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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当前章节:147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5:35

“为什么?”

“这里的小姐认识我,说在电视上天天见。如果传出去影响不好。”

“哈哈哈……”李宏亮大笑,“凡当地主要领导,没谁不认识。传出去怕什么?相像的人多了,那一定是我?电视上见多了,更容易认错。”

刘悠然再一次到娟子家已是一周之后了。

这次他没要严家正跟着,而是带了小林来。

那次在娟子家,虽然严家正与娟子没说几句话,但寥寥数语中的暧昧他还是

感觉得出来的。返回的路上,他才一提及,严家正便一五一十把他与娟子青梅

竹马、在外求学、相亲相爱,最终娟子舍弃个人幸福、为救母嫁予马大炮智力

发育不全的三弟的前后经过,全部说给他听。

“从亲情出发,我尊重她;就社会的角度,我同情她;但就个人而言,当时

,我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她不但葬送了自己的爱情,也毁了我的幸福。现在

想来,这怎么能怨她呢?要怨只能愿这个社会太不公道,怨我自己太没能耐。

难道我们为了个人的幸福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因没钱医病而痛苦地死去?

不能。只要稍稍有点良知的人,都不会这样自私。另一方面,娶一个连自己母

亲都不知怜惜的人为妻,能否得到真正的幸福,也还是个未知数。可当时我被

狭隘的个人情感冲昏了头崐脑,把怨气全发泄在了她身上,还当众给了她一个耳

光。唉!”严家正最后感慨万千地说,“人啊!平日看起来都很理智,其实一

遇到事儿,特别是遇到感情方面的崐事儿,没几个清醒的。”

“现在呢,现在你们心中的怨恨全消解了吗?”

“不能说没有消解,但打碎了的东西,再粘合起来,粘合得再好,总会留有

纹的。刚才你也看见了,她与我说话总是那种口气。”

“那种口气好啊,那说明你们之间还有爱呀!”刘悠然是打趣,也是当真。

“唉!”严家正长叹一声,“有爱又能怎么样?她有丈夫,我有妻子。那个

有啊,倒不如没有。没有,生活中倒少点烦恼。”

正因为如此,刘悠然这才有意要严家正回避。这于公于私都好。

娟子借住人家的院门错开一条小缝。小林屈起手指“咣咣”连敲几下,听得

小狗在里面“汪汪”乱吠,可就是不见有人回应。小林回头看看刘悠然,刘悠

然下巴一努,二人便推门进了院子。

那小狗倒怪,人未进门前咬得厉害,人进来了倒把尾巴摇得挺欢。

娟子屋里有人,且不止一个,男男女女的声音传得满院里都是。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说嘛,说了我们也好为你出出注意,想想办法。”一

个语速极快的女声说。

“哪怕你做做样子先搬回去,等我们上了班再搬出来不迟。”这是个带点沧

桑的男声。

“就算我们求你了,行吧?看在我们一个厂工作十几二十年的份上,你就搬

回住去吧!”另一个男声带着哀求说。

“我们一家老小六七口人得吃饭哪!他婶。我给你跪下了,你就答应了我们

,快些搬回马家去吧!”这声音有点嘶哑、沉闷,应该是个年纪较大的女人发

出的。

随着这女人的话音,刘悠然和小林听到屋里“扑嗵,扑嗵”响了两声。

“让娟子回家,是马大炮在极小范围内提的条件,当时只有许达观、欧阳明

、自己和马大炮四个人在场,现在怎么人人都知道了?”刘悠然一时有些生气

,“要查一查,看到底是谁走露了风声。”又一想,连常委会的决议,会议没

完,就传得沸沸扬扬,这算个什么大不了的事。正想着,屋里突然传出男子的

叫骂声:

“既当婊子,就别立什么牌坊;不爱钱,当时你就别嫁到马家去。既然嫁了

,你现在就是人家马家的人。这些年你在马家吃饱了、喝足了。一不高兴往出

一搬,一年半载不领工资,渴不着你,饿不着你。而我们呢?一天不领工资,

就一天没饭吃,就一天饿肚子。你就行行好,再不要拿什么黄花大闺女的臭架

子。”

“有话好好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嘛!”有女人拉着哭腔在屋里劝解。

“我们进去。”说不清楚的一种情愫,让刘悠然很为娟子担心,招呼小林一

声,他带头向屋里疾步走去。

“我回,我回,我今天就搬回马家去。这下你们满意了吧?”才到门口,就

见娟子挥着手,有点歇斯底里地向满屋的人喊。

“刘县长……”那个沧桑口音的男子面向外坐着,先发现了刘悠然。

顿时,所有人都立起身,目光一齐投向门口。

“你们谁都不要再说,包括刘县长。我,我今天就搬回马家去。你们走,现

在就走,都给我出去──”

娟子声嘶力竭地喊过,人似乎有点虚脱,可能是想去收拾东西,往里屋挪动

时,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

“我们帮你搬,你动嘴就行。”年纪大点的两个妇女急忙上前搀住娟子。

“不要,不要!你们都给我走,走──”娟子猛挥双臂,挣脱那两个妇女后

,再次吼道。

这情景,突然使刘悠然想到上一年去东南野生动物园观光时看到的一幕:工

作人员将一只奋力挣扎的山羊硬推进虎园。才一落地,山羊就一骨碌跃起,咩

咩叫着,发疯似的冲向铁栅门。铁栅门紧闭着,浑身战栗的山羊拼命把身体往

不足一拳宽的缝隙处挤,死命地挤。与此同时,园中的一大一小两只老虎一跃

而起,扑向山羊。片刻间,人们一阵惊呼过后,山羊已身首异处,血溅四下。

“为博得某些人的好奇心欢,把一个活蹦乱跳的生命投入虎口,并眼睁睁看

着它被恶虎撕咬得一片血糊,这难道就是我们所谓的现代文明?对一个时代而

言,最可怕的恐怕不是人的生活境况的恶劣和生存竞争的激烈,而是人们面对

弱者惨遭欺躏时的冷漠与不助,乃至落井下石。若不幸生活于这样一个道德沦

丧的时代,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回政府大院去的路上,刘悠然脑海里一直萦绕着羊入虎口的惨状。

省世纪英才杂志社来了位董记者,要县里为国家新世纪人才库举荐人才。

“依据有关规定,各地党政一把手,是当然的入库人选。除此之外,根据你

县的人口资源,结合现有干部的配备情况,决定给你县18个人才指标。”董记

者西装革履,戴一副金边眼镜,说起话来很有气派,“具体要求征稿通知上写

得很明白,希望你们严格把关,把真正有作为的人才推荐上来。这一方面是为

国家输送人才,另一方面也是地方的光荣嘛。”董记者最后还加上一句,“这

可是要入互联网的,一定要慎之又慎!”

这些年此类事搞得太多,什么《名人录》、《专家大全》、《二十世纪新星

》……稍有点名望或有点头衔的人,哪个月都会收到四五份入选通知或入录喜

报。且哪份上都公开注明:不收费。可等你真以为自己在外名声大振,高高兴

兴寄了简历业绩去后,另一通知就会不期而至:先通报入录有您的某某《大全

》或某某《名录》已完成全部编校工作,进入印刷阶段,不日即可面世;而后

就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诉苦:因为经费筹措困难,需要入录者倾情订购《大全》

或《名录》若干册,最少不能少于一册。一本书值几个钱?又有自己在录,买

它三五本也值。待细看下文,每本价格最少也在一百五六十元。最可笑某县东

郊有位残疾青年,在卧房后墙上挖了个窗,窗台上摆些日用杂货或学生用品,

一来挣点小钱补贴家用,二来也为自己找点事做,解解心慌。日营业额多时十

几二十块,少时两三块,竟也曾收到《国内著崐名企业家名录》的入选通知。通

知书上密密麻麻十来个大印,还真有点唬人。

经见的多了,人们自然明白了这《名录》那《大全》背后的猫腻,对那些通

知、喜报之类的东西再不感兴趣,很多时候甚至连信封都不开启,直接让它们

去了该去的地方。

刘悠然对此类事一向不太热心,在农大时,几乎天天有这样的东西寄来,教

研室同事都拿这当笑料,管这叫稿费单。每有此类东西来,大家就当钱数:“

哇,又是好几百,请客,请客。”而后不论寄给谁的,统统往废纸篓一塞了事

可这次不同。一是有人亲自上门,二是这董记者还带来个尚方宝剑:吴专员

的亲笔信。

“为国家选录人才,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职责,希望你们严格把关,把真正的

有识之士、有用之才举荐上去。这是为民造福的大工程,也是我们的事业不断

兴旺发达的最可靠保证。”吴专员在信中如是说。

吴专员把事儿提到这样的高度,是刘悠然没有想到的。记得以前他对此类事

也比较反感。“这次可能没猫腻,是真的为国家选送人才。”抱着这种念头,

刘悠然带董记者去找王一丁,商量县里举荐的具体人选。

“贺书记前两天已经打过招呼。”才一进王一丁办公室,介绍过董记者的来

意,王一丁便主动说,“为国家选送人才是大事,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把最有

才干的同志举荐上去。至于所荐之人合不合乎你们,哦,不不不,应该是国家

的要求,我们就不敢保证了。”

“没问题,没问题。我来时,贺书记、吴专员还介绍说,你们二位都德才兼

备,完全符合入选资格。这样一来事儿就好办多了。有些地方,主要领导本身

存在问题,按规定该选,但看实绩又不能选。这就让人很头痛,到底是选还是

不选?选,明摆着不负责任;不选,他一不高兴,不配合你的工作,让你的任

务没法完成。你总不能甩开他去私下活动吧?所以,我这次很庆幸能来你们县

。一见你们两位,我就感到自己的工作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对全部完成充

满了信心。”董记者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哪里,哪里。”王一丁、刘悠然客套一番,打电话叫来宣传部长柳婷婷,

要她先带董记者去安排住宿,而后又叫来组织部长邢国英,算是组成个举荐小

组,伏案讨论起本县入库的具体人选。

“是不是把几个常委都叫来?”刘悠然觉得这事应该慎重些,提议说。

“不用,这种事人多嘴杂,太民主反倒尽扯皮。”王一丁一边说,一边招呼

邢国英坐下来,“我们正副书记,再加个常委组织部长,完全可以集中了。”

邢国英一屁股塌在沙发上,也附合着应道:“王书记说得对。刘县长你刚来

,还不大了解咱们蓝印的具体情况。这种事你太民主反倒坏事,总有人拿着民

主的借口,让你集中不成。”

听他俩这样说,刘悠然也就没再坚持。于是三人便头碰头商量起具体人选来

全蓝印正科以上干部267人,除去年过50的72人,尚有195人符合入选的年龄

条件,从中再除去近年受过党内外处分的19人,当然入选的王一丁、刘悠然二

人,共有174人备选。

他们决定先从副处以上开选。

人大、政协的正副职,除了一两个党外人士年轻,其他年龄全过了档,不在

考虑之列。

“县委这边老邢算一个,再就是柳婷婷,女干部也算上,其他人不予考虑。

”王一丁一锤定音。

县委两个副书记,一个身体不好,长年泡病号,基本不在岗;另一个就是冯

东儒,年龄40刚出头,不算大,为人也忠厚,可就是工作没魄力,太软,也确

实不符合入选条件。再就是三个常委:组织部长邢国英,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

局长李勇,还有一个宣传部长柳婷婷。

“李勇……”

“太冒失,不稳重,不干事还好点,一干就给你捅漏子。放弃!”刘悠然才

提个名,王一丁就断然否定。

见他说得这样坚决,刘悠然也不好再说什么。他不了解王一丁与李勇以前有

无过节,只知道王一丁去省党校“三个代表”学习班学习时,李勇请示过自己

后搞了次打击黄赌毒的专项斗争,抓了不少人,除了钟忠,其中还有十来个中

层干部。这些人平日都与王一丁交好。事情传开,县委、政府大院一阵风声,

说李勇网开一面放走的不仅钟忠一个,还有王一丁。还说当时王一丁正与两个

小姐洗鸳鸯浴,被李勇逮个正着。

“你看李勇给惹的这麻烦,让人不清不楚地背个黑锅。幸好那时我在省党校

,人证物证齐全,不然还真说不清楚。”一次饭桌上王一丁主动提起这事,还

问刘悠然是否听说了。

“听是听说过,但说的人里好象没有你。”

“这是在你面前,在人大、政协那边,传得跟真的一样,听了连我都不敢相

信自己,到底去了还是没去。”

“要不找个机会说明一下?”

“说明什么?我王一丁没洗鸳鸯浴,没有泡妞?那不是欲盖弥彰?”王一丁

瞪刘悠然一眼,接着说,“对付谣言的最好办法,是让它自生自灭。任何铲除

、压制的企图,都是愚不可及的,结果只能是自取其辱。”

话是这么说,可在不久后的一次常委扩大会上,谈到干部廉洁自律问题,王

一丁却主动把这事抖了出来:“说我洗鸳鸯浴,鸳鸯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

现在还不清楚。有些人把我看高了,说句大实话,不怕大家笑话,我王一丁天

生是个不爱洗澡的人。造点别的谣,我可能说不清楚,说我洗鸳鸯浴,我老婆

首先不相信。”

台下顿时轰堂大笑。

这事被人们当笑话讲了一段时间后,有关王一丁洗鸳鸯浴的传闻终于止息了

。这让刘悠然打心眼里佩服王一丁遇事的冷静、处事的灵活。

政府这边的事更好办,三个副县长两个超龄,除了钟忠,还有一个正在中央

党校学习的宋朝柱,本来就是内定的“三梯队”,应是当然人选。

还剩14个指标,全摊在科级干部中。

“老刘先说政府的。”王一丁抬眼望望刘悠然,“你那边人多。”

“是不是这样,”刘悠然略作停顿,然后以商量的口吻转过头对邢国英说,

“邢部长,干部情况你掌握得比较全面,是不是由你先提个方案?”

“邢部长先提个方案也好。”王一丁随声附和道,“这样我们也好按图索骥

。”

“刘县长,这次得算我一个。”入库人选拟定的当晚,经委主任刘雄风就来

找刘悠然,“听说咱政府这边有9个指标,我划拉来划拉去,觉得自己该占一

个。”

这话听得刘悠然有点心悸,“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几个指标都摸清了

。这事除了董记者,县里只有自己和王书记、邢部长三个人知道。下午定下的

事,夜都没过就走露了风声,也太快了点。这泄秘者是谁呢?自己没有,王书

记?不大可能。邢部长?也不应该。”

“如果是钱的问题,刘县长不用担心,这点钱我个人还是出得起的。”刘雄

风说着把一张现金支票拍在刘悠然桌上,“钱我已经带来了,1680块,一分不

少。就看刘县长给不给我这个机会了。我倒是真心想为党多工作几年的。”

刘悠然正不知如何回答他,民政局长方方又敲门进来。见刘雄风在坐,他在

屋内转个身就要走。

送他出门后,刘悠然问一句:“方局长有什么事要谈?”

“没啥要紧事。刘县长你忙,你忙。我待会再来。”

看着方方的背影,刘悠然突然想到前两天去福利院,几位老人递上的通篇都

在为方方歌功颂德的联名信,“如果真像孤老们说得那样好,没把他列在入库

人选中还真是个失误。”

好容易送走刘雄风,还没在沙发上坐稳,电话又“叮呤呤,叮呤呤”响起来

,拿起来一听,却是许达观。

“刘县长,你才来可能不清楚,我今年刚刚49。腊月里的生日,按属相50岁

不假,可现在讲的不是公历吗?按公历算,我只有49岁。”

明知道许达观来电话的本意,可刘悠然还是装糊涂地问:“49和50只一岁之

差,这有什么要紧吗?”

自“三.二五”风波之后,刘悠然对许达观的印象一日差似一日,水泥厂经

他的手调进那么多的闲杂人员,惹下那么大的风波,县里欺上瞒下,不知做了

多少工作才把事情摆平。他倒好,一副死驴不怕狼啃的样儿,只在常委扩大会

上轻描淡写地做了个口头检查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本来刘悠然是想在这事上敲打敲打他的,可人大主任温齐彪在会前去洗手间

的当儿提醒他说,许达观是王一丁的人,事事处处都看王一丁的脸色行事,往

水泥厂安插人,表面看是许达观在做祟,其实根子全在王一丁。要他不要意气

用事,为这事开罪了王一丁。

“打狗还得看主人。他俩的关系很深,一般人不一定摸得透,可我心里却是

一本账。王一丁做镇委书记时,他是镇里的干事;王做了县委副书记,他则成

了水泥厂的副厂长;再后来王一丁做了县委书记,他也一跃做了水泥厂厂长。

上次政府换届,本来以他的资历是不可能进入候选人名单的,可在王一丁的极

力推荐下,他最终成了主管工业的副县长。两人的关系由此可见一斑。许达观

也知恩图报,工作能力虽然一般,但听话,平日王一丁指西,他绝不会往东。

所以在这个问题上,你要留点心。王一丁这人我太了解了,典型的顺我者昌,

逆我者亡。与他做对,很难有什么好下场。”

会上王一丁的表现充分印证了温齐彪的告诫,许达观才做完检查,不待别人

发言,王一丁就接过话头说:“其实这事根子在我,虽说我不直接管工业,但问题严重到这个地步,引得工人到政府静坐,我应负主要责任。许副县长刚才的检查,把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可见态度是诚恳的,认识也是深刻的。但当事人可以这样说,我们却不能这样做,县里的各项工作都是大家共同研究后,分头照章执行的,有了成绩是集体的,有了过失呢,也不能全由一个人来承担。这有失公允,是对干部的不爱护。刚才我已经说过,这事我有责任。其他领导呢,也不能一点责任也不承担吧?当然,刘县长除外,他才来不久,还不了解情况,不知者不为罪嘛。”

王一丁这样一说,其他县领导只好也顺着音儿,各自做了自我批评,“三.

二五”风波的责任这样一分解,自然小得不能再小。

“不是一岁两岁的问题,刘县长。”许达观在电话里继续唠叨个没完,“这

关系到对一个干部公正、负责的评价。你们50岁一刀切,只要真够50,我认了

。问题是我不够,为什么就把我开列在外呢?再说了,我在县里这么些年,乡

里、县里,农业、工业,几十年如一日地干,没有功劳也有点苦劳吧?没有苦

劳还有点疲劳呢。总不能磨还没拉完就杀驴嘛……”

“按说许达观的事王书记该操心的,下午确定人选时,他怎么连个暗示都没

有?刘雄风、方方从哪得来的消息不好乱猜测,许达观肯定是从王书记哪里得

来的。他怎么不把实际情况讲清楚,倒把皮球踢给我?”心里想着,嘴便有些

不把关,“你拉磨不是为我拉,杀驴我也没那个权力。更何况这事我个人说了

不算,需要和王书记、邢部长研究研究再答复你。今晚你就先委屈委屈吧。”

说完也不管许达观如何反映,“啪”一声挂了电话。

几乎与此同时,王一丁也刚刚挂了电话,一位年过50、多次闹着要调回县城

的老乡长也来电询问“入库”的事,“政府那边的事,找刘县长。我不能以党

干政,你找我没用。”

王一丁实在有点烦了,一集《雍政王朝》接了11个电话,电视中到底演了些

什么,一点也没弄明白。“都说当官怎么怎么好,连看电视都不安生,好个屁

呀!”

“刘县长,这次得算我一个。”入库人选拟定的当晚,经委主任刘雄风就来找刘悠然,“听说咱政府这边有9个指标,我划拉来划拉去,觉得自己该占一

个。”

这话听得刘悠然有点心悸,“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几个指标都摸清了。这事除了董记者,县里只有自己和王书记、邢部长三个人知道。下午定下的事,夜都没过就走露了风声,也太快了点。这泄秘者是谁呢?自己没有,王书记?不大可能。邢部长?也不应该。”

“如果是钱的问题,刘县长不用担心,这点钱我个人还是出得起的。”刘雄风说着把一张现金支票拍在刘悠然桌上,“钱我已经带来了,1680块,一分不少。就看刘县长给不给我这个机会了。我倒是真心想为党多工作几年的。”

刘悠然正不知如何回答他,民政局长方方又敲门进来。见刘雄风在坐,他在屋内转个身就要走。

送他出门后,刘悠然问一句:“方局长有什么事要谈?”

“没啥要紧事。刘县长你忙,你忙。我待会再来。”

看着方方的背影,刘悠然突然想到前两天去福利院,几位老人递上的通篇都在为方方歌功颂德的联名信,“如果真像孤老们说得那样好,没把他列在入库人选中还真是个失误。”

好容易送走刘雄风,还没在沙发上坐稳,电话又“叮呤呤,叮呤呤”响起来,拿起来一听,却是许达观。

“刘县长,你才来可能不清楚,我今年刚刚49。腊月里的生日,按属相50岁不假,可现在讲的不是公历吗?按公历算,我只有49岁。”

明知道许达观来电话的本意,可刘悠然还是装糊涂地问:“49和50只一岁之差,这有什么要紧吗?”

自“三.二五”风波之后,刘悠然对许达观的印象一日差似一日,水泥厂经

他的手调进那么多的闲杂人员,惹下那么大的风波,县里欺上瞒下,不知做了多少工作才把事情摆平。他倒好,一副死驴不怕狼啃的样儿,只在常委扩大会上轻描淡写地做了个口头检查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本来刘悠然是想在这事上敲打敲打他的,可人大主任温齐彪在会前去洗手间的当儿提醒他说,许达观是王一丁的人,事事处处都看王一丁的脸色行事,往水泥厂安插人,表面看是许达观在做祟,其实根子全在王一丁。要他不要意气用事,为这事开罪了王一丁。

“打狗还得看主人。他俩的关系很深,一般人不一定摸得透,可我心里却是一本账。王一丁做镇委书记时,他是镇里的干事;王做了县委副书记,他则成

了水泥厂的副厂长;再后来王一丁做了县委书记,他也一跃做了水泥厂厂长。

上次政府换届,本来以他的资历是不可能进入候选人名单的,可在王一丁的极力推荐下,他最终成了主管工业的副县长。两人的关系由此可见一斑。许达观也知恩图报,工作能力虽然一般,但听话,平日王一丁指西,他绝不会往东。

所以在这个问题上,你要留点心。王一丁这人我太了解了,典型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与他做对,很难有什么好下场。”

会上王一丁的表现充分印证了温齐彪的告诫,许达观才做完检查,不待别人发言,王一丁就接过话头说:“其实这事根子在我,虽说我不直接管工业,但问题严重到这个地步,引得工人到政府静坐,我应负主要责任。许副县长刚才的检查,把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可见态度是诚恳的,认识也是深刻的。但当事人可以这样说,我们却不能这样做,县里的各项工作都是大家共同研究后,分头照章执行的,有了成绩是集体的,有了过失呢,也不能全由一个人来承担。这有失公允,是对干部的不爱护。刚才我已经说过,这事我有责任。其他领导呢,也不能一点责任也不承担吧?当然,刘县长除外,他才来不久,还不了解情况,不知者不为罪嘛。”

王一丁这样一说,其他县领导只好也顺着音儿,各自做了自我批评,“三.

二五”风波的责任这样一分解,自然小得不能再小。

“不是一岁两岁的问题,刘县长。”许达观在电话里继续唠叨个没完,“这关系到对一个干部公正、负责的评价。你们50岁一刀切,只要真够50,我认了。问题是我不够,为什么就把我开列在外呢?再说了,我在县里这么些年,乡里、县里,农业、工业,几十年如一日地干,没有功劳也有点苦劳吧?没有苦劳还有点疲劳呢。总不能磨还没拉完就杀驴嘛……”

“按说许达观的事王书记该操心的,下午确定人选时,他怎么连个暗示都没有?刘雄风、方方从哪得来的消息不好乱猜测,许达观肯定是从王书记哪里得来的。他怎么不把实际情况讲清楚,倒把皮球踢给我?”心里想着,嘴便有些不把关,“你拉磨不是为我拉,杀驴我也没那个权力。更何况这事我个人说了不算,需要和王书记、邢部长研究研究再答复你。今晚你就先委屈委屈吧。”

说完也不管许达观如何反映“啪”一声挂了电话。

几乎与此同时,王一丁也刚刚挂了电话,一位年过50、多次闹着要调回县城的老乡长也来电询问“入库”的事,“政府那边的事,找刘县长。我不能以党干政,你找我没用。”

王一丁实在有点烦了,一集《雍政王朝》接了11个电话,电视中到底演了些什么,一点也没弄明白。“都说当官怎么怎么好,连看电视都不安生,好个屁呀!”

“家正,说实话,你看我这个代理县长当得如何?”被人骚扰得实在有点烦了,刘悠然便跑到严家正家去躲轻闲。

夫人小杨带小孩回了邻县的娘家,就严家正一个人在家。刘悠然进门时,他正就着一小碟花生米自斟自饮。见刘悠然来,便加了个酒杯,加了双筷子,两人便一边喝着一边聊起来。

“不怎么的。”

“说明白点,有时候简洁不一定代表高明。”

“这还不明白?”严家把手里抓着的花生米丢回到盘中,身子往上一蹴,半蹲在沙发上说,“站在肉食者的角度,你算……”

“什么肉食者素食者,直接说。”

严家正“嘿嘿”一笑从沙发上溜下来,站直了身子说:“站在你们当官者的角度,你这几个月干得相当不错。一、”严家正左手压下右手的一个手指,“为政清廉,不贪不占,算是个清官;二、”他又压下一个,“想有一番作为,也一直在身体力行,还做了一些实事,如下乡救灾,为农民讨还工钱,促成水泥厂的重组……”

刘悠然见他说一句压下一只手指,已连压了四下,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就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头说:“一边是不怎么的,一边你又一二三四地为我评功摆好,到底是好、是坏,你还是来句痛快的吧!”

“别急别急。”严家正掌心向下,双手做个按捺人的下压动作,“我这不是为你评功摆好。有言在先,我一开始就说了,站在你们当官者的角度,你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确实做出了比较大的成绩。但是,请注意,我用了‘但是’这两个表示转折的字眼。”严家正加重语气继续说下去:“站在广大人民群众的角度,你的工作还做得非常非常不够,正如你们在官场上常说的,虽然我们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但是距党和人民群众的要求,还差得很远很远。你们这样说纯粹是一种自谦,按现在时髦的话说是在‘作秀’。可老百姓的看法,却是实实在在的,对你们的工作打心里就不满意、根本不满意。知道为什么吗?

”严家正最后拖长了腔调问。

“不知道。”刘悠然摇摇头,反问道,“你说是为什么?”

严家正端起酒杯,“吱溜”一声一干而尽,然后又把酒杯斟满,端在手中摇头晃脑地说:“角度使其然也。”

“又来了,又来了。”咬文嚼字、摇头晃脑是严家正饮酒进入微酗状态的先兆,自己来前也不知他自个儿饮了多少,这阵见他这样,刘悠然忙上前从他手中夺下酒杯,“先说后喝,不要老是话没说完,人先醉了。”

“醉了好,醉了好。人生难得几回醉,醒来把酒问青天。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来来来,不为名不为利,咱们只为友谊,先干了这杯再说。”

见严家正酒杯已递了过来,刘悠然只好也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抿一口,道:“还是说你的角度吧。”

“好,就说角度。”被刘悠然按坐在沙发上重新坐下的严家正放下酒杯,一本正经地侃侃而谈,“为政者看问题,多站在历史的角度,且一级比一级站得高,站得远。县处级多戴瓜皮帽,好似民国的遗老遗少,张口就是万恶的旧社会怎么怎么样;而厅局级及其以上的省部级就不这样说,他们是梳着小辫儿的,看问题多站在前清、或是更前,动不动就提八国联军、丧权辱国,再高层呢……好好好,我简洁点。”见刘悠然不耐烦地立起身子满地打转,严家正收敛了话题,“凡领导看问题都有个传统习惯,爱一味地往后看。他们喜欢拿现在与历史做比较。过去怎么怎么样,现在怎么怎么样,这是几十年来,我们所有的领导同志最常说也最爱说的一句话。千言万语,一个意思,与过去相比,与万恶的旧社会、与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旧中国相比,我们在一切一切方面,我们的所有所有工作,都取得了非常非常巨大的成就。”

“这是事实呀。怎么,你想否认?”刘悠然插一句。

“不不不,这是铁的事实,没人能否定得了这一切。但是,注意,我又要转折了。”严家正忍不住又站了起来,“如果站在老百姓的角度,问题就复杂多了。老百姓看问题,与为政者恰恰相反,他们喜欢站在未来的角度,带着一种理想、一种憧憬,看待现实社会。站在这样的角度,现实社会的不尽人意处实在是太多太多。比如看你,与县里的绝大多数官员相比,你是比较清正廉洁的,但若以百姓心目中的理想人物清官做标本,你则差得很远很远。虽不能说你也是个腐败分子,但公款吃喝却是来者不拒,革命小酒是天天都喝,至于胃是否已经喝坏,就不得而知了;老婆睡觉时是否与你背靠背,也不在我们今天讨论的范围之内,咱们也不说了。我要说的是,以千千万万劳苦大众的眼光看,所有这些都与我们的社会理想不相容,都是贪官污吏之所为,都在该杀该剐之列。这就是民间所谓:处级以上干部拉出去全毙了,可能有冤枉的;隔一个毙一个,肯定有漏网的。想想吧,这难道仅仅是危言耸听吗?”

“一派胡言!你这纯粹是洪洞县里无好人的翻版。如果我们党的干部都这样,共产党早垮了,还搞什么改革开放。”

刘悠然感到腹中有一股怒火在升腾,脸也开始发热。他愤愤地站起来,口气严厉地批驳道。

“同志,不要这样激动嘛。”严家正也站起来,仍然用手做个要人坐下的动作,不急不躁地说,“这不过是民间的一种说法,不完全代表我严家正。但是,我又要用一个‘但是’。用共产党人必须做到的八项标准来衡量,我们的干部,特别是处以上干部,够格的实在不多,说得严重点,一个没有!”

“我们不是正在加强反腐败的力度吗?中央不也三令五申地强调要从严治党吗?胡长清、成克杰这样的败类不刚刚被处以极刑吗?假以时日……”

“从严?贪官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杀几个又如何,有道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杀了我一个,自有后来人。难啊!”严家正说完身子往后一仰,重重跌坐在沙发上。

“你……”刘悠然还想狠狠批他几句,但见严家正已闭了眼,“呼呼呼”大睡起来,也不知是真醉了,还是在做假。气得他脚一跺,摔门出了他家。

接到妻子的电话,刘悠然连夜就往地区赶。听妻子的口气,母亲这次好象病得不轻。

直接赶到地区医院,在内科病房转了一圈竟不见母亲的人影,心想可能病况良好,母亲又回了家。几次入院都一样,病情稍有好转,母亲就坚决要求出院,嘴上说是闻不惯医院的气味,其实是怕多花钱。老人家一辈子没正式参加过工作,也从没取得过任何公费医疗的资格。平时有点小病痛,找点儿子、儿媳从校医那里拿回家的药吃吃也就过去了,没花过什么钱。她平生最怕的就是住医院。现在的医院明里说是救死扶伤,其实黑得厉害,在病人身上榨起钱财来一点都不手软。记得孙女两岁那年得了场急病,住了三个星期的院,才花了九百来块钱。现在可好,一天就要三四百块。有公费医疗自然不怕,苦就苦了农民和他们这些没

工作单位的城市居民。真是病不起呀!一住进来,没个两三千块你就别想出去。

就这,还是在病人自己的再三要求下办的出院手续,以医生的意思,不从你口袋里掏出个三五千块,是不会善罢干休的。上次只是胃疼,还有点轻微腹泄,平时找点药吃吃也就罢了。只因儿子不在,媳妇怕担风险,就硬是陪她到了医院。这下可好,狼正饿呢,你送了羔羊来,各种单子开了一大摞,什么CT、彩超、心电图、脑电图、核磁共振,在医院转了一大圈,结果什么病也没检查出来,光检验费就花了三千多。药可以媳妇的名义开点,可做这些大型检查是要经过单位批准的,让媳妇拿什么借口去批?只有自己全掏了。出院后,母亲心疼了好长时间,

啥时候提起来都要流泪。

出了住院部大楼,才说要回去,又一想不对,如果病情有所好转回了家,妻子不会不给自己通报一声。现在不比以往,人一出办公室就没法联络。县里早给自己配了手机,妻子是知道的,母亲这次病重的消息她就是通过手机通知自己的,有新情况她一定会及时通报。这样想着,便又折回到住院部。到收费处说了母亲的名字,收款小姐先用怪异的目光瞥他一下,然后下巴一扬,说:“肿瘤科,302房。”

“肿瘤科?”刘悠然心头一沉,想着要快点赶往肿瘤科,腿却突然间就软了,弯弯地就要跪在地上。

“悠然。”妻子吴小玲正巧这时出现在一楼大厅,几步赶上来扶住了丈夫。

“你怎么……”

“我见你的车在外面,就出来迎你。”吴小玲端着肩用力撑着丈夫,“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妈怎么样?啥病?为啥要住到肿瘤科去?”见到妻子,刘悠然腿上渐渐有了力气,立直身子急切地问。

吴小玲嘴唇颤抖着,话没出口,眼泪倒扑簌簌流个不停。

见妻子这样,刘悠然心里一阵阵发寒,“你倒是说话呀,妈到底得了啥病?”

“癌症。悠然,妈得了食道癌。”吴小玲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这不可能!上个月不是才做过全身检查吗?CT做了,彩超做了,还有核磁共振,不是都没问题吗?怎么才一个多月时间,就得了癌症呢?”刘悠然一声声质问着,好象对面站着的不是吴小玲,而是医院的医生。

“悠然,真是癌症,而且还是晚期。”吴小玲见刘悠然这样冲动,忙擦干眼泪劝他,说,“妈到现在还不知道,你要挺住,千万不能让妈知道真相。”

站在楼外沉静了好一会儿,夫妇二人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进了302病室。

“妈。”看着才两三周不见就瘦成一把柴的母亲,刘悠然的心里似有刀割,可他还是强忍悲痛,做出一副微笑的样子坐在了母亲床头。

“说不要给你打电话的嘛,怎么还是来了。”嘴里抱怨着,可母亲的脸上却绽放着快乐。

“我来地区开会。回家听小雯说奶奶住院了,就赶紧赶来了。”刘悠然按夫妇二人刚才商量好的口径回复过母亲,又打趣说,“又哪里不舒服了?该不是想儿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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