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想必就是林向阳的闺女了。他在心里猜着。
果然没错,林向阳介绍过闺女后,竟让她叫刘悠然叔叔,那女子也听话,红着脸,脱口就叫了“刘叔叔好”。
“大声点,大声点。”严家正大声嚷嚷道。
那女子果然又提高声音叫了一次。
“这才像话嘛。”严家正“哈哈”笑起来,“像刚才,蚊子叫似的哼哼一声,谁知道你说了句什么。弄不好在骂人呢。对了,还有娟子。哎,娟子呢?过来,你也得跟着叫。来,说刘叔叔好。”
“快闭上你的臭嘴!”娟子猛地扑上来在严家正头上拍一把,“你是不是想让人也叫你一声叔叔?说!真想,我来叫你。严叔叔,严大爷……”
“哎,不不不不!还是我叫你,我叫你。好我的姑奶奶……”严家正立刻缴械投降。
“这才叫一物降一物。”众人都知道他二人在一个厂呆过,对他们言语的高低也不计较,只是觉得好玩。
接下来就喝酒。老爷子是真高兴,一杯又一杯地和刘悠然碰着喝。林向阳自然也没空下,不但一杯杯跟着喝,自己还一次次地提出要和刘县长“干个双杯”。为什么而来,刘悠然心里明明白白,面对这种情形,为了让老人高兴,他也就一杯杯、一次次地与大家干杯。
严家正开始还提醒过刘悠然几次,要他“少喝点,以免影响明天的工作”,被娟子以“挠乱酒场秩序”的罪名连罚了满满一茶杯后,自个儿先自顾不暇,不久就由娟子扶着出去呕了不知多少次,最后一头栽在娟子床上睡得死狗一般,哪里还知道为县长保驾护航的事。
也可能是心里高兴的缘故,喝了那么多酒,刘悠然竟然越喝越清醒,直到林向阳彻底醉倒,他才打电话叫来小齐,一边一个,架着人事不醒的严家正离开了马家。
人代会异乎寻常地顺利闭幕,刘悠然几乎以全票当选,这是蓝印,乃至全地区差额选举以来破天荒的事。其他几个候选人,宋朝柱、何向东顺利当选,柳婷婷、王哲思票数未过半,后经组织出面做工作,柳婷婷在二次投票中顺利过关,王哲思则真如民间传说的,以“陪绑”者身份,一次比一次得的票少,最终以十三票被“差额”掉。这可以说是一种无论上下都感到满意的结局。
“好,好。这下我就放心了。”选举结果刚刚出来不久,吴专员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本来我还担心王一丁做手脚,特地要吕新给他打了招呼。现在看来,他还是靠得住的,也能顾全大局,关键时候能以大局为重。不错。你们以后要搞好团结,把工作做好。这对你、对他都有好处。”
钟忠也于当晚打了电话过来祝贺:“以前是他们选你,能不能当选,你怕;从今往后,是你选他们,是他们怕。老鼠变猫,你与他们慢慢玩吧。”
被选与选人位置的置换,会引起人的心态的变幻。这种说法刘悠然是赞同的,当选前与当选后的心境确实不同。当选前,说话办事总会不由自主地考虑到人际关系,非不得已,在一般情况下都尽可能不伤害任何人,凡事总有点留后路的意思。即使在一些大是大非,如水泥厂工人请愿、城关派出所违法乱纪黑吃黑等问题的处理上,也不够旗帜鲜明,有时反倒有些暧昧,都是因为过多地考虑了当选与否的事。用钟忠的话说,心里真是有个“怕”字。而现在,这个“怕”字自动消失了。用严家正的话说,“你现在终于不再考虑五斗米的问题了。”小林说得更绝:“刘县长一夜间换了声,由男低音一下变成了男中音。”而这些变化都是在无意识中发生的。
人啊人!连刘悠然自己都奇怪这些变化怎么就来得这样突然而又顺畅:“难道我现在真的由鼠变成了猫?”
在众多祝贺、恭喜的来电或吃请中,马大炮表现得很不积极,直到第三天下午快下班时,才打了电话过来:“这阵再说恭贺的话已经没多大意思。想你这两天也忙,就没打搅。今天有空吗?我请你喝1893年的‘路易十三’。听我家老爷子说,你现在酒量惊人啊!”
“他怎么知道我爱喝‘路易十三’?”这酒还是上次在吕新家喝过,记得当时朱亚莉问他:“怎么样,还喝得惯吗?”他带点调侃地如实回道:“岂至喝得惯,这味儿让我迷恋。只是此酒只有富贵人家有,我等一生难得几次闻哪!”
“路易十三”他只喝过这一次,迷恋它的话也只在吕新家说过,马大炮从何而知?“难道他和吕新……”刘悠然有点不相信这种猜测,如果真那样,这个马大炮,也太神通广大了些。
“还说呢,你不知道那次和老爷子喝过,我难受了多少天!”刘悠然说的也是实话,当天晚上他是越喝越清醒,可第二天的难受却比哪次醉酒都厉害。“心意我领了,酒就不喝了吧?”他用商量的口吻说。
“那怎么行!不喝酒怎么表达心意。说定了,就在‘皇天’。我等你。”
细想想,不是兄弟还三天两头见面,一旦相认,今后兄弟间少不了常来常往。于是便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他:“行。我去。但有个条件,咱们只叙友情,只喝酒,不谈生意。再就是别叫那么多人,闹哄哄的。有好酒也喝不出味儿来。”
“行,全依你。”马大炮也干脆利索。
酒确实是‘路易十三’不假,桌上还放有一个小小的保温饭盒,里面装有冰块,想放自便。人也只两个。小包间,面对面一坐,两人便一杯杯喝将起来。
喝着喝着,刘悠然感到了马大炮的异样:话不像以往那么多,即使说,口气也不如以往那样大,而且时不时就望着自己情不自禁地笑。
“碰到什么好事了?这么高兴。”刘悠然忍了几忍,终于没忍住,问他。
“岂至是好事,应该说是天大的好事。”马大炮说着“哈哈”笑出声来。
“说出来听听,让我也高兴高兴。”
“不说。”马大炮一口拒绝,而后又笑着补充道,“要说也由你来说,我绝不主动。”
这让刘悠然更加感到疑惑:“难道他已经知道真相了?不会,没这个可能。此事只有自己和严家正、李勇知道。自己没说,他二人也绝对不会向外泄露。”这样一想,心中立刻释然,“不说就不说吧。来,咱们继续喝。”
于是便又举杯、碰杯。喝过半瓶,刘悠然感到头有些晕了,才说要打住,马大炮却把话题扯到了生意上:建储备库的事他不争了,他现在想干的是筑路,而且是志在必得。
“推土机、压路机、水泥搅拌机,还有大吨位自卸车,我都已经定了货,很快就会提回来。现在,就等方案下来了,到时候你可一定要帮我搞上一段。百十里的咱还行。再多我也吃不了。”
“你到底说些什么?百十里不百十里,越说我越糊涂。不谈这些,不谈这些。说好了咱们是只喝酒,不谈生意的。”刘悠然佯装不快地说。
马大炮“嘿嘿”一笑:“我家老四的岳父早把实情给我透露了。不然,我会下这么大的本?”
“哦,原来你说的是那事。”刘悠然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那还八字没见一撇呢。就算依咱们的想法,路从咱县这里过,那也只是立项。后续的工作还很多很多,要勘测,要做预算……”
“这你就不懂了。”马大炮截住刘悠然的话头,“立项前,省里已经派人勘测过,连预算都做了。不然他们凭什么决策?现在我们要做的工作,就是怎样把工程抓到手。”
“怎样抓?你好象胸有成竹嘛。”听马大炮知道的信息比自己还多,刘悠然决定畅开了和他谈。
“像这样的大工程,向社会公开招标是一定的。但不管在谁的地盘上施工,离了当地政府不行。特别是横穿咱蓝印这段,征地、拆迁的事少不了。这些没有当地政府的配合,单靠发包单位他们是寸步难行的。这样以来,咱们就有了要价的本钱。最起码,咱蓝印这一段,该由咱们自己人来做。如果有时间限定,咱们做不了,按时交不了工,可以转包给别人。一进一出,就这么一转手,多不要,按通行的规距,15%的回扣,就什么都有了。这中间的利惠,不在局中,不会明白。当然我知道你是不会这样做的,即使做,也是因公。照我的想法,为公家做事,自己一点实惠也没有,这事不做也罢。我这话你可能不爱听,是有点唯利是图。但现实社会就这样,不贪财的人、特别是不贪财的官,我还没见过。”
可能感到打击面有点太宽,马大炮又赶紧补充说,“哦,不对,除了你。”
“少来这一套。你就当我也是贪官好了。”刘悠然并不领情。
马大炮接下来说的刘悠然倒很感兴趣:以县里的名义,把经过本地的这段工程全承揽下来,然后发包给本县有资质的施工单位,质量监督由县里统一负责。这样一可增加财政收入,二可解决大批下岗工人的就业问题,第三又能使工程质量得到切实保证。
“要那么多,咱们县有那个力量吗?”
“问题不是太大。你要放心,把它全交给我。要不一半给我,另一半,咱也来个招标,十公里一个标的,不愁没人来接。”
“粮库你真不想建了。”刘悠然突然换了个话题。
“想,有我的份儿吗?你不是把那活儿都给了联建?”
“谁说给他们了?不刚刚有个意向嘛。”刘悠然说的是实话。
县里以前大大小小有六七家国营、集体建筑公司,不知是因为资质太低没人给工程,还是人的素质太差,不敢到外面去承揽工程,都守在家门口等饭吃。县里大小有点工程,各家争得能打破脑袋,你找书记,我拉县长,搅得各位领导不胜其烦。前些日子,体改委搞了个重组方案,计划把几家公司合为一体,成立联合建筑工程公司。这样做的好处是:一、公司的实力大为增强,特别是对外承揽业务时,可以共有的施工设备和技术力量,击败对手,争得承包权;二、可以避免自相残杀式的恶性竞争,减少费用,降低工程造价,提高生产效益;三、公司实力增强后,承包到工程的可能性大增,有活做,工人就有饭吃,有饭吃他们就不会再闹事,领导们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经过论证,县里批准了这个方案。刚开始,几家公司的头头还有些不乐意,刘悠然就以储备库工程压他们,说:“不搞联建,就不给工程。”依各家公司的实力,单独也确实拿不下这么大的工程。为了几百名工人有饭吃,各公司最后都做了妥协,县联合建筑工程公司总算成立了。但国家的专项基金还没拨下来,这工程最终归谁自然也就定不下来。
“跟我咋没这个意向?”马大炮又逼问一句。
“你不是不要嘛。你的心我知道,大着呢。”说过,刘悠然又问一句,“给联建的事,只在很小的范围内说过,你怎么知道的?”
“不是吹牛,在咱蓝印,能瞒过我的事,少!”
眼见“路易十三”见了底,马大炮问:“再来一瓶?”
“不不不。”刘悠然一口回绝,“刚好,再多就浪费了。”
说了会闲话,临分手,马大炮又开始与刘悠然套近乎:“只要咱兄弟俩团结一心,在蓝印没干不成的事!”
“咱兄弟俩?你少给我来这一套!一视同仁,真把工程争取到手,咱公开招标,谁的本事大谁上。”
马大炮万没想到刘悠然竟会这么说,笑嘻嘻的一张脸顿时变成铁板一块:“行!就依你。是骡子是马,咱就拉出来遛遛!不过我有句话想再送你一次,你记清楚了:东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四面都黑了,还有月亮。”
好好的一场喜酒,就这样喝成了气酒。散场时,二人连手都没握一握便各自东西了。
本想这个周末就让父母团聚的,可那晚马大炮要求承揽筑路工程的事,又让刘悠然犹豫起来:一旦父子相认,工程招标时就难免有些节外生枝,不让马大炮承包,这不合公平的原则,既然是公开招标,他就有资格来竞投,凭他的实力,他应该是能拿到部分承包权的;而他一旦中标,难免有人会说三道四。
“倒不如干脆就没这个父亲。”犹豫中脑海里突然就跳出这样的意念来。明知有些大逆不道,可又没法遏制这种意念不产生。
周末回到农大,坚决要求出院在家静养的母亲一见他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弄确实了吗?严秘书说的那个真是你爹?”
“一个姓对,年龄不对;一个年龄对,姓又不对。一时还有些拿不准。”刘悠然自己都奇怪,怎么随口就编出这样一个理由来。
“这好办。拉我到你们县去看一看,虽说四十来年没见,但你爹的样子我还记得,看一眼我就能辨出真假来。我不是给你说过,你爹,”母亲手摸着自己的右耳,“他这里,这里有个小肉桩。”
刘悠然听了这话,心里一酸,赶紧转过身子假装咳嗽,把差点流出来的眼泪硬逼了回去。母亲说得一点不错,马老太爷的右耳廓里是有那么个小肉桩。真难为母亲,几十年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不行不行,医生说了,奶奶你不能劳累,更不能长途旅行的。”不待刘悠然说话,孙女小雯先坚决反对。
吴小玲也插话说:“要去也让悠然去。他回县里悄悄看看不就行了?到底是不是,一看就清楚了。哪能让你去受这个累!”
“唉!”母亲长叹一声,“我是心里急啊!要是真能找到他爹,哪怕见上一面,我这辈子也就心静了。”
“妈,你放心。我这次回去,其他什么都先放下不做,第一件就先去办这事。”
“话也不是这么说。你是吃公家饭的,公事总是第一。等办完公事得空了,你再去看看也就行了。”尽管一字不识,但母亲还是懂得公私之分的。一席觉悟很高的话,听得刘悠然夫妇和小雯都“哈哈”大笑起来。
可能是儿子回来的缘故,母亲一晚上精神都非常好,由儿子喂着,还喝了小半碗水鱼当归汤。水鱼是刘悠然回来时带的。县里有家小型水产养殖场,养着些虾、蟹、鳖、鲤鱼之类上了档次的水产品。
“天天有人来,顿顿上市场去买,花钱多不说,有时还不一定能买得到。要是运气差买了变质的,把上级领导吃出病来,谁能担待得起?”梅多的这番见识赢得王一丁的赞同后,县里就以政府招待所的名义在城郊办了个养殖场,效果还真是不错,大饱了上级领导的口福不说,县里有事去求人,带上几斤活物,办事效率硬是崐不同。
自母亲病重入院的消息在蓝印传开后,几次回地区,梅多都要刘悠然带几只水鱼回来。他次次都婉言谢绝了。这次从电话中得知母亲出院回了家,梅多再说时,他没再吭声,算是默认了。
“现吃现杀。其余的放在水池里养起来。随便喂点啥就可以活的。”临上车,梅多还再三交待。
第二天上午,刘悠然本打算去吴专员家看看,顺便给他送两只水鱼过去。一打电话,保姆说吴专员去省里开会,老伴也一同去了。他就改了计划,提了两只小点的水鱼来到吕新家。
“你这家伙,做稳了县太爷,就忘了老同学。这么长时间也不来报个到。”才一进门,吕新便批他。
“还不是工作太忙!好意思说,把我放到个既边远又贫困的县,要钱没钱,要物没物,整天忙得家都难得回一次。”刘悠然反口抱怨道。
“看看看,当了官还倒有了意见。要还在农大教书,哪有多得吃不了的王八送人?托人送,自己送,总也送不完。”手里还拎着水鱼袋的朱亚莉也帮着丈夫攻击老同学。
刘悠然听朱亚莉话中有话,就反驳道:“什么托人送、自己送的。我这可是头一次拿这东西送人。”
“头一次?”吕新好似不信,“上周你不是托小林秘书和一个姓……哎,姓什么来着?”
“马,还是一个什么公司的老总。”朱亚莉提醒丈夫。
“对对对,是姓马。”吕新接着说,“提了几大包土特产来,其中就有这东西。说是你让捎来的。”
刘悠然忽然一下明白了马大炮知道自己爱喝“路易十三”的来历,心里虽有些气马大炮的假传圣旨,更气小林的胆大妄为,但脸上却仍笑着打圆场说:“哦,你说的是马大炮。高高大大,黑铁塔似的。说话粗声野气。”
“对对对,就是他,就是叫马大炮。”朱亚莉又插嘴说,“不过人家可不像你说的,说话粗声野声。他讲话声音是大点,可都在理儿上。”
“看看看,真正是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
开了会玩笑,吕新便开始向刘悠然透露大小道消息,这也是他们在一起常说的话题。第一条自然是有关吴专员的。
“已经定了,以前的传闻不是空穴来风,就是副省长,估计下个月就要去省里赴任。”吕新说。
“空下专员的位置谁来顶?外调?还是就地提?”刘悠然问。
“两种可能都有,但从行署现任中提,可能性很小。四个副专员,三个年龄过了档,都五十好几了;剩下一个苟副专员,年龄倒合适,可惜是个民主人士,根本没有扶正的可能。再就是从副书记里面选。选谁?他们几个都神通广大,最后就看谁的靠山硬了。当然也可能从外面给你派一个。鱼蚌相争,渔翁得利。这种事经常发生。”
“最好就地解决,从地委这边选更好。这样你的问题也就解决了。”刘悠然由衷地说。前段时间有传言说地委杨副书记要调到省纪检委去,由吕新来补他的缺,可最终却不见动静。
“不靠那个。我的事也定了。”吕新淡淡地回道。
“好你个吕二口!”刘悠然伸长胳膊在吕新后背猛拍一掌,“这样的好事还一直瞒着老同学,该当何罪,说!”吕二口是吕新读农大时,同学给他起的绰号,一是因为他姓吕,二则是因为他能说会道。毕业后,同学们各自东西,叫他绰号的机会非常之少,就是有,敢当面叫组织部长绰号的人也不多。刘悠然算是叫得比较多的一个。
“哎刘县长,我发现你这次回来精神变得特好。”周一清晨才一上车,小齐就嚷嚷说。
“是呀,是呀。我也有同感。”小林也附和道。
“没有哇,我还是我,和以前完全一样。”刘悠然笑着断然否定。但在心里,他却不得不佩服小齐眼光的敏锐。前天晚上在吕新家,他不但得到了吴专员和吕新将要荣升的消息,还知晓了自己未来的出路:“魄力再大点,拿出个一把手的架势来。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也到行署来吧。吴老师早有这个打算。”
想想自己这几年在仕途上的一步步攀升,从教研室副主任、主任,到系的副主任,一步步都是吴专员早给谋划好的。吕新就更不用说了。民间有俗语说:“朝中有人好做官。”其之所以流传千年不朽,就是因为朝朝代代都有大量事实为其做了注脚。
吴专员不完全同意这种说法:“朝中有人顶什么用?关键是你得是块做官的料。古人不也说过,‘朽木不可雕也!’你不是那块料,朝中就是有人,提起来也没多大出息。你不出政绩,他能一次次提你,包你一辈子升官发财?笑话!当然,”他话锋一转,又说出另一番见识:“你是块好材料,可没人知道你,不能把你放到适当的位置去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材料再好,最终也白白耗费了。”
吴专员这番话是当着刘悠然和吕新的面说的,言外之意他们一听就明白。
车子驶出城外后,小齐又给刘悠然讲了另一件事:严家正让马大炮给打了。
“为什么?马大炮他凭什么打家正。”
于是小齐就给他讲事情的前后经过。
原来省里的仇作家周末到了蓝印,他这次是专程来采访刘悠然的。不知他从什么渠道得知了万民伞的事,认为这其中隐含了当代老百姓对新时期各级官员的一种道德呼唤,具有广泛的社会意义。与省委宣传部通过气,便亲自下来采写。
因到过蓝印,与刘悠然也相熟,所以他事先没打招呼就径直搭车出发了。不想途中车子频出故障,等他赶到蓝印,天已擦黑。到政府大院一问,刘悠然在五点左右就回了地区。于是只好去找严家正。
本来仇作家是因公而来,由县里负责接待,顺理成章,县长不在,由自己出面去向接待处申请,严家正觉得有失尊严,也不想背多吃多占的骂名,就叫了小齐带着仇作家到了城西新开张的一家驴肉菜馆。前不久他与刘悠然来过一次,陈设是简单了些,但还算干净。菜式虽不多,但样样可口,尤其是红闷驴肉更是让人吃过一次,便久久难忘。
也是该当有事,在驴肉馆偏偏就碰到了马大炮。
马大炮自己开有“皇天”大酒楼,轻易是不到别处吃饭的。这天一时心血来潮,约了几个平日走得比较近的个体老板一起到了城西,说是“吃不了天上的龙肉,咱就来品尝品尝地下的驴肉过过瘾”。
开始大家还隔着桌子互敬了几杯酒,慢慢地就围绕着各自的话题闲聊起来。因为两张桌子紧挨着,双方的话题就常有交叉,你来他往,气氛相当友好热烈。不知不觉,话题就扯到了万民伞上,仇作家就大谈特谈这事的历史意义、现实作用,并由此说到现今暴发户们的强取豪夺、不仁不义。也是酒喝多了的缘故,仇作家不知这其中的内情,严家正应该是清楚的,但他竟也不顾另一位当事人马大炮就坐在旁边,更是借题发挥、慷慨陈辞,大骂暴发户的天良丧尽、当权者的厚颜无耻。
“他和仇作家一唱一和地骂着,我一直坐在一边听。突然,我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下意识地扭头一看,马大炮那桌一点动静都没有,一桌人都愣愣地坐着。等意识到严家正他们的谈话伤到马大炮时,想提醒他们已经来不及了,马大炮这阵已提了酒瓶扑了上来。”
“二话不说,扑上来就打?这马大炮也太野蛮了些。”趁小齐端杯喝水的空儿,听得心惊肉跳的小林问道。
“也不是扑上来就打,先对骂了一阵。马大炮骂严家正会写几篇臭文章、才到政府办几天就自以为了不起了,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其实是屁用没有,至多给当官的提提鞋、擦擦屁股。还说秘书就是当官的一条狗,给领导舔腚舔得舒服了,人家就给扔块骨头,二两肉没有,自己倒兴奋得好象捡了个金元宝。严家正则骂马大炮为富不仁、坏事做尽、天良丧尽,总有一天要遭报应。现在别看他逍遥法外,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骂着骂着,大概是见大话吓不住严家正,马大炮就动了手。只见他瓶子那么一轮,严家正头上就出了血。”
“后来呢?后来呢?”小林见小齐刚放下杯子,又伸手去端,就催他。
“还有什么后来?一见严家正头上出了血,仇作家先不愿意了,一把揪住马大炮的衣领就往外拉,说是要去派出所。”
“马大炮呢,他没对仇作家动手吧?”半天一直静听着的刘悠然插话了。
“没有。马大炮精着呢,才不会做那样的傻事。正在这时,‘110’来了, 先拉了严家正去医院包扎,然后把我们全带到派出所去录口供。再后来,又把我们都给放了。”
“马大炮呢,也放了?”还是刘悠然。
“放了。是严家正让放的。说都是朋友,酒喝多了,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下来自己会处理好这事,就不劳驾公安了。”
“这个严家正,也太窝囊了些。不让‘110’好好处置处置马大炮, 还替他说好话。”小林不平地埋怨道。
刘悠然这时倒一句话也不说了,只是静静地坐着。他心里明白,严家正这是在给他留面子。
王一丁又住院了。
正值政府中层干部换届的关键时期,在任的要保职,副职的想扶正,一般干部也巴望着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能得到提拔重用,谋上个一官半职。所以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的到主要领导家的“又跑又送”活动,一直在暗地进行着。王一丁这一住院,为这类活动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各级干部们的活动更频繁、也变得公开化了。不但那些常跑常送的,就连那些心怀忐忑、为自家前程担惊受怕、想给上级送礼又怕人家不接受闹个自取其辱的人,也有了一个绝好的表现机会:探视病人,正大光明地来,雄纠纠气昂昂地走,既不是溜,又不算拍,人之常情,谁能说出个不是来?头几天,王一丁所在的病房真可谓门庭若市。可渐渐地,来探视者越来越少,一周后,除了自家人,竟很少再有外人登门。
原来,这次王一丁是真病了,且病得不轻。他被诊断为肝癌,而且是晚期。
按常规,这类重症是有先兆的,先有肝硬化,后是肝腹水,最后才可能转化为肝癌,可王一丁以前硬是没出现一点先兆的影子。这也难怪医生,王一丁常来住院,大家也都知道他住院的真实意图,所以每次他来,医院为他做的所谓检查和诊治都是走过场,给他开的也都是些生脉饮、蜂皇浆、西洋参冲剂之类的滋补药,吃了有好处,不吃也没多大坏处。反正住个三五天,他就会随了礼品一起回家的。谁知这次偶然的几天低烧不退,检查的结果竟是晚期肝癌
以前那么多人都来看他,是因为他是县委书记,执掌着他们的升迁、谪落大权。现在他虽不是命在旦夕,但再风光也就三两月的时间了,谁会再拿了重礼去贿赂一个性命都难保的人?
刘悠然算是个特例。从王一丁入院第二天得到消息,他坚持每周两次到医院,且一次比一次呆的时间长。
可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这段时间,王一丁与刘悠然畅开谈了很多问题,对自己在用人及仕途竞争等一系列问题上的做法进行了认真的反思,有些话说得还相当诚恳。
“一开始我也不是做什么都不择手段的,我与温齐彪一样,是凭本领、靠政绩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走上领导岗位的,每前进一步都要比别人花费更多的气力。后来到了副县这个台阶上,一呆就是五六年。慢慢地我发现,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官场也变得与以前大不一样了。单凭出政绩、讲清廉是不可能得到提拔重用的。很多各方面比我们差得远,要文凭没文凭,讲本领没本领,说年龄比我们大得多的人,‘噌噌噌’往上提,而我和老温则一直原地不动。为什么?就是我们一直都不开窍,既不经常到上级领导家坐坐,争取让他们多多了解自己,又不会扔炸药包、塞手榴弹,更不要说逢年过节给上级领导的孩子封什么压岁的红包。觉得自己有真本领、真才学,不需要那样做,也不屑于那样做。结果呢,我们就一直被晾在那里提不起来。
“升副县以前,我几乎没去过哪位上级领导家,找谁都是公事,去的也都是办公室。偶而要去家里,也不好意思带什么礼物,怕落个溜须拍马的骂名,或被领导当成贿赂人的小人。终于有一天,哦,就是上上届政府换届,我忍无可忍了。我听说朱永柱,就是现在地区政协的朱副主席,为当上县长,给地委、行署几个主要领导都送了红包,而领导也都收下了。所以那些天我看老朱很是嚣张。朱永柱算什么东西?整个一笑面虎,一肚子的阴谋诡计,除了会拉关系,能吃会喝,干正事屁的本事没有。他凭什么要升县长?
“实在愤不过,我也豁出去了,也想有所动作。正好当时的地委郁书记,也就是现在省人大的郁副主任因病住院,我就下了好大的决心,七凑八凑好容易凑了个整数,封了个两万元的红包去医院看他。可到了医院,站在高干病房的走廊里,我又胆怯了,怕郁书记拒收,把我从医院赶出来。如果那样,我这辈子可就算彻底交待了。那年我刚过四十,一步走错,可真是万劫不复了。犹豫了好久,最后我狠下心来,想,反正不是鱼死就是网破,郁书记要治我个行贿罪就让他治吧,大不了这个副县长不做,他总不能连公职也给我开除了。像现在这样不死不活,一直在这副职上晃悠,活得不开心,干得不自在,倒不如干干脆脆就当个普通老百姓好了。于是就硬着头皮进了病房。还真应了那句老话,阎罗王也不打送礼的人。郁书记根本就没推辞,笑着接过那包,顺手就压在了枕头下。
“回县里后,为保万无一失,我又一不做二不休,设下美人计,当场擒了朱永柱,扫清了前进道路上的障碍。不想派出所那些人好大喜功,也太贪,为多捞点罚款,竟把所有歌厅都‘扫’了一遍,还把老温给堵在了包房里。”
“这也太巧了。温主任怎么就这样不走运呢?”
“可他自己并不这样想,总认为是我设了圈套让他往里钻,其实我们两个当时在同一包房里,若不是我凑巧出去方便方便,也会被堵在那里面。可事情偏偏就这么巧,倒霉事偏偏就让他碰到了。所以这些年来他对我一直怀恨在心。其实他真是冤屈了我。”
“真这样,你可以当面给他解释呀!”刘悠然没想到事儿另有一种说法,似乎也合情合理,就劝王一丁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你们是多年的同学、朋友。”
“没用的,老温那人我再清楚不过,看似忠厚,其实心眼太小,做事太阴。最终你我都不是他的对手。你不知道,这些年他不知给我制造了多少麻烦,匿名信、小字报、会上胡搅蛮缠……唉,不说了,不说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同在一处任职,本身就存在竞争。何为竞争?说白了就是争斗。所以,在官场上,没有一成不变的朋友,也没有一成不变的敌人。此一时彼一时,一切都在随情势而变。
“其实老温他心里应该明白,最终我还是对得起他的。像他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哪里不是书记兼着的?我们这里为什么就特殊?想想就该明白的,我还是顾及了他这个老同学、老朋友的嘛。这全是我从上级领导那里为他争取来的。只是这话现在说来,是没有多少人相信的。”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信,确实信。没有理由不信嘛。”刘悠然这不是空口人情,说假话安慰人。他是真信了。
“等老温从地区开会回来,我一定要劝劝他。争取让他们合好了。”他心里想。
可王一丁却等不到温齐彪回来了。就在与刘悠然长谈的当天,因为把久压于心头的一些难言之语全说了出来,他心里一高兴,就背着家人,拿出藏于抽水马桶中的大半瓶五粮液,偷偷喝了几大口。结果当晚就肝爆裂,咯血死在病床上。
★:三十九
办完王一丁的丧事,人大便着手审议以刘悠然名义提交的政府主要组成人员名单。以几位副县长的意思,这份名单是王一丁在时,以他的旨意确定的,现在既然刘悠然以副书记的身份兼管着县委的工作,不妨将这份名单废了重新确定。可刘悠然不同意,说:“不管谁主持县委工作,既然是以常委会的名义通过的事情,就算是决议,就应该坚决贯彻执行。朝令夕改,不合我们党的作风。”于是名单原封不动地交到了人大。
温齐彪的工作魄力大增,有人说他又回到了当副县长的年代。在他的主持下,近三分之一的委办局一把手遭到常委们的否决,被挂了起来,这其中就包括被差额“差”掉的副县长候选人、现任财政局局长王哲思。名单上他仍是下届财政局长人选。
其实这种结局完全在刘悠然预料之中,即使废了原有的名单重新拟定,结局也大抵如此。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这种“坚决贯彻执行王书记既定方案”的做法,并没能阻止四起的流言蜚语。
“我说准了吧,一朝天子一朝臣,哪朝哪代都这样。看看,王一丁这一死,他的人纷纷落马,县委、县府的中层,迟早都得换成刘悠然的人。”
“王一丁死得也太不是时候了,哪怕你晚两天,等自己人都坐稳了位子再死不迟,偏偏这时候死。”
“这就叫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此一时彼一时也!”
“是啊是啊,你看人家刘悠然,一个教书匠,‘噌’一下就成了代县长,这县长的位子还没坐热,书记的宝座又等着。命啊!这就叫命里没有别强求,命里要有不用愁!”
但很快,这种流言就止息了。
人大常委会开过的当天,与吴专员通话时,吴专员对蓝印的近期工作谈了几点个人意见后,又补充说:“要尽可能化解矛盾,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为我们共同的事业而奋斗。这就是政治。”
得到吴专员指点的刘悠然第三天就召集常委们开会,除了确定还空着的新的委办局主任、局长人选,还对王哲思们做了比较妥善的安排。没获通过的六个委办局一把手候选人,五个在党委任了职,其中三个还保留了正科待遇。如王哲思虽然任的是统战部副部长的职,但这职务后面却有个括号,内里写着“正科级”三个字。唯一没安排的是原扶贫办主任老杨。根据刘悠然的提议,县里设置机构时,将扶贫办划归民政局,老杨则随着到那边做了调研员。随他一同去民政局的,还有不知何人费心耗力塞进烟卷中送给刘悠然的两万块钱。眼见两个月过去,钱的来路一直无法查清,为避免节外生枝,刘悠然委托严家正将两万块钱从银行取出,以不具名方式捐给了福利院的老人们。
与这些人同时得到安排的还有王一丁的秘书小高及政府办的严家正、小林。小高被提拔为县党办副主任;严家正则成了县委宣传部的副部长,主持全面工作;小林与小高一样,也升任副主任,只不过工作在政府办这边。本来小齐也有强烈的上进欲望,但被刘悠然婉言拒绝:“先别凑这个热闹。真有心,先转干。转干后,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刘悠然又去了一趟马家。
不过这次不是他主动,而是应马大炮之邀。马大炮是想让他做陪客,向严家正当面赔礼道歉。看刘悠然的面子,尽管一肚子的不高兴,但严家正最后还是应承前往。
本来以马大炮的意思,还想将仇作家也一并邀到:“面对面,你给做证,我给他二人行个180度大礼,让他们文人不记武人怪,原谅了我那天的不是。 ”可惜仇作家去了京城。他虽享有副厅级待遇,但却没谁出钱替他买手机,所以无法联系得上。
“就是在,他也不会来,更不会接受马大炮的所谓道歉。他不是我。”
“什么意思?”听严家正说得有点阴阳怪气,刘悠然当面问他。
“人家是名作家,社会贤达,谁奈何得了他?不像我,常得为几斗米折腰。”
“又来了,又来了。作家的臭毛病又犯了。”刘悠然一把拽了他就往外走,“这不是去为你讨公道嘛。再说了,以后你在宣传部,少不了常常要搞些活动。经费从哪里来?还不得这些大款们赞助一二?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以后工作方便、合作愉快,你就乖乖地跟我走吧。”
马大炮最先说的聚会地点是“皇天”,刘悠然说还是在家里的好:“有一阵没见你家老爷子了,顺便也看看他。”
这让马大炮感到很有面子。
尽管酒摆在家里,但菜式却全是“皇天”的。下午刘悠然一点头,马大炮就接了“皇天”最好的厨师来家里准备。刘悠然、严家正才进来坐定,茶刚刚上来,先冷后热,各样菜式便次递而上。
酒是号称“中国第一酒”的“酒鬼酒”。说它第一,一是说它的价格在国产白酒中最贵,零售价格一般都在300元以上, 比普通包装的国宴名酒“茅台”的价格还要高上几十块。若是饭店酒楼,至少还要再加一到二百元。二是说它的酒度很高,在诸多名酒纷纷推出低度系列后,它仍然恪守传统,一直以54%的酒精含量行销于世。第三个第一,则是说它的包装造型成本最高。据说其陶制麻袋型酒瓶出自某国画名家之手。说成型那日,大师先于酒窑中饮下斤半百年陈酿,微酗中来到家乡的陶艺作坊,在一堆红泥中抓出一团,随意那么一捏,得,一个旷世之作由此诞生。于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就是现今行世的这麻袋瓶,钱则是“哗哗哗”响着的整整五十万元人民币。
“度数是不是有点太高了?”刘悠然喝过这酒,他不习惯那股子酱香味,可又不好说酒不好,所以找了这样一个借口。
“唉!好酒五十度,低度入狗肚。要真想品尝名酒的神韵,非得原装货不可。低度那算什么玩艺儿?徒有虚名,徒有虚名。喝那个,不如喝简装二锅头。”
好酒的人都有个同样的脾性,没喝过的酒,无论好赖,都想尝尝,何况名酒摆在面前,岂有不喝之理?所以马大炮征求严家正这个主客的意见时,他下巴一点,说:“就它了。”
“第一杯,算我的赔罪酒。咱们同干了。”
“第二杯,算感谢酒。一感谢刘县长再次光临我家,使寒舍篷壁生辉;二感谢严部长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我这里心领了。”
“第三杯,算是开场酒了。能再次坐在一起,说明咱们有缘,还是好兄弟。来,咱们共同干了它。”
马大炮今天突然变得非常斯文,说起话来在情在理,让窝了一肚子火的严家正一时找不到可发泄的机会,就一次次地和他干杯。虽然只和马大炮喝过有数的几次酒,但他发现,别看他每次都咋咋呼呼、气势吓人,动不动就要与人家连干三六一十八杯,但实际上他酒量并不大,七八两酒进肚,就摇摇晃晃、语无伦次起来。所以他今天是拿定了主意要把他放翻。
这样一来,就给了刘悠然与马老太爷一个绝好的谈话机会。谈话中,刘悠然知道了父亲当年逃荒西行,饥寒交迫中被马家所救,后来就入赘为婿,扎根于蓝印的往事。
“出来就再没回过家乡?”刘悠然把话题一步步往深处引。
“六五年回过一次。老家没人了,死的死了,出逃的再找不着下落,就又回来了。日子久了,回老家的心也就慢慢淡了。”
这与母亲的说法是相吻合的。如果他再回一趟老家,可能就会知晓他们母子的消息,一家人就有可能早早团聚。但那样一来,他现在这个家……人生阴差阳错的事儿太多,往往因一念之差,事情就会成了另一个样子。刘悠然一时感慨万千。
“喝酒,喝酒,刘县长也一块来。”马大炮有点顶不住严家正的连续进攻,瞅个父亲与刘悠然谈话的空儿,把他们也拉回到场面上。
“好,喝酒。”刘悠然也痛快,把酒杯往上一举,“我再敬老人家一杯。”
严家正也凑个热闹:“我也借花献佛,给老伯敬一杯。老伯若喝不下,可由马总代喝了。”
“哎,不不不。你严部长的酒我是一定要喝的,我能行,能行。”马老太爷说着就把酒杯端了起来,刘悠然“缓一缓再喝,不用赶得那么急”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酒杯已经见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