回事。艾楠慢慢坐起,眼神呆滞,摩挲着美丽的手,说可能要和男友分手了,因为发现他在外边有了小三。

陈麦先是一怔,然后就笑,说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而且你还没嫁给他,别人和你是平等竞争关系,顶多算小二,还不算小三。艾楠不言语,吧嗒吧嗒落了泪,眼泪在满是精油的身上滑溜溜地跑过。她说这或许就是报应,他对我一直挺好的,或许早就看出来了。她不敢把这事挑明了,怕他打回一枪让自己走投无路。

陈麦违心地给她出着主意,告诉她如何兵不血刃地击退这个准小三,还让她男友说不出口。要是都不好使,他就去查一查她的短信记录,这人和你一样绝不是省油的灯,定是夜夜换床的主,让派出所恶心她一下,看以后谁还敢沾染她?

说着说着,陈麦停了,觉得自己是个傻瓜,一直翘着的东西像被放了血,猛地垂软了下去。

“你是想和我分手吗?”他说。Ⅴ⒐⑵

艾楠默然不语,神情犹疑,摸着她染过的指甲。

他穿上了衣服,故意把动作做得干脆利索。

“你多保重,谢谢你陪我,我挺对不起你的,也不该耽误你。”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心里一阵难受,就回来吻了下她的前额,见她眼里含泪,别情楚楚,无助如被遗弃的小狗,就又吻了她的嘴唇,软软的,像含不化的棉花糖。他眼眶里酸了一下,他知道这感觉叫做不舍。

出了会所的门,阳光烈得像刀,刺得皮肤阵阵发痒。这样的阳光不适合告别,他的心又痛起来,不由得回头看了眼窗,窗帘密密地拉着,隔开了两个世界。他有些伤心,又有些歉疚,他想给她打个电话,徘徊了几节台阶,又把电话放回了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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