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菜上齐,第一瓶已经喝完。刘悠然说收手吧,喝多了影响明天的工作。可严家正不依,说:“好容易马总拿出中国第一酒来,不喝痛快怎么能走!”
马大炮也随声称是,说:“两人一瓶,四人两瓶,这是老规距。哪能只喝一瓶?不行不行,再来。”
于是又拿了一瓶来喝。酒还是“酒鬼”,不过这瓶是早就开过的,“前些天老四岳父,哦,也就公路局林局长来,打开喝了两杯,说是喝不惯这股子酱香味,就又换了五粮液。”马大炮解释说。
只喝了一杯,第二杯才倒上,刘悠然就说这酒似乎与前面的不一样,口味有些不对,“可别喝了假酒。”
“不会不会,要是假酒,我和老四岳父早就有了反映,哪会等到今天。”马大炮竭力否认。
严家正也帮腔说:“有时候不是同一批次酿的,勾对也不在同期,是会有些差异。来,喝,继续喝。今天咱们喝‘酒鬼’,做‘酒鬼’。‘酒鬼’瓶下死,做鬼也风流。”说着与大家碰了杯,自顾自先干了。
杯是碰了,但酒到嘴边,刘悠然却只是抿了一小口。这几年假酒致人死命的事件不断发生,可以说防不胜防,以至江泽民总书记都为山西假酒案做过专门批示。现在既然已经怀疑这酒有异,就一定要加倍小心,岂能为几杯酒丢了性命。何况因酒丧命,也有点说不出口。
马大炮见自己和严家正连干了两杯,刘悠然一杯都没喝完,就有些不高兴,拉下脸说:“也不知到底是我的酒不好,还是你县太爷的命金贵,不喝了算。来,严部长,我们两个喝。”
听他这样说,刘悠然只好端起杯来把剩下的半杯喝了。
就在这时,刘悠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主叫者是小林。小林在电话中说,公路局林局长来电话询问,明天去省城的事有没有什么变动,若没有,他们就准备东西了。
“让他们准备吧。我这就回去,有些细节再与他们商量商量。”关了手机,刘悠然歉然一笑,“不好意思,有事要马上回去处理。”说过拉了严家正就走。
严家正喝得正起劲,有些不想走,此外,灌翻马大炮的计划也没实现,就想再与他拼一阵。但架不住刘悠然的一再拉扯,便又自己倒着连喝了三杯,最终随他离开了马家。
路上先责备了几句严家正的贪酒,而后刘悠然有点奇怪地说:“马大炮今天竟没提工程招标的事,怪。这中间一定有问题。”
公路局局长的任命书拿到手已经快一个月了,可省道改线的事还没有定下来。按林向阳的话说:“省厅的方案早就定了,是从咱们的地界穿过。但上报到省府就没了声气,省府咱没熟人,也没处去打听。”
本来县里是把这件事当作下半年的三项重要工作来抓的,一是旱改水,二是建国家储备库,三就是这筑路工程了。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为配合改线,县里还成立了相应的协调机构:如征地办、安置办等。本想方案一定马上就可以开展工作。谁知临时抽调的工作人员早已到位,而方案却迟迟不见获准。
“最好刘县长你能亲自到省里跑跑,咱地区的吴专员不是当了副省长吗?你和他熟,打探点消息总要容易些。不然一直这么傻等着也不是个事儿。”
到马大炮家喝酒的前两天,刘悠然又给公路局打电话催问这事,临了,林向阳忐忑着提了这么个建议。
刘悠然想想也是,同时也想去看看老师,就与林向阳约了时间,说好一同去省里。自打上月中旬吴专员把家搬到省城,他们也快一个月没见面了。
到了省城住下,刘悠然马上给吴副省长家打电话。
吴副省长不在,师母在电话那头抱怨说:“早知道,就不让他当这个鬼官。自打到省里,早上出去,不到半夜不回家。天天就我一个在家吃饭,吃啥啥不香。今天你就到家里来吃饭吧,顺便也陪我说会儿话。”
“行行行。不过我们就不在家里吃了,安排在外边吧,方便些。你等着,我这就派车去接你。”其实接人不过是个幌子,重要的是上门送东西。吴副省长上任后,这是第一次上他省城的家,空着两只手是进不了门的。
礼品是公路局早就备好的。临出门往自己车上装时,刘悠然看似随意地问了句:“都是些什么东西,这么一大堆?”
林向阳回道:“简简单单,四瓶酒,两条烟,几样水果。”
“是不是寒碜了些,让人笑话。”小齐插话道,“咱这是上省领导家请示工作,不是到乡下去扶贫。”
“到哪里也拿得出手,不会叫刘县长为难。”
听林向阳说得这么豪气,刘悠然也不便再说什么,与他商定了吃饭的时间、地点后,便与小齐急急往省府家属院赶。
到了一号院十八幢前,刘悠然按响了门铃,听到师母回应后,他从小齐手里接过大包小袋,说:“你稍在车里等等,我放下东西就出来。”
这是栋别墅式的两层小楼,一层是客厅、餐厅、厨房、佣人房,从底层面积可以推算出二层的卧房不会少于四间。趁师母上楼换衣服、佣人去厨房洗水果的空儿,刘悠然匆匆打开几个礼品袋看了看,发现在装烟酒的袋中有个用报纸包着的长方块,用手捏了捏,一寸有余,知道是成扎的人民币,估计在三万元左右。
片刻,师母换好衣服下了楼,刘悠然单独拎过那袋,说:“先把这个放起来,免得酒撒了。”
师母先一愣,望刘悠然一眼,没说话,接过那袋重新上了楼。
吃过饭送师母回来,吴副省长已在家里候着。
“我叫他早点回来的。”吃得很开心的师母对刘悠然说,“你好不容易来一次,他好意思不见!”
“吴老师忙,怎么好意思让他回来等我。”刘悠然突然感到脸上有点发热,像是面见生人。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也谈不上忙,就是应酬多了些。”吴副省长还是那副儒雅的样子,只是比上次见略胖了些。
闲聊几句,不待刘悠然开口,吴副省长就主动提到省道改线的事。原来方案已经获准,而且具体抓这事的,正是吴副省长。
“管农业的习副省长明年才退,省里就让我先抓这一摊子。”吴副省长见刘悠然有点吃惊的样子,就解释说,“这样也好。要想富,先修路嘛。搞了一辈子农业,抓抓交通,能为咱省的百姓修条致富路也不错嘛。”
接着吴副省长就谈了自己对改线工程的意见:“根据线路贯通的具体情况,我把它按地区划为东、中、西三段,分别成立三个工程指挥部,在总指挥的统一协调下开展工作。中段正好在你们蓝印,中线指挥部就设在你们那里,由你来当指挥长,负责中线的全盘工作。具体施工嘛,经过全面考证,我建议就交给你们县的那个环宇集团……”
“环宇?”刘悠然竟一下懵了,觉得名字很熟,可一下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哪家公司。
“官僚了不是?”吴副省长笑着指责道,“他们经理姓马,说和你很熟的。你到蓝印上任第一天,就是人家为你设宴接的风。你不是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醒?”
“原来西方真亮了。”刘悠然绝没想到也就一个月时间,马大炮竟和吴副省长也成了朋友。“怪不得他在我面前再不提工程的事!”对自己这个同父异母弟弟的钻营能耐,刘悠然是想不佩服也不行了。
“听说环宇属下还有水泥厂,这就更好了。自己筑路,用自己的水泥。一举两得,地方财政两头受益,何乐而不为?我这样做,还真是为你考虑的多些。”
“老师的心意我都明白,只是他那个水泥建三层以下楼房还可以,筑高等级公路,标号恐怕不够。”
“标号?标号不够再往上提嘛。”吴副省长淡淡地一笑,而后又语重心长地教导学生,“你现在是党政一肩挑,要学会抓大事。具体工作就不要管得那么细,让下面人去做就行了。事无巨细样样亲自抓,其结果是出力不讨好,样样做不好。说不定还招下面忌恨。”
“是是是,吴老师您说得对。我现在两边跑,整天手忙脚乱的,就是想细抓也抓不过来。”嘴里这么说,心里的话却是:“我现在还抓什么?连马大炮抓得都比我多。”
刘悠然憋了一肚子气回到县里,本想晚上去严家正那里把满腔愤懑发泄发泄,不想电话打到宣传部,部长室没人,又打到办公室,才知严家正因病住院了。
“什么病?前天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宣传部的人吞吞吐吐,说:“好象是酒精中毒。”
中午提前下班赶到医院,还真是喝酒惹的祸。
“还是你嘴刁。后一瓶真有问题。”面无血色的严家正正躺在床上看书,见刘悠然进来,忙把身子往上靠了靠。
“真是假酒?”刘悠然问。
“不是。”严家正苦笑着摇摇头,“要真是假酒还能立个案,案破了,可能还多少得点赔偿。现在,只有自认倒霉了。是马家老三闲着没事干,往那瓶里掺了些敌敌畏。”
“敌敌畏?哪不是剧毒农药吗?怎么能往酒里掺!”刘悠然吃惊地说。
“那不是个迷糊人吗。怪只能怪马大炮,喝过也不把酒收起来,就放在窗台上。刚好那窗上还有一小瓶老爷子要来药苍蝇的敌敌畏,马大仓觉得好玩,就把这瓶里的往那瓶里兑了点。幸好那药是经过稀释的,马家老三又把大部分都撒在了外面,不然,你我再相见就不是在这儿,而是在追悼会上了。哎,你没事吧?”说到这里,严家正像突然想起来什么,忙追问一句。
“没事。就是当晚胃里有点不舒服,不过这也是酒后的习惯性反应。哎,其他人呢?他们反应如何?有问题吗?”
严家正知道他是担心马老太爷,就回说:“老人家喝得少,反映不是太大,只是说眼睛比以前模糊了。他就在隔壁住着,你待会儿过去看看吧。妈妈的,还是狗日的马大炮厉害,喝得一点不比我少,虽也有反映,但到医院洗过胃,第二天就崐去了。哪像我,到今天还浑身无力。”
说了会酒话,严家正主动问起到省里的事,刘悠然忍不住就发了一通牢骚。不想严家正听了道:”其实,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据我所知,凡大点的工程招标,其中都有猫腻,最终都会有些人栽在那上面。你现在是招标没份,施工没份,只做个挂名指挥长,想贪想占都没份。但没份也有没份的好处,虽然只是个挂名的指挥长,但工程做得好,自然有你的功劳一份;做不好,上有发包人,下有施工者,你至多担个监督不利、失察的罪名,不会有大的损失。而别耍乇鹗悄切┘忍傲恕⒂终剂说娜耍峙戮湍淹迅上盗恕!?
“唉!”刘悠然长叹一声,“你这一套理论上说得过去,可实际生活中,最终崐受制的还是我们这些人。不说了不说了。提起这事就让人心烦。”
可沉默片刻,他又忍不住说起这事来:“我真是想不通,他马大炮怎么就有那么大的本领,连副省长都能玩得转。你不了解吴专员,哦,不对,现在应该说吴副省长,他是最最看不起那些暴发户的。”
“这不是看得起看不起的问题。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现在的个体户早已不是改革开放之初的那些小商小贩了。马大炮们,已经成为一种很有实力的社会力量,他们的一举一动,虽不能像政治家那样影响大局,但他们在某一方面的影响力却是实实在在、不容忽视的。另一方面,马大炮之流之所以能够成为一方大户,在一定范围内有一定的影响力,也绝对不是只靠个人力量和单凭经济势力,其成气候,能呼风唤雨,是有着比较深厚的政治基础的。如你刚才所说,傍政治要人,这就是他们的政治基础。以我的钱,换你的权;再以你的权,赚你的钱。这难道只是一种单纯的经济行为?不是!暴发户们通过钱权交易,在政治上争取当权者在诸多方面的支持照应,虽无名份上的特权,但实际却照样龙行天下、所向披糜。谁能说这不是一种间接的政治实力,或者说是一种比较强大的政治力量?现在许多人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或不愿承认这一问题的严重性,但这种政治力量,或者换个说法,这个阶层、所谓的中产阶级的存在是不容质疑的事实。一旦时机成熟,这个阶层,或者说是阶级,是一定想有所作为的。”
严家正这番高论,听得刘悠然心服口服,“行啊你,到宣传部没几天,政治理论水平大涨嘛,都快成无产阶级革命家了。王一丁要是早点用了你,说不定呀,你早到中央了。”
“哎哎哎,这玩笑可开不得。就我这看啥都不顺眼的脾性,还能到中央?能在你的荫蔽下吃碗安生饭,已经算给祖宗烧高香了。”
谦虚一番后,严家正接着说了实话,“其实刚才那番宏论,并不是我的发明创造,创意来自前几年轰动一时的一本经济学论著《现代化的陷阱》。作者是位女经济学家,很年轻,名叫何清莲,很有些头脑,也很富有正义感。书中涉及到许多比较尖锐的社会问题,若以过去那种阶级斗争的观点,这人是铁定的反革命。”
“哪里看的这本书?何不推荐给我看看,也让我像你一样提高提高现代化的理论水平。”刘悠然半真半假地说。
“喏。”严家正笑着从枕头下抽出一本厚厚的书,“我正看。看过就给你。不过要提醒你一句……”
“什么?”刘悠然问。
“你看了可能会不舒服。”
“为什么?”
“书中对吏治腐败的抨击相当激烈……”
正说着,娟子推门进来了:“哟,刘县长在这儿。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公公刚才还说到你。”
“真的?老人说我什么?他好些了吗?我这就过去看他。”回话时,刘悠然发现娟子的脸好象突然红了。
在娟子带领下,刘悠然来到隔壁病房。
听见响动,面朝里躺着的马老太爷转过了身子:“是娟子吧?咋才过去就又回来了?严部长那里有人?要没人就多陪陪他。我一个人躺躺也好。”
“老人家,是我,我来看看你。”刘悠然弓下身,凑到父亲跟前说。
“是……”老人双手往前伸着,差点捅了刘悠然的眼。看来他的视力确实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爹,是刘县长,他来看你了。”娟子大声说。
“哦,刘县长。你没事吧?”老人紧拉着刘悠然的手,关切地问,“这几天我一直为你担心,怕你也遭这个罪。”
一席话听得刘悠然差点流出眼泪来。他努力压抑着激动的情绪,低声回应老人道:“我没事,没事。只是胃里有点不舒服,已经过去了。”
等情绪稍稍平静点,刘悠然对娟子说:“你有事就去忙,我陪老人说会儿话。”
娟子走后,刘悠然坐在床头,拉了老人的手,轻轻抚着看着。向外稍弯的食崐中指,与食指近乎等齐的无名指,还有短过无名指好多的小指,这些显性基因表征,都在无言地证实着两人的亲缘关系。虽说刘悠然在相貌上更多地继承了母亲的遗传基因,与马老太爷并不相像,但细看下就会发现,他们的右耳廓里,都有个豆似的肉瘤,也即民间所说的拴马桩。端详着父亲慈善的面容,刘悠然又想了母亲。自得知父亲有线索的消息后,每次周末回家,母亲问的第一件事必是这个。看着母亲焦心、急切的样子,他几次暗暗下决心:“下周就带父亲回来与母亲团聚!”可一回到县里,一想起马大炮的德行,这个念头就又淡了。最后,他自己给自己定了个最后期限:人代会开过,自己只要一顺利当选,就马上让老人团聚。谁知会议刚刚闭幕,就遇上筑路工程招标的事。现在标不招了,马大炮从吴副省长那里直接拿到了承包权,可这也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这时父子相认,明摆着是抢着背黑锅。
想到这些,刘悠然立时愁上心头,真是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马老太爷倒兴致很高,说四邻,道家事,絮絮叨叨,嘴几乎没停过,直到护士换中班前来为他打针,这才住了口。
打完针,刘悠然本想再陪父亲聊聊,儿孙大了,老人也就寂寞了。可老人却非让他走,“我当时间还早,不是护士来打针,还不把你拖到下午?快回快回,快回去吃饭。饿坏了身子,我可担待不起。”
告别老人出来,想给严家正打个招呼再走。推门进去,却见严家正与娟子正手崐拉手坐在床上亲热地谈笑,就赶紧关了门退了出来。正要走,又觉得不妥,便重推开门,探个头进去说:“先声明一句,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不想娟子并不领情:“我们只是说了会话,你看见又怎么了?犯王法吗?”
星期一清晨,刘悠然还在回蓝印的路上,地委贺书记的电话就尾随而来:“这么守时,天刚亮就往县里赶。你这是想赶回去按时上班呀?好好好,我们基层的领导干部都像你这样尽职尽责,我这个书记就好做多了。”
贺书记亲自给他打电话这还是第一次。
以前在政府那边,刘悠然遇事总是和吴专员联系。除了临来蓝印前,贺书记由吕新陪着象征性地见过一面,平时,他与贺书记几乎没有任何个人往来。即使到地区开会,路头路尾见了,也至多点点头。说来也怪,党委、政府虽说都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开展工作,两边的干部也常交叉兼任着对方的职务,但双方干部都很少直接与对方的上级或下级发生联系。如吴专员与王一丁,贺书记与自己。
“可能是因为自己以第一副书记的身份兼管了县委工作的缘故吧?”刘悠然一边接听电话,一边想。
贺书记先问了兼管县委工作的感觉,又说了些大胆工作,组织上还是了解你的,对你这几个月的工作也很满意之类的话后,话锋一转,说起了工程招标的事:“这可是造福子孙、利国利民的大工程啊!你们一定要严格把关,从征地、移民,到招标、施工,乃至工程验收,一项项都要把工作做细,千万不可粗心大意。”
对这些空泛笼统的“重要指示”,刘悠然只有“嗯嗯”道是。渐渐地他听出贺崐书记话中的意思来了:他也要在工程招标中插上一手。
果然,套话说过,贺书记转入正题:“我认识一家很有实力的工程公司的老总,人家很想为咱们的公路建设出点力。你要有意,过两天我让他直接去找你,你们好好谈谈。既然是公开招标,也给人家一个机会嘛。”
“谢谢贺书记对我们蓝印的关怀。我代表全县人民谢谢您。”刘悠然嘴里恭维着贺一桐,心里想的却是如何告诉他事实真相:工程已被吴副省长私下许给马大炮,自己已无能为力,无法给他任何承诺。
不想贺一桐并不给他这个机会,说一句“那就拜托了”,“啪”一下挂了电话。
“刘县长,话通完了吗?通完了就把机关了。”见刘悠然手机贴在耳边,半天愣愣地不说一句话,小齐委婉地提醒他。
“哦,完了完了。”刘悠然歉然一笑,先关了机,而后长长地呼了口气。
“贺书记有啥指示?追得这么急。”小齐又问。
若在平日,此类事刘悠然一般是不会对外人说的,要说,也只是对几个称得上朋友的人说。小齐是算不得朋友的,但作为专职驾驶员,天天跟自己跑东走西,什么事能瞒得过他去?何况工程发包这事,他一开始就知道,吴副省长把工程指定由马大炮承包他也清楚,瞒他实在没什么意义。其实不只对小齐,这阵面前无论是谁,他都有可能把心事诉说一番。此时的他,内里有股对人倾诉的强烈冲动,好象这事是块巨石,不说出去心里就压抑得难受。
“贺书记推荐个人,要我们把筑路工程包给他。”
“给他?那马大炮咋办?吴副省长那里怎么交待?”小齐反应倒快,一语中的。
“我不正为这事发愁嘛。一个副省长、工程总指挥,一个地委书记、我的直接上司,都是上级,又是现管,而肉只有一块,且已被许给他人。现在再有人想吃,我拿什么给他?”
“这……”小齐挠挠头,随即又兴奋起来:“也好办,一人包一半,双方都不得罪。”
刘悠然苦笑两声:“这办法我不是没想过,好是好,吃到嘴里的肉,马大炮能往外吐?况且这事吴副省长已经拍了板,想更改恐怕不那么容易。”
“他那儿是不容易,可贺书记这儿就容易了?我看呀,更难的恐怕还在贺书记这头。”
“什么意思?”刘悠然身子向前一弓,趴在前座靠背上问。
“县官不如现管啦。”小齐拖着长腔,“吴副省长职务是比贺书记高些,可他手伸得再长,你与他中间也还隔着地区这一层。贺书记就不同了,他是你的顶头上司,直接管着你。驳了他的面子,你以后的日子恐怕……”
“大不了还回农大教我的书。他还能把我怎么着?”
“你若这么想,他是把你怎么不了的。问题是人不当官则罢,只要当了,不论大小,一旦坐上那个轿,就不想再下来。就是下来了,也再不习惯走路。为啥?大小有个轿,坐上总比走路风光些、舒服些。你不见,许多老干部在台上时精神抖擞,那样子像能活一百岁,可一旦下台,马上腰弯了,腿软了,路都走不动,更有些一两年就去见了阎王。为啥,当官当惯了,那种没权没势的百姓生活,他已经不习惯、不适应了,除了蹬腿,再没别的路可走。”
“你这是说的那些除了当官再什么也不会做的政客。我有专业、有职称,不做县长照样可以做学问。我不可能有什么习惯不习惯、适应不适应一说。”
“人人不当官,当官都一般。说来容易,做起难啊!”
说着话,就到了蓝印地界。又往前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县城已历历在望,可前面却塞了车。打了半天喇叭,不见前面有动静,小齐耐不住性子,就要刘悠然先在车里休息一会儿,自己下车去前面打探消息。
片刻工夫,小齐气喘吁吁跑了回来:“狗日的马大炮,买了好多好多的筑路机械,正往回开呢。那些东西像乌龟,全都跑不快,把一边路都占了,车只能单行,一时半会儿可能走不了。”
“那怎么办?办公室还有一大堆事儿等着呢!”刘悠然有些发急。
“我在那边已经给你找了辆双排,你坐上先回大院。车我慢慢往回开。”说着小齐从副驾驶座上拉下一个靠背坐垫,“这个你待会儿垫上。那车上脏,别把吴老师给你买的这身好衣服弄脏了。”
跟着小齐,步行了好一阵才来到搭车的地方,这里也正是塞车的尽头。
路上刘悠然有心数了数,履带式推土机四台,压路一台,水泥搅拌机五台。红红绿绿,新崭崭十台机械一溜摆开,确实气派。
“马大炮言之不谬,早就说定了筑路机械,只当他是妄说,现在看来全是真的。他是志在必得啊!”
坐在风“呼呼呼”往里灌的双排车上,一路想着马大炮的那些大型机械,刘悠然终于在上班前两分钟赶到了政府大院。
一整天,刘悠然耳畔似乎都响着推土机的声音,心里想的也全是工程发包的事。是祸躲不过,早晚都得给贺书记一个交待,但怎么个交待法,却让他一直拿不定主意。有一阵实在苦恼,打电话给已经升任地委副书记的吕新,想找他讨个主意,可办公室没人,手机又一直关着。无奈中给朱亚莉打了电话,要她转告吕新,有空尽快给他复个机。严家正上午下午倒各来过一次,有心与他商量一下,又一想,官场的事,他比自己还生疏,是出不了什么好主意的。温齐彪前段时间和自己配合得不错,他在官场滚打多年,按说深谙此道,可王一丁临死前对温齐彪的那番评价,又使他打消了与他商量的念头。何况,此类事最忌张扬,知道的人多了,弄不好反倒会节外生枝。
最简单的办法当然是实话实说,把真相告诉贺书记,让贺书记跟吴副省长去协商。但这样一来,贺书记会怎么想:“拿吴副省长来压我?好啊,咱们走着睢,看最终谁能压过谁。”向吴副省长求救呢?“什么意思?咱们不是已经说定了给环宇集团的吗?怎么,想让我出尔反尔?”
深夜十二点半,吕新的电话终于来了。到底是老同学,朱亚莉还真把话传到了。
“什么事?跟着屁股追。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你不就是晚睡点么?我可是一整天连饭都没心思吃。”
“哟嗬,这么严重?什么事,快说出来听听。”
于是刘悠然就一五一十地说。
“是有点不好办。”吕新舒口气,“幸好我没开口,不然你更难。”
“什么意思?难道你也想插一手?”
“不是我想插,也是朋友托朋友。算了算了,再不提这事,先解了你的燃眉之急再说。”
“怎么解?我可真是没招了。”刘悠然把自己想过的几个方案全对吕新说了,“哪个都有后患,实在是摆不平。最后只有求你这銎腥瓤嗑饶蚜恕!?
“你看这样好不好,悠然。咱先把电话挂了,等我想想再给你回话。”沉默了好一阵,吕新在电话那头说。
“好吧。”听到那头挂了机,刘悠然这才慢慢放下听筒。
头冲着电话,斜倚在沙发上,刘悠然耐下性子等着吕新的电话。挂在套间门头的电子钟“噌,噌,噌”地响着,长长的秒针,一会儿一圈,一会儿一圈,转得刘悠然心烦意乱。为免睡着,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以前他是没这个习惯的,偶而看电视,看到剧中人因事苦恼,来来回回地在地上踱步,他就感到可笑,认为导演是黔驴计穷,难道就没有更好的表现人物苦闷的方法?
踱了许久,小腿都有些酸困了,仍不见电话铃响。看看表,刚刚过了一刻钟。就又倚回到沙发上去等,“等到一点半,要是他还不来,我就打过去。”于是双眼盯着电子钟,一圈又一圈地看着秒针转。
差两分一点半,吕新的电话终于来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与亚莉商量来商量去,办法想了十来个,包括你的那些方案,最终都一一否决了。现在觉得只有一个办法可试……”
“什么办法?”刘悠然急急地问。
“找那个马大炮商量。”吕新压低了声音说,“只要他肯卖面子给你,问题就算解决了。”
“我还当什么好主意?这我早就想过,只怕是马大炮根本不卖这个面子给我。你不了解他这个人,骄横狂妄得了得!”
“再狂妄他也是你治下的属民,我就不信胳膊能扭过大腿去。”
“唉!那就试吧。死马当活马医,若不行,我也只好自认倒霉。”刘悠然蔫蔫地说。
“哎,悠然,这可是我的主意。事儿摆平后,你可得好好谢我。”电话那头突然换了朱亚莉。
“没问题,没问题。事儿真要摆平了,要我叫你姑奶奶也行。”刘悠然强打精神回道。其实他早就想为朱亚莉做点什么,可想了许久,一直拿不定主意到底做什么好。直到上周回家见吴小玲用手机与人通话,才决定为她配部手机。
上次因入人才库的事,刘雄风趁周末来他家表示感谢,临走时落下一部手机。当时,只当他是酒喝多不自觉丢下的,过后刘悠然回县里就又给他带了回去。不想刘雄风死活不要,说自己只当丢了,已经另买了新的。
“如果吴老师不嫌弃,不怕难看,就让她凑合着用吧。”刘雄风如是说。
吴小玲因此便有了手机,朱亚莉几次见了都旁敲侧击,因此他准备想办法为她也搞上一部。
“明天就去找马大炮,按说这个面子他应该给的。”临睡前,刘悠然这样想。
第二天一早,刘悠然专门给马大炮打了电话,说今天晚上去他家看看老爷子,“自打老爷子出院,还没去探视过,怪不好意思的。你要没事,就在家等等,顺便有些事与你商量。”
“想吃点什么,我让他们早点准备。”马大炮也痛快,不但满口答应,还邀他一块来吃晚饭,“知道你不缺好吃喝,可家常饭日子久了不吃,心里可能就有些不舒服。”
“那就来点素的。”刘悠然也没客气,大大方方地说。
下午下班,先拐到宿舍拿了点各色礼品,赶到马家时,饭菜已经上了桌。
“我还当你不来了。电话、手机都没人接。”
马大炮这一说,刘悠然才发现自己把手机忘家里了。
菜全是素菜,红红绿绿五六个,中间是一只北京烤鸭。主食则是新疆拉面。
“全依你的。够素吧?”
整天大鱼大肉,早吃得人心烦。现在见了这些,刘悠然真有点口水下流的感觉。特别是拉面,已经有些日子没吃了。吴小玲母亲早年支援边疆,被安排在国营食堂搞白案,几十年下来,练得一手拉面的好本领。退休后回到家乡,隔三差五做一顿,吃得全家人不亦乐乎。与刘悠然谈恋爱时,吴小玲见他爱吃面,就有意跟母亲学了这一招。婚后,刘悠然几乎隔天就能美美地吃上一大盘拉面。到蓝印后,这个口福就渐渐被剥夺了。
马老太爷的眼睛已有所好转,模模糊糊可以看得见人的影子。
“医生说,再过一两个月就可以完全恢复。”老爷子一边往饭桌上让人,一边回答着刘悠然的问话。
在刘悠然的一再抵制下,这顿饭他们一口酒都没喝。
“真是破了天荒。”马大炮说,“这么多年来,除了早晨,陪客人吃饭我还从来没有不喝酒的时候。”
吃过饭,与老爷子聊了会天,马大炮说话了,“你不是有事要与我商量吗?在这里说,还是另找地方?”
“不急不急,等会儿再说不迟。”见马大炮媳妇和娟子正进进出出收拾碗盏,刘悠然推托说。
“那我们就去书房坐坐。”
“哪里?”刘悠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还有什么书房?”
“书房。我说如果你觉得不太方便,咱们就去书房坐坐。”马大炮大概听出了他话中的猜疑,有意放慢了语速,近乎一字一顿地重新说了一遍。
“嗡──”日光灯一闪,一脚在里、一脚在外的刘悠然大吃了一惊:这哪里是书房,简直就是个小型图书馆。看面积,至少有五十平方。以门为中线,两侧靠墙,全是高宽各两米、双向藏书、与农大图书馆完全一样的铁制书架。书架中央是一条约一米的通道。
“外国文学,中国古代文学,现、当代文学,港台文学,历史,地理,建筑工程,哲А甭泶笈谝慌排胖缸攀榧埽阕院赖仂乓拧?
“看不出,看不出,真的看不出。”刘悠然连连赞叹着,“你这藏书,比咱县图书馆的书都多嘛。”
“这个牛我敢吹。我这藏书比咱县图书馆的多一倍半。”
“这么清楚,专门搞过调查?”
“是。不过那还是两年前。”马大炮伸出两个手指,说,“县图书馆一年经费十一万五,光人员工资就占去九万多。再加上水电费、办公费,日常开销都难维持,哪里还有什么闲钱购置新书。而我,每年光买书钱就不下一万块,而且年年在追加,图书馆哪里是我的对手!现在呀,我这里的书,恐怕早超过它的两倍了。”
“这些书有多少读过?”刘悠然知道现在有许多大款都喜欢在家里或办公室摆几摞书装门面,就拿这个问他。
“不多。百分之一不到。”马大炮倒老实,“但这些,我全看过,有些还不止一遍。”
刘悠然凑近他指的那架书,原来全是人物传记。与眼齐平的这层,有《艾森豪威尔传》、《罗斯福传》、《尼克逊传》、《戴高乐传》、《丘吉尔传》等国外著名人物及中国近当代政治家的传略。
“与他们,咱没法比。关键是咱没人家那些个理想和政治抱负。不过看看,从他们的人生经历中,可以学到好多好多好东西。”马大炮由衷地说。
“马大炮果然有些与众不同。以前真是有些小瞧他了。”心里想着,刘悠然随马大炮的指引,坐在了布置优雅的书房一角。
“说吧,什么事?这里绝对安全。”
刘悠然也开门见山,把希望他出让一半工程的话说了,没想到马大炮一听,满脸的不屑:“让,让给谁?谁有这么大的面子!”
“贺书记,地委贺一桐书记。”刘悠然被逼无耐,只好把贺书记抬出来压他。
“不行!别说地委书记贺一桐,就是省委书记贺三桐我也不让。刘县长你别怨我不给你面子,你知道我那承包权是怎么得来的吗?是拿银子,拿人民币一公里一公里买回来的。”
“我知道你为这工程投入不少,你买的那些大家伙我都见了。现在我这儿不是很为难吗?贺书记为这事专门打了电话来,我总不能让贺书记的人吃闭门羹吧?多没有,少总得给人家一点嘛。一点不给,贺书记不是失了面子?心里能高兴?若换了你,你又会怎样想?”相识好几个月,刘悠然还从来没当着马大炮的面,把话说得这么软过,“就算给我个面子,以后你有事,咱们也盟岛蒙塘柯铩!?
听刘悠然这么说,马大炮有些收敛了,“说心里话,我真的不是不给你这个面子。按说,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咱家老爷子的薄面上,我也该让你这个当哥哥的几分……”
“你这话什么意思?”刘悠然心里一下紧张起来,“难道他都知道了?这不可能啊!”
“没什么意思。你对我家老爷子那么上心,三天两头来看他,这不是一种缘份吗?你又大我几岁,还是一县之长,认你做个哥哥也不委屈了我。你说是不是?”马大炮两眼直盯着刘悠然,话中有话地说。
“嗯,是有点道理。”刘悠然点点头,“咱们还是回到正题上。既然你这么认为,就不能做点牺牲,帮帮我这个当哥的?”
“做点牺牲?你简直在开玩笑。做点!这岂止是一点,是一大牺牲你懂吗?你知道我为了取得这段路的承包权投入了多少?仅找人引见引见吴副省长,就扔进去两万多。”
“两万多?”刘悠然惊得差点喊出声来,“给谁?他真敢要?”
“笑话!这年头,谁不是见钱眼开?钱送上门都不要,那不是傻瓜,就是二百五。当然这钱也不是给了一个人,人托人,前前后后绕了好几个圈子,哪道关口都得意思意思,两万多算是少的。具体给了谁,你就不要多问了。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利。至于吴副省长那里,就更不用说了,少了这个数,你能把这么大的工程拿下来?”马大炮伸开手掌,来回翻了四翻。
刘悠然知道那是二十万。
“人心黑着呢!我知道吴某人是你老师。”马大炮又补充说。
话说到这份上,再多说,就是自讨没趣。刘悠然知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贺书记的人也拿出点钱来,从马大炮这里买点承包权回去。但这可能吗?就是马大炮愿意出让,人家愿意出钱,可这钱权交易的话由谁出面去说?自己?
“绝对不能!”刘悠然在心里说。
“如果你感到太为难,不好给贺一桐交待,就把这事交给我处理。我有办法向贺一桐交待,而且保证不让你为难。”临别,马大炮补上这样一句。
半夜,马大炮打个电话过来:“知道你没睡。如果还没想出法子,又不放心交 给我处理,还有一个法子可以试一试?”
“说。”
“从明天起,你装病。病得越重越好。”马大炮加重语气说。
“你开什么玩笑?!”刘悠然没好气地回一句,“这办法我不是没想过。可装 什么病?怎么装?现代医学这么发达,什么病能瞒过仪器去?一天两天行,日子长 了,全得露馅。”
“哪……咱们就出点事故。”
“出事故?啥样的事故?撞车、跳崖、还是让人拿刀砍?拿生命开玩笑,不行 不行,绝对不行!”
“没事。至多腿或者胳膊弄个骨折。这事不是没人做过。”
“谁做过?你?”刘悠然突然想起杨永生的事,“难道真是他下的手?小伙子 虽然已调回县里,并提拔为党办主任,但那腿却终身都残了。这可是重伤害呀!” 他有点不敢再想下去。“我不想听这些歪门斜道的东西。”说着他“啪”地一声挂 了电话。
“哥。”一会儿马大炮又把电话打了进来,“你就不要再遮着掩着了。事情我 都知道了,你就让老人相认了吧。他们的时间都不多了,再拖,恐怕我们将来要后 悔一辈子。”
不见刘悠然回话,沉默片刻,马大炮在那头又不管不顾地说起来,“你如果觉 得我不配当你的弟弟,怕我影响你在政界的发展,咱不大张旗鼓,悄悄地认,就一 家人在一起吃顿饭,让老人见见面。行不?”
刘悠然只是听着,仍是一语不发。
“哎,你倒是说话呀!愿不愿意总有句话嘛。”马大炮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你不用猜我是怎么知道这事的。没谁给我透风。从我家老爷子过七十大寿那天, 我就发现你们有缘。先是那个毛暖心,后又发现你们两个右耳窿都有个小肉桩,怎 么就那么巧?等派出所那帮人来问老爷子籍贯时,我已经明白个八九不离十了。再 后来,你三天两头来家里看老爷子,明摆着,你们之间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不用 细想,这关系除了父子,还能是啥?老爷子早年间的事,我大概也知道一些,前后 一联系,不全清楚了?”
以前总以为马大炮不过是个不学无术、唯利是图、骄横狂妄的土财主,但今天 进过他的书房后,刘悠然对他的看法有了一定的改变,原来他竟是个好读书的人。 虽不至于一下子把他引为同道,但心理上却与他拉近了许多。对好读书的人,他历 来有种亲近感。这阵听他又口口声声地劝自己让两位老人相认,心里顿时热乎乎的, 同时还有点无地自容的感觉。好象厚颜无耻的不是马大炮,而是他刘悠然。按说马 大炮现在对他并无所求,现在有求于人的是他。从这个意义上讲,马大炮急于让老 人相认,目的应该说是很纯的,完全是出于一片孝心。相比之下,他自己就有点唯 利是图了:从找到父亲到现在,一开始,为顺利当选县长,有意掩盖事实真相,不 让老人相认;再后来,为使自己有个公正廉洁的政声,不受马大炮的牵连,又把父 母、父子相认的事一拖再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