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要到市局的时候,艾楠发来一条短信:别往心里去,我只是需要你的安慰,我们的世界只属于你我,只要你喜欢我,我永远是你的,下次你约我。
虽然预见到了这结果,陈麦读完这短信,仍感到少有的温暖。
6
老梅的大哥要再赴中越边境了。和越南的战争已经打了七年,新闻上说越南已经穷得砸锅卖铁,没的蹦跶了。陈麦不知这新闻是真是假,只知道既然如此,这战争似乎长不了。
父母驴唇不对马嘴的战争仍在继续。他妈换了战术,回家后不再絮叨单位的破事儿,只默然地进厨房做饭,等丈夫系上围裙开始切菜,她就猛然说起来。他爸跑也不是听也不是,就憋着忍着,他妈定然越说越起劲儿,仿佛这国家已经穷途末路,贪污腐败、男盗女娼,厂子年年亏损还年年进人,厂长就差放出话来,除非男人给他送礼,女人给他送人,否则评职称这事免谈。老头忍了几次,今天终于愤怒了,将擀面杖摔在地上。它弹上房顶,再砸在地上,忽悠悠飞进水池,将一只碗打成了碎片。
他们很快会吵到婚前,那今晚就没个头了。陈麦忙推着自行车出了门。老梅不在家,去二业体训练了。他没心情去招惹是非,就蹩进一个新华书店,挑来拣去,都不舍得买,看了一会泰戈尔的诗,觉得心里痒痒的,就坐在书店的台阶上,随手仿制了一首,横竖看看,觉得很是垃圾,随手就丢了。肚子应景地叫起来,他推着车子懒懒上路,想去买个红薯填填肚子。
“这日子真没劲。”他恨恨地想,“或许是周末没劲吧?老梅不在,怎么着都不会有意思。”
天有些黑了,行人也少起来,校门口站着几个形容不善的人。他骑车要过去,见他们在看他。刚纳闷,一块砖头从背后砸来,带着风擦过额角,他觉得耳朵边炸了一枚鞭炮,眼前一黑就摔倒在地,血糊了一只眼睛,书包摔到远处去。这下栽了,菜刀在那里呢。几条腿快步走来,腿旁边晃着铁棍和菜刀,还有车辐条做的火枪,这帮人砸黑砖很专业,下手也狠。
正想着,他肩膀就挨了一铁棍,痛彻骨髓,刚想直起身子,面门上又盖上一脚。他鼻血长流,眼已是睁不开了。脑后拍砖,铁棍上肩,一脚兜脸,阳关流氓的招牌手段一招都没浪费,也没多余的动作,冷静得令人生畏。到这步田地,他只剩挨打的份了,他只能来得及抱成一团,双手护头,等着敌人的刀枪棍棒往身上招呼。
“干什么?你们住手,我看谁敢动他!”
“臭娘们,少多管闲事,不闪开把你先奸后杀!”
“呦?乳臭未干的小逼崽子,口气不小啊,来啊,你们来啊!让我看看你们发育好了没有?陈麦,赶紧起来,让人看见了,你这面子可就栽了。”
这女人竟是马大葱,她推开众人,一把将他拎起来。陈麦扒开血糊的眼皮,咬牙一截截地撑起来,摇晃着抓起一块石头。
“操你妈的,你们……哪一路的?你们谁敢动她,爷一定废了他。”他扑过去捡起书包,空了,回头看,菜刀竟在马大葱手里。周围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陈麦赶紧把她手里的刀抢了过来。
“陈麦,就剩半条命了,别吹了……听说你把半个旧城砍得人见人怕,原来还得靠个娘们护着啊?看着比你大不少呢,原来你好这一口啊?”一个坚硬又刺耳的声音,陈麦不熟悉。
“你们哪个学校的?干什么?不怕警察抓你们坐牢?”马大葱底气十足,Ⅴ⑨㈡陈麦都被她震得耳膜发烫。
“既是找我的,就把身份亮了,省得爷砍错了人,这是我的班主任,和她没关系,你们谁敢动她,尽可以试一试。”陈麦清醒不少,拉着马大葱靠在了校门口,后背对着铁栅栏。他迅速在找那个说话的人,他一定是头儿。
“陈麦,爷是一中的小约翰,上周你在工人电影院打了爷几个弟兄。本来没啥事,但是你还骂我是个旧城猪,这就不能不找你了,爷的地头你也敢来撒野,你胆子不小。”矮小的小约翰走到他面前。传说中人见人怕的小约翰,真长得像英文课本上的约翰,只是嘴唇有点女相,眼里也不带有流氓的杀气。他走近了,背着手,军帽像熨烫过一样。
“还以为你比我高,原来还差条板凳啊。小约翰,那几个人是我揍的,你算找对了。还以为你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原来也拍黑砖?咱俩这仇算是结大了,你说吧,怎么办?单挑还是打群架?旧城还是新城?爷随你挑。”陈麦知道遇到了劲敌,今天绝不是对手,但认不得,更何况马大葱在呢。
“陈麦,别和他们犯愣,走,学校里去,我就不信他们还敢追进来。”马大葱揪着他就往学校里走,陈麦被她揪得害臊,就把她往学校里推,一边推一边哄。
“马老师,你先走,我没事,我手里有刀,他们弄不了我……”
“不行,都流那么多血了,还逞强呢?跟我走。”马大葱不依不饶。“你放手!我的事儿我自己说了算!”陈麦满脸通红,一把扯开她的手。
“算个屁!你是我的学生,我说了算!”马大葱又把他胳膊攥住了,这一次是双手,陈麦再也挣不开了。
“行了行了,陈麦,我看着都肉麻了。”小约翰冷笑着,无可奈何地摆着手,“我就给你这美女老师个面子,省得你在这丢人现眼,我也胜之不武。我在一中等你消息,有想法就派人传过来。弟兄们,走!”
“有种别走!别走……”他大叫着,可小约翰等一溜烟儿就去了。
“马老师,你怎么能不顾我的脸面这样抓着我呢?”他指着她的双手。马大葱一愣,放开了他。
“那也比你被人打死强,我早就说过,有人找你,我替你顶着。快走,跟我去医务室包扎一下,正好有人值班。你真行,跟我还逞能?”
陈麦被她拽去医务室包好了脑袋,头仿佛大了一号。见他头缠绷带,马大葱笑了,爱惜地摸他的额头,说他像个剥了一半的洋葱。她的头发扎着他的脸,像蚂蚁爬过,痒着他乱跳的心。灯光下才看出,她穿了深蓝色的牛仔裤,丰满的腿箍裹得煞是好看。陈麦抬起头来,医务室的聚光灯刺了他的眼,马大葱在灯光里的剪影带着神圣,让他想抱在怀里,或是投入她的怀中。
出了医务室,夜幕低垂下来,松树藏进了黑暗。他怕马大葱招致报复,坚持要把她送回家,他们慢悠悠地骑在街上,路灯将二人的影子拉出好长。马大葱问他头还疼不疼,要不要请假?他当然说不疼。马大葱就笑他,说都快看见骨头了,哪有个不疼的?她又伸手摸他的脑袋,他既想躲,又想靠她近些。她的手摸上来,真的很疼,他就哎哟一声,马大葱却说他是装的。
马大葱推着车子站在楼道口了,让他回去小心点。他让她早点休息,之后慢慢扭过车头,他知道自己心存感激,但除了感激外,好像还有别的,就又回头看了一眼。马大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清晰悦耳,他突然想起忘了看她的脚,他不记得她穿了高跟鞋,但这声音分明是高跟鞋走出来的呢。
到了家,父母吵过了热战阶段,开始冷战,各霸一屋互不搭理。没人管的水壶烧得呼呼作响。他爸见他头缠绷带,也不意外,说你又杀人去了?有事就去公安局自首去,别惹我烦。又过了一阵他说,一个女孩来了电话,让你第二天去和她一起送她大哥。然后就问,女孩是谁?大哥是谁?你都在外边干啥呢?
第二天上午,老梅对他的绷带追三问四,他就编了个见义勇为的事蒙过去。大哥郑重向二哥介绍他。二哥却对他斜着眼,像看一只蟑螂似的,说怎么看着跟流氓一样?陈麦刚被夸得一脸通红,又被说得有点搓火。老梅在旁边火上浇油,说你还真不冤枉他,他就是个流氓。他爸说二子你不能以貌取人,陈麦为了你妹妹以一打三,还负了伤,流氓哪有这份骨头?当年我们在山里打游击,国民党管我们还叫土匪呢。
大哥掏出一个小铁盒子给他,沉甸甸的,他说这是颗苏制微步兵雷,专炸步兵一条腿,他拆了好几颗给人做礼物。
“这一颗给你,希望你要像地雷一样保护我的妹妹。”大哥又用他满是铁茧的手握住了陈麦。陈麦激动地当即立正,敬礼道:“侦察员同志,我保证完成任务,谁敢接近她,我砍断他的狗腿。”
二哥高陈麦两届,在阳关市二中,眼镜一圈一圈的,度数高得吓人。“这话不对,还是要区分敌我,我同学里很多人惦记我妹妹呢,你可不能把他们的腿打断。”他扶着陈麦的肩膀说。他很瘦,但胳膊的力气却不小。
老梅一家人的态度让他产生了奇妙的责任感,肩上像挑了什么,沉甸甸的却很踏实。
有人越过马大葱,把陈麦和老梅的事报告给了教导主任。Ⅴ⒐②教导主任是个多事胖婆,胸几乎占去上半身一半的体重。她定是觉得自己有拯救这两个孩子的伟大使命,敲锣打鼓地叫来了他的父母。主任先将一对巨乳归位安顿妥了,双手紧攥着茶杯,眉头皱成了卷,表情像陈麦就要被枪毙一样,说你们这宝贝儿子不务正业,打架就算了,还乱搞男女关系,最近和班上一个体育女生打得火热,那女生除了跑得快没什么优点,二人每天厮混,影响很不好,你们再不严防死守,儿子学习差还算事小,犯了流氓罪事大啊,他已经满十六岁了,流氓罪就可以枪毙了啊。她果然提起了枪毙这事……
爹妈吓得不轻,老子抡起了皮带,陈麦吃软不吃硬,于是母亲流出了眼泪。陈麦竭力解释,但不管是他的爱情还是学业,统统越描越黑,那惨不忍睹的成绩单说明了一切。体育生是差学生的代名词。在和她妈结婚前,他爸曾和一个体育老师谈过,据说这女人买菜不会算账,几毛钱的菜,掰着手指头都算不过来,他妈只要提起这事就一脸鄙夷。
就在众势力要剿灭他时,马大葱挺身而出,和他爹妈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要引导有方,或许还有好处。他爸他妈听得下巴要掉了。马大葱就举出日本和美国学校的例子,用了几个小时的时间告诉他们,围追堵截不是办法,反而会把你儿子推向破罐破摔的境地。
陈麦去敲她的办公室,嬉皮笑脸地感谢,被马大葱一顿狠批:你真以为我觉得是好事,完全不在意吗?陈麦乖乖地听了,知道她是为他好,就老实很多,除了上课,没事就在家里看书。老梅最近集训不能返校,他倒也乐得清闲。
周末,蒌瓜和马桶一早来找他。二人哭丧着脸,脸上都有淤青,马桶掏出几包好烟,蒌瓜掏出了火。陈麦一看就知,这两个学习名列前茅的小子被人揍了,于是偷了他爸的好烟来怂恿他去报仇。陈麦东拉西扯,就是不说帮忙。二人急得挠墙,马桶说回头把他爸的司机叫出来,开吉普车拉他去接老梅;蒌瓜说他爸收的好烟很多,还有外国烟,下次偷几条来。陈麦这才装腔作势问起原委,得知他们被个蒙古族学生揍了,笑得不可开交。学习好有个屁用?蒙生连汉语都不会说,不照样把你们打得鼻青脸肿?
陈麦一副为难相,说教导主任和马大葱盯得他紧,给他画的正字还差一画,再要惹事没准就被开除了。蒌瓜和马桶失望地对视着,马桶说就这一次,只要把他鼻梁打断就行,否则咽不下这口气。蒌瓜说你放开手脚收拾这孙子,学校要开除你,我让我爸去找校长,校长他老婆在我爸手底下干事,他绝不敢开除你。
陈麦勉强地点头,他提出条件,每个月两条好烟。而且,你们要帮我补习功课,要是能把我的成绩提到班里前二十名,以后谁敢动你们就死定了。
蒌瓜和马桶很有特工潜质,什么都知道。这个同学家的爹妈是干吗的,那个老师他老婆跟南蛮子跑了,教导主任在练香功。最后说到马大葱,马桶瞪着天牛一样的小眼,说她和校长有一腿,你知不知道?陈麦心里一惊,又是一凉,随即不屑地摇头。
马桶见他不信,就来了劲。“你咋不信呢?我早就觉得不对劲,校长看马老师那副样子……你知道咱动物园里那个老猴么?那个每天对着笼子外边的女人亮着鸡鸡的那个老流氓猴,对了,校长的眼神就和那老猴一样哪!”
“校长看哪个女人不都这样?我看他瞅扫地的大妈都是那色鬼样儿。”陈麦一把夺过蒌瓜刚点着的烟,自己抽上了。
马桶见他还不信,就看了蒌瓜一眼,蒌瓜故作深沉地又点上一根,像经过深思熟虑一样对马桶说:“告诉他吧,让他开开眼!”
马桶见陈麦瞪着眼睛在听,就得意地站起来,伸个懒腰,向蒌瓜要烟,陈麦一把将他拉得坐下来。“少那么多毛病,快说!要不我敲烂你的牙!”
马桶揉着被他抓疼的胳膊,挤眉弄眼道:“上周三上午,雨,东南风三到四级,全校都在上课,我和蒌瓜没上化学课,赶了两篇为非洲儿童募捐的稿子,去广播站交材料。广播站的李老师看了看,说这个有政治性,最好让校长看一眼再播。我们俩就拿着稿子去校长办公室了。你猜怎么着……”
“少废话,快说!”
“我正要敲门,还是蒌瓜耳朵尖,一把把我拽住了。门里有动静,桌子嘎吱嘎吱地响,还有人喘气儿,我们俩就搭了个人梯……蒌瓜比我壮就当了梯子。我趴在窗户上这么一看,哥们差点就软了。”
“看见啥了?”虽然猜到了七八分,但陈麦还是忍不住追问。
“还有啥,校长穿着西服打着领带,下面却光着腚。马老师躺在桌子上,也光着腚,两人正在那哼哧哼哧地弄呢。可惜啊,我只能看到他们后面,看不到结合部,可这也把我看得浑身酥软啊……”
“马桶在上面看得上瘾,也不下来替我,我就没看着,就在底下听响儿了。”
“那你怎么知道是马大葱,你不只看到了他们的后面么?”陈麦想到美丽的马大葱被獐头鼠目的校长放在桌子上办,他们上面悬着四个隶书大字:为人师表,胃里一阵翻腾。
“那错不了,一条裤腿儿连着裤子、马靴,都还在脚上呢,就是马大葱那天穿的,就算没看见脸,那声音咱熟吧?化成灰也听得出来她那娇滴滴的细嗓子啊,哎哟你可没见,马大葱那屁股我只看见一半,可那个大、那个白啊!对了,校长的屁股就那么一顺溜儿,屁股蛋子上没二两肉,但是,上面有个胎记,像啥呢?对了,像澳大利亚地图……”
陈麦默然,这真相令他难过,甚至痛苦,像自己被人睡了。这就是他妈常挂在嘴边的那些破鞋了,她怎么就能受得了那老流氓呢?可是,⒌⑨㈡即便定了性,他仍不能做到去厌恶这个女人,他无法把挡在身前的马大葱和校长身下的马老师合为一个人。这太残忍了。
“这事不要说出去,说出去就不值钱了,口说无凭,他们也不会承认,明白么?咱琢磨一下,他们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咱们再看看。”他竟这么说。
“咱要不想办法给他们拍下来?蒌瓜你爸是电视台的,你家有录像机吧?咱们找机会给他们拍下来,看谁还敢拿咱陈麦和老梅开涮!”
“这么下流的事你也能做出来?不能!”陈麦绷着脸说。
“老大,这不都是跟你学的么?”蒌瓜和马桶惊异地看着他说。
陈麦低头不语,片刻猛地站起,冲着蒌瓜一记耳光,对着马桶就是一脚。二人被打得发懵,却不知何故。见陈麦一张板脸红里透着白,又蹲下狠狠抽烟,眼里露出要杀人的光来,便不敢说话了。
“马大葱待我不错,你们要说出去,我剁了你俩。”陈麦扭过脸,对着二人正色说。
“老大……那,那个蒙生?”马桶揉着被他踹疼的腿,怯怯地问。
“你们放心,他死定了!”陈麦说罢,将烟头在指尖拧灭了。
那个倒霉的蒙生第二天就遭了殃。一个家伙和他撞在一起,一个烂眼镜摔坏了要让他赔一百块钱。这显然是讹诈,蒙生叽里咕噜比划半天要讲理,陈麦早就一砖头拍了上去。蒙古人有俊挺刚毅的鼻梁,但它实在不如砖头结实。蒙生捂着鼻子正欲拼命,见后面冒出来七八个人,就落荒而逃了,没跑几步,迎头撞见蒌瓜和马桶,二人像抽羊角风一样扑上去一顿棍棒。陈麦忙拉住这两个狗仗人势不知轻重的家伙,说你们这个打法要破坏民族团结了。
有陈麦罩着,蒌瓜和马桶找到不曾有过的自信,学习依然很好,人却孔武起来。二人知恩图报,有什么好吃好喝都会想着他,但是帮他提高学习成绩,还要进入前二十名,这就不是一般的难度了。
陈麦前途堪忧,马大葱觉得不来点狠的,他考不上什么大学。这个家伙上课抄徐志摩,下课就打架,要么打人要么被人打,三天不打就不是他了。这小子穿得像附属医院的精神病,永远是一身绿军装,却偏偏蹬一双红色的皮鞋,头发乱得像草一样,要是戴副眼镜,活脱一个流氓版的爱因斯坦。这家伙不拉帮不结派,永远一个人战斗,别管你多少人,拿什么家伙,他从不会哆嗦,你就是把他打倒,他也要拉个垫背的,是个锤不烂砍不断的滚刀肉。
大哥走了,二哥住校,老梅很想他们,训练又很累,上课就常走神。山西来的英语老师一口醋味,毫不怜香惜玉,揪起昏昏欲睡的她,认定老梅是去火葬场筛热灰的料。老梅撅着嘴一言不发。陈麦心中生恨,琢磨着该收拾一下这该死的家伙。马桶和蒌瓜面露难色,说你是为了老梅,我们呢?他对我们挺好的。陈麦大怒,要和他俩撕袍断义,要和蒙生尽释前嫌。二人无计,遂决定两肋插刀。但英语老师毕竟是老师,不过是责备老梅重了点,也没什么天杀的罪过,蒌瓜就劝陈麦悠着点。马桶鬼点子最多,说他妈是阳关出名的中医,给他搞点巴豆吧?
这天下课,老梅让陈麦送她,说和二哥吵架了。二哥认为大哥马上退伍复员了,不该再申请去前线,为这场战争要是牺牲了一点不值,全家人都很反感二哥这样说。
老梅问他要是派你去战场你去么?陈麦说有你在这,哪我都不去。老梅笑了,红着脸说请他吃烤红薯。
二人来到回民区一条小街,这里有一流的烤红薯和烤羊肉串,每天都排着长队。陈麦拉着老梅,举着一把零钱钻进人群,买了两个热乎乎的红薯。红薯仍然很烫,老梅拿不住,陈麦就像杂技演员一样把两个红薯换着扔来扔去,不留神演砸了,一个掉在地上,正要低头拣,被一个急匆匆的回民踩了一脚,成了一块红薯饼。老梅拽住要揍人的陈麦,说人家也不是故意的,谁让你逞脸?
二人带着最后的红薯来到河边,坐在河堤上剥皮。陈麦把红薯剥得漂漂亮亮,将最香甜的部分喂给老梅,自己啃着皮上的精华。老梅让他也吃瓤,他却说挨着皮的甜,这东西和锅巴一样,都是糊了的好吃。他翻来覆去地啃,腮帮子上狼狈不堪。老梅吃得仔细,小嘴上一点痕迹都没有,被他滑稽的吃法逗得直笑。
老梅塞了块瓤给他,烫得他直吸溜嘴。吃完后他要用手去擦嘴,老梅不让,她低头去书包里找手帕,发现没带。陈麦见她嘴上清爽,就说自己好办,去下面的河里洗一下就好了。老梅一个劲摇头,说那水太脏,很多像你一样的人在里面撒尿。陈麦没了辙。老梅脸突然红了,说你把眼闭上,我给你擦。
陈麦闭上了眼。天渐渐地冷了下去,夜晚就要盖下来,秋风在他耳边丝丝掠过,泛着甜蜜的味道。他预感到要有美好的事情发生。老梅的手捧起了他的脸颊,他的脸还没来得及变热,老梅的嘴唇已经在他脸上滑动了。她一点点吃掉了粘在他脸上和嘴边的红薯渣子,耐心而周密地把她的吻印上来,她灵巧的舌头游走在他的嘴角和脸庞,舔化了他的心,舔化了这个黄昏。
陈麦僵坐着陶醉在她的红唇里,眼睛都闭得有些生疼。她的唇让他化成一缕青烟,飘摇着飞离了坐在岸边的躯壳。老梅像是在他脸上寻着答案,找来找去,在没有什么可以找之后,双唇和他的合在了一起。他们生涩地吻着,嘴唇颤抖着,牙齿磕碰着,呼吸交织着,火热的双手反复交缠着。他贪婪而害怕,嘴唇上像掠过火焰,身体内如岩浆流淌。他抱住了她。她的吻如此美好,令他明白少年和春天的意义。他偷偷睁开眼,霞光刚好照亮了她美丽的脸,洁净如山丹花上的露水。
时间凝固了,暮色笼罩了河岸。河边人家的炊烟弥漫过来,在河道里顺风流淌,在他们身边黏黏地萦绕。风是甜的,带着米饭的香味,远处的狗吠鸡鸣悠扬着,婴儿没完没了的哭声也不令人厌烦,河对岸忽远忽近飘来那首土得掉渣的《黄土高坡》,⒌㈨2竟也带着雨后的清香了。
“走吧,天黑了,我妈要着急了……”老梅低声说,她的头发扎着他的脖子。
陈麦轻轻应了一声,又抱了她一下才站起来。老梅揪了揪衣服,拿出一个小梳子梳头。他让她背过身去,笨拙地帮她梳头。这情景让他陌生,这是徐志摩和叶赛宁常说的爱情吗?他像被丘比特打了一针,而非射了一箭。闻着老梅发间的清香,看着她如云的发,他竟想起了马大葱。他赶紧驱赶这无耻的念头,心像偷了东西一样怦怦乱跳。
二人在回家路上尴尬起来。到了她家门口,陈麦推着车站着,呆呆看着要进去的老梅,仿佛在盼着什么发生;而她只微笑了一下就进去了,然后又回头看他。灯下的老梅手作喇叭状,羞羞地说了句什么,他听不到。老梅又蹦跳着跑过来,四看无人,抱住他的脑袋,在他嘴上狠狠亲出一个响,又扭头跑回去了。陈麦傻笑起来,直到她消失在那道窄门之中。
电线杆上的喇叭播着单田芳的《百年风云》,城市笼罩在这乌鸦般的声音里,带着回声。陈麦嫌它干扰他回味老梅的甜蜜,就撒开车把,双手捂在耳朵上,晃晃悠悠地往家骑去。
过个路口时,陈麦险些被一个飞奔的人撞倒。那人收不住,摔了个结实的跟头。陈麦正要开骂,认出是那个刀疤脸大龙,就有些纳闷。大龙也认出了他,却顾不上寻仇,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一帮手持刀枪棍棒的家伙风一般追了上去,喊着要取其狗命。
“二十个砍一个,太过分了吧。”陈麦自言自语道,“行,遇上我,算你小子走运。”陈麦扶起车子追去,从裤裆里抽出了铁管。落在后面的几个,都被他用铁管敲中后脑或是打中脖子,晕乎乎倒了下去。追击者发现有人捣乱,停下来要围住他,陈麦脚下发力,铁棍乱抡,撞开挡路的人,骑到了大龙的身边。大龙愣愣地看着他。
“腿儿挺快啊,我骑车都追不上你。”陈麦微笑道。
“少你妈装蒜,爷用不着你帮忙。”大龙并不买账。
“谁帮你了?我半个月没打架了,看见这热闹就来了,和他们一起揍你太丢人,我还是帮你揍他们吧。你爱帮就帮,不帮就接着跑。”说罢,陈麦把车子一推,自行车挂着书包滴溜溜跑了好远,潇洒地靠在路边的树上。他抹了一把鼻子,挥舞了一下铁管,发出呼呼的风声。
“他们跟我有仇,你没事别掺乎,你瞎掺乎了,我还跑不了了。”大龙从裤腰上解下根链条来,哗啦啦缠在胳膊上说。
“你还跑啥?不是要劈了我么?那也要等把这帮小子收拾了再劈吧。”陈麦打量着这帮人,迅速判断出了头领,那个一声不吭的就是。此人目光阴沉,别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儿,腰上却挂着一把宽刃的长蒙古刀。在阳关市的街头,敢挂这种刀的不是一般人,那是民族工艺用品厂特供的,专门用于外宾礼物。这种刀不敢乱挂,挂错了没准儿就被人灭了。
那人见陈麦死盯着他,就走出来说道:“附中的陈麦吧?听说过,这没你的事,我也不想和你结仇,大龙砍了我的弟兄,你要不问青红皂白非为他出头,也只能连你一勺烩了,你从中作梗丢了面子,传出去你丢人,爷不丢人。”
“他是谁啊?你怎么惹他了?”陈麦问大龙。“回民区的二巴图,我在卖炮,他们收爷的保护费,不给就砸爷摊子,我就砍了他们两刀。”大龙把铁链子在手心捋得哗哗响,手里的茧子令人生畏。
“大龙,少你妈跟爷装,这种事你也不是没干过,你在爷地头上卖炮,当然要给钱。不开眼的傻逼,今天爷就是要废了你,否则爷就不混了。”二巴图面露狰狞,一双小眼带着凶残的光。
“大龙,不是我说你,你也真是的,你就给他五毛钱不就得了?犯得着砍人么?二巴图,咱不打不相识,今天我既然撞见了,能不能给个面子,大龙道个歉,这事就算结了?”陈麦摇头晃脑,一会儿对大龙说,一会儿对众人说,俨然一副调解纠纷的和事佬样子。
“去你妈的,陈麦,你有多远滚多远,爷不用你在这充面子!他的人搞爷的摊子也就算了,连你妈一条腿在那卖袜子的残疾女人都不放过,爷没砍断他们的手,就是给他面子了。道歉?爷去你妈!”大龙愤怒的热血上头,攥着铁链指着陈麦,凶脸上的刀疤更加吓人。
“残疾人?”陈麦又装愣,扭头对二巴图骂道:“爷去你妈!二巴图,你的人吃屎长大的吧?这种下作事也能干出来?你还有脸接着混啊?大龙!爷也去你妈!他们要是撞见我,我非阉了他们不可,你连手都不砍?今天这事我掺乎定了,二巴图,你要非为这事砍大龙,我今天就砍了你个愣球。”陈麦歪着头指着二巴图。一个喽罗凑得近了点,被他上蹿一步,一棍打中肚子,再一把揪过来踩翻在地。
“操你妈的,给我上,劈了这两个愣球!”二巴图拔出蒙古刀,高声喊道。二十多人呼啦围了上来,陈麦和大龙虽然不熟,却都是老手,二人登时心照不宣地背靠背贴在一起。
“陈麦,爷不是不仗义的人,不管今天咋样儿,咱俩的仇都一笔勾销了。”
“废话少说!你要再敢堵老梅,咱俩这仇没完!”
街头打架这事学问很大,⒌⑨⒉那些电视上港片里都是扯淡,李小龙转着圈放倒几十个,陈麦当时一边看一边不屑,说给他半块砖头,指定在李小龙踢出漂亮飞腿的时候准确悠到他后脑勺上。打群架时最危险的就是后背暴露,别管多结实的好汉,一砖就晕。陈麦和大龙背靠背转着圈,对方十多人竟近不了身,稍有胆大冲过来的,不是被陈麦的棍子打伤了胳膊腿,就是被大龙的铁链捎去一块皮肉,饶是二巴图叫得凶,竟拿这两人没招。
“去找砖头,你们几个,快去给爷找砖头……”二巴图对几个人嚷嚷着。陈麦心知不好,砖头一到,他和大龙可就完全被动了。
“大龙,先搞二巴图……”陈麦轻声在他耳边说。“没错,咱冲过去弄住他……”大龙早有此意。二人猛地分开,抡着家伙直取二巴图,也不管身上挨了几下。喽罗们哪里挡得住这两个生猛货。二巴图正在低头拆花坛,二人已经闪电般杀到了。陈麦敲掉了他的蒙古刀,大龙一铁链抽上去,他一闪,被陈麦抓个空,一脚踩住了前脚掌,陈麦在他咽喉上用棍一点,二巴图应声而倒,可脚不能抬起,于是被自己的重量压断了脚踝韧带,登时杀猪般嚎了。
大龙把链子往他脖子上一套,作势要勒死他,陈麦照着二巴图的腿又是一棍,见众人还往近靠,再来一棍,二巴图叫得狼嚎一样,众人见这两人凶狠,终不敢再往前靠。
“警察!”有人大喊一声,众人登时要作鸟兽散。陈麦大吼站住,众人还真站住了。陈麦见一辆警车亮着警灯慢悠悠过来,就对众人说:“把你们老大就这么扔了?抬他走!”二巴图的人战战兢兢过来,抬起仍在嘶喊的二巴图,一溜小跑去了。
“陈麦,爷饶不了你,你妈个逼!”二巴图被抬着仍在喊叫。陈麦嘿嘿一笑,和大龙也不跑了,让大龙掏烟出来抽。二人笑呵呵地叼着烟卷,解开裤门儿往花坛里撒尿。警察觉得有点不对劲,见砖头满地,还有打断的棍棒,就摇下窗户问刚才干吗呢?
“一个叫二巴图的被人揍了,抬走了,那边去了。”陈麦道。
“打人的人呢?”警察显然不信。
“一大帮人往那边去了。”陈麦又往另一边随手一指。
“你俩干啥呢?往花坛里撒尿是要罚款的。”
“我们没撒尿啊。”
“没撒尿你俩掏出鸡鸡来干啥?”警察指着他还没关上的裤门说。
陈麦低头看了一眼,嬉皮笑脸道:“警察叔叔,我自己的东西,想它了,我掏出来看看不行吗?”
警察骂了句小兔崽子,就懒洋洋地追人去了。陈麦冲着警察挺了下身子,拉起裤链,推车子准备走人。
“你和老梅已经定了?”大龙突然问。
“定了。”陈麦脱口而出。大龙垂头丧气,恨恨地说:“行,你牛逼,操你妈的!”
“谢谢了兄弟,以后我要是对她不好,你随时可以砍我。”陈麦握住他的手,把捡来的一把很好的菜刀塞给了他。陈麦认真地看着大龙,他有着强烈的预感,也许这一生都会和这个家伙打交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