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尽快认。他们认,我们也认。”刘悠然突然间下了决心,不管外间如何 反应,亲情相认,这是自家的私事,谁也无权干涉。他准备依马大炮所说,本周就 接父亲去地区与母亲见面,然后再安排兄弟相认的事。
“你不要以为我巴望着让老人相认是看上你这个县长的权和势了。”马大炮今 天好象特别贫嘴,话就像自来水似的,笼头一开就“哗哗哗”地往外流,“这些年, 哪个做生意的都想在官场上找个靠山,找个傍家。我也想。但我绝对不找像你这样 的。你这样的人,在官场上是混不出大名堂的。这些年‘蹭蹭蹭’往上窜的,哪个 是像你这样不贪不占、不送不塞、光蒙着头干实事的?自古清官无下场,水至清则 无鱼。自古至今,谁能逃得出这个理去?不信,咱们就走着瞧。当然,有许多贪官 最终也没落个好下场,像成克杰、胡长清还给毙了。但他们在台上时玩得潇洒,活 得滋润,干得也痛快。即使下了台,也为子孙后代谋下几世的基业。更何况法不责 众,绝大多数的贪官会在台上一直作威作福,直至年龄到了退下来。当然,话再说 回来,你要是个贪官,我也不赶着认你。弄不好,忙你没帮多少,万一哪天你倒台 了,我还得跟着受牵连。认个清官哥哥就没有这个顾虑,光可能沾不上多少,但连 累肯定会少受些。哎,你该没睡着吧?”电话那头不放心地追问一句。
“讲,接着往下说。”
“你如果不爱听,咱们就此打住。不要我这里说得口干舌燥,你那里听得却非 常地不耐烦。”
“不是耐不耐烦,只是明天还要上班。要不这样吧,过两天咱们专门找个时间 畅开了聊。”
“行,我随时恭候。”“啪”马大炮挂了电话。
“啊──”刘悠然长长伸个赖腰。他确实是累了,从昨天一大早起就为贺书记 的事焦心,晚上等吕新的电话,又熬了个大半夜,今天更是忙忙碌碌了一整天,就 是铁打的身子,也早发软了。
刚想下床方便一下就睡觉,不想门外却响起一阵“嗵嗵嗵嗵”由远及近的脚步 声,随即房门便被小林急急地擂响:“刘县长,刘县长,吴大姐打了电话来,说你 家老太太病危,要你赶快回去。你抓紧时间准备一下。我这去就通知小齐,要他马 上到家属院来。”
“嗵嗵嗵……”脚步声又远去了。
总算在母亲咽气前赶到了地区医院,但此时母亲已完全说不话来。
“医生说就在今晚。”吴小玲哭泣着对还喘着粗气的丈夫说。
“妈,妈──”刘悠然大声喊着。
“吃晚饭时,妈还提到找你爹的事,说如果能见他一面,就是死了也再没啥念 想了。”吴小玲又说。
“我马上往县里打电话,要他们立即把爹送过来。”说着刘悠然就操起手机拨 通了马大炮家的电话:“喂,大炮吗?快快快,我妈不行了,你快把爹送来,争取 让他们见上一面。在地区医院,急诊科。听清楚没有?要快,越快越好。不然就来 不及了!”
“早先你干啥去了?这阵才知道时间来不及了!”马大炮先在电话中嘀咕一句, 而后答应说,“我马上动身,争取两个小时内赶到。”
母亲似乎听到了刘悠然所说的话,面部表情突然变得复杂起来,眼角还慢慢浸 出了两珠泪水。她的嘴不停地张合着,好象有话要说。
刘悠然赶紧把耳朵凑上去,可只感到母亲嘴唇在动,她具体说些什么,一句也 听不出来。
等母亲稍稍平静点,刘悠然又拨了马大炮的手机,可回话的却是个小姐:用户 已关机或离开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再拨家里,铃声响了十几下也没人接。
“估计已经出来了。”一直坐在急诊室的小齐插上一句。
“那就该把手机开了。关机也不看看时候!”
“什么时候?凌晨四点十一分。谁的手机这阵还开着?有病呀!”小齐在心里 说。
“你去医院门口候着,马大炮和他爹一到,就立刻把他们带来。”时间刚过了 半小时,刘悠然就吩咐小齐说,“免得他们跑冤枉路,耽误时间。”
小齐走后。刘悠然又拨了马大炮的手机,这下通了,可马大炮却在通话时说父 亲听了这个不幸的消息,才坐进车里就犯了心脏病,这阵正在医院急救,估计一时 半会儿赶不到。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懵懵懂懂关了手机,刘悠然立在母亲床头心如 刀搅:哪怕早一天让他们相聚,也不至于出现今天这种局面。特别是母亲,苦苦煎 熬四十多年,好容易盼到父亲还活在人世的消息,却因为自己的自私、虚荣,将他 们相聚的时间一拖再拖,致使他们很有可能失去这最后的见面机会。平日自己还常 以孝子自居,听到别人说自己孝敬老人的赞誉,常沾沾自喜。其实他们哪里知道自 己的残酷与无情。正是他这个官迷心窍的儿子,残忍地剥夺了父母安然相聚的权力。 如若母亲就此逝去,他将抱憾终生,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他现在唯一渴求的就 是母亲能坚强地活下去,哪怕再坚持几天;当然也希望父亲能尽快地解除病痛,早 日康复,早点赶来地区。这样两位老人就有可能最终见上一面,了却几十年的相思 之苦。若真如此,让他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包括失去现在的县长职务。
“悠然……悠然……”不知是不是被儿子的真诚所打动,母亲竟发出声来。
“妈,妈。”刘悠然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是我,我是悠然。”
“你爹他……他来……来了吗?”母亲时断时续有气无力地问。
“快了快了,妈,我爹他已经从蓝印出来了。你要挺住。一定要等他呀!”刘 悠然坐在病床上,尽量贴近母亲,拖着哭腔哀求她。
“奶奶,我爸爸他找到爷爷了。你经常说要见他,他马上就到了,你一定要坚 持住呀!”一直倚在吴小玲怀中打瞌睡的孙女小雯,这阵也被母亲叫醒了,立在父 亲身边,鹦鹉学舌地说。
“好,奶奶……等……等……”母亲仍然闭着眼,嘴唇虽然还在动,但气息却 越来越弱,后面再说了些什么,让人听不清楚。
“大炮,大炮。老爷子怎么样?病情有所缓解吗?”刘悠然见母亲又昏睡过去, 步出病室,再次拨通马大炮的手机。
“我们现在正在救护车上。老爷子一定要去,说无论如何也要见最后一面。没 办法,我只好叫了救护车。”
“这怎么行?太危险。你怎么……”刘悠然才说要责备马大炮两句,话头就被 他截了。
“有医生跟着,估计问题不大。”
“那就让车开慢点,不要太颠簸,不然老爷子受不了。告诉医生,要他们……”
“知道,知道。你那边怎么样?”
刘悠然才说要回他,听筒里却传出父亲的声音:“刘县长……”老爷子习惯了 这种称呼,明知电话那头是儿子,叫的却仍是他的官衔。
刘悠然一愣,正欲纠正他,女儿却跑过来叫他:“爸爸,爸爸,奶奶醒了,奶 奶醒了。我妈让你赶快进去。”
“爹。”脱口而出的这声呼唤先把刘悠然自己吓了一跳。多少年了,这称谓一 直深埋在他的心底。确定马老太爷是父亲后,他也曾在心里多次呼唤过他,但真正 叫出口,这还是第一次。以前他曾多次设想过父子团聚时的情景,拥抱、握手、背 向号啕……方式多种多样,但对当面直呼他为父亲,一直感到为难,他怕自己到时 开不了口。毕竟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十分生疏的称谓,打出生就从没以此称呼过任何 人。没想到今天非常自然地就叫出了。有了第一声,第二声就顺理成章了,“爹, 我妈这阵醒过来了。我先去看看。具体情况我待会儿再打电话给你汇报。这阵我先 挂机了。你要注意身体,如果不舒服,就让他们把车再开慢点。一定,一定。”
“柱子,柱子。我可见到你了!”关了手机刚刚跨进病室,就听母亲激动地大 叫了一声。刘悠然以为自己身后有母亲相识的什么人跟着,回头看看,身后并无他 人。
“柱子,柱子……”母亲不仅嘴里叫着,还努力往门的方向伸着右手。
“妈,你叫谁?谁是柱子?”一直坐在母亲床头的吴小玲接住母亲的手,轻声 问她。
“柱子,柱子,你回来,回来──”母亲突然瞪圆了眼,身体使劲往上抬着, 手也开始在空中乱舞,似要抓住什么。但仅只那么几下,待刘悠然快步上前想扶她 时,她突然一个后仰,重新跌倒在床上,随后喉咙里“咕噜咕噜”一阵,便再没了 声气。
“妈──”
“妈──”
“奶奶──”
在儿子、儿媳和孙女的哭喊声中,母亲带着终身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一小时后,刘悠然母亲的遗体刚被送进太平间,护送马老太爷的救护车开进了 地区医院。
省道改线工程开工仪式在蓝印隆重举行,吴副省长,省、地、县有关方面负责 人及各施工单位的领导都亲临出席。贺书记事先说一定要来,可最终却又没来,代 替他前来的吕新副书记说是省里来了人,贺书记没法脱身。
具体省里来了谁,问吴副省长,他一脸茫然:“不知道。最近好象没谁下来。”
“那事你给他办了吗?”找个人少的时候,吕新悄悄问刘悠然。
刘悠然知道他问的什么,便说:“没,他举荐的那人根本就没来。”
“没来?”这下吕新也纳闷了,“你也没主动和他联系联系?你们二人再见过 面没?电话呢,打过吧?”
“电话没打过,面倒是在我母亲追悼会上见过。不过没说什么话,那事也根本 就没提。”
“怪,这就有些奇怪了。”吕新一下下地摸着下巴,“贺书记办事一向有始有 终,不会这样半途而费的。怪,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
“有就让它去有吧。大不了贺书记不高兴,我这个县长不做了,还回去教我的 书。”这话自从做了代理县长,刘悠然说过不下百次。以前只是说说而已,并没真 想要这么做。但现在他却做好了这种准备,他已经开始对官场有些厌倦了。“就这 一届,到期,坚决回学校去教书。”
“下来这么久了,还浑身的书呆子气。事情真像你说得这么简单就好了。”吕 新叹口气,转身走了。
会议开始后,这个谜底才解开。原来,东线的施工单位正是贺书记举荐的那家 公司。
“我本来是想做中段的,想在刘县长您的直接领导下学点文气。我们都是粗人, 前些年这粗里巴叽的还行,这些年再粗就没人待见。你看吴副省长,多有风度。还 有你刘县长,往那里一站,看着就像个人物。哪像我们这号的,整个一黑社会老大。 谁知美好愿望实现不了,中段早叫马大炮这狗日的抢了先。这就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吧。”一个矮矮胖胖,口口声声称自己是“粗人”的人,由马大炮陪着来与刘悠然 见面。
“这是‘发建’的陈总,陈冬。”马大炮简单介绍过,便与陈总打起了嘴仗, “说得好听!你真要这么想,我就遂了你的愿。咱们换个地方,你来这里,我去东 段好了。”
“哎,不不不。”陈总连连摇着两只胖手,身子也向后退了两步。
“看看看,心不诚吧?”马大炮见刘悠然笑起来,对他解释说,“三段中,中 线最短,东线最长。陈总精得孙猴子似的,哪会干这种赔本生意。”
“不是心不诚,也不是我不愿意。我和吴副省长签的是东线,白纸黑字的合同 押在那里,谁敢违反?你要怨就去怨吴副省长。”
“原来是这样。”刘悠然心里一下明白了,但旋即脑海里又闪出这样一个念头: “那贺书记当初为什么还要给我打电话?他这是什么意思?”
晚上把这事给吕新一说,吕新也有些纳闷:“据我对贺书记的了解,他说话办 事一向都很严谨,凡事都讲究个有始有终。这样有来无回的事,他好象还没做过。”
“该不是试探我吧?看我听不听他的话,交办的事尽不尽心。”
“可能。当然也不可否认,贺书记可能过后又把这事忘了,也就没再给你回话。 是我们多心了。”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吕新却觉得这事似乎并不这么简单,背后 好象还隐藏着什么。但到底隐藏着什么?他一下却想不明白。
第二天晚上,送走最后一拨来宾,刘悠然去了严家正家。已有段时日没在一起 聊过了。他感到有满腹的话要找人说说。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原来感到这也摆不平,那也放不下。可最后,事 情竟这么简单,人家不过是说着玩玩的。你做与不做,人家根本没当回事。自己那 些所谓的烦闷、苦恼,全都是自找的。”
“正所谓无所求无所忧。”严家正一边往杯里斟酒,一边接话,“以前你总想 着摆平各方面的关系,既不想开罪任何人,又不想使工作受到影响;既想出政绩保 住现职,还想在此基础上更上一层楼,求得更大范围内的发展。而现实又是如此地 残酷,有时竟让你无法做出两全的抉择来,顾此就必须失彼,使这一方满意,就必 须开罪于另一方。不偏不倚,根本就行不通。整天过这种走钢丝似的生活,你怎么 开心得了?怎能不烦恼苦闷?这就叫有所求,必有所忧啊!”
“求又能求到什么?即使求到,又能怎么样?这山望着那山高,什么时候有个 尽头呢?”
“生命不息,渴求不止。这就是人生。”
“不止是对的,问题是要看你追求的这东西有多少价值,值不值得你耗费所有 心机去为它拼搏,去为它献身。如果你极力追寻的是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豪无价值 可言,那为此把自己的心绪搞得这样糟糕,值吗?”
“怎么不值?你觉得糟糕,有人想糟糕一下还没机会呢。”说着严家正脸上又 露出一丝嘲讽,“你那是怎样一种糟糕哟,坐着‘现代’,喝着‘蓝带’,怀里搂 着‘革命的下一代’。整天耀武扬威、花天酒地,还说糟糕。换了平民百姓,那可 都是天堂里的日子哟!”
“又来了,又来了。你要搞懂自己现在的身份,你现在是中共蓝印县委宣传部 主持工作的副部长,不是水泥厂普通干部。说话要讲究政策,注意分寸,照顾影响。 ”刘悠然板起面孔教训他。
“看看看,还好意思说。你把我拎到那贼船上,简直就是度日如年!我巴不得 谁抓个不好影响,早点把这什么都不长,整天气的肚子胀的副部长给我撤了。”本 来有些话严家正不想说的,刘悠然刚刚死了母亲,他不想这么快就拿烦心的事给他 添麻烦。但既然他主动提起话头,也就不管不顾,把压在心里已久的牢骚、愤懑全 吐露了出来:
“整天吹喇叭、抬轿子,这里找先进,那里挖经验,尽玩些虚虚套套的东西。 咱天生不是那块料,也没法睁着眼睛说瞎话、编假话、撂空话,更当不来这个什么 常务副部长。我想好了,辞职,坚决辞职。去当个自由撰稿人,写我的小说。这事 我爱干,也觉得有价值。我的喜怒哀乐,我对社会的思考,我对黑暗势力的抗争, 我对腐败现象的深恶痛绝,都可一一体现在我的作品中。如果说,我这个人在社会 上还有存在下去的价值。那这个价值就体现在我的作品中。我手写我心,这是多么 快意的事!我为什么一定要当这个鸟官?”
“别动不动就撂挑子。”刘悠然劝道,“凡事都有个过程,时间长了慢慢也就 适应了,习惯了。再说你本来就是业余创作,当不当部长与创作不应该有太大的冲 突。写作是人内心的展示,而当官则是外界对你的一种赋于、一种评价。内外有别, 只要你能固守心灵家园的纯净,外在的东西是不会对你的内心产生多大伤害的。另 外,熟悉熟悉官场生活,对你今后的创作,也是有好处的。万一那天心血来潮,想 写一部新时期的《官场显形记》,没有这方面的生活,你如何下笔?”
这话一下说到了严家正的疼处,他早就对现今吏治的腐败深恶痛绝,也暗自下 了决心要写一部讽喻官场现状的书,可真动了笔,却感到处处不顺,关键就在于缺 少这方面的生活。
“来,喝酒。”
见严家正不再吱声,刘悠然主动举杯邀他。
自办完母亲的丧事回到县里,这一个多月来,刘悠然突然似悟出了什么,一下 子心静如水了,以往那么多左右为难、久拖不决的事,这阵似乎都随着母亲的去世, 忽然间就变得容易解决了。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不为摆平那 些形形色色的关系而苦恼自己。生死都只在那么一瞬间,还有什么更值得留恋不舍、 永垂不朽的事儿呢?
也怪,再不瞻前顾后,新的烦心的事儿一下少了,遇到什么事,处理起来都大 胆果决,再无拖泥带水。县里上上下下都说没想到刘县长原来竟有这么大的魄力, 蓝印有希望、有希望。按小齐的话说,则是:“你这阵才算真正找到了做县长的感 觉。”
“做县长还有什么独特的感觉?没听说过。”刘悠然感到有些好笑。
“怎么没有?做什么事都有他的感觉。”小齐滔滔不绝开讲,“还说这当官, 县长有县长的感觉,局长有局长的感觉,副县长、副局长又有他们各自的感觉。比 如开会,坐前靠后,居中溜边,各人都有各人的作派。像你们这些当一把手,做书 记、县长的,不用谁说,一来肯定靠前居中而坐。书记在,他左你右,坐中线两边。 不在,你就是头把交椅,你不坐中间,那位就得空着。若是副县长,他能有这个气 派,一来就往中间靠前的位置上走?再比如下去检查工作,书记、县长什么时候都 是走在最前头的人,副书记、副县长即使和他们有话要话,也总要靠后、靠边一点, 哪怕把脖子拉长,也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也算不得什么独特的感觉,只是大家都比较客气罢了。”
“客气?那是副职对正职,下级对上级才有的。你什么时候发现上级对下级、 正职对副职那么客气过?没有吧。那不是客气不客气的问题,而是习惯成自然后的 必然。”
“嗬,嗬。”刘悠然笑着调侃小齐,“又是自然,又是必然的,都快成哲学家 了。赶明儿,得赶快给你换个工作。把你调党校得了,专给他们讲哲学。我这车你 也别开了,让哲学家当司机,那是多大的罪过呀!”
小齐也识逗,说:“好哇。真让我去,教哲学可能比现在那些人教得好。我实 践经验丰富呀,能理论联系实际,讲出来的东西,学员们肯定爱听。”
“又喘上了不是?”刘悠然一笑,又把话头拽回来,“依你刚才的说法,我现 在算是自然呢,还是必然?”
小齐也被他逗笑了:“你现在正处于自然向必然进化的过程中。前几个月那种 小心翼翼、处处谦让的行为,现在少多了,基本上已经能够直奔主坐、勇往直前了。 当然离必然还有一段距离,现在,你心里还残存着些客套。不过也快,我估计再有 一两个月,你就完完全全走上必然之路了。”
“直奔主坐,不客套,这就是做县长的感觉?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些?”
“简单?不到这个位置上,你还学不来。像吴副省长,他那气派,你能学来? 别看你也是大学教授出身。”
刘悠然想想也是,便点点头,连说:“是学不来,是学不来。”
“这就叫做当官的感觉。哪一级官员,有哪一级的感觉。职务不同,感觉也绝 对不同。还有,”小齐盯视刘悠然一会儿,继续说,“你现在口气变得越来越大。” “这你以前就说过,”刘悠然打断他,“说我是什么男低音成了男中音。”
“不单指声音。那只是表面现象,还处在量变的过程中,只是认识的最初级阶 段。”小齐这阵自我感觉特好,真有点把自己当哲学家的意味,“我现在说的是质 变,是在不经意中流露出的一些特殊的语言。”
“哟,还一套套的。全说出来听听。”
“现在说为时还早,等你那天说了,我当面给你指出来。”
“当面指出来?我怕你会失望的。”
“绝对不会!而且时间不会超出一周。不信?咱们走着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在抑制官气方面,刘悠然对自己很有信心。
“他要做了官,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呢?”过后刘悠然脑海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 念头,并努力幻化小齐做官后的样子,但努力了半天却没个结果。
说着想着,车子就进了政府大院。还没容刘悠然把车门关上,新任女副县长柳 婷婷就“噔噔噔”小跑着迎了上来:“刘县长,那事是不是再研究研究,我怎么觉 得……”
“一切按既定方针办,不用再研究。听我的,没错。”
“哈哈哈……”背后传来一阵大笑,原来是小齐,“‘听我的,没错。’怎么 样刘县长,这才过了几分钟,就叫我当场揪住了吧?”
柳婷婷不知前因,听小齐说什么“当场揪住”的话,以为是说她与刘悠然有什 么不正当的关系,脸一下红了。
小齐却不管不顾,一边胡乱擦着车子,一边继续他的话题:“副县长口口声声 ‘是不是再研究研究’,正县长坚决果断‘一切按既定方针办’。这感觉不一样就 是不一样哦!”
第二天就是周末,本来说好今晚要回家的。已经有两周没回了。自打母亲去世 后,刘悠然现在不再是每周必回,有时是因为工作太忙、应酬太多回不去,有时纯 粹是因为懒,怕坐车。母亲已经过世,与妻女来日方长,回不回也不在那么一次两 次。
吴小玲对此很有意见,有一次他间隔三个星期才回来,忍不住问他:“县里是 不是给你配了小蜜,不想再要这个家了?”
“是啊,是啊。”刘悠然频频点头,“小蜜与你同名,也叫吴小玲。你想不想 见见她?”说着把妻子拽到穿衣镜前,“认真参谋参谋,若不满意咱叫他们给另配 一个,条件只一个,必须还叫吴小玲。”
“美得你。”吴小玲拧拧他的耳朵,“怕贼心早就有了,贼胆还没练出来。”
“错错错,应该反过来说:贼胆早就有了,只是贼心还没长出来。”
夫妻间的事就怕遮着捂着,一旦说开反倒没事。打这以后,吴小玲果然不在这 事上与丈夫纠缠,唯一要求他的是:不回家可以,但电话却一定要打一个。所以周 末往不往家里打电话成了他回不回家的确切信号。
下午下班,还没走出办公室,严家正急匆匆赶来了:“就怕你提前走了,急得 我一身汗。”
“有什么要紧的事吗?”重新坐定后,刘悠然问。
“明天是一中的校庆日,他们想请你出席。”
“不去。”刘悠然一口否决,“一来我不是他们的校友,二来县里有分管这方 面工作的副书记、副县长,我算哪路神仙?”
“正宗活菩萨呀!你不是校友这不假,也不分管这方面的工作也不错,可你是 县里的一把手,哪方面的工作你都主管啊!再说了,一中是咱县的重点中学,就为 体现咱县委、县政府重视教育、尊重人才,认真贯彻党中央、国务院科教兴国的方 针,你也应该去去呀!”
“嗬,上路了,上路了,把宣传鼓动工作都做到我头上了。”
“这不是做工作,我是在完成任务。”
“什么任务?”
“请你呀。我给他们打了保票的。你不去,我就算栽了。”原来严家正正是一 中的学生,也是校庆筹委会的成员。他的职责就是请人,请县里的主要领导出席庆 典。“去吧去吧,就算给我个面子。”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托也实在有点不近情理,于是严家正走后,刘悠然便给吴 小玲打电话。
“怎么,又不想回了?”吴小玲开口就来了这样一句。
“想,不过要晚一天。明天晚上一定赶回去。”
“那就少喝点酒,不要老是醉酗酗地回来。”
“遵命。回家后请夫人认真审验,本人各种状态良好,保证召之即来,来之能 战,战之也一定能胜。”
“别吹,有多大本领,咱们回家再比试。”
与各类庆典大同小异,一中的校庆其实也是一场酒宴。原说九点开始的庆典,因为等省教委的客人,快十点了还不能正式举行。这倒也好,让各路宾客有了充分展示各自礼品的大好机会。
刘悠然代表县委、县府送的贺礼是两台价值各一万多元的“奔腾四”电脑。这在众多诸如钟表、匾额、书籍之类的礼品中鹤立鸡群。才一抬下车子,就引得来宾及一中许多学生围观。
“好家伙,‘奔腾四’。有点气魄!”
“显示屏也大,十七寸,少见。”
“咱们学校最好的那台好象也是‘奔四’吧?”
“开国际玩笑,不懂就别在这丢人显眼。咱们学校那几台,充其量算个‘五八六’,而且是七拼八凑的杂牌机。人家这是什么?品牌机,‘奔四’,名牌!”
“这刘悠然到底是大学教授出身,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换了那帮土老帽,知道‘联想’是什么玩意儿。弄不好呀,送咱们学校几箱酒。”
“科教兴国,人家这是把工作做到了实处。”
随后两台电脑就被陈列在礼品台中央的最高处,极尽众目睽睽的荣耀。
本来依刘悠然的意思,就不买什么礼物了,开张万把元的支票,学校想买什么,只管去买。省得买了礼物不合他们的意,花了钱倒落埋怨。
“不好不好。”已升任政府办公室主任的梅多连连反对,“这不单纯是钱的问题。送什么,表明了县委、县府的一种态度。钱就太笼统了些。我的意思是买两台最新品牌的电脑。一说明县领导意识超前,二也与中央科教兴国的方针相吻合,三花钱不多,东西实用。”
现在看来梅多确实不同一般,这礼品买得真是够水平。看着来来往往围观不散的人群,听着叽叽喳喳的夸赞声,刘悠然心里很是受用。不单他,同来的分管教育的副书记冯东儒、副县长柳婷婷及政协副主席许达观也都笑嘻嘻的,觉得脸上有光。
严家正就更不用说了,人是他请来的,东西是他请的客人带来的,而且这东西还非同一般。这是多大的面子啊!他觉得在校五年,毕业十七年,这是他为母校做的最大贡献。所以,尽管昨晚开筹备会睡得很晚,早晨起来觉得有点累,但在这种愉悦心情的作用下,他感到精神焕发,浑身充满了力量。他一会儿在外忙乎,一会儿跑进由校长办公室临时布置成的贵宾接待室,向几位县领导汇报庆典前的准备工作,而且哪回也没忘了说别人对那两台电脑的夸赞:
“长面子啊!这两台电脑可真是给咱县委、县府长了面子。用一种俗套的话说,那真是好评如潮啊!”
“你说同样是贺礼,咱这个为啥就那么受推崇?意义不一样啊!科教兴国,尊师重教,崇尚科学育人,什么都有了。高,实在是高!”
不知不觉十点钟就到了,又一会儿,省教委的客人终于来了。庆典仪式随即进行。
在礼宾小姐的带领下,刘悠然径直坐在了前排中央靠左的位置上。他旁边则是省教委带队的麦处长。筹委会主任、一中校长刚才已经向他汇报过,省教委带队的麦处长其实是副处长,但在处里主持工作,同时他又是教育界来宾中职级最高的,所以就这样安排了。希望他不要介意。
“没关系,没关系。一切按你们的规距办。只要给我们找个地方坐,我们就没意见。”刘悠然大度地说。
“是啊是啊。怎么安排完全由你们。我们是客随主便。”冯副书记和柳副县长也附和着。
庆典开始后的第一项仪程是由校庆筹委会副主任严家正介绍来宾。听着听着,刘悠然有点坐不住了,原来来宾中竟有七位教授,其中杨鼎华教授还是他在农大读书时的班主任,也是他留校初时的农学系副主任。几年后正是因为他的退休,他才补缺成了系领导。
随着严家正的介绍,坐在主席台上的来宾一一起立向学友们致意。这时刘悠然发现,杨教授的座位竟在倒数第二排的最边上。再环顾四下,自己这一排,基本都是处级,麦处长、冯副书记、柳副县长及政协副主席许达观等;后面一排,从县教育局长的坐席看,应以科局级为主;再后几排坐着的年龄都偏大,从几个教授的身份推断,可能都是些社会贤达。
“这个家正,也不事先打个招呼。”他在心里埋怨着,同时也对一中领导的这种做法很生气,“怎么连这点规距都不懂?让老教授们坐在后排!”可气归气,事已至此,也只好这样了。看两边坐着的人,一个个交头接耳、谈笑风生,并无谁感到有什么不妥,心里的不自在这才慢慢释然。
随后便是人人烦、但哪个会议都只多不少的各类讲话。对付会议,刘悠然已经修练到家,双目圆睁,面向前方,看似在认真听着,可思绪却早不知飘向何方。当然断断续续也有几句话灌进了他的耳中,什么科教兴国、学者型领导、拔尖人才等。他知道这其中一定不乏对他的溢美之辞。
因为高兴,按议程该自己讲话时,刘悠然就多讲了几句,话虽是即兴,但因是搞教育出身,谈起教育来自然头头是道,加上有那两台电脑垫底,他的讲话赢得一中师生和来宾一阵阵的掌声。
除了电脑,庆典再招人喜爱的可能就是聚餐了。虽然现今人们不缺吃喝,但对广大教职工来说,吃大餐的机会并不是很多。
校庆酒宴就设在学校食堂。一般来宾与本校教职工在大厅,省、地客人与县里的领导则在套间。在刘悠然的授意下,几位教授被安排在他这一桌。为此筹委会的工作人员又忙乎了一阵,把原已摆好、写有各人姓名的小牌子又重新摆放了一番。
还真是不能高看现在学校的消费水准,八冷、八热一十六道大菜,量绝对够份,但质就谈不上了,无非是大鱼大肉,油腻一堆。酒水也很一般,每桌除了一瓶邻县出的所谓省级名酒,再就是本地土烧,好在已改为瓶装,不然还真难拿得出手。再就是四瓶大众啤酒。所有这些,都示威似的统统摆在桌子中央。好在由青年教师和高年级学生充任的服务小姐个个相貌佼好、身材苗条,给这尚处于初级阶段的酒宴增色不少。让刘悠然吃惊的是,亚红竟也出现在服务小姐的行列里。
“她算是教师还是学生?好象都不是。也可能是学校临时聘请的服务人员吧。”他准备找个合适的时间问问她。
因为当地最高行政长官的亲自陪同,老教授们都感到非常有面子,特别是杨教授,因教授的是基础理论,不像那些搞种养的实用性很强,常有人找上门来,请去做指导。他在职时就门前冷落车马稀,退休后更是寥寂得很。现在自己的得意门生主政一方,又亲自陪酒,自然很是高兴,也半个主人似的,频频邀请诸同桌:“吃,吃。大家放开了吃。在悠然这儿就不要客气。”一边说着,一边于就近盘中挑了块大条的扣肉放在口中,“不错,不错,味儿确实不错。”
在杨教授的带动下,诸教授们也连连举箸,充分享受着面前的大鱼大肉。
这让刘悠然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果自己目前仍在教书,面对这些油腻腻的东西也会这样吧?仅只半年时间,连人最基本的饮食爱好都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时间再长点……”他真有点不忍再想下去。
正是从这天起,刘悠然心里干完这届坚决回农大去教书的念头一下淡了许多。
原说两月之内一定出版面世的《新世纪人才录》,四个月后终于与收录者见面了。按目录编排顺序翻到个人那一页,大家都比较满意:各自呈送的“登基照”都剪裁得当、印刷清晰,文字基本遵从个人所述,关键处编排者还增加了不少溢美之辞,如:“具有较强的开拓精神”、“工作很有魄力”、“年富力强”、“颇具才干”、“懂得领导艺术”等美好字眼,几乎人人都充分享用了。若真以此作为新世纪干部选拔的依据,凡入录者人人都可进中央政治局。
依当初的征集承诺,编委会按人头给蓝印县政府邮来两大包《人才录》。前后两批,经“三人领导小组”审核、符合入录条件的40人人手一册除外,还剩59本。翻开到手的《人才录》,刘悠然这才知道,蓝印县最终入选《跨世纪人才录》的人数,与编委会邮来的书本相同,都是99。除了他们“三人领导小组”严格审核过的40人,还有59人未经县里任何部门同意,也都入录书中。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县里股级单位的头头,年龄最大的已经55岁了。当然书中所述年龄是没这么大的,仅只49岁。最令刘悠然吃惊的是,小林也入录其中,内文中职务一项写的竟是政府办公室副主任,他任此职才刚刚一个半月呀。
99位入录者中,有相当部分早就享受过入选其他各类名录的喜悦,但在他们心中,哪次入录的感觉都无法与这次相提并论。正如书的前言所说:“这是一本新时期后备干部的人事档案,是一本供各级组织部门考察、使用干部时必备的参考资料,是各级领导干部了解本地区干部构成的最为详尽的人才大全……”
“说不定哪天哪位高层领导心血来潮翻翻它:“谁谁谁各方面都很过得硬嘛,给他压点担子。”得,一句话,这位有可能就是自己的“谁谁谁”,立马就官运亨通、飞黄腾达了。许多入录者心里时时都这样想。
因为入录者的兴奋,蓝印城里这几天公费饭局特别多。有下属替上级摆的恭贺宴,有入录者的亲属为家人摆的庆功酒,也有入录者本人为《新世纪人才录》正式出版发行摆的答谢酒,答谢那些为自己入录这本《新世纪人才录》献计出策的亲朋好友们。这其中,原经审核入录的人,主动摆酒者几乎没有,摆也是被动而为,是别人为他而摆。主动摆酒者,大都是那些没经任何单位和个人审核、自找门路挤进《人才录》,并巧立名目报销了入选费的人。
刘悠然是入录者中,唯一既没自己摆酒,也没让别人为自己摆酒的人。但以各种名义摆的酒宴,他却出席了不少。大家都同在册中,若以科举时的说法,就是同榜题名,可称年兄的。另一方面大家也都知道即使名录把你说上天去,关键时候还得有人说话,而在现今的蓝印,这说话者就非刘悠然莫属了。所以无论谁设宴,都必把他奉为上宾。
“哪天,你也来一桌吧?”这天晚上赴车管所所长的酒宴回来,半道上小齐一本正经地对刘悠然说。
“想吃想喝就直说,少来这些弯弯绕。”刘悠然对此真是没一点兴趣,也不相信那玩艺儿真能对谁的晋升起什么作用。
“真不来?”小齐好象还不相信。
“说不来就不来,还分什么真假。”
“你要真不来,我就实话实说了。”
“怎么,我不摆酒你有意见?”刘悠然还以为小齐真想喝他的这顿酒。
“不是有意见,是想给你提个醒。不过事先声明,听过你不要给我乱扣什么封建迷信的帽子。”
“哪来那么多废话。直说就是了。”
“你们都把那书当宝物,我看那书就不吉利。”小齐语气有点不自然地说。
“一本书能看出什么吉利不吉利来?别学得神神叨叨的。”刘悠然豪不客气地斥责小齐。
“话不能那么说,民间有好些东西,咱们弄不懂,老百姓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有时候它偏偏就很灵验,由不得你不信。像你们都上的那本书,咱蓝印起头的是已经死了的王一丁,这头带的……”
《新世纪才录》是以行政区划的形式编排的,一县一小辑。打头的当然是一把手县委书记。书编撰在先,王一丁过世在后,所以蓝印县这一辑以王一丁的“登基照”和简历为首页。
刘悠然算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向来不信什么神鬼之类的妄说,但拿到书翻到蓝印这一辑,看见王一丁的遗照,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见刘悠然半天没有回应,小齐又补充一句:“反正不是什么好兆头。灵不灵验咱们就走着看吧。”
庆贺入录人才库的酒宴还继续在摆,喝过喜酒的入录者们还没从酒意中完全清醒过来,事情的真相就大白了。
还真让小齐给蒙对了,没几天,省纪委就派人来查《人才录》的事。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国家搞的人才工程,而是贺书记女婿和吴专员儿子联手搞的圈钱生意。包括贺书记、吴专员在内,全书共收录地、县、局、股级干部1254名,按规定,每人交资料费1680元,共圈钱2106720元。扣除印刷成本和编辑费用246063元,两人获暴利1860657元。
“就算建个中型企业,两三个月的纯利也没这么多。”省纪委的同志如是说,“如此暴利,如果没有人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仅凭那几个不学无术的混混,是无论如何也没法让这么多的领导干部都心甘情愿地上当受骗的。经济问题我们不管,自有工商税务部门查处。我们的任务,只是查证到底是谁为他们大开了方便之门。”
谈话时省纪委的同志虽没提名道姓,但他们的矛头所指非常明确,就是要刘悠然说出贺一桐和吴畏在此事上是否给他打过招呼或做过什么指示。
“我们半月前找过贺一桐同志,他承认,是给各县市主要领导都打过招呼。”省纪委的同志如是说。
“半月前?那不正是省道改线工程开工那天?原来贺书记是因此才未出席开工庆典的。”刘悠然在心里说。
“其他县市不知道,我们这里来的是个姓董的记者。”刘悠然把当时的情形认真向省纪委的同志回述了一番。
“他没带任何批文或什么人的条子?或者说事先就没有谁向你打过招呼?”
“没见什么条子,也没人事先打过招呼。至于那征稿通知算不算批文,我就不太清楚了。”
“其他县市都有人打了招呼。你们这里倒特殊。”纪委同志的话越说越明。这让刘悠然心里有点惴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