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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舍 当前章节:147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5:35

“好啦!好啦!快起来吃粥!”妈妈说。

两个立起来,妈妈给他们擦了手,大家一同吃粥。平日的规矩是:粥随便喝,油条是一人一根,不准多拿。今天是小坡的生日,油条也随便吃,而且有四碟小菜。小坡不记得吃了几根油条,心里说:多咱把盘子吃光,多咱完事!可是,忽然想起来:还得给陈妈留两条呢,二喜也许要吃呢!于是对哥哥说:

“不要吃了,得给陈妈留点儿!”

父亲听小坡这样说,笑了笑,说:“这才是好孩子!”

小坡听父亲夸奖他,心中非常高兴,说:“父亲,带我们到植物园看猴子去吧!”

哥哥也说:“下午去看电影吧!”

妹妹也说:“现在去看猴子,下午去看——”她说不上“电影”来,因为没有看过。

父亲今天不知为什么这样喜欢,全答应了他们:“快去换衣裳,趁着早晨凉快,好上植物园去。仙坡,快去梳小辫儿。”

大家慌着忙着全去预备。

哥哥和小坡全穿上白制服,戴上童子军帽,还都穿上皮鞋。妹妹穿了一身浅绿绸衣裤,没穿袜子,穿一双小花鞋。两条辫儿梳得很光,还戴着一朵大红鲜花。

坐了一截车,走了一截,他们远远望见绿丛丛一片,已是植物园。

“园中的花木没有一棵好看的,就是好看吧,谁又有工夫去看呢!”小坡这样想,“破棕树叶子!破红花儿!猴子在那儿呢?”越找不到猴,越觉得四面的花草不顺眼。“猴子!出来呀!”

“我看见了一条小尾巴!”仙坡说。

“那儿呢?”

“在椰子树上绕着呢!”

“哎哟!可不是吗!一个小猴,在椰子下面藏着哪!小猴——!小猴——!快来吃花生!”

哥哥拿着许多香蕉,妹妹有一口袋花生,都是预备给猴子吃的。

三个人,把父亲落在后边,一直跑下去。

一片密树林,小树挤着老树,老树带着藤蔓。小细槟榔树,没地方伸展叶子,拚命往高处钻,腰里挂着一串槟榔,脚下围着无数的小绿棵子。密密匝匝,枝儿搭着枝儿,叶子挨着叶子,凉飕飕的摇成一片绿雾。虫儿不住吱吱的叫,叫得那么怪好听的。哈哈,原来这儿是猴子的家呀!看树干上,树枝上,叶儿底下,全藏着个小猴!喝!有深黄的,有浅灰的,有大的,有小的,有不大不小的,全鬼头魔儿眼的,又淘气,又可爱。顶可爱的是母猴儿抱着一点点的小猴子,整跟老太太抱小孩儿一样。深灰色的小毛猴真好玩,小圆脑袋左右摇动,小手儿摸摸这里,抓抓那里,没事儿瞎忙。当母猴在树上跳,或在地上走的时候,小猴就用四条腿抱住母亲的腰,小圆头顶住母亲的胸口,紧紧的抱住,唯恐掉下来。真有意思!

妹妹往地上撒了一把落花生。喝,东南西北,树上树下,全呕呕的乱叫,来了,来了,一五,一十,一百……数不过来。有的抢着一个花生,登时坐下就吃,吃得香甜有味,小白牙咯哧咯哧咬得又快又好笑。有的抢着一个,登时上了树,坐在树杈上,安安稳稳的享受。有的抢不着,便撅着尾巴向别人抢,引起不少的小战争。

大坡是专挑大猴子给香蕉吃。仙坡是专送深黄色的喂花生,父亲坐在草地上看着,嘻嘻的笑。小坡可忙了,前后左右乱跳,帮着小猴儿抢花生。大猴子一过来对弱小的示威,小坡便跑过去:“你敢!不要脸!”大猴子急了,直向小坡(口兹)牙,小坡也怒了:“你来,跟你干干!张秃子都怕我的脑袋,不用说你这猴儿头了!”一个顶小的猴儿,抢不着东西,坐在一旁要哭似的。小坡过去由哥哥手里夺过一只香蕉:“来!小猴儿,别哭啊!就在这儿吃吧,省得叫别人抢了去!”小猴子双手抱着香蕉,一口一口的吃,吃得真香;小坡的嘴也直冒甜水儿!

大猴子真怕了小坡,躲他老远,不敢过来。有的竟自一生气,抓着一个树枝,三悠两摆到树枝上坐着生气去了。有的把尾巴卷在树上,头儿倒悬,来个珍珠倒卷帘。然后由树上溜下来。

花生香蕉都没啦。又来了一群小孩,全拿着吃食来喂他们。又来了两辆汽车,也都停住,往外扔果子。

小坡们都去坐在父亲旁边看着,越看越有趣,好象再看十天八天的也不腻烦!

有些小猴似乎是吃饱了,退在空地方,彼此打着玩。你咬我的耳朵,我抓你的尾巴,打得满地乱滚。有时候,一个遮住眼,一个偷偷的从后面来抓。遮眼的更鬼道,忽然一回身,把后面的小猴,一下捏在地上。然后又去遮上眼,等着……

有的一群小猴在一条树枝上打秋千,抡,抡,抡,把梢头上的那个抡下去。他赶快又上了树,又抡,把别人抡下去。

有的老猴儿,似乎不屑于和大家争吵,稳稳当当的,秃眉红眼的,坐在树干上,抓抓脖子,看看手指,神气非常老到。

“该走了!”父亲说。

没人答应。

又来了一群小孩,也全拿着吃食,猴子似乎也更多了,不知道由那儿来的,越聚越多,也越好看。

“该走了!”父亲又说。

没人应声。

待了一会儿,小坡说:“仙,看那个没有尾巴的,折跟头玩呢!”

“哟!他怎么没有尾巴呢?”

“叫理发馆里的伙计剪了去啦!”哥哥说。

“呕!”小坡仙坡一齐说。

“该走了!”父亲把这句话说到十多回了。

大家没言语,可是都立起来,又立着看了半天。

“该走了!”父亲说完,便走下去。

大家恋恋不舍的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到花室,兰花开得正好,小坡说,兰花没有小猴那么好看。到河边,子午莲,红的,白的,开得非常美丽。仙坡说,可惜河岸上没有小猴!到棕园,小坡看着大棕叶,叫:小猴儿别藏着了,快下来吧!叫了半天,原来这里并没有猴子!他叹了一口气!

午饭前,到了家中。小坡顾不得脱衣服,一直跑到厨房,把猴儿的事情全告诉了妈妈。妈妈好象一辈子没看过猴子,点头咂嘴的听着。告诉完了妈妈,又和陈妈说了一遍。陈妈似乎和猴儿一点好感没有,只顾切菜,不好好的听着。于是小坡只好再告诉妈妈一遍。

仙坡也来了,她请求妈妈去抱一个小猴来。

妈妈说,仙坡小时候和小猴儿一样。仙坡听了非常得意。小坡连忙问妈妈,他小时候象猴儿不象。

妈妈说,小坡到如今还有点猴气。小坡也非常得意。

十一 电影园中

吃过午饭,小坡到妈妈屋中去问:“妈!明天还是生日不是呀?”

妈妈正在床上躺着休息呢,她闭着眼,说:“那有的事!一年只有一个生日。”

“呕!”小坡有点不痛快:“不许有两个,三个,一百个生日?”

“天天吃好东西,看猴子,敢情自在!”妈妈笑着说。

“妈妈你也有生日,是不是?”

“人人有。”

“你爱那一天过生日呢?”

“我爱那一天不行啊,生日是有一定的。”

“谁给定的呢?父亲?”小坡问。

“生日就是生下来的那一天,比如仙坡是五月一号生的吧,每到五月一号我们就给她庆贺生日,明白不明白?”

“妹妹不是白胡子老仙送来的吗?”

“是呀,五月一号送来的,所以就算是她的生日。”

“呕!我可得记住:比如明天桌椅铺给咱们送张桌子来,到明年的明天,便是桌子的生日,是这么说不是?妈!”

妈妈笑着说:“对了!”

“啊,到桌子生日那天,我就扛着他去看猴子!”

“桌子没有眼睛啊?”妈妈说。

“拿粉笔圆圆的画两只呀!妈,猴子也有生日?”

“自然哪,”妈妈说:“有一个小孩过生日的时候,小猴儿之中也必有过生日的,所以小孩过生日,一定要拿些东西去给猴子庆贺。”

“可是,妈!那里这么多猴子,怎能知道是那个的生日呢?”

“不用管是那个的,反正其中必有一个今天过生日。你过生日吧。哥哥妹妹全跟着吃好东西,猴子也是这样,一个过生日,大家随着欢喜。这个道理好不好?”妈妈很高兴的问。

“好!真好!”小坡拍着手说:“妈,回来父亲要带我们去看什么?”

“看电影。”

“电影是什么玩艺儿呢?”

“到电影园就知道了。”

“那里也有猴子?”小坡心目中的电影园是:是几根电线杆子,上面有些小猴。

“没有。”妈妈似乎要睡觉。

小坡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一看妈妈困了,赶快走出去,然后又轻轻走回来,把手在妈妈的眼前摆了一摆,试试妈妈是否真睡了;妈妈不愿说话的时候,常常假装睡觉。“啊,妈妈是真困了!赶快走吧!”他低声的说。

哼!妈妈闭着眼笑了!

“啊!妈妈你又冤我呢!不行!不答应你!你个小妈妈!”小坡说着,把头顶在她的胸口上:“妈,小猴儿顶你来了,顶!顶!顶!”

“小坡好好的!妈妈真困了!”妈妈睁开眼说:“快去,找仙坡去!别惹妈妈生气!”

“走喽!找妹妹去喽!”小坡跑出去:“仙!仙!你在那儿呢?仙——!”

“别嚷!”父亲的声音。

小坡赶紧放轻了脚步,手遮着嘴,恐怕出气儿声音大点,叫父亲听见,又挨说。

快走到街门,门后忽然“咚”!吓了他一大跳。一看,原来是妹妹抱着二喜在门后埋伏着呢。

“好你个坏姑娘,坏仙坡,吓(口赫)我!好你个二喜,跟妹妹玩,不找我去!”小坡叨唠了一阵。

“二哥,父亲说了四点钟去看电影。”

“四点?现在什么时候了?看看吧!”小坡把手腕一横,看了一眼:“十三点半了!还有三刻就到四点。”说完,他假装在手腕旁捻了捻,作为是上弦。然后把手腕放在耳旁听了听:“哼!太快了,咯噔咯噔一劲儿响!仙,你的表什么时候了?”

仙坡学着父亲掏金表的样儿,从小袋中把二喜的脚掏出来,看了看:“三刻!”

“几点三刻?”小坡问。

“就是三刻!”

“你的表一定是站住了,该上弦啦!”他过去在二喜的脚旁捻了几捻。二喜以为这是捻它玩呢,小圆眼儿当中的一条小黑道儿随着小坡的手转,小脚儿团团着要抓他。

他们和二喜玩了半天,小坡忽然说:“到四点了吧?”忙着跑去看父亲,父亲正睡觉呢。回来又玩了一会儿,又说:“到四点了吧?”跑去看父亲,哼,还睡觉呢!跑了几次,父亲醒了,可是说:“还早呢!”简直的永远到不了四点啦!一连气问了四五次,父亲老说:还早呢!

哎呀可到了四点!

原来电影园就离家里不远呀!小坡天天上学,从那里过,但是他总以为那是个大礼拜堂。到了,父亲在个小窗户洞外买了票。有趣!电影园卖票的和二喜一样,爱钻小洞儿。

父亲领着他们上了一层楼。喝!怎么这些椅子呀!那个桌椅铺也没有这些椅子!可是没有桌子,奇怪!大堂里很黑,只在四角上有几支小红灯。台上什么也没有,只挂着一块大绣花帐子,帐子后面必有好玩艺儿!小坡心里说:这就是电影吧,看,四下全是黑的吗。

他们坐好,慢慢的人多起来,可是堂中还是那么黑,除了人声(口妻)(口妻)嘈嘈的,没有别的动静。来了个卖糖的,仙坡伸手便拿了四包。父亲也没说什么,给了钱,便吃开了。小坡一边吃糖,一边想:“赶明年过生日,叫父亲给买个大汽车,他一定给我买!过生日的时候,父亲是最和气的!”

人更多了。台上的绣花帐子慢慢自己卷起,露出一块四方的白布,雪白,连个黑点也没有。小坡心里说:这大概是演完了吧?忽然,叮儿当儿打起钢琴,也看不见琴在那儿呢。当然看不见,演电影吗,自然都是影儿。一个人影打一个钢琴影,对,一定是这么回事。

电灯忽然一亮,把人们的脑袋照得象一排一排的光圆球。忽然又灭了,堂中比从前更黑了。楼上嗒嗒嗒嗒的响起来,射出一条白光,好象海岸上的灯塔。喝,白布上出来个大狮子,直张嘴儿。下面全是洋字,哎呀,狮子念洋字,一定是洋狮子了。狮子忽然没了,又出来一片洋字。字忽然又没了,出来一个大人头,比牛车轮还大,戴着一对汽车轮大小的眼镜。眼毛比手指还粗,两个眼珠象一对儿皮球,滴溜滴溜的乱转。

“仙!看哪!”仙坡只顾了吃糖,什么也没看见。

“哟!我害怕!”她忽然看见那个大脑袋。

“不用害怕,那是鬼子脑袋!”父亲说。

忽然,大脑袋没有了。出来一群人,全戴着草帽,穿着洋服,在街上走。衣服没有颜色,街上的铺子,车马,也全不是白的,便是黑的。大概全穿着孝呢?而且老有一条条的黑道儿,似乎是下雨了,可是人们全没打伞。对了,电影中的雨。当然也是影儿,可以不打伞的。

来了辆汽车,一直从台上跑奔楼上来!喝,越跑,越大,越近!小坡和仙坡全抱起头来,往下面藏。哼!什么事儿也没有。抬头一看,那辆汽车跑得飞快,把那群人撞倒,从他们的脊背上跑过去了。楼上楼下的人都笑了。小坡想了想,也觉得可笑。

汽车站住了,下来一个人,父亲说,这就是刚才那个大脑袋。小坡也认不清,但是看出来。这个人确乎也戴着眼镜。下了车,刚一迈步,(口邦),摔了个脚朝天,好笑!站起来了,(口邦),又跌了个嘴啃地,好笑!小坡笑得喘不过气来了!

“二哥,你笑什么呢?”仙坡问。

“摔跟头的,看着呀!”小坡立起来,向台上喊:“再摔一个,给妹妹看!”

这一喊,招得全堂都笑了。

连汽车带摔跟头的忽然又都没有了。又出来一片洋字,糟糕!幸而:

“仙,快看!出来个大姑娘!”

“那儿哪?哟!可不是吗,多么美呀!还抱着个小狗儿!”

戴眼镜的又钻出来了,喝!好不害羞,抱着那个大姑娘亲嘴呢!羞!羞!小坡用手指拨着脸蛋。仙坡也说:羞!羞!

好了!后面来了个人,把戴眼镜的抓住,提起多高,(口邦)!摔在地上!该!谁叫你不害羞呢!该!那个人拉着大姑娘就跑,跑得真快,一会儿就跑得看不见了。戴眼镜的爬起来,拐着腿就追;一边跑一边摔跟头,真可笑!

又出来一片洋字,讨厌!

可了不得!出来只大老虎!

“四眼虎!”仙坡赶快遮上眼睛。

老虎抓住了戴眼镜的,喝,看他吓得那个样子!混身乱抖,头发一根一根的立起来,象一把儿棒儿香。草帽随着头发一起一落,真是可笑。

看哪!戴眼镜的忽然强硬起来,回手给了老虎一个大嘴巴子!喝,打得老虎直裂嘴!小坡嚷起来:再打!果然那个人更横起来,跟老虎打成一团。打得草帽也飞了,眼镜也飞了,衣裳都撕成破蝴蝶似的。还打,一点不退步!好朋友!

小坡握着拳头往自己腿上捶,还直跺脚。坏了!老虎把那个人压在底下!小坡心里咚咚的直跳,恨不能登时上去,砸老虎一顿好的!那个人更有主意,用手一捏鼻子,老虎立刻抿着耳朵,夹着尾巴,就跑了。

“仙!四眼虎怕咱们捏鼻子!”他和妹妹全捏住鼻子,果然老虎越跑越远,不敢回头。

大姑娘又回来了,还抱着小狗。那个人把眼镜捡起来,戴上。一手拿着破草帽,一手按在胸前,给她跪下来。

“二哥!”仙坡说:“今天是戴眼镜的生日,看他给大姑娘磕头呢!”

又亲嘴了,羞!羞!羞!(口邦),后面有人放了枪,把草帽儿打飞了!忽!灯全亮了,台上依然是一块白布,什么也没有了!

小坡叹了口气。

“父亲,那些人都上那儿啦?”仙坡问。

“回家吃饭去了。”父亲笑着说。

小坡刚要问父亲一些事,灯忽然又灭了,头上那条白光又射在白帐上。洋字,洋字,一所房子,洋字,房子里面,人,老头儿,老太太,年青的男女,洋字,又一所房子,又一群人,大家的嘴唇乱动,洋字!

好没意思!也不摔,也不打,也不跑汽车,也不打老虎!只是嘴儿乱动,干什么呢?

一片海,洋字;一座山,洋字;人们的嘴乱动,洋字!

“父亲,”小坡拉了父亲一把:“他们怎不打架啦?”

“换了片子啦,这是另一出了!”

“呕!”小坡不明白,也不敢细问:只好转告诉妹妹:“仙,换了片子啦!”

妹妹似乎要睡觉。

“妹妹要睡,父亲!”

“仙坡,别睡啊!”父亲说。

“没睡!”仙坡低声的说,眼睛闭着,头往一旁歪歪着。

房子,人,洋字,房子,人,洋字!

“父亲,那戴眼镜的不来啦?”

“换了片子啦,他怎能还来呢?”

“呕!”小坡说:“这群人不爱打架?”

“那能总打架呢!”

“呕!”

小坡心里说:我也该睡会儿啦!

十二 (口骨)拉巴唧

小坡,仙坡的晚饭差不多是闭着眼吃的。看猴子,逛植物园,看电影,来回走路,和一切的劳神,已经把他们累得不成样儿了。

吃过晚饭,小坡还强打精神告诉母亲:“大脑袋”怎么转眼珠,怎么捏鼻子吓跑四眼虎。说着说着,眼皮象小金鱼的嘴,慢慢的一张一闭,心中有些发迷糊。脖子也有些发软,脑袋左右的直往下垂。妈妈一手拉着小坡,一手拉着仙坡,把他们两个小瞎子送到卧室去。他们好似刚一撒妈妈的手,就全睡着了。

睡觉是多么香甜的事儿呀!白天的时候,时时刻刻要守规矩;站着有站着的样子,坐着有坐着的姿式,一点儿也不自由。你不能走路的时候把手放在头上,也不能坐着的时候把脚放在桌子上面。就是有意拿个“大顶”,耍个“猴儿啃桃”什么的,也非到背静的地方去不可!谁敢在父亲眼前,或是教室里,用脑袋站一会儿,或是用手走几步“蝎子爬”?只有睡觉的时候才真有点自由。四外黑洞洞的,没有人来看着你。你愿把手枕在头下也好,愿把两腿伸成个八字也好,弯着腰儿也好,张着嘴儿也好,睡觉的时候你才真是自己的主人,你的小床便是王宫,没人敢来捣麻烦。

况且顶有意思的是随便作些小梦玩玩,谁能拦住你作梦?先生可以告诉你不要这么着,不要那些着,可是他能说,睡觉的时候不要作梦?父亲可以告诉你,吃饭要慢慢的,喝茶不要唏溜唏溜的响,可是他能告诉你要一定怎样作梦吗?只有在梦里,人们才得到真正的自由:白天里不敢去惹三多的糟老头子,哼!在梦中便颇可以夺过大烟袋,在他带皱纹的脑门上凿两三个(四五个也可以,假如你高兴打)大青包。

作梦吧!小朋友们!在梦里你可以长上小翅膀,和蜻蜒一样的飞上飞下。你可以到海里看鲸鱼们怎样游戏。多么有趣!多么有趣!

请要记住:每逢看见人家睡觉的时候,你要千万把脚步放轻,你要小声的说话,简直的不出声儿更好。千万不要把人家吵醒啊!把人家的好梦打断是多么残忍的事呀!人家正在梦中和小蝴蝶们一块儿飞呢,好,你一嚷,把人家惊醒,人家要多么不痛快呢!

来!我挨在你的耳朵上轻轻告诉你:小坡睡着了,要作个顶好玩的梦。我自己也去睡,好看看小坡在梦中作些什么可笑的事儿。

小坡正跪在电影园中的戏台上,想主意呢。还是把白帐子弄个窟窿,爬进去呢?还是把帐子卷起来,看看后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呢?还是等着帐子后面的人出来,给他们开个小门,请他进去参加呢?

忽然“大脑袋”来了,向小坡转眼珠儿;小坡也向他转眼珠儿,转得非常的快。他向小坡摇头儿,小坡也赶快摇头儿。他张了张嘴,小坡也忙着张嘴。“大脑袋”笑了。啊,原来这转眼珠,摇头,张嘴,是影儿国的见面礼。他们这样行礼,你要是不还礼,可就坏了。你不还礼,他们就一定生气!他们一生气可不得了:不是将身一晃,跑得无影无踪,再也不和你一块儿玩;便是嘴唇一动,出来一片洋字,叫你越看越糊涂!幸而小坡还了礼,“大脑袋”笑了笑,就说:

“出来吧!”

“你应当说,进去吧!”小坡透着很精明的样儿说。

“没有人不从那边出来,而能进到这里来的,糊涂!”“大脑袋”的神气很骄慢,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小坡因要进去的心切,只好咽了口气,便往白帐子底下钻。

“别那么着!你当我们影儿国的国民都是老鼠吗,钻窟窿?”“大脑袋”冷笑着说。

小坡也有点生气了:“我没说你们是老鼠呀!你不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怎样进去!”

“碰!往帐子上碰!不要紧,碰坏了帐子算我的事儿!”

“碰坏帐子倒是小事,碰在你的头上,你可受不了!你大概知道小坡脑袋的厉害吧?”小坡说。

“呕!”“大脑袋”翻了翻眼,似乎是承认:自己的头是大而不结实。可是他还很坚强的说:“我试试!”

“好吧!”小坡说完,立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往前碰了去。哼!软忽忽的好似碰在一片大蘑菇上,大脑袋完全碎了,一点迹渣没剩,只是空中飞着些白灰儿。“怎样告诉你来着?我说我的头厉害,你偏不信,看看!”小坡很后悔这样把大脑袋碰碎。

忽然一回头,哈!“大脑袋”——头已经不大了——戴着眼镜,草帽,在小坡身后站着笑呢!

“真有你的!真有你的!你个会闹鬼儿的大脑袋!”小坡指着他说,心中非常爱惜他。“你叫什么呀?大脑袋!”

“我?等等,我看一看!”“大脑袋”把草帽摘下来,看了看里面的皮圈儿:“啊,有了,我叫(口骨)拉巴唧。”

“什么?”

“(口骨)拉巴唧!”

“(口骨)里(口骨)噜行不行?”小坡问。

(口骨)拉巴唧想了一会儿,说:“行是行的,不过这顶帽子印着‘(口骨)拉巴唧’,我就得叫(口骨)拉巴唧。等买新帽子时再改吧!”

“那末,你没有准姓呀?”小坡笑着问。

“影儿国的国民都没有准姓。”

“呕!呕!”小坡看着(口骨)拉巴唧,希望问他的名子,他好把为什么叫“小坡”的故事说一遍。

(口骨)拉巴唧把帽子戴上,一声也没出。

小坡等不得了,说:“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呢?”

“不用问,你没戴着帽子,怎会有名子!”

“哟!你们敢情拿帽子里面印着的字当名子呀?”

“怎么,不许呀?!”

“我没说不许呀!我叫小坡。”

“谁问你呢!我说,我的帽子呢?”

小坡哈哈的笑起来了。他初和(口骨)拉巴唧见面的时候,他很想规规矩矩的说话行事;继而一看(口骨)拉巴唧是这么一种眼睛看东,心里想西,似乎明白,又好象糊涂的人,他不由的随便起来;好在(口骨)拉巴唧也不多心。(口骨)拉巴唧原来就是这么样的人:两眼笑迷迷的,鼻子又很直很高,透着很郑重。胳臂腿儿很灵活,可又动不动便摔个嘴啃地。衣裳帽子都很讲究,可是又瘦又小紧巴巴的贴在身上,看着那么怪难过的。他似乎很精明,可又有时候“心不在焉”:手里拿着手绢,而口中叨唠着,又把手绢丢了!及至发觉了手绢在手中,便问人家:昨天下雨来着没有?

小坡笑了半天,(口骨)拉巴唧想起来了:帽子在头上戴着呢,赶紧说:“不要这样大声的笑!你不知道这是在影儿国吗?我们说话,笑,都不许出声儿的!嘿喽!你腰中围着的是什么玩艺儿呀?”

“这个呀?”小坡指着他那块红绸宝贝说:“我的宝贝。有它我便可以随意变成各样的人。”

“赶快扔了去,我们这里的人随意变化,用不着红绸子!”

“我不能扔,这是我的宝贝!”

“你的宝贝自然与我没关系,扔了去!”

“偏不扔!”

“不扔就不扔,拉倒!”

“那末,我把它扔了吧?”

“别扔!”

“非扔不可!”小坡说着,解下红绸子来,往帐子上一摔,大概是扔在戏台上了,可是小坡看不见,因为一进到帐子里面去,外边的东西便不能看见了。

“我说,你看见钩钩没有?”(口骨)拉巴唧忽然问。

“谁是钩钩?”

“你不知道哇?”

“我怎会知道!”

“那么,我似乎应该知道。钩钩是个大姑娘。”

“呕!就是跟你一块儿,抱着小狗儿的那位姑娘!”小坡非常得意记得这么真确。

“你知道吗,怎么说不知道,啊?!”(口骨)拉巴唧很生气的样子说。

小坡此时一点也不怕(口骨)拉巴唧了,毫不介意的说:“钩钩那儿去了?”

“叫老虎给背了去啦!”(口骨)拉巴唧似乎要落泪。

“背到那儿去啦?”

“你不知道啊?”

小坡摇了摇头。

“那么,我又似乎该当知道。背到山上去了!”

“这个(口骨)里(口骨)噜,呸!(口骨)拉巴唧,有点假装糊涂,明知故问!”小坡心里说。然后他问:“怎么办呢?”

“办?我要有主意,我早办了,还等着你问!”(口骨)拉巴唧的泪落下来了。

小坡心中很替他难过,虽然他的话说得这么不受听。“你的汽车呢?”

“在家呢。”

“坐上汽车,到山里打虎去呀!”小坡很英勇的说。

“不行呀,车轮子的皮带短了一个!”

“那儿去了?”

“吃了!”

“谁吃的?”

“你不知道哇?”(口骨)拉巴唧想了一会儿:“大概是我!”

“皮带好吃吗?”小坡很惊讶的问。

“不十分好吃,不过加点油醋,还可以将就!”

“呕!怪不得你的脑袋有时候可以长那么大呢,一定是吃橡皮轮子吃的!”

“你似乎知道,那末,我一定不知道了!”

“这个人说话真有些绕弯儿!”小坡心里说。

“呕!钩钩!钩钩!”(口骨)拉巴唧很悲惨的叫,掏出金表来,擦了擦眼泪。

“咱们走哇!找老虎去!”小坡说。

“离此地很远哪!”(口骨)拉巴唧撇着大嘴说。

“你不是很能跑吗?”

“能!”(口骨)拉巴唧呜咽起来:“也能摔跟头!”

“不摔跟头怎么招人家笑呢?”

“你摔跟头是为招人家笑呀?!”

“我说错了,对不起!”小坡赶快的道歉。

“你干什么说错了呢?!”

小坡心中说:“影儿国中的人真有点不好惹,”可是他也强硬起来:“我爱说错了!”

“那还可以!你自要说‘爱’,甚么事都好办!你看,我爱钩钩,钩钩爱我;跟你爱说错话一样!”

小坡有点发糊涂,假装着明白,说:“我爱妹妹仙坡!”

“你无论怎么爱妹妹,也不能象我这样爱钩钩!再说,谁没有妹妹呢!”

“那末,你也有妹妹?”小坡很关心的问。

“等我想想!”(口骨)拉巴唧把手指放在鼻子上,想了半天:“也许没有,反正我爱钩钩!”

“钩钩不是你的妹妹?”

“不是!”

“她是你的什么人呢?”

“告诉你,你也不明白,我只能这么说:我一问她,钩钩你爱我不爱?她就抿着小红嘴一笑,点点头,我当时就疯了!”

“爱和疯了一样?”小坡问。

“差不多!等赶明儿你长大成人就明白了!”

“呕!”小坡想:假如长大就疯了,也很好玩。

“你到底要帮助我不呢?”

“走啊!”小坡挺起胸脯来。

“往那里走?”

“不是往山里去吗?”

“那边是山?”

“山那边啊?”小坡很聪明的说。

“对了!”(口骨)拉巴唧拿腿就走,小坡在后面跟着。

走了一会儿,(口骨)拉巴唧说:“离我远一点啊,我要摔跟头了!”

“不要紧,你一跌倒,我就踢你一脚,你就滚出老远,这样不是可以走的快一点吗?”

“也有理!”说着,(口骨)拉巴唧摔出老远去:“踢呀!”

小坡往前跑了几步,给了他一脚。

“等等!”(口骨)拉巴唧立起来,说:“得把眼镜摘下来,戴着眼镜滚,不痛快!”

(口骨)拉巴唧把镜子摘下来,给小坡戴上,钩儿朝前,镜子正在小坡的脑杓儿上。

“怎么倒戴眼镜呢?”小坡问,心中非常高兴。

“小孩子戴眼镜都应当戴在后面!”

十三 影儿国

戴着眼镜,虽然是在脑杓上,小坡觉得看的清楚多了。他屡屡回头,看后面的东西,虽然叫脖子受点累,可是不如此怎能表示出后边戴眼镜的功用呢。

他前后左右的看,原来影儿国里的一切都和新加坡差不多,铺子,马路等等也应有尽有,可是都带着些素静气儿,不象新加坡那样五光十色的热闹。要是以幽雅论,这里比新加坡强多了。道路两旁的花草树木很多,颜色虽不十分鲜明,可是非常的整齐静美。天气也好,不阴不晴的飞着些雨丝。不常看见太阳,处处可并不是不光亮。小风儿刮着,正好不冷不热的正合适。

顶好玩的是路上的电车,没有人驶着,只用老牛拉着。影儿国的街道有点奇怪:比如你在“甲马路”上走吧,眼前忽然一闪,哼,街道就全变了,你不知不觉的就在“乙马路”上走啦!忽然又一闪,你又跑到“丙马路”去;忽然又一闪,你就跑到“丁马路”上去。这样,所以电车公司只要找几只认识路的老牛,在街道上等着马路变换,也不用驶车的,也不用使电气,马路自然会把电车送到远处去。街道的变动,有时候是眼前稍微一黑,马路跟着就变了,一点也看不出痕迹来。有时候可以看得明明白白的,由远处来了条大街,连马路连铺子等等,全晃晃悠悠的,忽高忽低忽左忽右的摆动,好象在大海中的小船,看着有些眼晕。

要是(口骨)拉巴唧会在街上等着,他们早就闪到城外去了。他是瞎忙一气,东撞一头,西跑一路,闪来那条街,他便顺着走;有时走出很远,又叫马路给带回来了。而且他是越急越糊涂,越忙越摔跟头。小坡起初以为这样乱跑,颇有意思,一语不发的随着他去;转着转着,小坡有点腻烦了,立住了问:

“你不认识路呀?”

“我怎么应当认识路呀?!”(口骨)拉巴唧擦着汗说。

“这样,咱们几儿个才能走到城外呢?”

“那全凭机会呀,凑巧了,转到上城外的大路,咱们自然走到城外去了!”

“呕!”小坡很想休息一会儿,说:“我渴了,怎么办呢?”

“路旁不是有茶管子吗,过去喝吧!”

“水管子!”

“茶管子!”

小坡走到树木后面一看,果然离不远儿便有个大水龙头,碧绿的,好象刚油饰好。过去细看,龙头上有一对浅红宝石的嘴鸭,上面有两个小金拐子。“茶”,“牛奶”在鸭嘴上面的小磁牌子上写着。龙头旁边有张绿漆的小桌,放着些玻璃杯,茶碗,和糖罐儿。雪白绦织桌布上绣着“白喝”两个字。

小坡细细看了一番,不敢动,回过头来问(口骨)拉巴唧:“真是白喝呀?”

(口骨)拉巴唧没有回答,过去拧开小金拐子,倒了杯牛奶,一气喝下去,也没搁白糖。

小坡也放开胆子,倒了碗茶,真是清香滚热。他一边喝,一边点头咂嘴的说:

“比新加坡强多了!”

“那里是新加坡呢?”(口骨)拉巴唧问,随手又倒了杯牛奶。

“没听说过新加坡?”小坡惊讶得似乎有点生气了。

“是不是在月亮上呢?”(口骨)拉巴唧咂着牛奶的余味说。

“在月亮底下!”小坡说。

“那么天上没有月亮的时候呢?”(口骨)拉巴唧问,非常的得意。跟着把草帽摘下来,在胸前(口骨)着。

小坡挤了挤眼,没话可答。低着头又倒了碗茶,搭讪着加了两匙儿糖,叨唠着:“只有茶,没有咖啡啊!”

“今天礼拜几?”(口骨)拉巴唧忽然问。

“礼拜天吧。”

“当然没有咖啡了,礼拜五才有呢!”

“呕!”小坡虽然不喜欢(口骨)拉巴唧的骄傲神气,可是心中还不能不佩服影儿国的设备这么周到,口中不住的说:“真好!真好!”

“你们新加坡也是这样吧?”(口骨)拉巴唧问。

小坡的脸慢慢的红上来了,迟疑了半天,才说:“我们的管子里不是茶和牛奶,是橘子汁,香蕉水,柠檬水,还有啤酒!”

“那末,咱们上新加坡吧!”(口骨)拉巴唧大概很喜欢喝啤酒。

小坡的脸更红了,心里说:“撒谎到底不上算哪!早晚是叫人家看透了!”他想了一会说:“等过两天再去吧!现在咱们不是找钩钩去吗?”

这句话正碰在(口骨)拉巴唧的心尖上,他赶快说:“你知道吗,还在这里自在的喝茶?!”

小坡忙着把茶碗放下就走。

(口骨)拉巴唧一边走一边叨唠,好象喝醉了的老太太:

“你知道吗,还不快走!你知道吗,成心不早提醒我一声儿!什么新加坡,柠檬水,瞎扯!”

小坡现在已经知道(口骨)拉巴唧的脾气,由着他叨唠,一声也不出,加劲儿往前走。(口骨)拉巴唧是一边叨唠,一边摔跟头。走了老远,还是看不见山,小坡看见路上停着辆电车,他站住了,问:

“我们坐车去吧?”

“没带着车票哇!”

“上车买去,你有钱没有?”

“你们那里是拿钱买票啊?”

“那当然哪!”小坡说,觉得理由十分充足。

“怎会当然呢?我们这里是拿票买钱!”(口骨)拉巴唧的神气非常的骄傲。

“你坐车,还给你钱?”小坡的眼睛睁得比酒盅儿还大。

“那自然呵!不然,为什么坐车呢!可惜没带着票!”

“车票是那儿来的呢?”小坡很想得两张拿票买钱的票子玩玩。

“妈妈给的!”

“你回家跟妈妈要两张去,好不好?”小坡很和气的说。

“妈妈不给,因为我不淘气。”(口骨)拉巴唧带出很后悔的样子。

“不淘气?”

“唉!非在家里闹翻了天,妈妈不给车票,好到电车里玩半天,省得在家中乱吵。”

“你还不算淘气的人?”小坡笑着问,恐怕得罪了(口骨)拉巴唧。

“我算顶老实的人啦!你不认识我兄弟吧?他能把家中的房子拆了,再试着另盖一回!”(口骨)拉巴唧似乎颇得意他有这样的兄弟。

“呕!”小坡也很羡慕(口骨)拉巴唧的弟弟:“他拿票买来钱,当然可以再拿钱买些玩艺儿了?”

“买?还用买?钱就是玩艺,除了小孩子,没有人爱要钱!”

两个人谈高了兴,也不知道是走到那儿去啦。小坡问:

“你们买东西也不用钱吗?”

“当然不用钱!进铺子爱拿什么就拿什么。你要愿意假装给钱呢,便在口袋掏一掏,掏出一个树叶也好,一张香烟画片也好,一把儿空气也好,放在柜台上,就算给钱啦。你要是不愿意这么办呢,就一声不用出,拿起东西就走。”

“铺子的人也不拦你?”

“别插嘴,听我说!”

小坡咽了口气。

“你要是爱假装偷东西呢,便拿着东西,轻手蹑脚儿的走出去,别叫铺子里的人看见。”

“巡警也不管?”

“什么叫巡警啊?你可别问这样糊涂的问题!”

小坡本想告诉他,马来巡警是什么样子,和他自己怎么愿当巡警;一看(口骨)拉巴唧的骄傲劲儿,他又不想说了。待了一会儿,他问:

“假如我现在饿了,可以到点心铺白拿些饽饽吗?”

“又是个糊涂问题?当然可以,还用问!况且,你是真饿了不是?为什么你说‘假如’?你说‘假如’你饿了,我要说,你‘假如’不饿,你怎么办?”

小坡的脸又红了!搭讪着往四外看了看,看见一个很美丽的小点心铺。他走过去细看,里面坐着个顶可爱的小姑娘,蓝眼珠儿,黑头发,小红嘴唇,粉脸蛋儿,脑后也戴着一对大眼镜儿。小坡慢慢的进去,手在袋中摸了摸,掏出一些空气放在小桌儿上。小姑娘看了看他,抿着嘴笑嘻嘻的说:“要什么呢?先生!”

小坡伸着食指往四围一指,她随着手指看了看。然后她把各样的点心一样拿了一块,一共有二十多块。她一块一块的都垫上白纸,然后全轻轻的放在一支小绿竹篮里,笑着递给小坡。跟着,她拿出一个小白绸子包儿来,打开,也掏出一点空气。说:“这是找给你的钱,你给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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