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悠然是个遗腹子,尚未出生父亲就逃荒外出,至今不知所踪。几十年来母子二人相依为命,从未长时间分开过。这次带职下县,本意上他是想有一番作为的,但事情一旦定下,他忽然又想打退堂鼓,倒不是嫌代理县长官小,更不是怕在蓝印这样的国家级贫困县吃苦,主要是考虑母亲在感情上受不了。几十年来,这是他与母亲首次异地分离。当初上大学填志愿,之所以选择农大,就是考虑到异地求学母亲一人太孤单,才选择了农大这所本地区唯一的高等院校。
“你要是不想离开媳妇,想安安稳稳做学问、过日子,不想下去我没意见。要是因我耽误了前程,那就是你的不对了。岳母刺字的事我做不出来,我没有岳母那样的心性,但你能做点大事,也是我的一点心愿。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再说了,难得你吴老师有这份心,你不去也对不住人家啊!”
母亲是个心境平和的人,话说到这份已经很重了。刘悠然只有一条路可选择:到蓝印去。谁知离家刚刚两周多点,母亲竟病了。
连夜赶到地区医院,才知母亲是吃了县里什么人送去的河蟹,肠胃不适住的院。
问一直守候在旁的妻子,河蟹是什么人送的。吴小玲说来人自称姓张,是个司机,说是什么环宇集团的老总特意吩咐的。
“环宇集团?好象没听说过。”又认真想了会儿,刘悠然终于想起来了,“不就是‘皇天’那个姓马的老板嘛。他怎么找到家门上来了?”正纳闷,主治医生前来查房,就赶忙向他询问母亲的病症。
“也不算什么大病,静养两日就可以出院了。”
听医生这般说,刘悠然这才放下心来。过了一会儿,在母亲的一再催促下,便与吴小玲一同回了家。
女儿小雯已安顿在同事家,怕夜深人静接她回来打扰同事休息,再说夫妇二人分别数日,也想好好亲热亲热,便匆匆锁死房门,胡乱洗了一把,相拥着上了床。谁知正在兴头上,刘悠然放于床头的公文包里发出“叽──叽──”的呼叫声。
“手机?他们给你配手机了?看来你这个县长当得还值,要在农大,赶退休你也不一定能用上那玩意儿。”
嘴里娇喘吁吁说着,吴小玲手却不闲,狠命地搂着刘悠然的腰,不想让他下来:“玩我们的。别管它。”
“工作……”
“我不管你啥工作不工作,在家里,这一阵,你是属于我的。”
刘悠然不想扫妻子的兴,只好继续动作起来。可“叽──叽──”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且越叫越响亮。在静寂的夜里听来有点森人。
“哼,真是扫兴!”不停干扰下,吴小玲也终于没了玩的兴致,一把掀下刘悠然,悻悻地说,“什么狗屁事,催得这么急。以后回来,进门前你趁早把它给我关了。”
手机是上任后县里才给配的,号码除了县里的几个主要领导,知道的人不多。因此刘悠然断定主叫者一定是县里的负责同志。没有十分要紧的事,他们是不会在这种时间打扰他的。
“喂,刘县长吗?”匆忙爬起来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下ok键,里面传出的竟是马大炮的声音,“我的事儿你没忘吧?”
“你的事?你的什么事?”两人只是在刘悠然赴任当天的酒桌上见过一面,刘悠然一点儿不记得马大炮给自己说过什么事。
“就是我父亲过七十大寿的事呀。刘县长你忘了?”听口气马大炮似乎有点不高兴。
“你父亲过七十大寿关我什么事?凭什么我就一定要记得?我又不是你马家的晚辈。”刘悠然很看不惯马大炮这种老子天下第一的作派,正想不客气地回敬他几句,手机里却又传出王一丁书记的声音:
“刘县长吗?我是王一丁啊。老太太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啊,没什么大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现在已经好多了。王书记怎么你……县里有什么事吗?”刘悠然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虽把回敬马大炮的几句硬压了回去,但回复王一丁时却有点语无伦次。
“说没事,也有点事;说有事呢,事也不大。就是你来的那天,酒桌上咱们答应马总出席他家老爷子寿诞的事。当时,你我可是打了保票的哟──”
“当时答应了是不假,可我母亲……”虽才到地方不久,但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刘悠然,与一把手闹不团结,是凡事都做不成的。所以他想以母亲病重来推托,可想到刚才已经给王一丁说了“没问题,没问题,现在已经好多了”的话,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如果可能,我还是希望你能来一下。马总是咱们县有名的民营企业家,多年来对县里的贡献很大。这点面子咱们还是要给的。此外,”王书记忽然压低了嗓门,“马总这个人很有背境,与省地许多领导的关系非同一般,上级领导要是来祝寿,咱县里的主要领导不在,恐怕不太好吧?”
“这……”
听刘悠然仍在犹豫,王一丁最后又加上一句:“就算给我个面子,好吗?我已经让小齐开车去接你了。来吧,我们等着你。”
才一报到,县来就给他配备了专车。在饭桌上选驾驶员时刚好梅多在场,就说:“小齐不错,能吃苦,嘴也严。”
驾驶员一天到晚跟领导在一起,嘴严当是首选条件。刘悠然当即便点了头:“行,听梅处长的。”
上了车,才发现车里不只小齐一个,副驾驶座上还坐着精瘦个人。
“我来给咱刘县长当保镖,专挡正面来的子弹。只是我人瘦点,不知刘县长可看得上。”小齐旁边坐着的那人倒大方,主动与刘悠然打招呼。
“快闭上你的臭嘴。”小齐先骂那人一句,而后向刘悠然介绍说,“这是咱县水泥厂办公室的严主任,写小说的严作家。我的中学同学严家正。”
“打住。”那人转身做个篮球暂停动作,“还是我来自我介绍,办公室主任,暂时的;作家,自封的;中学同学,过去的;严家正,家风正,自个儿也正。”
“你听他这张臭嘴!刘县长。前半辈子吃亏就吃在嘴上,可就是没一点儿记性。嘴要软点、甜点,凭笔头子上的功夫,少说也做了宣传部长,进了常委会,让我们这些老同学也多多少少能沾点领导的光。”
“再给我打住。”严家正又是一个暂停动作,“当官是靠本事的?笔头子硬就能当宣传部长进常委会?你哄幼儿园的小朋友去吧。咱们现在的宣传部长柳婷婷识几个字?1000字的文章里,找不出两三条病句、七八十来个错字别字,我的脑壳让你拿去当夜壶。有段顺口溜说得好,“‘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只跑不送,异地挪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我就是这第一种人。当然柳婷婷是女性,还可多加一条。”
“加什么?”小齐有意提高了嗓音问。
“不妖不傍,体无用场;又妖又傍,钱权双降。”严家正又来一串,
“你既然深谙此道,为何不也实践实践,既跑跑又送送?是经济上不宽裕,还是舍不得钱财?”刘悠然一向不大喜欢张张扬扬的人,但既是小齐的同学,又坐在了同一辆车上,不寒喧几句似乎有点说不过去,这点面子还是要给小齐的。所以便顺着严家正的话头,笑问了一句。
“两样都不是。”严家正回答得十分干脆,“人不能为了往上爬,把自己活成狗!为了小小一个芝麻官,不要人格,丧失做人的尊严。”“尊严”二字严家正说得有点斩钉截铁。
现今还有这样的人,为了人格、尊严,竟然会逆潮流而动。刘悠然一时有点感动,正想再说点什么,小齐抢过话头,损起老同学来:
“刘县长你可别上他的当,说得那么高尚,其实,满肚子坏水。他的钱和心思呀,全花在了女人身上。”
“哦,我们严大作家还有这方面的嗜好?”刘悠然借机调侃道。
“齐一心,别满嘴喷粪诋毁我的光辉形象好不好?”严家正猛擂小齐一拳,转身对刘悠然解释说,“刘县长,别听他胡说八道。平日是有些女青年常来找我不假,可那都是些文学爱好者,找我来谈作品的。哪像齐一心,见个母的就发情。”
“你才满嘴喷粪呢!我……”
小齐正欲张口反驳,刘悠然却抢先换了话题,“咱们县的文学创作力量怎么样?在全国或者省内有影响的作家有几个?”
“全国有影响的,截止目前还没有。省内有点影响的,有那么三两个。本人嘛,也忝列其内。”
刘悠然早就听说作家、诗人大都轻狂,以前没正经接触过,现在听严家正毫不谦虚地这样评说自己,“嘿嘿”一笑,接着说:“什么时候拿你的大作来,让我也欣赏欣赏?”
“欣赏就不敢了。要是刘县长感兴趣,改天我送你一本新出的集子,请县长大人斧正斧正。”
离马大炮家好远,就见贺寿的喜帐挂得五彩缤纷。婚丧嫁娶之类的事,刘悠然以前也经见过一些,但哪次也不如马大炮家搞得这么张扬。不说十里八里,两三百米外就可听到喜乐和鞭炮声确是真的。待走近马家大院,周围的景致更让刘悠然吃惊:几十辆各色小车,铮光瓦亮,一排排整整齐齐停在门外的空场上。一个身着上白下蓝交警服的男子,正以标准的职业动作,指挥着来往车辆左转右拐、前进后退。见刘悠然乘坐的桑塔纳过来,那戴着白手套的右手猛地往前一推,继而抬臂过肩,手心向后弯去。
小齐见了,嘴里咕哝一句:“看把你牛逼的。”乖乖把车开往那人指定的地方。
进了院子,发现里面的场面更是热烈,迎门处几张条桌上,高高地堆着客人们送的贺礼,从透明的外包装上,可以看出大都是些衣物、锦缎、各类补品。靠边坐着男女各一人,看样子是专门负责登记收受礼物的。从女人胸前挂着的鼓鼓囊囊的包上,可以猜得出,收到的礼金一定不少。
“你找谁?”刘悠然才要往里走,有个穿着齐整的汉子,伸手拦住了他。
“我……”
“这是刘县长,”不等刘悠然回话,走在他身后的小齐抢先答道,“叫你们马总来。”
“哎哟哟哟,刘县长,可把您给盼来。我们马总……”那汉子立时小步上前握住刘悠然的手,又点头又哈腰。
几乎与此同时,马大炮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他满脸涨红,一身酒气,看样子喝了不少酒。
一见马大炮来,那紧握着刘悠然手的汉子,立时松了手,刘悠然的右手旋即又被马大炮的双手紧紧围住了。
“谢谢,谢谢,真是不好意思。让刘县长你大老远的专程赶来。我们家老爷子见了,不知会有多高兴。”
二手拉着手,一路说笑着来到摆寿宴的正厅。
“请大家静一静,静一静。”马大炮“呱叽呱叽”击两下掌,“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刘县长的到来。”
刘悠然没想到马大炮在私人宴请上也来这一套,一时竟有些发窘,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幸好此刻王一丁书记适时过来,拉了他的手说:“走走走,咱们先去见见老寿星。”
二人左拐右转,绕过七八台席面,每人喝了七八杯别人死缠硬磨敬上的白酒,终于红头涨脸地来到居中的一张特大餐桌前。
见他们前来,桌上差不多一半的人早早就立直身子,恭候着他们的来临。这其中有县委副书记冯东儒、常务副县长钟忠、副县长许达观,及几位县人大、县政协的领导。仍旧坐着没起的,除了一位身着光鲜的老者明显是寿星外,其他几位刘悠然全不认识。
“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介绍。”
“这位是省建委郝主任。”
“这位是省府办公厅欧处长。”
“这位你可能认识,地区公安处张政委。”
随着王一丁的挨个介绍,刘悠然遂一与安坐未起的几位相继握手。
怪不得他们拿大,原来都是上级或上上级部门的领导。马大炮的不寻常能量由此可见一斑。
王一丁把主角放在最后介绍:“这位就是咱们的老寿星马老太爷。”
“祝您老松鹤同龄,寿比南山。”刘悠然双手抱拳,一边上下挥动,一边真诚地献上自己的祝福。虽然来时并不十分情愿,但既然来了,祝寿的话就不能不说几句。更何况不情愿在马大炮,与老人没什么关系。另一方面,虽然肯定与老寿星是头次见面,可刘悠然觉得老人面善得很,好似在什么地方见过,心里似乎有一种压制不住的、想与老人亲近的冲动。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心里似乎亮了一下,但亮光一过,仍想不起来到底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见过。
这时,有一阵不见踪影的马大炮拎着一个黄色礼品袋过来,“爹,你看,这是刘县长献给你的寿礼。”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马大炮说话的声音很响,以致满屋子的人都把目光投向这桌。
“这这这,这多不好意思。刘县长你能来,就是给我老汉天大的面子,哪能再让你破费?”马老太爷欠欠身子,一脸祥和地客气道。
“一点小意思。按我娘的意思买的。也不知老太爷喜不喜欢。”本来刘悠然不想这么张扬,寿礼也是叫小齐交到负责登记的一对男女那里的。马大炮这么一嚷嚷,他不得不做一番解释。
“快快快,拿出来看看,看刘县长到底孝敬了马老太爷什么宝物。”
“对对对,拿出来让大家都见识见识。”
顺着大家的意思,马大炮抬眼望望刘悠然,见他并没什么反对的表示,就当众从礼品袋里提出了刘悠然的贺礼:原来是一双似毛似毡、看起来很厚重的鞋。
谁也没想到刘悠然送的寿礼竟这么老土,正面面相觑,马老太爷“忽”一下站起来,有些激动叫出一句:
“毛暖心!”
“这就是毛暖心?不就是个低腰毡靴嘛。”马大炮把那物转过来掉过去,仔细打量一番后,真诚地对刘悠然说:“这可真要好好谢谢你,刘县长。老人家说了不下一百次,年年冬天要我给他买什么毛暖心。说老年人穿这个又保暖,又软和,还不捆脚。可问遍各地商家,没谁听说过这个东西。原来这就是毛暖心,毛暖心就是它。在西疆见过的,人家好象不叫这名字。这下好了。老爷子的心思了了,我的任务也由刘县长代我完成了。哎,老二,”马大炮说着叫过正满场忙着照应客人的自家老二马大冲,“来,把这桌的东西都给撤了,照原样再上一份。
寒喧一阵,没等热菜上桌,酒仗又继续打了起来。
刘悠然虽然对上次醉酒的教训记忆犹深,但几位上级领导在坐,又在自己的地盘上,不挨个给他们敬一轮酒是说不过去的。给人敬酒不像喝别人敬自己的酒,可以弄虚作假、多说少喝。自己敬人家,来不得半点虚假,讲究先干为敬,杯杯见底,滴一滴罚三杯。半桌上级领导,加上老寿星,一轮酒敬完,刘悠然与桌上各位的脸色已趋一致,红头涨脸不说,讲话声也大了起来。
接着又与其他副县长、副书记每人干了一下,在钟忠的强烈要求下,还与他来了个双杯。等到还没认熟脸的各部委办局领导来敬酒时,刘悠然早已忘了上次醉酒后所发的誓言:30度以上,绝不超过四两;30度以下,最多不超过半斤。这阵几乎是来者不拒,每饮必干。
“刘县长,不能再喝了,再喝你又要醉了。”
梅多好不容易找个空儿凑近刘悠然,刚提醒了他一句,财政局长王哲思便东倒西歪地一手提酒瓶、一手端酒杯来到跟前,“是他醉了,还是你醉了呀?小梅子,是你吧?”说着酒杯一举,“刘县长,别人的酒可以不喝,我这杯,你非喝不可。不喝,就是不给我们财政局面子。”
“好,这个面子我给。来,喝。”说着话,手一挥,头一扬,满满一杯酒又灌进肚里。
“来,再来一杯。这杯算我……”王哲思提起酒瓶又要给刘悠然满上。
“刘县长都快醉了你还让他喝!”梅多一把从王哲思手中夺过酒瓶,“要想喝我跟你来,喝几杯由你。”说着就从刘悠然手中夺过酒杯,斟满后,先一口干了。“该你了。喝。”
“小梅子,你这个接待处长可要一碗水端平,可不能谁的职务高就偏向谁。我王哲思……”
王哲思还要纠缠,王一丁从后面过来猛拽他一把:“想喝回家去喝,少在这里丢人显眼耍酒疯!”
“没事,二……二叔。我和刘县长只喝……喝一……一杯。”王哲思努力站直了身子回道。
“对,就一………一杯。我给财政局……局这……这个面……面子。”刘悠然说话舌头都大了。
一一送走前来贺寿的客人,已经夜里两点多。
本来,马大炮不想让老太爷太劳神,十二点才过就要他早点回屋去休息,可老人家不肯。步入老年后,至少做过七八次寿诞,哪次也没有今天这般风光!以前至多摆桌酒,叫几个亲戚来吃碗寿面。哪像今天,那么多省、地、县的领导都来给自己祝寿,多大的荣耀啊!
天黑前,他到院外看了看,门前的平畅处,光小轿车就停了三十四辆。来祝寿的大大小小带“长”字的官员,少说也有七八十个。一个普通老百姓,一生面对面能见上几个领导?今天一天,自己就见了这么多。要搁以前,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心情好,精神自然也爽气,所以,一直到送走最后一个客人,老爷子还显得很精神,没一点累的感觉。一直到儿孙们都各自回屋后,他才胡乱洗了把脸,回到自己的睡房。虽知推开门,床上竟斜倚着个穿红旗袍的年轻女子。
“你你你……”老爷子心里一急,口中竟发不出声来。
“马总叫我来的。他让我今晚好好服侍服侍您。”樱桃小口微启的同时,那女子已经画一样向老太爷贴来。
“这个畜牲!哦……不不不,我不是骂你。你走,你走。”马老太爷指着房门,哆嗦着声音连连说。
“钱,马总已经付了。你不要,我可以走,但钱可是不退的。马总以后要怪罪起来,你可得为我做主。”女子说着,拎起沙发上的银色坤包要走。
“哎,等等。”
“你动心了?”女子回头一笑,“只要见了面,不为我动心的男人,我还从来没见过。”
“不不不,不是动心。我是问你,大炮给了你多少钱。”老爷子平端了双手,做个抗拒的动作。
“老规距,上门服务,五百。”
“多少?”马老太爷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五百块,一晚上。多包一日,可打八折,两日,七五折。”
“这个混蛋,这个混蛋。拿钱不当钱。”骂完儿子,老爷子又对女子说,“我不要你,你走,你走。钱,你拿走一百,退我四百。”
“哎,老头,你别老土了。干事,咱就来,我保你舒服痛快;退钱,门都没有。家有家法,行有行规。进门不退款,这是我们的规距,懂吗你。”
“我我我……”
“要舍不得钱,那咱就干。”那女子说着就向前走来,吓得马老太爷连连后退,并用力摆着手:“你走,你走,钱我不要了,不要了。”
“那我就真走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你可不要后悔哟!”那女子侧着身子,坏笑着边说边往外走。
半天,老爷子“突突”跳着的心才平静下来。他这阵一下感到累了,似乎有些虚脱,轻易不出汗的身子,也冰凉冰凉地有点湿。他慢慢走到床前,连衣服都没脱就上了床。可躺了好半天,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转的全是刘悠然的影子。
“在哪里见过呢?怎么就这么面熟?”他翻来复去地想。与刘悠然相同,虽然肯定自己和他只见过这一面,但那种想亲近而又说不出原因的感觉却一模一样。
今天收到的寿礼不少,有些还相当贵重,如一对羊脂玉健身球,锦盒里的发票上写着它的价格:1698元。再如一柄龙头拐杖,据说是核桃原木的,镶玉纹金,虽没见着发票,但价值肯定不菲。还有一个叫什么“离不了”的频谱仪,看样子也不便宜。可所有这些,老爷了看过后都叫人收了起来,惟有刘悠然送的那双叫“毛暖心”的毡靴,他拿回了自己的卧房。现在“毛暖心”就放在枕边,他过一会儿拿起来看看,摸上几把,在脚上套套,然后又重新放回枕边。可过了不到五分钟,又拿了起来,再重复一遍前面的过程。看看,摸摸,放下,一夜不知看了多少遍,摸了多少回,放了多少次。
自从离开故乡,四十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再见这东西。一见它,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娘。
娘是她那辈人中少有的天足,一生因这双大脚遭过不知道多少白眼,可也少受了不少做活与行路之苦。可能正是因为上山下河没什么顾忌,娘到老却患上个寒腿病。说是寒腿,其实是寒足。天稍一凉,两只脚就如两块冰疙瘩,冰得森人,穿上再厚的袜子,套上再厚的鞋,脚仍然冰凉得让人受不了。忘了是哪一年的春节,一个早年走了西口外的亲戚回故乡探亲,到家里来拜年时,拿的礼品就是一双从西口外带回来的“毛暖心”。那是用西域的白骆驼毛擀制的,白中透点儿微黄,穿在脚上柔软温热,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舒适。娘自从有了这东西,再没喊过腿脚疼。那双“毛暖心”,也因此成了娘的宝物,全家人都对它爱护有加。过了几年,那亲戚再次回故乡时,又捎了一双给娘。那时,娘已经过世一年多,这双新的“毛暖心”就成了全家人的共爱,特别是隆冬季节,兄弟几个为抢穿它,不知打了多少嘴仗。
想到几个兄弟,老爷子心里有些难过,“要是他们都能活到今天,那该有多好啊!”
可怕的1960年,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三年自然灾害”之前,胡吃海喝几个月,生产队粮食吃光了,集体食堂解散了。为活命,人们挖野菜,剥树皮,吃水草,一切能吃的都吃光后,村里便开始死人。饿不可怕,一死人大家都慌了,就三五成群漫无目的地出外逃荒。自家兄弟五个,都是身高马大的强劳力,按说不该愁吃穿的,可那年月除了生产队的那点活计,你有力气也没别处可使。因为爹病着,同村人开始零星逃荒时,弟兄几个虽饿得前胸贴着后背,可谁也不提逃荒这两个字。硬熬了将近一个月,先是老二,好端端地坐在炕头上,一个跟头栽下去,死了。再后是老四、老三、老五。若不是在生产队当保管员的准岳父偷偷塞给一小袋麦种,自己能否活下命来,还真是个未知数。爹病饿交加,本来已没几天活的,几个儿子接连死去,白发人送黑发人,在忧愤、悲切下,很快过世。办完爹的丧事,他正准备外出找条活路,忽然上级下了指示,不到五更时分,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本来县里相关部门接待一下,分管这方面工作的县领导陪同陪同就可以了。但不知从何时起,也不见哪里有明文规定,只要来了上级领导,基层组织的党政一把手就非得全程陪同不可。一年从中央到省、到地区,上级领导下基层或检查工作、或调查研究,少说也有百余人次。一年 365天,每人次不说多,就陪一天,三分之一时间便泡汤了,两天、三天呢?可以说基层干部的大好年华,有相当一部分是耗费在陪上级领导上的。而这其中,花在酒桌上和歌舞厅里的时间又占了将近一半。
上月省里来了位分管民政工作的杨副秘书长,蜻蜓点水,走访了县乡所有的福利机构,害得刘悠然跟在他屁股后面东游西逛了整整一周。
“咱们能不能成立个专门机构,一门心思就负责这方面的工作。也好让咱们腾出手来,干点正经事?。”那天午后,送走杨副秘书长,刘悠然手扶政府招待所大门,满嘴酒气地与王书记商量。
“接待处不就是专门机构吗?还再设个啥。”
“我是说……”刘悠然最终还是把心里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当晚,刘悠然去了严家正家,把白天咽回去的话全倒了出来。
自那天同车回来认识后,过了一周,严家正就把自己新出的中篇小说集《醉翁之意》送到了刘悠然办公室。将近二十年的教书生涯,使刘悠然早已养成非看书不能入眠的习惯,只要不醉酒,他几乎每晚都要看上几页《醉翁之意》。真是文如其人,严正不但说话口无遮拦,议起时政慷慨激昂;下笔也如操刀,对官场腐败的剖析可谓入木三分。在农大时,同事们在一起虽也议论时政,针砭时弊的言辞也有过激的时候,但那只是限于流言,风吹则过。严家正的一些大不敬言语,却都是白纸黑字,印在书上的,可谓铁证如山。书刚送来时,刘悠然曾看过该书的出版单位,那是一家在全国很有影响的正规出版机构,这样的书他们也敢出,可见这些年来国家的民主气氛已相当浓厚,说明执政者在加快民主化进程的过程中,步子迈得相当之大。
可能是知识分子之间更容易找到共同语言,也可能是因为新来乍到,比较寂寞的缘故,看过《醉翁之意》中的所有小说之后,刘悠然主动到严家正府上拜访了两次,两人由此成了朋友,来往也多了起来。
“忘了是在哪本书上,作者借主人公、一位省委书记的口,说了这样一席话,听者也是位一把手,只不过不是县长,而是书记。省委书记说:说穿了,一把手的工作就是协调,协调方方面面的关系。本地区、本部门党政间的,正副手间的,上下级间的,包括这接来送往,都是协调的一部分,你都得把它纳入自己的重要工作范畴。可别小看这些接来送往,其中学问很大,关键看你能不能从中悟中些什么。当然有些接来送往纯粹是礼节性的,但同时也是我们了解掌握各方面信息的一个重要途径。比如计划生育工作,有分管的副手亲自抓,平时你不一定过问,但上级主管领导来了,你出于礼节接待他,副手汇报这方面工作时,你在场,一方面,说明你这一把手重视这方面的工作,上级自然高兴,下级也觉得很有面子;另一方面,它也让你不必专门找时间听汇报、看材料就了解掌握了这方面的工作动态、政策法规。这样一举两得的事,你何乐而不为?”
转述完省委书记的话,严家正见刘悠然陷入思考,又补充说,“我说的不全是原话,但大意错不了。我想你若从这一点出发,起码再搞接待时,心态会好一些。”
“难,面对这种空耗生命的应酬,我的心态恐怕永远也好不到哪里去。”
“话不要说得那么绝对,时间久了你也就慢慢适应了。怕只怕哪天上面来个高官,人家不通知你作陪,你反倒心里不舒服,感到受了冷落,想东想西,惶惶不可终日。这可以说是每个官场人士都逃脱不了的心理怪圈。”
“也许。”
适者生存的道理刘悠然还是懂的,说不定哪天自己真的会计较这种现在看来是空耗生命的应酬,所以他不敢把话说得过于绝对。
就在这种想尽快跑完所剩乡镇,而行动又不能由己的两难境地中,吴专员又打来了电话:
“怎么,还没跑完?人代会召开在即,时间不等人。你再不下去和各乡镇的同志们见见面,恐怕就来不及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希望你尽快把剩下的那些乡镇跑完,最起码也让大家知道你长得什么样,是高是低,是胖是瘦,有个大体的印象。连人、名都对不上号,让人家怎么选你?这种时候不辛苦点,到时候……”
这样的电话吴专员几乎每周都要打上一个,有时打到家里,有时打到办公室。这不是吴专员一贯的风格,他从来就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老师到底是老师,他的这种关怀,让刘悠然打心眼里感动。
后面的话吴专员虽没明说,可刘悠然心里清清楚楚,上级认可了你,下级不一定就非选你不可。这样的例子近年各地都有发生:上级看中的人,代表们偏偏不认可,就是不投他的票。有些经各方做工作,选是选上了,但被选者和选举者心里都别别扭扭,工作起来也肯定没什么劲。更多的则是代表们干脆不买上级的账,就是不选你们看中的人。
正好这几天本县西部连下了三天暴雨,有两个乡镇的两百多户人家被洪水冲垮了房屋,应着这件事,刘悠然与人大主任温齐彪带着一帮机关工作人员匆匆奔向受灾地区。
先访贫问苦,搞调查研究,这本是来蓝印前与吴专员商定的既定方针,先前几次光搞了调查,没怎么访贫,一方面是心里有点急功近利,想先与乡镇领导们认识认识,先通过人代会去了那个“代”字再说。真的做了县长,在自己的地盘上访贫问苦的机会还会少吗?另一方面也苦于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扶贫物资。你总不能空着两只手到农户家里去,光说好听的话吧?
这回不同了,在吴专员的点拨下,以县、地两级民政局的名义,第一时间向省军区通报了国家级贫困县蓝印的受灾情况,表达了要求救援的信息。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快过,省军区当天就下拨了用于救灾的棉被五百条,棉大衣一千件,还有压缩饼干、矿泉水等吃喝用品一大批。浩浩荡荡,十辆军车披红挂绿,紧跟在刘悠然一行后面,到哪里都是精神、物质双管齐下,既有精神上的安抚,又有物质上的帮助,灾民们自然是一个劲地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刘县长。两个乡镇的领导为安置百十户灾民,正忙得头顾不着脚。这下好了,有了十军车物资,救灾工作一下变得轻松起来:两人一条棉被,每人一件军大衣,饼干加矿泉水一吃一喝,灾民们一下子变得既温顺又通情达理,工作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好做过。而这一切都是刘县长给带来的,乡镇干部们一下对刘悠然崇敬起来。
“到底是上面派下来的,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就凭这十车东西,可以看出这刘县长来历不一般。”
“刘县长,你放心,人代会上我们就选你。”有些乡镇干部直通通就这么说。
他们哪里知道,其实这都是吴专员的面子。吴专员的内弟在省军区做后勤部长,以救灾的名义拨点军衣军被,在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但若没有吴专员这层关系,即使以救灾的名义,哪怕灾情比这大上几倍,也不一定能这么快就得到这么多的物资。吴专员这份人情的大小,刘悠然心里非常明白,但却只能心领,与其他任何人都是说不得的。
充分利用救灾的机会,刘悠然顺道还走访了一些虽没遭灾、但家中缺衣少食的贫困户。
这天刚从东城乡南平村一个孤老太家出来,正准备打道回府,在村口被一批跪着的乡民阻拦。
“快起来,快起来。有什么话好好说,千万不要这样。”
这种场面前些天在严家正的小说中见过,有天晚上去严家正家聊天时,刘悠然还笑他想象力丰富,会无中生有,确实是块写小说的料。没想到今天自己倒真的遇上了这种事情。
“刘县长不答应替我们做主,我们就一直跪着不起来。”一个跪在最前面,双手高高举着一个纸筒的老头声音颤颤地说。
“对,刘县长不答应我们的要求,我们就这样一直跪下去。”
“……我们就一直跪下去……跪下去……”众人一起附合着。
“主我可以做,但你们总得让我明白要做的是什么主?这主应当怎样做?你们这样莫名其妙地跪着,我怎么给你们做主?起来,起来,有话站起来说。”
刘悠然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接过跪在最前面的那位老者手里的纸筒,并顺势扶起了他。可不等他扶起旁边那个,刚刚站起的老者复又跪在了地上。第二个被扶起的是个中年男子,刘悠然手一松,他也跪回到了原处。
看着跪在眼前的一个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股遏制不住的怒火突然在刘悠然胸中爆发,他把才接到手的纸筒猛地往地上一摔,对着众人吼道:“跪,跪,跪,你们的骨头难道就这么软?除了下跪,你们难道就不会来点别的?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非要下跪才能解决?起来,都给我起来!”最后一句,刘悠然吼得有点歇斯底里。
可人群还是跪着不起。
“好,你们想跪就一直跪下去。如果你们以为跪就能解决问题,你们只管跪好了。走,我们走。”刘悠然一边招呼随从,一边扭头大踏步向不远处的车子走去。
“呼啦啦”人群相继起立,尾随刘悠然而来。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在自己一再要求下,已经从农大调来蓝印县政府办做秘书的原农学系秘书小林,紧张地伸开双臂,想拦住众人。
“我们要刘县长给我们做主。”人群拥着小林继续向前。
“好,既然你们已经站起来了,那我们就谈谈。有啥事你们说吧。”刘悠然转过身子,双臂交叉抱肩正对着众人说。
“我们要刘县长做主,给我们讨回工钱。”
“讨什么工钱?谁欠了你们的工钱?”
刘悠然刚要开口问话,同来的县人大主任温齐彪在他身后捅了一把,悄声说:“欠债的是马大炮。这事与王书记有关,当初他给村民们打过保票的。事情到今天这地步,应该由他出面解决。你最好不要轻易表态。”
村民们见刘悠然突然住了口,又起哄起来,“刘县长,这事你要不管,我们就闹到地区。”
“闹到省里,闹到中央。”
“闹到联合国。”
“到底是谁欠了你们的钱,欠了多少?为什么欠的?总得让我了解了事情的真相后才能给你们答复吧?我现在答应给你们解决很容易,可事情的真相如果不像你们说的那样,我怎么解决?”刘悠然怕村民们真去地区或省里闹事,如果那样,问题可就复杂了。
“王书记、钟县长说帮我们脱贫,把我们弄到外县马大炮的建筑工地去当小工,干了大半年,只给了一小半的工钱。剩余的我们去要,马大炮不但不给,还骂人。”
“这不剥削人吗?”
“现在是新社会,马大炮这样剥削我们,共产党不能不管。”
“马大炮总共欠了你们多少钱?”尽管温齐彪一个劲地捅他的后腰,可刘悠然还是忍不住要问。
“四万九千一百零五块。”拿纸筒的那老者说。
四万来块,也就是自己上任那天的几桌饭钱。这对马大炮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心下一算,刘悠然有了豪气:“这事包在我身上,不出这个月, 我让你们如数领回工钱。”
“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的保票?一开始干活王书记就打了保票,说保证让我们按月能拿到工资。可一年多过去了,我们找了他多少次,从没见他的话兑现过。”
“王书记怎么说的我不清楚,但我说了就一定算数。只要你们反映的情况属实,月底前我一定让你们领回该领的工钱。不然,我这个县长就让说话算数的人来做。”
听刘悠然说得这么果决,村民们一下欢呼起来:
“刘县长万岁!"
“刘县长是个大清官!”
“刘青天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事,你得好好跟王书记沟通沟通,千万不可大意。”回县里分手时,温齐彪特地叮嘱刘悠然说“话我不愿说那么多,如果情况属实,希望你马上把所欠的款额如数还清。农民,不容易啊!”
马大炮瞪圆了眼,半天吐出一句话:“好,看在刘县长你的面子上,这钱我付。不过日子得宽限两天,得等我先从别处筹点钱再说。
回到县里,刘悠然连夜找了马大炮。
“话我不愿说那么多,如果情况属实,希望你马上把所欠的款额如数还清。农民,不容易啊!”
马大炮瞪圆了眼,半天吐出一句话:“好,看在刘县长你的面子上,这钱我付。不过日子得宽限两天,得等我先从别处筹点钱再说。”
过后几天政府这边事儿太多,虽与王一丁打了几次照面,可身边都有杂人,南平发生的事,就一直没顾上给他细说。这天晚上才说去王一丁家谈点人事问题,便把南平的事说了,不想马大炮却在下班前来到他办公室。
“前一阵忙,老太太住院也没顾上去看看,真是惭愧得很。这里有点小意思,你拿去让夫人给老太太买点水果,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说着话,马大炮把一个牛皮纸信封甩到刘悠然桌上。
“不不不。马总你太客气了。老太太的病早就好利索了,不敢让马总破费。”刘悠然坚决地把钱推回到桌边。
“哎,刘县长,这你就太见外了。为老人尽点孝心,应该的,应该的。”口里还说着话,马大炮的脚已经开始往外移。
“哎哎哎……”刘悠然紧喊慢喊,马大炮还是疾步走了。待他追出门去,马大炮的背影在楼梯转弯处一闪,“噔噔噔”下楼去了。
回到办公室,刘悠然拉开抽屉,把信封一把扫到里面,“想收买我?简直是痴心妄想!”
在心里骂了会儿马大炮,刘悠然突然感到哪里有些不对,就又重新拿出那信封来,抽出钱一看,除了一张五元的,其余全是百元大钞。数数,四千一百零五块整。
“也太精明了些。给我个零头,自己落下四万五。也真会想,真敢做!娘的,真他妈瞎了你的狗眼!”刘悠然猛地在办公桌上擂一拳骂道。
“小林。”
听到喊声,在隔壁办公的秘书小林赶紧跑了过来,“刘县长,你叫我?”
“你去三楼,看人大温主任在不在办公室,若在,就请他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小林小跑着走了,刘悠然拿起电话要了吴专员办公室,可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又轻轻把电话挂了。
在每月一次的常委扩大会议上,王一丁书记号召全体与会人员向刘悠然学习,说自己在县委书记任上干了六年,还没有才来两个多月的刘悠然跑的乡镇多。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啊,同志们。我也要下去跑跑了,不然真的要被刘县长甩在后边了。”王一丁满脸诚恳地说。
王一丁是说到做到,常委会开过第二天,他就驱车去了三眼泉。
三眼泉在蓝印城南五十公里处,顾名思义,因山中有清泉三眼而得名。这里山峻峭,树秀美,沟脑一面镜样石壁,如刀削斧砍,上刻三个牛样大、不知何年何月、何人所书的行草:三眼泉。县文管所的同志曾请来省里的专家考证过,说这瘦金行草流行于八百年前的漠原,后渐为世人遗弃。由此可初步确定刻书年代最起码在八百年上下。石壁下即是三眼清泉。这泉也怪,在北地冰天雪地的冬季不结冰也罢,其水尚不外流,无论年景是旱是雨,涌出的水永远只是那三汪。若有人汲水,初时崐见少,过后仍复原状,既不多,也不少。有一年大旱,曾有人提议炸了石壁引水下山,灌溉农田。不想炮眼刚刚打好,往山上送炸药的吉普车却半道上无故起爆,车毁人亡,还搭上前来支左的军代表的一条性命。一时流言四起,人心浮动,民工们纷纷擅自逃离工地,虽多方做工作也无济于事,炸山引水的计划只好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