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顿一下,刘悠然接着说,“所有牵涉其中的县级领导都在专门会议上做了自我批评,都明确表态要把自己安插的人尽快办回去。按照我们党批评要严、处理从宽的一贯方针,只要他们真把人领走,处理只有从宽了。”
“你的意思是说,轻描淡写地做个口头检查,事儿就算完了?”省报记者两眼炯炯地盯着刘悠然问。
“只要各自把自己安插进的人都退回去,事儿也只能这样了。再说也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总得给人一条出路嘛。”
见刘悠然说得如此轻松,小杨冷不丁插上一句:“工人聚众示威,在县政府大院大打出手,这后果还不算严重?这样的事件,在咱们地区,应该算是头一份了。其严重程度,恐怕怎么形容也不过份。”
“这……”刘悠然一时语塞。
好容易送走两位记者,地委、行署的电话又分别打到了县委办、政府办。吴专员还亲自找刘悠然了解情况。在汇报了事情发生的经过和县里的处理意见后,刘悠然又将记者前来采访的事向吴专员说了。
“那两个女记者好厉害,嘴巴刀子似的,搞得我简直不知怎么应答才好。”
“是不是一个姓张,一个姓杨?”吴专员笑问一句。
“地区报的姓杨。省报的他们做过介绍,记不得了,好象是姓张。”
“嘴似刀子,那就一定是她们俩。哈哈哈哈……”吴专员在电话那头大笑起来,“不只是你,我都常常让她们逼得无法应对。不过话又讲回来,那可是两个好记者啊,有思想,敢讲真话,敢于碰硬。现在我们的记者啊,大多数都成了跟屁虫,传声筒,成天跟着会议跑,围着领导的屁股转。写稿根本不动脑子,全是官话、套话、没用的话。没出息,没出息!”
最后说到许达观要求惩治凶手,给个说法的事,吴专员说:“说法?我们会给他的。他捅下这么大一个漏子,还敢要说法?哼!不理他。躺下不干,更不怕。也就两三个月时间,人代会开过,一切问题迎刃而解。离了张屠夫,照样吃上脱毛猪。对了,”吴专员接着又问了万民伞的事。听刘悠然说得吞吞吐吐,吴专员安慰道:“不要太患得患失,副作用嘛是有点,别人挨骂,你得奖赏,话不能不让别人说。再说了,群众为我们评功摆好,总比骂我们是贪官污吏要强。现在有些事就是怪,群众说我们的不是,没人怕;你说你的,我做我的;官照当,酒照喝,小姐照找。群众说我们好,倒有人怕了,更有人要说三道四。说,让他说去,嘴长在人家身上,我们无法不让人家开口。但有一点我们却要明白: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可是历代统治者不得不时刻铭记在心的至理名言啊!”
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李勇来找刘悠然,说近来县里黄赌毒抬头,是否再来一崐场专项斗争,狠狠打击一下。
“好啊,这些丑恶的东西,是要及时打击,不然一旦泛滥成灾,再想收拾就晚了。”刘悠然表示赞同。
“夜长梦多,根据以往的教训,这种行动最怕走露风声。”
“那就快点。”顺着李勇的话,刘悠然表态说。
“那我们今晚就行动。”李勇抓起刚刚放在茶几上的大盖帽往头上一扣,“我现在就去布置,争取打个大胜仗。”
尽管常委会刚刚做了决定,县委书记王一丁去省委党校“三个代表”学习班学习期间,由刘悠然这个排名第一的副书记全面主持县委工作,但政府这一摊子事已搅得他不得安宁,所以县委那边的日常事务大都由排名第二的副书记冯东儒负责。
“也不知李勇与冯书记通过气没有,我这样表态,是不是有点太随意?”
正思量,严家正打了电话来,说省城来了位作家朋友,是省里的文联副主席,按官方的说法,享受副厅级待遇。今晚他请客,问刘悠然能不能屈尊作陪一下。
“就算给我们文人个面子吧!”严家正最后说。
“那我得看看今晚有没有接待任务。你先别挂电话。”说完,刘悠然匆匆翻了翻小林在台历上为他记的每日备忘,刚好今晚县里没来客人,便痛快地应承了严家正,最后还调侃几句:“客由你请,账由我付,个人就不要破费了。县里再穷,一崐两顿饭还是请得起的,何况是请人类灵魄工程师吃饭,多大的荣啊!”随后刘悠然就给接待处挂了电话。
梅多把宴席安排在了“皇天”大酒店。依刘悠然的意思,在政府招待所就可以了。虽然在那里临时居住了不到一个月,但他对招待所的印象非常之好,无论环境还是饭菜都让他很是满意。
“那怎么行?人家可是大作家,在全国都有名的。环境、菜式不算什么大事,关键是规格要高,要让人家感觉到咱们是诚心诚意请他。何况人家还享受着副厅待遇。听我的,没错。”
听梅多说得一套套的,刘悠然也乐得舒心,下班后坐了车子去严家正家接了作家和严家正,一同到了“皇天”。
作家姓仇,一个多数人都可能叫错的姓。
“叫哪个音都行,我都答应。不就是个符号嘛。就像这盘菜叫清蒸桂花鱼,那盘叫霉菜扣肉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头大似斗、双目炯炯的仇作家,虽年近甲子,但神采宛如中年。他大块吃肉,大杯饮酒,说起话起口无遮拦,与严家正一唱一和,将当今官场贬得茅厕般臭气哄哄。被“三.二五”事情搅得头都大了一圈的刘悠然在酒精的作用下,与他们不由自主地合了拍,也大骂起官场的腐败来,并以自己来蓝印三个月多的所见所闻,不断为两位作家提供着官场就是腐败的佐证。
天色已晚,见他们谈得投机,梅多便去服务台说了“直落”,将此房包了。
“皇天”夜间经营卡拉OK,每个房间都有配套音响,客人吃饭时想唱便唱。但过了钟点,则要另算房费。
签过单,梅多与作家们道过别走了,留下刘悠然与他们继续神侃。
“得民心者得天下,民能载舟,也能覆舟。我真怕有一天老百姓会弃我们而去。假如现今社会是船,那为官者就如舵手,就是船夫。如果连舵手、船夫都成了蛀虫,那这条船可就太危险了喽!”
“岂止是危险,现在的工人,也就是我们一直说的工人阶级,为国家艰苦奋斗了几十年,一声令下,下岗了。每月一二百块的生活费,还难保能不能按时发放,吃饭都成了问题。若再有个三灾六难,我看就只剩上吊自杀一条道了。”
“各级领导天天喊叫要拉动消费,可老百姓就是不动。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迎着文联副主席歪过来的大脑袋,刘悠然也歪过头去问。
“无论是前苏联式的,还是现在中国式的社会主义,无产阶级革命胜利后,建立起的社会主义制度,都是为了让劳动人民当家做主,使以前的无产者变为有产者,即人民拥有整个国家的财富。在改革开放前的几十年里,对国有企业的职工来说,这种全民所有制的财产关系的体现形式,主要表现在企业对职工的住房、医疗、退休养老等福利上。
“这种公有制福利保障形式维持了几十年,使大多数的中国人有了当家做主的自豪感,同时也产生了严重的依赖心理,并由此派生了许多弊端。改革开放的目的,本意是消除这种体制造成的消极作用,引进竞争机制,打破大锅饭,激发企业职工当家做主的积极性,把企业搞得更好。但随着市场自由化竞争的深入,国企改革正在逐渐走向另一个极端:原有的企业、部门福利保障体系全面革,大量工人下岗、失业,除了政府部门和一些垄断行业,其它社会成员均不同程度被降低了作为国家财产主人象征的社会福利保障。
“这种降低或者说社会福利保障制度破而未立的局面,造成了民众安全感的失落和恐慌。而对未来迷惘及没有安全感的公民,同样会对自己国家的未来丧失信心。眼前的事实是,越来越多的有钱有权有势者,纷纷把子女送往国外,移民定居,这明显是为子女或为自己留条后路。而无钱无权无势者,只能紧握手中的几个钱,以防今后有什么不测,以供不时之需。这几年国内消费不振,多少应与消费者的信心不足有些关系。”
“有点道理。老百姓对未来的信心是有些不足。”刘悠然附合着说过,也随仇作家一样,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可仇作家喝过水并不马上开言,而是慢条斯理地抽起烟来。这让听得正有兴致的刘悠然有点心急,便催他:“说,说下去。”
于是仇作家又开讲:“建国五十年来,我们通过社会主义建设积累了大量财富,国有企业资产就是其中的主要部分。现在我们常用这样的借口来搪塞群众:大家生活困难,国家也知道,不是不管,而是国家没钱。事实真的是这样吗?不是。我们的各级官员日日酒宴,夜夜笙歌,还有相当一部分拿公款嫖娼,这怎么就有钱?这不是有没有钱的问题,而是我们没有真正正视国有资产是‘人民所有’这个事实。既然我们的国家还是社会主义国家,还是要走社会主义道路,那么,我们的国有资产就应该继续是全民所有。对老百姓来说,体现这种财产关系的形式,在现阶段最实际、最紧迫的办法就是:用人民大众创造的国家财富来建立国家福利保障制度。
一、明确保证,使每一个中国公民,包括农民,均有权享受国家提供的失业救济、退休养老的权利。
二、明确国有资产的管理者,建立国家社会安全保障局。
三、制定国家社会保障法,加强监督,对侵吞、挪用社会保障费者,不以刑法中的一般贪污罪论处,而以危害国家安全罪重罚。
四、进行社会福利保障的全国人口大普查,建立公民福利档案,保障公民应有权利。使人民有安全感,享受到真正的社会保障。如此,社会安定,消费启动,经济发展也会大大加快。
“这种制度一天不建立、不完善,要老百姓进行有力度的消费就一天没有可能。”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那阵梅多说仇作家在全国知名,刘悠然只当她在奉承人,听了这席话,方知这人果然名不虚传,于是由衷地赞叹道。
“言重了。我这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真要实行,困难重重。”仇作家长叹一声,静声吸起烟来。
“怎么是纸上谈兵?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事关国计民生,意义重大。你应该向高层呼吁呼吁啊!”
“向高层呼吁?我岂止是呼吁,万言书都上过不下十份。没用啊!”仇作家摇摇头,又说,“就如这反腐败,从中央到地方,呼声够高吧?可一方面是来自人民群众的强烈要求,另一方面又是官员队伍的坚决抵抗。最高统治者必须在这两种政治力量间做出平衡与制抑。如何准确地掌握平衡与制抑的尺度,对最高统治者来说,实有一定困难。一般来说,官员的利益是统治集团的眼前利益,而人民群众的利益则关乎集团的长远利益。在两者中作不得已选择时,照理说,以我们党的宗旨,应该抑前扬后。但反腐败,大面积触动官员的利益,也绝非仅有道义感、责任感,或者说正义感就可以轻松奏效的。这不仅需要一定的胆识,还需要有足够的政治实力和政治智慧。否则,不但会劳而无功,甚至可能引火烧身,把自己也给葬送了。”
听仇作家说得如此悲壮,刘悠然突然有了一种振臂一吼,拔剑奋起的豪气,“我们有千千万万像你我这样的忧国忧民之士,有十三亿渴望民富国强的淳朴百姓,有以江泽民总书记为核心的党中央的正确领导,我就不信清除不了那些腐败分子!为清除腐败,我刘悠然,甘洒热血,愿抛头颅!”
“到底还是书生啊!”仇作家又是一声长叹。
“什么叫书生意气,这就是。去哪里欣赏醉里挑灯看剑,这里来。”半天一直沉寂的严家正,这时来了兴致,“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国事、家事、天下事,我们暂且放下不表。现在,让我给两位:一位享受副厅级、一位现任正处级的领导同志来段醒酒词:‘出门老婆有交待,少喝酒多吃菜,够不着站起来,别人劝不理睬,喝多了爬回来,路边的野花不要采。’”说着说着,严家正又唱了起来,“说不采就不采,你说让采也不采;不是花儿不让采,囊中羞涩不敢采;有心找个老板来,没职没权没人睬。”
“这个家正,说起啥都没个正形。”
“话不能这么说。”仇作家为严家正辩解道,“文人,国之宝器也。清平盛世,锦绣文章,这是文人的一种态度。多事之秋,指斥方遒,也是一种态度。李太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做伴好还乡’是一种态度;杜工部‘安得广厦千万间,大避天下寒士俱欢颜,’更是一种态度。真正的文人,其言其行,总与他们当时在社会上的地位,他们对社会的评价直接相连。就如家正,他算个才子吧?人品也不赖。可就因为耿直,因为不趋炎附势,就一直缩在一个频临倒闭的小厂里混日子。要是把你们蓝印县的文人挨个排排队,最有才华的应该是他。可他现在所处的位置,与他对社会的贡献,极大地不成比例。这就是他为什么有时候愤世嫉俗,有时候又玩世不恭的真正原因。这是一种态度,是一种抗争、一种无可奈何下内心又想有所作为的矛盾心理的显现。只可惜世人多不识,反以清高、傲慢、目中无人来视之。这与其说是文化人的一种悲哀,倒不如说是我们社会的一种病态。”
说到这里仇作家又把头转向严家正,“我那阵还对他说,你还年轻,不应该用这种态度来应对社会、调侃人生。你的路还长,清平盛世要靠我们大家共同去创造,怨天尤人是等不来盛世的。”
“一针见血,高,实在是高!家正的毛病就在这里……”
刘悠然话没说完,房门“嗵”一下被人用脚踹开,随着进来几个穿公安制服的,“查房,把身份证拿出来!”他们恶声恶气地喊。
“刘县长,对不起、对不起。”第二天一大早,李勇就赶到县长办公室向刘悠然道歉,“我的人太莽撞,惊吓了你的客人。”
看着两眼血丝、一脸倦容的李勇,刘悠然积了一夜的火气突然又没了,他指指沙发,“坐下坐下,有什么话坐下来说。”
“昨晚……”
“要是谈工作,你就说,要是再说什么对不起,你就静静坐着休息休息。”
“那……我就谈工作。”一谈起工作,李勇立时咧开大嘴笑了,“大丰收啊,刘县长。这样的突袭我们每年最少也要搞两三次,可哪次也没有这次来得痛快,来得干脆。收获真是大大的呀。”
“哦,怎么个大法?”刘悠然一下来了兴致,放下手中一直握着的笔,“快说说看。”
于是李勇就眉飞色舞地说行动过程,说取得的巨大成果:什么一夜间抓捕卖淫嫖娼者三十余人,赌客三十八个,缴获赌资十二万多元;什么捣毁吸毒窝点两个,当场收缴海洛因3.75克,以及被抓获者的丑态百出等等。
“你知道为什么同样的行动,这次收效就比以往大得多?”说着这些,李勇突然诡秘地笑着冒出这样一句。
“不知道。”刘悠然实话实说,“别不是瞎猫碰上了死老鼠吧。”
“不不不!这次行动成效显著的关键,是保密工作做得好。除了你我,事先没一个人知道这次行动的具体时间。即使参与行动的干警,也是临出发前才知道行动的真实意图。为防意外,我不但下了不准单独行动的命令,还临时收缴了所有参战人员的各种通讯工具。这就保证了行动的绝对秘密,可以说是一点风声都没走漏,搞的是一场真正的突袭。所以……”说到一半,李勇又住了口。
“所以什么?说呀。”
“所以我们才网住了一批大鱼。”说完这句,李勇像似放下了一样重物,长长地呼了口气。
“什么大鱼,你说得明白点好不好?率真爽快一个人,今天怎么变得粘粘糊糊?”笑责之后,刘悠然突然又感到有点心虚,“你们该不是抓到……”
“是。在我们抓获的嫖娼者中,有近乎一半是领导干部。其中……”
这下李勇痛快了,竹筒倒豆般把被抓获人员的名字一个个抖露了出来。最让刘悠然吃惊的是,这其中竟有常务副县长钟忠。
“钟县长我已经叫人悄悄放了,其他的部门领导,现在还扣着,我们准备按治安处罚条例……”
突然,刘悠然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我。对,他在。”刘悠然拿起话筒,“正谈那事。好,我让他接。”说着他把手里的话筒递给李勇,“王书记,从省城打来的,找你。”
“嗯,嗯嗯。是,是是是。”不知王书记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只听李勇在电话里嗯嗯、是是,脸色也一下变得难看起来。
“妈的,又白干了。”放下电话,李勇先来了句国骂,然后对刘悠然说,“王崐书记让把那些王八蛋们都放了,还要保密。说谁走露风声,就处分谁。还要我把这事提高到维护党和政府形象的高度来认识。怎么认识?为那些王八蛋遮着掩着,或者说是在他们做坏事时站岗放哨,认识就高,严厉打击就没认识?搞污七八糟的人倒有了形象,扫除黄赌毒倒有罪了,这是什么逻辑?”
吴专员来县里视查工作。这是刘悠然下县后,首次与老师在自己的地盘上见面。当然电话他们是常通的,特别是水泥厂工人示威的风波发生后,刘悠然几乎天天与老师互通情报。还好,在省地两级领导的关照下,媒体也偃旗息鼓了。
“这次,我想多住几天,搞搞调查研究。不知你们欢不欢迎。”才下车,吴专员就笑说。
“欢迎欢迎。吴专员工作忙,平时我们不好去经常打扰。这次下来多住几天,我们求之不得。我代表全县人民热烈欢迎。”刚从省党校学习回来的王一丁握着吴专员的手,热情洋溢地说。
“真的?全县人民都欢迎?你代表得了?”
“代表得了,完全代表得了。我们真心实意地欢迎吴专员多住几天。”提前来政府招待所迎接吴专员的蓝印县党政官员们近乎异口同声地说。
“好,大家欢迎,我就多住几天。哪天不欢迎了,也请诸位早点吱声,我就知趣地主动打道回府。”
众人纷纷说,“欢迎欢迎,吴专员来我们哪能不欢迎呢!”而后在一阵轰堂大笑中,拥着吴专员进入特一号房。
听了半下午汇报,吃过晚餐,王一丁、刘悠然几个送吴专员回到客房后,王一丁问:“是不是去轻松轻松?”
“好啊。”吴专员笑着点头,“你们县里有什么让人轻松的好地方?”
“轻松的地方多了,好地方只有一处。”说这话的是钟忠。那天抓而又放,刘悠然当他会沮丧几天,没想到当天下午在走廊见到矮矮壮壮的他,没事人一样,头照样扬得很高,雄赳赳、气昂昂,一点不好意思的感觉都没有。
“什么地方?真如你们说得这般好?”吴专员扭头问一直走在右边的刘悠然。
“不知道。不知道钟县长说的啥地方,没去过。”刘悠然老老实实回道。
“我们刘县长是模范丈夫,从不去那种地方。”王一丁笑说。
“不是不想去,而是有贼心没有贼胆。害怕老婆知道了没法交待。”钟忠也笑着调侃道。
“这可就有点脱离群众了。”吴专员接过话头,拍拍刘悠然的后背笑说,“去去去,体验体验现代生活。我们共产党人是特殊材料制成的,钢浇铁铸,什么地方不敢去?什么人不敢见?只要心里正,不被香风毒气所迷惑,不搞淫乱活动,唱唱崐歌,松松筋骨怕什么?”
于是一行六人驱车来到一个名叫“水中情”的地方。先要了房,叫了果盘、酒水及六个小姐,就开始成双成队地唱歌。
灯光摇曳,香气袭人,被小姐紧紧依偎着的刘悠然感到脸烧得厉害:“这就是他们所说的轻松?有点下流了吧?”抬眼看看居于沙发正中的吴专员,正手揽最漂亮小姐光溜溜的肩,依依呀呀地唱着:“不忘你的情,不忘我的爱……”
再看其他几个:王书记与自己的小姐正手拉手说着悄悄话;钟忠则让小姐坐在自己腿上,两人左拧右晃地哼哼着;陪吴专员下来的行署宁副秘书长和吴专员的秘书各自搂着自己的女伴静静地跳着贴面舞。
“我们也唱一曲吧。这是我专为你点的歌。”见吴专员他们一曲终了,刘悠然的女伴赶紧拿起他们才放下的麦克风说。
“不唱了,不唱了。没多大意思,我们去‘按一按’。”
刘悠然的《敖包相会》刚唱完第一段,钟忠便嚷嚷着要走。尽管心里很不痛快,但见吴专员已经站了起来,分明有要走的意思,刘悠然也只好住了口,小声对小姐说一声“对不起”,站起来紧跟在大家后面往外走。
先乘电梯到了八楼,又七转八转到了另一个地方。
与歌厅不同,这里的包房都是一个个的小间,大家也不在一起活动,各自由选中的小姐领进各自的包间。
包房内没什么陈设,显眼的只是一张不大的床。
“老板,请更衣。”带刘悠然进来的小姐锁上门后,见刘悠然仍然立在当地,没什么动作,知道这还是雏儿,便贴上来要给他脱衣。
“不不不,我自己来。”
见刘悠然脱了外衣又木然地站立不动,小姐暗暗笑了:“请把内衣也脱了,不然不好工作。还有,裤子也要脱。”
“这?”半天一直强作镇静的刘悠然心更虚了,不由想起上次李勇说的钟忠:“叫干警们光溜溜地按在了床上。真丢人!”想到这里,他抓起小姐已给他挂在衣架上的外衣,“忽”地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昏暗的走廊里空无一人,两面所有的房门都紧闭着,隐约可以听到不知从哪个房间里传出的“吃吃吃”的女人笑声。
“吴专员他们全在里面,这一走了之,吴专员会怎么想?”犹豫片刻,刘悠然狠下心来重新回到了按摩房,并在小姐的热情帮助下,一件一件,脱得只剩一条内裤,然后光溜溜地躺在了床上。还好小姐没说要他连内裤也脱了,不然可真是一丝不挂,完全赤裸了。
头、脸、胸,由上往下,小姐细嫩绵软的双手一路一寸寸地往下按。说是按摩,其实在刘悠然觉来不如说是抚摸,揉、搓、按,还带点敲打,劲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恰到好处地让人感到一种通体的舒畅。怪不得有些人一说按摩就眉飞色舞,一脸的兴奋。以前只当与性有关,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回事。如果可能,天天来按一下,身心不知有多舒畅。
想着,舒服着,渐渐就有些睡意。迷迷糊糊中,刘悠然感到下体开始发热、膨涨,有股极舒服的感觉冲撞着他的心弦,“真痛快啊!”他在心里喊道。
“轰”一下,他猛醒了过来,原来小姐正拿了他的阳物在轻轻揉弄着。
“你……做什么!”刘悠然猛地坐起来,两眼瞪着小姐。
“我在为你推油。很舒服的。大家都这样的,别不好意思。”小姐抿嘴一笑,手又伸了过来。
“别别别,别推别推。我我我……我不习惯这……这样。”尽管连“推油”是什么意思都没完全搞懂,但小姐的这一举动还是把他吓得够呛。他语无伦次地边推托,边手忙脚乱地下床穿衣穿裤。
“你们一起来的人都在里面,你一个人怎么走?”
小姐一提醒,已经走到门口的刘悠然又停住脚,“是啊,他们还都在里面,自己走了,他们会怎样想,吴专员……”
想到这些,刘悠然复又关上门,在包间里来回踱起步来。踱了一阵,仍不见外面有任何动静,就又拉开门向外张望。
“时间还早,他们都要了两个钟。现在一个钟都不到。你看也白看。”
听小姐如此说,刘悠然一时倒没了主意。
小姐见他这样,笑笑说:“你不想按,就上床休息,只当住宾馆好了。”
想想也只好这样了。于是刘悠然复又上床,眯着眼睡了起来。也怪,刚才颇有倦意,这阵躺在床上,人倒一下精神了。
“要有本书就好了。”想着便开口问小姐:“你们这里有书吗?随便什么书都行。”
“书倒有一本,只是不知道合不合您的意。”小姐在随身带来的包里摸索一阵,抽出一本诗集。
“《徐志摩诗选》!”刘悠然猛一下坐直了身子。
早在中学读书时,他就迷上了徐志摩,《再别康桥》、《偶然》、《雪花的快乐》、《沙扬娜拉》……花季时代,少年情怀,多么值得怀恋的时光啊!
这样的书,竟出现在这种场合,刘悠然略有点惊奇地向小姐望去。但见她静静地立于墙角,如瀑的长发披肩而落,给人一种但见犹怜的感觉。
“混迹于这种场合……”刘悠然有点不忍再想下去。只是默默打开书,熟悉的扉页上题有一行小诗:
“最肮脏的
不是肉体
是人的心灵
肉体可以用金钱收买
心灵不能
永远不能
千万两黄金也
买不走
少女纯洁的灵魂”
诗后一行小字:亚红心语。
“这么说,你就是亚红了?”
“是,也不是。在这里我叫荷花。”
“荷花?出污泥而不染,濯清莲而不妖……啊──”话说了一半,刘悠然突然又打起了哈欠。
“你困了,闭眼歇着吧,我来给你朗诵。”说着话,亚红从刘悠然手中抽过诗选,抑扬顿挫地一首首吟诵起来──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然投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记,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这是《雪花的快乐》。”刘悠然有点炫耀地插了一句。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再别康桥》。”他又咕哝一句。
幻化着诗的意境,刘悠然眼前渐渐清晰着一位日本少女──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恰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第二天一早在吴专员住处,大家见了刘悠然都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昨晚等你们等得无聊,让小姐找本书看,不想看着看着竟睡了过去。”
“和谁?”钟忠挤挤眼笑问。
“就我……”
“好了好了,就此打住。”吴专员及时从里屋出来,“民以食为天,咱们还是先去吃早餐吧。”
虽然昨夜回来得晚,可今天吴专员显得很精神,纯棉白衬衣,外罩一件藕荷色开襟羊绒衫,配上笔挺的藏蓝毛布裤,显得挺拔、儒雅。
“吴专员是我见过的最注意仪态、也最有风度的领导。”一大早就在厨房候着的梅多,把吴专员让进小餐厅后,对走在最后的刘悠然说。
岂止梅多,近乎所有见过吴专员的女子都会为他的翩翩风度折服。当年在农大,他不知迷倒了多少怀春少女。当然这样的话是说不得的,此刻刘悠然的回应只是:“几十年如一日,他一贯如此。”
饭桌上,刘悠然接到李勇的告状电话,说财政局长王哲思扣住地区下拨的买车专项资金不给他们,“他这样公报私仇,是想让我上门去求他。没门!什么玩艺儿,也太张狂了些!”
“你公安,他财政,工作上又没什么竞争,哪来的公仇私愤?不要想那么多,和为贵嘛。”刘悠然边往外走,边小声地说。
“我知道和为贵。不考虑两个部门间的关系,那次我就不会放他一马。他倒有种,找起我的不是来了。那好,我现在就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一有情况就下手,让他再来个二进宫。咱先声明,到时候刘县长你可别来说情。说了我也不认。看谁治得了谁!”
听李勇这么说,刘悠然心下明白了,上次嫖娼被抓的部局级领导中还有王哲思。于是便刺他一句:“还给我保密。名单拉了一大串,单单就落下他。看来你们关系还是很铁的嘛。”
“铁?我那是看在经费的面子上给他留点情。既然他不仁,那就别怪我无义。白日里他横,夜晚咱们看看到底谁斗不过谁。”
“气话说说可以,事儿嘛,就不要那样去做了。”看王一丁一个劲儿地朝这边张望,谈的又是他侄子的事,刘悠然怕他起疑心,劝了李勇几句后,便主动收了线。
“是李勇吧?又哪儿气不顺?大声野气的,把手机喊坏要他赔。”见刘悠然回到桌上,王一丁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是,说地区给‘110’拨的买车款一直没有到位。”
“怎么回事?”吴专员听后抬起头,“那可是专项资金啊,得专款专用要想打这笔款子的主意,小心乌纱帽。”吴专员说过,伸长手臂用筷子头点点坐在对面、所有人中唯一戴了帽子的驾驶员小向。
“要点你点他们。”小向筷子一轮划个圈,“这里就我一个没乌纱,既没权又没势,点也白点。”
“既没权又没势?你的权力大着呢。昨天路过丰原,我才说停车看看风景,你一句‘庄稼有什么看头’,就把我给堵了回来。不但不停车,还把油门加到最大,‘嗡──’一声,本来三四分钟的路程,你一分不到就闪过去了。这还没权?”
吴专员这么一说,王一丁马上讲个驾驶员做弄领导的故事给大家听。
说有位领导等级观念太强,对下面的工作人员从来就没有好脸,要属下做事从来都用命令的口吻。时间久了大家都有些烦他,就想出个法子要驾驶员做弄做弄他。这天下午,领导要驾驶员送自己回乡下老家,驾驶员二话没说,开了
车就走。走着走着,车子‘呜’一下死了火。驾驶员左拧拧右搬搬,就是发动不起来。时间久了,领导脸色就很难看。这时驾驶员战战兢兢地提出一个要求,说,现在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但领导必须帮忙。到了这种地步,再打不了火,今晚恐怕就得在外过夜,领导不同意也得同意。于是驾驶员从车里拿出撬杠,插在车底,对领导说,你使劲压住这个,我上车再试。就这样,领导在车底使劲压着撬杠,驾驶员在车里不停踩崐着油门,“突突突,突突突”,十几分钟过去,没打不着火;“突突突,突突突”,半个多小时过去,还是不行。时间久了,领导的手都没了知觉,可车子还是没有发动起来。这时领导不耐烦了,丢了撬杠就直奔车头,他这是想去训斥驾驶员,平时干什么去了,不好好保养车子,让领导受这样的罪。可到车前一看,驾驶员正歪在座位上打瞌睡,那“突突突,突突突”的声响,全是他不时用脚踩踩油门,为糊弄他做出的假像。
“听听,听听,还说没权。”吴专员又开始攻击小向。
“这不但是有权,而且还弄权,是以权欺人。”宁副秘书长也用筷子指着小向开起玩笑,“年初我和吴专员乘你的车去省城,半道上你不是也来了一手?还说是什么化油器故障。”
“噗”一下,小向笑得把满嘴的稀饭都喷了出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宁秘书长,你可别吓我。我一个小小老百姓,哪来那么大的胆,竟敢戏弄领导。”
“胆可能没有,心恐怕是有的。对不对?”刘悠然也跟着起哄。
“向伟大领袖毛主席保证,胆没有,心更没有。我是一颗红心向着党、向着领导的。”
没心没胆也不行,吃过早餐,才说去附近乡镇看看,车子一出政府招待所大门,就死火了,而且好半天发动不起来。
“看看,看看,还一颗红心向着党、向着领导呢。刚刚出门就开始弄权了。”众人又开始与小向说笑。
与台商合资的事终于泡了汤。许多一心想往水泥厂调的人,这阵开始庆幸自己的好运气,即使调进了,这阵也得下岗。那些被强令退回的各位领导的亲朋好友,这阵气顺了,话硬了:
“哼!什么宝贝地方。好好好,黄了好。黄了让他们再到地区去闹,到省城去闹。看他们能闹出金,还是能闹出银。”
“我还当他们要发美金呢,这下好了,让他们发,发,一个个都发成穷光蛋!”
水泥厂数百名干部职工因合资泡汤的事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时,环宇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马大炮却乐得合不拢嘴。
早在两年前,他就动过兼并县水泥厂的心思。一个小小的水泥厂,一二百号人,年产水泥不过万把吨,不足自己属下建筑公司年需求的一半。可管理人员就五六十个,超过总人数的四分之一。而且这些人还都是高工资,一年光他们的开销就将近一百万。赚不了钱,开不了工资,就向银行贷款,反正社会主义总不能让工人阶级饿肚皮。就这样,厂长的座驾换得比县领导的还勤:县领导坐北京吉普时,他们已换了“伏尔加”,县领导才坐上“桑塔纳”,他们又换了“红旗”。这样的企业怎能不垮?还算欧阳明识趣,处事比较低调,一上台就主动和县委换了车子,这才算多少减轻了点民愤,不然光工人们的唾沫星就能把他淹死。这个厂要是交由自己经营,仅管理费一项,就可省下一大半,而且自产自销,一不愁产品没销路,二建筑成本可以大幅度降低,综合效益一下就出来了。
一次酒宴上,他露个口风给王一丁,想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王一丁肯定会大力支持。不想王一丁开口就给回绝了:“开什么玩笑,老马。私营兼并国营,个体吞并集体,你是不是喝多了?这可是原则问题,只要共产党还在台上,你根本就别想这种美事!”
“其它地方早有这种事。人家那里也是共产党当政。”他当即讲了邻县私营企业兼并国营厂的事。
“别处我管不了,但在蓝印,只要我王一丁还在县委书记这个位子上,就绝不允许私营兼并国营、个体吞并集体。反过来,我倒是挺欢迎的。”
“反过来?哼哼,哼哼。”马大炮盯着王一丁的眼睛看了足有一分钟,皮笑肉不笑地说,“不定是谁在开玩笑。来,咱们先干了这杯酒。”说罢,不待王一丁响应,头一扬把酒干了。
现在机会来了。
昨晚,刘悠然突然打电话给他,说有事要和他商量。刘悠然到蓝印三四个月,这是他第二次主动给他打电话。上次是为南平村民讨工钱,这次他想都没想就知道是为水泥厂的事。这两天全城都在议论这事,蒙得了谁?他马上回说:“我现在正在外地谈生意,一时半会儿恐怕回不了蓝印。”
刘悠然问:“什么生意,这么紧要?”
他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懒懒地说:“唉,别提了,他们这儿前年建了座水泥厂,还从国外引进了设备,可因为管理跟不上去,窑还是新的,就已经开始亏损。他们地区管工业的副书记和我是多年的老朋友,就想让我来接管这
个厂,承包也行,兼并也行,条件还怪优惠。唯一让人头疼的是人多了点,小小一个厂,二百五六十号人,根本无法全部安排。而全部安排恰恰是他们的唯一条件。这不,就为这点破事,两三天了,我们还在这里扯皮。”
“哎哎哎,马总,你可别乱来啊。”刘悠然不知这是马大炮的圈套,一听便急了,把自己下午才和王一丁商量过的事全盘端给了他,“自己鼻子底下有的是水泥厂,设备好,人也比他们少,你要想干,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吗?何必舍近求远,跑到外地去做呢?”
“不行啊,刘县长,这事在咱们那儿没法做。王书记两年前就放出话儿来,
私营兼并国营,个体吞并集体,这是原则问题。”马大炮换了王一丁平时讲话的拖腔,“只要共产党还在台上,你根本就别想这种美事!别处我管不了,但在蓝印,只要我王一丁还在县委书记这个位子上,就绝不允许私营兼并国营,个体吞并集体。你听听,你听听。这可全是他的原话,我原封不动搬给你听,一点都没改样。不但这样,他还说,反过来,国营兼并私营,他倒是挺欢迎的。”后一句,马大炮用回自己的语气。
“那不是前两年嘛,当时,上面也没这么提倡。”
“现在就提倡了?”马大炮得寸进尺,逼问刘悠然一句。
“对对对,去年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不是说了嘛,要抓大放小。咱们这个水泥厂也包括在放的范围内。怎么样,回来吧,在自己家门口办事总方便一些。”
几个月来,每与马大炮接触一次,刘悠然对他的反感就增加一份。骄横、狂妄,自我感觉良好。很多时候真是不愿见他,可他就像一块狗皮膏药,时不时就贴向了你:今天请吃饭,省里或地区来了朋友,要你给个面子,陪陪;明天拿一包水果,说朋友送的,洋货,搁家里也吃不了,帮着消费消费,当然包里不光是水果,烟呀、酒呀,哪次也没少过;后天,他跑来问你,说要去地区,家里有什么事要办,他可以代劳……按老百姓的话说,每次都有实惠可捞,真正是有吃、有喝、有玩。可这些就是打动不了他的心,从内心深处他就是看不上这号人。你听他现在,一副质问的口吻,好象对话者不是他的父母官,而是他的属下。但为了那二百多名工人有饭吃,刘悠然又不得不与他好言相商。
“那……我考虑考虑。刘县长,这不是不给你面子。实在是这边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当然,从心里我还是想在家门口干的。有刘县长你关照着,凡事总是有个照应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