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呀,有一回呀,有一个老虎,”
“不是,不是老虎,是鳄鱼!”
“不是鳄鱼,是老虎!”
“偏不是老虎,是鳄鱼!”
一个非说老虎不行,一个非讲鳄鱼不可。姐妹俩越说越急,头上的小髻都挤到一块,大家只听到:“老虎,鳄鱼,鳄鱼,老虎。”
南星鼓起掌来,他觉得这非常好听。平常人们说笑话,总是又长又复杂,钩儿弯儿的,老听不明白。你看她们说的多么清楚:老虎,鳄鱼,没有别的事儿。好!拚命鼓掌!
仙坡恐怕她们打起来,劝她们一个先说老虎,一个再说鳄鱼。她们不听,非一齐说不可;因为她们这两个笑话是一字不差记在心里的;可是独自个来说,是无论怎样也背不上来的。
大家看这个样儿,真有点不好办,全举起手来要说话。及至小坡问他们要说什么,又将手落下去,全一语不发啦。最后还是小坡提议:叫她们姐妹等一会儿再说,现在先请妹妹仙坡说一个。其实仙坡的笑话,他是久已听熟的,但是爱妹妹心切,所以把她提出来。大家也不知究竟听明白没有,又一齐鼓掌。小印度姑娘不懂得怎样鼓掌,用手拍着脚心;心中纳闷:为什么她拍的没有别人那样响亮呢?
仙坡很感激大家鼓掌欢迎她,可是声明:她的嘴很小,恐怕说不好。大家都以为这不成理由,而且南星居然想到:嘴小吃香蕉吗,倒许吃得不痛快;说笑话吗,恐怕嘴小比嘴大还好;他自己的嘴很大,然而永远不会说故事。
仙坡很客气的答应了他们,大家全屏气息声的听着。她先扭着头看了看椰树上琥珀色的半熟椰果,然后捻了捻辫上的红绒绳儿,又摸了摸脚背上的小黑痣儿。南星以为这就是说笑话,登时鼓起掌来。小坡有点不高兴,用脚指头夹了南星的胖腿肚子一下,南星赶紧停止了拍掌。
仙坡说了:
“有一回呀,有一只四眼儿虎,”
两个马来小妞,两个印度小儿一齐说了:“虎都是两只眼睛!”马来和印度都是出虎的地方,所以他们知道的详细。
仙坡把小嘴一撅,生了气:“不说了!”
印度小孩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解说:“你说的是两只虎,那自然是四个眼的。”
“呸!偏是一只老虎,四个眼睛!”仙坡的态度很强硬。
马来姐妹一齐低声问:“四个眼睛都长在什么地方呢?都长在脖子上?”说完,她们都遮嘴,低声笑了一阵。
仙坡回答不出,只好瞪了她们一眼。
三多忽然一时聪明,替仙坡说:“戴眼镜的老虎便是四眼虎!”
南星不明白话中的奥妙,只觉得糊涂得颇有趣味,又鼓起掌来。
仙坡不言语了。小坡试着想个好听的故事,替妹妹转转脸。不知为什么,除了四眼虎这个笑话,什么也想不起来。
大家请求印度小姑娘说,她也说了个虎的故事,而且只说了一半,把下半截儿忘了。
这时候,大家都想说,可是脑中只有虎,虎,虎,虎,谁也想不出新鲜事儿来。
最后南星自荐,给大家说了一个:
“有一回呀,有只四眼虎,还有只六眼虎,还有只——有只——七眼虎。”说到六只眼,他的“以二进”的本事完了,只能一只一只往上加了。一直说到:“还有只十八眼虎,”再也想不起:十八以后还是五十呢,还是十二呢。
想不起,便拉倒,于是他就秃头儿文章,忽然不说了。假如他不是自己给自己鼓掌,谁也想不到他是说完了。
五 还在花园里
南星的笑话说完,不但没人鼓掌,而且两个马来小妞低声的批评:她们向来没听过这样糊涂的故事!南星听见了,虽然没生气,心中可有点不欢喜。糊涂人也有点精明劲儿,这点精明是往往在人家说他糊涂的时候发现,南星也是如此。他想了半天,打算说些绝不带傻气的话,以证明他不“完全”糊涂;他承认自己有“一点”糊涂。他忽然说:
“我坐过火车!”
这句话叫他的身分登时增高了许多,因为在这一帮小孩中,只他一个人有说这个话的资格。大家自然都看见过火车,可是没有坐过,“看过”和“坐过”是根本不同的;当然不敢出声,只好听着南星说:
“火车一动,街道,树木,人马,房子,电线杆子就全往后面跑。”
这个话更是叫他们闻所未闻,个个张着嘴发楞,不敢信以为实,也不敢公然反对。
现在南星看出他的身分是何等的优越,心中又觉得有点不安,似乎糊涂惯了,忽然被人钦敬,是很难受的事儿。于是他双手扯着嘴,弄了个顶可怕,又可笑的鬼脸。
大家此时好象受了南星的魔力,赶快都双手扯嘴,弄了个鬼脸;而且人人心中觉到,他们的鬼脸没有南星的那样可怕又可笑。
到底是小坡胆气壮,不易屈服,他脸对脸的告诉南星,他不明白为什么树木和电线杆子全往后退。
“你看,”南星此刻也有点怀疑,到底刚才所说的是否正确。可是话已说出去,也不好再改嘴:“你看,比如这是火车,”他捡起小坡的火车来,托在手上:“你们是火车两旁的人马树木,你们全站起来!”
大家依命都站起来。
“看着,”南星说:“这是火车,”火车一走,他往前跑了几步:“你们就觉着往后退!”他又往前跑了几步,回过头来问:“觉得往后退没有?”
大家一齐摇头!
南星脸红了,结结巴巴的说:
“来!来!咱们大家当火车,你们看两旁的树木房子退不退!”
他们排成两行,还由南星作火车头,“门!——”了一声,绕了花园一遭。
“看出东西全往后退没有?”南星问,其实他自己也没觉得它们往后退,不过不好意思不这么问一声儿。
“没有!没有!”大家一齐喊。两个马来小妞低声儿说:“我们倒看见树叶儿动了,可是,或者是因为有风吧!”说完她们咭咭咕咕的笑了一阵。
“反正我坐过火车!”南星没话可说,只好这样找补一句。
“他瞎说呢,”两个马来小妞偷偷的对仙坡说:“我们坐过牛车,就没看见东西往后退。”
牛车,火车,都是车,仙坡自然也信南星是造谣言呢。
三多想:也许树木和房子怕火车碰着它们,所以往后躲,这也似乎近于情理;但是他没敢发表他的意见。看着大家还排着两行,没事可作,他说了话:
“咱们当兵走队玩吧!”
大家正想不出主意,乐得的有点事儿作,登时全把手搁在嘴上吹起喇叭来。南星一边儿吹号,一边儿把脚鸭抬起老高,噗嚓噗嚓的走。大家也噗嚓噗嚓的在后面跟着。小坡拔起一根三楞草插在腰间,当作剑;又捡起根竹竿骑上,当马;耀武扬威的作起军官来。
“不行!不行!站住!”小坡在马上下命令:“大家都吹喇叭,没有拿枪当兵的还行吗?”
全部军队都站住,讨论谁吹喇叭,谁当后面跟着的兵。
讨论的结果:大家全愿意吹喇叭,南星说他可以不吹喇叭,但是必须允许他打大鼓。
“我们不能都吹喇叭!”小坡的态度很坚决:“这么着,先叫小姑娘们吹喇叭,我们在后面跟着当兵。然后我们再吹喇叭,叫她们跟着走,这公道不公道?”
小坡的办法有两个优点:尊敬女子和公道。大家当然赞成。于是由仙坡领队,她们全把手放在嘴上,嘀打嘀打的吹起来。
可是,后面的兵士也全把手放在嘴上吹起来。
“把手放下去!”小坡向他们喊。
他们把手放下去了,可是嘴中依然嘀打嘀打的吹着,而且吹得比前面的乐队的声音还大的多。小坡本想惩罚他们中的一个,以示警戒。可是,他细一听啊,好,他自己也正吹得挺响。
走了一会儿,小坡下命换班。
男的跑到前面来,女的退到后边去,还是大家一齐出声,谁也不肯歇着。小坡本来以为小姑娘们容易约束,谁知现在的小妞儿更讲自由平等。
“大家既都愿意吹喇叭,”小坡上了马和大家说:“落得痛痛快快的一齐唱回歌吧!”
唱歌比吹喇叭更痛快了,况且可以省去前后换班的麻烦,大家鼓掌赞成。
“站成一个圆圈,我一举竹竿就唱。”小坡把竹竿——就是刚才骑着的那匹大马——举起,大家唱起来。
有的唱马来歌,有的唱印度曲,有的唱中国歌,有的唱广东戏,有的不会唱扯着脖子嚷嚷,南星是只会一句:“门!——”
啊哎吆喝,门!——吆哎啊喝,门!——哎呀,好难听啦,树上的鸟儿也吓飞了,小猫二喜也赶快跑了,街坊四邻的小狗一齐叫唤起来,他们自己的耳朵差不多也震聋了。
小坡忽然想起:陈妈在楼上睡觉,假如把她吵醒,她一定要对妈妈说他的坏话。他赶紧把竹竿举起,叫大家停住。他们正唱得高兴,那肯停止;一直唱(或者应该说,“嚷”)下去,声儿是越来越高,也越难听。唱到大家都口干舌燥,嗓子里冒烟,才自动的停住。停住之后,南星还补了三四声“门!——”招得两个马来小妞说:设若火车是她们家的,她们一定在火车头上安起一架大留声机来,代替汽笛——天下最难听的东西!
幸而陈妈对睡觉有把握,她始终没醒;小坡把心放下去一些。
歇了一会儿,大家才彼此互问:“你刚才唱的是什么?”“你听我唱的好不好?”
“我也不知道我唱的是什么。你唱的我一点也没听见!”大家这么毫不客气的回答。
大家并不觉得这样回答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本来吗,唱歌是要“唱”的,谁管别人听不听呢。
又没事可作了!有的手拍脑门,有的手按心口,有的撩着裙子,有的扯着耳朵,大家想主意。主意本来是很多的,但是一到想的时候,便全不露面儿了。想了半天,大家开始彼此问:“你说,咱们干什么好?”
“我们‘打倒’吧?”小坡提议。
“什么叫‘打倒’呢?”大家一齐拥上前来问。
据小坡的经验,无论开什么会,演说的人要打算叫人们给他鼓掌,一定得说两个字——打倒。无论开什么会,听讲的人要拍掌,一定是要听到两个字——打倒。比如学校里欢迎校长吧,学生代表一喊打倒,大家便鼓起掌来。比如行结婚礼吧,证婚人一说打倒,便掌声如雷。这并不是说,他们欢迎校长,而又想把他打出去;他们庆贺人家白头偕老,又同时要打新郎新妇一顿;这不过是一种要求鼓掌的记号罢了。
不但社会上开会如此,就是小坡的学校内也是如此。三年级的学生喊打倒,二年级的小姑娘也喊打倒,幼稚园的胖小子也喊打倒。先生不到时候不放学,打倒。妈妈作的饭不好吃,打倒。好象他们这一辈子专为“打倒”来的,除了他们自己,谁都该打倒。最可笑的是,小坡看出来,人人喊打倒,可是没看见过谁真把谁打倒。更奇怪的是:不真打,人们还真不倒。小坡有点不佩服这群只真嚷嚷,而不真动手的人们。
小坡的计划是:去搬一只小凳当讲台,一个人站在上边,作为讲演员。他一喊打倒,下面就立起一位,问:你是要打倒我吗?台上的人一点头,登时跳下台去,和质问的人痛打一番。讲演人战胜呢,便再上台去喊打倒,再由台下一人向他挑战。他要是输了呢,便由战胜者上台去喊打倒。如此进行,看最后谁能打倒的顶多,谁就算赢了;然后由大家给他一点奖品。
南星没等说完,已经把拳头握好,专等把喊打倒的打倒。两个小印度也先在自己的胸上捶了两拳,作为接战的预备。三多也把暑凉绸褂子脱了,交给妹妹拿着。
两个马来小妞儿一听他们要打架比武,吓得要哭。仙坡虽然胆子大一些,但是声明:男和女打不公道。印度小姑娘主张:假如非打不可,那末就三个女的打一个男的,而且女的可以咬男子的耳朵。三多的妹妹没说什么,心中盘算:大家要打成一团的时候,她便把哥哥的褂子盖在头上,藏在花丛里面。
南星虽然凶猛非常,可是听到她们要咬耳朵,心中未免有点发嘀咕:设若他长着七八十来只耳朵呢,咬掉一个半个也原不算什么。可是一个人只有两只——他摸了摸耳朵,确是只有一对儿!——万一全咬下去,脑袋岂不成了秃球!他傻子似的看着小坡,小坡到底有主意:女子不要加入战团,只要在远处坐着,给他们拍掌助威。
大家赞成这个办法。女子坐在一边,专等鼓掌。小坡搬了一只小矮凳来,怕南星抢他的,登时便跳上去。
小坡的嘴唇刚一动,南星便蹿过去了;他以为小坡一定要说打倒的。谁知小坡并没那么说,他真象个讲演家似的,手指着天上:“诸位!今天,哥哥到这里,”(有仙坡在座,他自然要自称哥哥,虽然他常听人们演说的时候自称“兄弟”。)“要——打倒!”
“你要打倒我吗?”下面四位英雄一齐喊。
小坡原是主张一个打一个的,可是一见大家一齐来了,要一定主持原议,未免显着太不勇敢。于是他大声喝道:
“就是!要打你们一群!”
这一喊不要紧,简直的象拆了马蜂窝了,大家全吼了一声,杀上前来。
两个小印度腿快,过来便一人拉住小坡一只胳臂。南星上来便搂他的腿。三多抡圆了拳头,打在自己头上,把自己打倒。小坡拚命往外抽胳臂,同时两脚叉开,不叫南星搂住。
仙坡一看三个打一个,太不公平,捋了一把树叶,往南星背上扔;可是无济于事,因为树叶打人是不疼的。两个马来小妞害怕,遮着眼睛由手指缝儿往外看,看得分外清楚。印度小姑娘用手拍脚心,鼓舞他们用力打。三多的妹妹看见哥哥自己打倒了自己,过去骑在他身上,叫他当黄牛。
小坡真有能耐,前抡后扯,左扭右晃,到底把胳臂抽出来。南星是低着头,专攻腿部,头上挨了几拳,也不去管,好象是已把脑袋交给别人了似的。他本来是搂着小坡的腿,可是经过几次前后移动,也不知是怎回事,搂着的腿变成黑颜色了。好吧,将错就错,反正摔谁也是一样,一使劲,把小印度搬倒了一个。这两个滚成一团,就手儿也把小坡绊倒。于是四个人全满地翻滚,谁也说不清那个是自己的手脚,那个是别人的;不管,只顾打;打着谁,谁算倒运;打着自己,也只好算着。
打着打着,南星改变了战略:用他的胖手指头钻人们夹肢窝和大腿根的痒痒肉。大家跟着都采用这个新战术,哎呀!真痒痒!都倒在地上,笑得眼泪汪汪,也没法再接着作战。笑声刚住,肋骨上又来了个手指头,只好捧着肚子再笑。刚喘一口气,脚心上又挨了一戳,机灵的一下子,又笑起来。小姑娘们也看出便宜来,全过来用小手指头,象一群小毛毛虫似的,痒痒出出,痒痒出出,在他们的胸窝肋骨上乱串。他们满地打滚,口中一劲儿央求。
“谁赢了?”三多忽然喊了一声。
大家都忽然的爬起来,捧着肚子喘气,刚喘过气来,大家一齐喊:“我赢了!”
“请仙坡发给奖品!”小坡说。
仙坡和两个马来小妞嘀咕了半天,然后她上了小凳手中拿着一块橘皮,说:
“这里是一块黄宝石,当作奖品。我们想,”她看了两个马来小妞一眼:“这个奖品应当给三多!”
“为什么?没道理!”他们一齐问。
“因为:”仙坡不慌不忙的说:“他自己打倒自己,比你们乱打一回的强。他打倒自己以后,还背着妹妹当黄牛,又比你们好。”她转过脸去对三多说:“这是块宝石,很娇嫩的,你可好好的拿着,别碰坏了!”
三多接过宝石,小姑娘们一齐鼓掌。
“不公道!”两个小印度嚷。
“不明白!”南星喊。
“分给我一半!”小坡向三多说,跟着赶紧把妹妹背起来:“我也爱妹妹,当黄牛,还不分给我一半?”
南星一看,登时爬在地上,叫小印度姑娘骑上他:“也分给我一半!”
两个小印度慌着忙着把两个马来小妞背起来。
三多的妹妹在三多的背上说:
“不行了!太晚了!”
“不玩了!”南星的怒气不小。
“不玩了?可以!得把我们背回家去!”小姑娘们说。
他们一人背着一个小姑娘,和小坡兄妹告辞回家。
六 上学
要是学校里一年到头老放假,这一年的光阴要过得多么快活,多么迅速;你看,年假一个来月过得有多么快,还没玩耍够呢,又到开学的日子了!不知道先生们为何这样爱教书,为什么不再放两三个月的假,难道他们不喜欢玩耍吗?那怕再放“一”个月呢,不也比现在就上学强吗?
小坡虽然这么想,可是他并不怕上学。他只怕妹妹哭,怕父亲生气;此外,他什么也不怕,没有他不敢作的事儿。开学就开学啵,也跟作别的游戏一样,他高高兴兴的预备起来。由父亲的铺中拿来七八支虫蚀掉毛,二三年没卖出去的毛笔。父亲那里不是没有好笔,但是小坡专爱用落毛的,因为一边写字,一边摘毛,比较的更热闹一些。还拿来一个大铜墨盒,不为装墨,是为收藏随时捡来的宝贝——粉笔头,小干槟榔,棕枣核儿等等。
父亲给买来了新教科书,他和妹妹一本一本的先把书中图画看了一遍。妹妹说:这些新书不如旧的好,因为图画不那么多了。小坡叹了口气说:先生们不懂看画,只懂看字,又有什么法儿呢!
东西都预备好了,书袋找不到了。小坡和妹妹翻天捣洞的寻觅,连洗脸盆里,陈妈的枕头底下都找到了,没有!最后他问小猫二喜看见了没有,二喜喵了一声,把他领到花园里,哈哈!原来书袋在花丛里藏着呢。拿起一看,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些小棉花团,半个破皮球,还有些零七八碎的;原来二喜没有地方放这些玩艺儿,借用小坡的书袋作了百宝囊。他告诉了妹妹这件事,他们于是更加喜爱二喜。小坡说:等父亲高兴的时候,可以请求他给买个新书袋,就把这个旧的送给二喜。妹妹说:简直的她和二喜一人买个书袋,都去上学也不坏。可是小坡说:学校里有一对小白老鼠,要是二喜去了恐怕小鼠们有些性命难保!这个问题似乎应该等有工夫时,再详加讨论。
由家里到学校有十几分钟便走到了。学校中是早晨八点钟上课,哥哥大坡总在七点半前后动身上学。可是小坡到六点半就走,因为妹妹每天要送他到街口,然后他再把妹妹送回家,然后她再送他到街口,然后他再把妹妹送回来。如此互送七八趟,看见哥哥预备好了,才恋恋不舍的把妹妹交给母亲,然后同哥哥一齐上学。
有的时候呢,他和妹妹在附近走一遭,去看南星,三多,和马来小妞儿们。小坡纳闷:为什么南星们不和他在一个学校念书;要是大家成天在一块儿够多么好!不行,大家偏偏分头去上学,只有早晚才能见面,真是件不痛快的事。还更有不可明白的事呢:大家都是学生,可是念的书都不相同,而且上学的方法也不一样。拿南星说吧,他一月只上一天学。那就是说:每月一号,南星拿着学费去交给先生,以后就不用再去,直等到第二月的一号。听说南星所入的学校里,有一位校长,一位教员,一个听差,和一个学生——就是南星。校长,教员,听差,和南星都在每月一号到学校来。大家到齐,听差便去摇铃,摇得很响。一听见铃声南星便把学费交给校长。听差又摇铃,摇得很响;校长便把南星的学费分给先生与听差。听差又摇铃,摇得很响;校长和先生便出去吃饭。他们走后,南星抢过铜铃来摇,摇得更响;痛痛快快的摇过一阵,便回家去。他第一次入学的时候,拿着第一册国语教科书,现在上了三年的学,还是拿着第一册国语。他的父母说:天下再找不出这样省书钱,省笔墨费的地方,所以始终不许南星改入别的学校。校长和先生呢,也真是热心教育,始终不肯停。新加坡学校太多,招不来学生,那不是他们的过错。小坡很想也入南星所在的学校,但是父亲不但不允所请,还带手儿说:南星的父亲是糊涂虫!
两个马来小姑娘的上学方法就又不同了:她们的是个马来学校。她们是每天午前十一点钟才上学,而且到了学校,见过先生便再回家。听说:她们的学校里不是先生教学生,是学生教先生。她们所担任的课程是“吃饭”。到十一点钟,她们要不到学校去,给先生们出主意吃什么饭,先生们便无论如何想不出主意来,非一直饿到晚上不可!她们到了学校,见了先生,只要说:“今天是咖(口利)饭和炒青菜。”说着,向先生一鞠躬。先生赶紧把这个菜单写在黑板上。等他写完,她们便再一鞠躬,然后手拉手儿回家去。小坡也颇想入这个学校,因为他可以教给马来先生们许多事情。但是父亲不知为何老藐视马来人,又不准小坡去!
两个小印度是在英文学校念书。学校里有中国小孩,印度小孩等等;还有白脸,高鼻子,蓝眼珠的美国教员,而且教员都是大姑娘。小坡时时想到:我要是换学校啊,一定先入这个英文学校。那里有各样的小孩,多么好玩;况且有白脸,高鼻子,蓝眼珠的教员,而且都是大姑娘!我要是在那里好好念书,先生一喜爱我,也许她们把仙坡请去当教员;仙坡虽然没长着蓝眼珠,但是她反正是姑娘啊!
两个小印度上学的方法也很有趣味:他们是上一天学,休息一天的,因为他们俩交一份儿学费,两个人倒换着上学。今天哥哥去,明天弟弟去。蓝眼珠的先生们认不清他们谁是谁,所以也不知道。到学期考试的时候,哥哥预备英文,弟弟就预备地理,你看这有多么省事!谁能把一大堆书都记住,就是先生们吧,不也是有的教国语,有的教唱歌吗?可见一个人不能什么都会不是?小印度们的办法真有道理,各人抱着一角儿,又省事,又记得清楚。小坡想:假如他披上他那件红绸子宝贝,变成印度,再叫妹子把脸涂黑,也颇可以学学小印度们,一对一天的上学。唉!不好办!父亲准不许他们这样办!一问父亲,父亲一定又说:“广东人上广东学校,没有别的可说!”
小坡要是羡慕南星们呀,可是他真可怜三多。三多是完全不上学校,每天在家里跟着个戴大眼镜,长胡子,没有牙的糟老头子,念读写作,一天干到晚!没有唱歌,也没有体操!顶厉害的是:书上连一张图画没有,整篇整本密密匝匝的全是小黑字儿!也就是自己能打倒自己的三多,能忍受这个苦处;换个人哪,早一天喊五百多次“打倒”了!不错,三多比谁都认识的字多。但是他只认识书本上的字,一换地方,他便抓瞎了。比如你一问他街上的广告,铺户门匾上的字,他便低声说:“这些字和书本上的不一样大,不敢说!”可怜的三多!
小坡虽然羡慕别人的学校,可是他并不是不爱他所入的学校。那里有二百多学生,男女都有。先生也有十来位,都能不看图就认识字。他们都很爱小坡,小坡也很爱他们。小坡尤其爱他本级的主任先生,因为这位先生说话声音宏亮,而且能在讲台上站着睡觉。他一睡,小坡便溜出去玩一会儿。他醒来大声一讲书,小坡便再溜进来,绝对的不相冲突。
六点半了,上学去!背上书袋,袋中除了纸墨笔砚之外,还塞着那块红绸子宝贝,以便随时变化形象。
拉着妹妹走出家门。
“先去看看南星,好不好?”
“好哇。”
绕过一条街,找到了南星。
“上学吗,小坡?”南星问。
“可不是。你呢?”
“我?还没到一号呢。”
“呕!”小坡心中多么羡慕南星!“咱们找三多去吧?”
“别去啦!三多昨儿没背上书来,在门口儿罚站,脑袋晒得直流油儿。我偷偷的给他用香蕉叶子作了个帽子,好!被那个糟老头子看见了,拿起大烟袋,(口邦)!给了我一下子!你看看,这个大包!”
果然,南星的头顶上有个大包,颜色介乎青紫之间!
“啊!”小坡很为南星抱不平,想了一会儿,说:“南星,赶明儿咱们都约会好,去把那个糟老头子打倒,好不好?”
“他的烟袋长,长,长着呢!你还没走近他身前,他把烟袋一抡,(口邦)!准打在你的头上!好,我不敢再去!”南星摸着头上的大包,颇有点“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的神气。
“先去偷他的烟袋呀!”小坡说。
“不行!三多说过:老头子除了大烟袋,还有个手杖呢!老头子常念道:没有手杖不用打算教学!”
“手杖?”仙坡不明白。
“唉,手杖?”南星也不知道什么是手杖,只是听三多说惯了,所以老觉得“似乎”看见过这种名叫手杖的东西。——不敢说一定是什么样儿。
“什么是手杖呢?二哥!”仙坡问小坡。
小坡翻了翻眼珠:“大概是个顶厉害的小狗,专咬人们的腿肚子!”
“那真可怕!”仙坡颤着声儿说。
小坡知道这个老头子有些不好惹,他只好说些别的:“咱们找小印度去,怎样?”
“已经上学了,刚才从这儿过去的。”南星回答。
“反正他们总有一个在家呀,他们不是一对一天轮着班上学吗?”小坡问。
“今天他们学校里开会,有点心,有冰吉凌吃。他们所以全去了。他们说:一个先进去吃,吃完了出来换第二个。这样来回替换,他们至少要换十来回!可惜,我的脸不黑;不然,我也和他们一块去了!点心,冰吉凌!哼!”南星此刻对于生命似乎颇抱悲观。
“冰吉凌!点心!”小坡,仙坡一齐舔着嘴唇说。
待了半天,小坡说:“去看看马来小姑娘们吧?”
“她们也上学了!”南星丧气颓声的说,似乎大家一上学,他简直成了个无依无靠的“小可怜儿”啦。
“也上学啦?这么早?我不信!”仙坡说。
“真的!我还背了她们一程呢!她们说:有一位先生今天早晨由床上掉下来了,不知道怎么再上去好,所以来传集学生们,大家想个好主意。”
“呕!”仙坡很替这位掉下床来而不知怎么再上去好的先生发愁。
“把床翻过来,盖在他身上,就不错;省得上床下床怪麻烦的,”小坡说,待了一会儿:“可是,那要看是什么床啦:藤床呢还可以,要是铁床可未免有点压的慌!”
“其实在地板上睡也不坏,可以不要床。”仙坡说。
“有这样的老师,真是好玩!我赶明儿告诉父亲,也把我送到马来学校去念书,”南星说。
“你要去,我也去。可是你得天天背着我上学!”仙坡说。
“可以!”南星很高兴仙坡这样重视他。
“好啦,南星,晚上见!我可得上学啦!”小坡说。
“早点回来呀!小坡!咱们还得打一回呀!”南星很诚恳的央求。
“一定!”小坡笑了笑,拉着妹妹把她送回家去。到了家门,哥哥已经走了,他忙着扯开大步,跑向学校去。
七 学校里
到了学校里,小坡的第一件事是和人家打起来了。假如你们知道小坡打架的宗旨,你们或者不至于说他是好勇斗狠,不爱和平了。小坡的打架,十回总有九回半是为维持公道,保护别人呀。尤其是小姑娘们,她们受了别人的欺侮,不去报告先生,总是来找小坡诉苦。小坡虽然还在低年级,可是一见不平的事儿,便勇往直前,不管敌人的胳臂比电线杆子还粗,也不管敌人的腿是铁打的还是铜铸的。打!没有别的可说!人们仗着胳臂粗,身量大,去欺侮人,好,跟他们拚命!
小坡到拚命的时候,确也十分厉害。双手齐抢,使敌人注意上部,其实目的是用脑袋撞敌人的肚子。自然哪,十回不见得有三四回恰好撞上;但是,设若撞上呀,哈!敌人在三天之内不用打算舒舒服服的吃香蕉了!
小坡的头是何等坚硬!你们还记得:他和妈妈上市买东西去,不是他永远把筐子,不论多么沉重,顶在头上吗?再说,闲着没事儿的时候,他还贴着墙根,两脚朝天,用脑袋站着,一站就是十来分钟。有经过这样训练的脑袋,再加以全身力量作后盾,不要说撞人呀,就是碰在老山羊头上,也得叫山羊害三天头疼!据被撞过的人说 只要小坡的脑门触上你的肚皮,得啦,你的肚皮便立刻贴在脊梁骨上去,不好受!
小坡对于比自己身量矮,力气弱的呢,根本不屑于这么费“脑力”——脑袋的力量,他只要手拍脑门然后一指敌人的肚子,敌人便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认罪赔情。
对于“个子”,力气差不多与小坡相等的,他也轻易不用脑袋;用拳头打胜岂不更光荣,也显着不占便宜啊。到底是小坡,什么事都讲公道!
还有一类小孩呢,好欺侮人,又不敢名正言顺的干,偷偷摸摸的占小便宜儿;被人指出过错来,不肯认罚;听人家跟他挑战,便赶紧抹着泪去见老师。小坡永远不跟这样的小鬼儿宣战,只是看见他们正在欺侮人的时候,过去就是一拳,打完再说。被打的当然去告诉先生,先生当然惩罚小坡。小坡一声不出,低头领受先生的罚办。他心里说:反正那一拳打得不轻!至少叫你三天之内不敢再欺侮人!
“操场的树后面见!”是正式挑战的口号。
这个口号包括着许多意思:操场东边有一排密匝匝的小山丹树,剪得整整齐齐的,有三尺多高。这排红花绿叶的短墙以后,还有块空地。有几株大树把这块地遮得绿荫荫的,又凉爽,又隐僻,正好作为战场。到这儿来比武的,目的在见个胜负,事前事后都不准去报告先生们的。打完了的时候,胜家便说:“完了,对不起呀!”败将也随着说:“完了,对不起呀!”假如不分胜负,同时倒在地上,便喊个一,二,三,一齐说:“完了,对不起呀!”这样说,虽是打了架,而根本不伤和气。所以小坡虽常常照顾这块地方,可是并没和谁结下仇恨。
现在我们应当低点声儿说了!小坡,这样可爱的一个小孩儿,原来也有时候受贿赂,替人家打架。
“小坡,替我和王牛儿打一回吧!他管我父亲叫大洋狗!”一个小魔鬼手里握着五张香烟画儿。“打倒王牛儿,这全是你的,保管全是新的!”
小坡一劲儿摇头,可是眼睛盯着小魔鬼的手。
小魔鬼递过一张来。
小坡迟疑了一会儿,接过来了,舍不得再交还回去,果然是骨力硬整,崭新的香烟画!
“你先拿着那张,打赢了之后再给这四张!”小魔鬼张开手,不错,还有四张,看着特别的可爱。
“输赢总得给我?”小坡的灵魂已经被小魔鬼买了去!
“打输了哇?吹!打赢了?给!你常打胜仗,是不是?”小魔鬼的话说得甜美而带力量。
“好了,什么时候?”小坡完全降服了。
“下了第二堂,操场后面。”
“好吧,那儿见!”小坡把画儿郑重的收好,心中十分得意。
时间到了,大家来到大树底下。
打!哎呀,自己的脑袋没有热力贯着,一撞就撞了个空。拳头也只在空气中瞎抡,打不着人。敌的拳头雨点般打来,打在身上分外的疼。而且好象拳拳打在小坡的良心上了!只觉得疼,鼓不起勇气来!心中越惭愧,手脚越发慌。每拳打在身上都似乎是说:要人家的洋画,不要脸!哪!……结果,被人家打倒在地!王牛儿得意扬扬的说:“完了,对不起呀!”小坡含羞带愧的说:“完了,对不起呀!”
呸!呸!呸!——小魔鬼的声音!
以后再也不这样干了,多么丢脸!为争公道的时候,打得多么有力气,打输打赢都是光荣的;为几张香烟画打的时候,头和豆腐一样软,而且心里何等的难过!况且事后一打听,原来是小魔鬼先说:王牛儿的姐姐长得象只小老鼠,王牛儿才反口说他父亲象大洋狗。
“小坡!”后来又有一个小魔鬼捧着一把各色的花蛤壳:“你和李三羊打,”
小坡没等他说完,手遮着眼睛就跑开了。
我们往回说吧。小坡进了校门正问看门的老印度,在新年的时候吃了什么好东西,听了什么好笑话。背后来了个小妞儿,拉了他一把。回头一看,原来是同班的小英。她满脸是泪,连脑门上都是泪珠,不晓得她怎么会叫眼泪往上流。
“怎么了?小英!”
小英还是不住的抽搭,嘴唇张了几次,吃进去许多大咸泪珠,可是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小英;别哭,吃多了眼泪可就吃不下饭去了!”小坡常见妹妹仙坡闹脾气哭喊的时候,便吃不下饭去,所以知道吃眼泪是有碍于饮食的。
小英果然停住哭声,似乎是怕吃不了饭。她委委屈屈的说:“他打我!”
“谁?”小坡问,心中很替小英难过。
“张秃子!打我这儿!”小英的手在空中随便指了一指。
小坡看了看小英的身上,并没有被打的痕迹。或者张秃子打人是不留痕迹的,也未可知。反正小英的眼泪是真的,一定是受了委屈。
“他还抢去一只小船,张秃子!”小英说。
小坡有点发糊涂:还是那只小船叫张秃子呢?还是张秃子抢去小船?
“小船?”他问。
“纸折的小船,张秃子!”
小坡决定了:这一定是张秃子(人),抢去张秃子(小船)。
“你去告诉了先生没有?”
“没有!”这时小英的泪已干了,可是用小指头在眼睛上抹了两个黑圈。
“好啦,小英,我去找张秃子把小船要回来。”小坡说着,撩起老印度的裙子给小英擦了擦脸。老印度因为开学,刚换上一条新裙子,瞪了小坡一眼。
“要回小船还不行!”小英说。
“怎么?”
“你得打他!他打了我这儿,张秃子!”小英的手指又在空中指了一指。
“小英,他要是认错儿,就不用打他了。”小坡的态度很和平。
“非打他不可!张秃子!”
小姑娘们真不好惹!小坡还记得:有一回妹妹仙坡说,拉车的老牛故意瞪了她一眼,非叫他去打牛不可。你说,万一老牛真有意打架,还有小坡的好处吗?经过长时间的辩论,不行,妹妹是“一把儿死拿”,一点儿不退步。最后小坡急中生智,在石板上画了只老牛,叫妹妹自己去打,算是把这斗牛的危险躲过去了。
“好啦,小英,咱们先上教室去吧。”
小英和小坡刚进了讲堂,迎面正好遇见张秃子。张秃子一看小坡拉着小英的手,早明白了其中的故典儿,没等小坡开口,他便说了:
“操场的树后面见哪,小坡!”
“什么时候?”小坡问。
“现在就走!你敢不敢?”张秃子的话有些刺耳。
“你先去,等我把衣裳脱了。”小坡穿着雪白的新制服,不敢弄脏。脱了上身,挂在椅子上,然后从书袋中掏出红绸宝贝,围在腰间,既壮威风,又省得脏了裤子。
“小英,你看我一围上这个宝贝,立刻就比张秃子还高了许多,是不是?”
“真的!”小英一看小坡预备到战场去,拍着两只小手,连话也说不出了。
大树底下,除张秃子与小坡之外,还有几个参观的,都穿着新制服,坐在地上看热闹。
由树叶透进的阳光,斑斑点点射在张秃子的秃头上,好象个带斑点的倭瓜,黄腊腊儿的带着些绿影儿。张秃子虽然头发不多,力气可是不小。论他的身量,也比小坡高好些;胳臂腿儿也全筋是筋,骨是骨的,有把子笨劲。
可是小坡一点没把这个倭瓜脑袋的混小子放在心里。他手插在腰间,说:
“张秃子,赶快把小英的小船交回去!再待一会儿,可就太晚了!”
张秃子把那只小纸船放在树根下的青苔上,然后紧了紧裤带,又摸了摸秃脑袋,又咽了口气,又舔了舔嘴唇,又指了指青苔上的小纸船,又看了看旁边坐着的参观者,又捏了捏鼻子,这才说:
“打呀!不用费话,你打胜,小船是小英的;你打败,小船归我啦!”
张秃子不但态度强横,对于作战也似乎很有把握。把脚一跺,秃头一晃,吼了一声,就扑上来了。
一看来得厉害,小坡算计好,非用脑袋不足以取胜。他架开敌人的双手,由尾巴骨起,直至头顶,联成一气,照着张秃子的肚子顶了去。张秃子也是久经大敌的手儿,早知小坡的“撞羊头”驰名远近,他赶快一吸气,把肚子缩回,跟着便向旁边一偏身,把小坡的头让过去。
小坡每逢一用脑袋,便只用眼睛看着敌人脚步移动,把脖子,脊梁一概牺牲。他见张秃子的脚挪到旁边去了,心中说:“好,捶咱脊背!”果然,(口邦)当(口邦)当(口邦),背上着了拳,胸中和口腔里还似乎有些回响。张秃子打人有这样好处:捶人的时候老有声有韵的,(口邦)当(口邦)当(口邦),五声一顿,不多不少,怪有意思的。
小坡赶快往后退,拉好了尺寸,两手虚晃,头又顶上前去。喝!张秃子的脚又挪开了,头又撞着了空气!(口邦)当(口邦)当(口邦),背上又挨了五拳。哎呀,脖子上也(口邦)当开了。只好低着头听响儿,一抬头非叫敌人兜着脖子打倒不可。得换些招数了:不往后退,往前死攻,抱住张秃子的腿,给他个短距离的碎撞。好容易得着敌人的胖腿,自己的背上不知(口邦)当了多少次了,牺牲不小!不管,自要抱住他的腿,就有办法了。唉!还是不好,距离太近,撞不上劲来,而背上的(口邦)当(口邦)当(口邦)更响亮了。
“小坡要完!小坡要完!”参观人这样乱说。
小坡有点发急了!
急中生智,忽然放了张秃子的腿,“急溜的”一下,往敌人背后转去。张秃子正扬着头儿捶得有趣,忽然捶空一拳,一低头,唉!小坡没有了。忙着转身,身儿刚转好,(口邦)!肚子好象撞在个大皮球上,可是比皮球还硬一些。“啊!小坡的脑袋!”想起小坡的脑袋来,心中当时失了主心骨儿。两手不往前抡,搁在头上,好象要想什么哲学问题。肚子完全鼓出去,似乎说:来,再撞,果然,(口邦)!我要倒下,他心里想。果然,不幸而言中,晃晃悠悠,晃晃悠悠,脚不触地,向后飞去,耳旁忽忽的颇有风声。咯喳!秃脑瓜扎进山丹树叶里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