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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当前章节:150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5:35

“我不是说不好,也不是说不恰当。任何事物都有它的两面性,都要辨证地看。你有意把一些负面的东西集中起来展示给人看,再好的社会也一团漆黑。更何况我们的工作本身做得还很不够。凡事还是一分为二的好。”

“这与一分为二没有关系,而是关系到我们党、我们国家生死存亡……”

“行了行了行了,”小杨一掌拍在严家正背上,“喝酒莫谈国事,说了多次总不听。就你伟大,就你忧国忧民。”

“好好好,不谈国事。”说不谈,接下来严家正却提到上次二人的争论,“老婆回来把我好一顿骂,说我不识抬举,和县长还要争个你高我低。还说也就你,若换了别人,可能永远也不会再登我家这个门。”

“我这是说的实情呀。”小杨插话说,“你参加工作快二十年了,除了欧阳明,当官的不要说县长,有个科长来过咱们家吗?再说你们吵的那些事,都是国家一级领导人才应该考虑的大问题,与你们八杆子打不着。吵个翻天覆地,争个你高我低,有什么劲?对了能怎么样,错了又能怎么样?一分钱工资不涨,还得多搭上几杯热茶,吵久了还可能伤了和气,真是有百弊而无一利啊!”

“哟,可以啊!不愧是作家夫人,讲起话来果然不一般,一套套的,还文白夹杂,言简而意赅。佩服,佩服。”

刘悠然才说完,严家正也凑起了热闹:“我说也是嘛,当着县太爷的面,居然露起文化来了。还‘有百弊而无一利’呢,这话是你说的吗?”

“不跟你们说了,还领导呢,尽挖苦人。”

小杨假做生气状进卧室后,严家正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一句:“你怎么来得这么晚,我刚才还以为你改主意了,正想自个儿开张呢。”

于是刘悠然就说了去看王一丁的事。

谁知才听过,严家正便破口大骂起来:“装吧,装吧。吃多了胃胀,喝多了肝疼。他这样贪得无厌,总有一天得死在这上边。”

“你这是……”刘悠然不明白他对王一丁哪来的这么大的怨恨,竟到了咒他死的地步。

“你知道王一丁为什么住院?”

“住院还能为什么,病了呗。”

“病了?哼哼,哼哼。刘县长,你太善良了。实话告诉你,王一丁这是在敛财,在向全蓝印有求于他的企事业单位和个人索要礼品。”

“要那么多礼品做什么?他一家能吃多少、喝多少?”

也不知刘悠然是真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严家正滔滔不绝把王一丁每隔一两个月就住一次院,变相向单位和个人索要礼品,同时让岳母在医院门口开店,专卖这些礼品的事全抖露了出来。怕刘悠然不信,他还讲了个真实的故事。

说东城乡有个姓陈的干部,在基层勤勤恳恳工作了二十余年,一直得不到重用。眼见年近五旬,当官的欲望淡了,只巴望着能早点调到县里来安度晚年。可打了多次报告都杳无音信,无奈中,只好硬着头皮去找王一丁。在办公室找了几次,王一丁当面答应得挺好,也很体谅他的苦衷,可过后就是不见调令下来。正苦恼,听说王一丁病了,就赶紧买了一条好烟、两瓶好酒去医院看他。东西王一丁收了,可事儿却一直没办。

过了一个多月,听说王一丁又病了,他想事儿没办,可能是王一丁嫌东西少,就在上次的基础上,加了一倍。走在路上,忽然觉得。四瓶酒的“四”字好象不太吉利,怕王一丁犯心病,就赶紧折回去又多买了两瓶,凑了个“六六大顺”的好意头这样一来,前后一算,花了他近两个月的工资。还好,这次的礼没白送,王一丁出院不久,这陈姓干部就调回了县里。

回来没几天,王一丁又住了院。他想,人不能过河拆桥、没了良心,不是王一丁说话,自己可能还在乡里呆着。就又买了一条烟、两瓶酒去看他。

去医院的路上,他碰到了原来在乡里工作的一位同事,一听说他去看王一丁,那同事就说:“你这不是去看王书记,而是去看他岳母。”陈姓干部听话中有话,就追问实情。那同事便把王一丁装病敛财的事一一道来,可姓陈的不信,说堂堂一个县委书记,真想弄几个钱花,机会多得是,用不着下作到这种地步。

“人家这才叫高明呢。不贪不占,同志们来探病,带点礼品,人之常情,不违党规,不犯国法,什么后遗症也不留。事后东西一卖,大把的银子就到了手。怎么样,这手段你我使不出来吧?”

为弄清真相,这位干部想了个笨招。先回家用孙子平日玩的简易记数器,在酒瓶包装盒底压了一溜数字:2001年2月30日。

“二月哪来的三十日。”这就是酒喝得少的好处,刘悠然马上就发现了破绽,提醒严家正道。

“这正是人家的高明之处。谁都知道二月没有三十日,酒厂更不可能在这上面犯迷糊。他把这日期压在包装盒上,就等于给自己的礼品做了记号。然后,他又去了医院,把这酒送到了王一丁床头。第二天,这干部有意来到医院门口王一丁岳母开的店里,装作买东西,果然见货架上摆着两瓶与自己昨天送给王一丁同样品牌的酒。要老太太拿过来悄悄一看,果不其然,盒底上清清楚楚印有2001年2月30日的字样。”

“这真是人心似海,高深莫测啊!你不说,我绝不可能想到王书记竟会是这样一个人。”刘悠然听得心冷肉颤。

“也不是这个说法。世间万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王一丁自以为高明,做得天衣无缝。其实,他频频住院的目的何在,全蓝印早已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瞒可能只瞒了你一个。哦,还有小林。”

信访办主任拿来许多状告马大炮的信,全是要求政府出面为他们讨回卖药材款的。说马大炮当时收购他们的药材时,只付了一半款,另一半打的都是白条,说好一个月内上门兑现的,可现在都快两个月了,连马大炮的人影都不见,到他公司去要,公司的人不但不给钱,还骂人。

“我粗略统计了一下,仅信中写明的,就有七万元之多。”信访办主任说。

刘悠然这才醒悟过来,当初自己看到马大炮在城郊设卡收药,感到有点不对劲的地方原来在这儿。

他打电话叫来隔壁办公室的秘书小林:“你拿着这些白条,马上去找马大炮,让他立刻给个说法。就说我说了,这钱他付还是不付,给个明白话。”

小林叫上小齐匆匆走了,刘悠然还生气地在办公室打转儿:“心也太黑了点。农民本来就够可怜的,还忍心在他们身上下手!鹭鸶腿上劈精肉,蚊腹内剐脂油,狗日的马大炮,也真能做得出!”

母亲要求得很严格,从小刘悠然就很少讲脏话,这次他是真火了。

半小时后,小林回来了:“马总说账他认,可眼下没钱。”

“没钱?药材呢?他卖药材的钱呢?都到哪儿去了?这些,你没问他吗?”

刘悠然吼着问。

“问了。”小林颤抖着声音说,“马总说……”

“马总,马总,他马大炮是个屁总!到处坑蒙拐骗,他算什么东西!”刘悠然盛怒之下,一拳击向办公桌,把桌上的墨水瓶都震到了地上,地板上立时深蓝一片。

“马大炮说他也是受害者,药材早已发到了南方,可对方收到货后赖账,嫌药材质量不好,要求退货。但直到现在,货不见退回来,货款也一文不给。马总……哦,马大炮说,他这几天正在想办法,想从银行贷点款。只要贷款一到手,他马上就付给那些人。还说……”

“还说什么?不要吞吞吐吐的。”刘悠然逼视着一边向他汇报、一边蹲在地上崐擦地板的小林。

“他说,你要有时间,他今晚想请你吃饭,说有要事商量。”忐忐忑忑,小林总算把马大炮交给他的任务完成了。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他屁股后面的裤袋里这阵正装着马大炮硬塞给的一个信封,新崭崭的三张百元大钞正贴着他的身子。不把话捎到,这钱他拿不安生。

“好,你这就给他回话,我今晚放下一切事务,就专门去会会这个声名显赫的民营企业家。”

原来马大炮请刘悠然吃饭的目的是想让他帮着贷点款。

“这帮杂种,这些年没少占老子的便宜。早几年还求着老子贷他们的款。现在老子遇到点小小的麻烦,贷他几个小钱,他们就翻脸不认人,比割他娘的肉还难缠。狗操的,真不是些东西!我的肉,我的酒,都喂狗了!”才一见面,马大炮就大骂几家银行的负责人。

“这些年,你从银行挖走的钱还少吗?少说也有上千万了吧?没有银行的扶持,你马大炮能有今天的风光?”

“你别光说我贷款。你知道这些年我给他们交了多少利息?上百万哪!我们都不贷款,银行它喝西北风去?”开席后,刘悠然才说马大炮两句,他便坐不住了。

“依你的意思,是你养活了银行?”刘悠然不正眼看马大炮,一根根挑着盘里的韭黄吃。

“有那么点意思。”马大炮虽听出了刘悠然话中的讥讽,可仍不知羞愧地回道,“除了公家的利息,花在那帮混蛋个人身上的钱,二三十万只多不少。”

“那也是愿打的愿挨。你求人办事,拉人下水,腐蚀金融干部,不治你个行贿罪算轻饶了你,还有脸在这里喊冤叫屈!做人得讲点良心,家有家规,国有国法。给你贷,是政策容许;不给你贷,自有人家的道理。你嘴上还是积点德,少在各处胡说八道。免得到时候人家倒霉,你也没有好果子吃。”

“我怕个鸟啊!”马大炮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真有哪一天,我把事儿全抖露出来,看没谁的好果子吃!王一丁他狗日的,首先跑不了。”

刘悠然听他毫无顾忌地提到王一丁,虽也想从他口中掏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我不管谁吃好果子,谁吃坏果子,我今天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希望你尽快把农民手里的那些白条给兑付了。农民辛辛苦苦,上山钻林子挖点药材多不容易?就指望它换几个现钱补贴家用。你倒好,打个白条了事。天地良心,凡有点人味的,能这样做事吗?”

“这也是愿打的愿挨,不能全怪到我头上。医药公司付现款,他们为什么偏偏要卖给我?我给的价高呗,一公斤比公家高出两毛钱。这阵我资金周转有困难,他们也落井下石,又是到我公司闹,又是写信告我。人哪,真他妈不是东西!”

听马大炮的口气,他倒成了受害者,刘悠然压抑了半天的怒火终于被引爆发:“你他妈才不是东西呢。兔子还不吃窝边草,旧时代连强盗都不为的行径,你马大炮竟也做得出来!”

见县长真发了火,马大炮顿时软了下来:“不就七八万块钱嘛,我付就是了。别动不动就兔子不吃窝边草,正因为是兔子,腿短,才只能吃窝边草。要是老虎,我想吃哪吃哪……”

本来吃过饭马大炮还安排了其他节目,并提前交待亚红,要她不要接待其他客人,专候刘悠然。谁知刘悠然匆匆吃过饭就走,说已约了什么人谈工作,心意领了,其余节目留着下次再看。

“得,有你这句话就行。我就不信真有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望着刘悠然离去的背影,马大炮悻悻地说。

他哪里知道,自上周与温齐彪谈过话,刘悠然已下决心在近期不进休闲场所,以防节外生枝。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我覆辙在前,你不能不有所借鉴。

”温齐彪告诫在耳,刘悠然不能不防。

母亲又一次提起寻找父亲的事;“再托托人,多找几个地方。要是实在没音信,也就罢了。”听口气,她似乎已经知道自己病将不起。

这使刘悠然感到非常内疚,自上月第一次提起这事,每次母子见面,母亲都会有意无意地提到父亲。这个名义上存在的人,在刘悠然心里好似一张白纸,长相怎样,身高几许,秉性如何,全一无所知。“你随了娘,脸盘和你爹不像。但有几处又随了他。一、你们两个的右耳廓里都有个拴马桩;二、你和你爹的手,放在一起一比,再没第三个──中指和无名指几乎一样长,而小姆指又非常地短。”

依母亲的说法,他曾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过自己的右耳廓的小肉瘤,并极力想象父亲耳朵上的那个会是怎样的。他还把自己的双手翻来复去地看,想象着父亲年老后,手指会不会有所变化。

“相貌不一样,父亲会是怎样一种样貌呢?可想来想去,父亲的样貌一次和一次不一样。

“就是擦肩而过,我们父子都有可能互不相识。”想到这些,刘悠然心里就有一种寒森森的东西流过。他曾在一本心理学书籍上看到过这样一段话:“孤儿的心里,有一层尖硬的冰壳。这冰壳随着孤儿年龄的增长,或减薄,或增厚,但终生都不易消解。”自己心里这种寒森森的东西,是否就是心理学家所说的冰壳在作祟,他不知道。但对父亲这个字眼的渴望与抵触这对矛盾,却一直埋在他的心灵深处。这也正是他对寻找父亲不太积极、或者说不大情愿的一个重要原因。

当然,这其中也有无暇顾及的因素在里面。

顺利当选,依时去掉那个代字,是他的当务之急。与父亲已经离散了整四十年,早一天找到和晚一天找到是没有什么根本的区别的。更何况这事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去做,尤其在目前,躲事都躲不过来,哪敢拿个人的事去麻烦别人?而小范围、托朋友私下去找,全蓝印十几万人口,找到何年何月才能有个结果?所以,他心里的想法是:等去了那个“代”字,正式做了县长,再找不迟。

现在看来,不能再拖了。如果能赶在母亲去世之前找到父亲,对母亲来说,不知是多大的安慰。

刘悠然决定:下周初回到县里,就托李勇去找。

第二天一早,小齐打来电话,让他先别急着出门,说蓝印被树为省级扶贫先进县,奖牌已送到地区,地区扶贫办让他先把奖牌捎回去。过些天,他们还要与省里的领导专程前往蓝印举行颁奖仪式。

“哦,这是喜事嘛。”刘悠然听了很高兴,就让小齐马上来接他,“咱们一起去扶贫办,也好当面谢谢人家。”

“不必了吧,就那么个破牌牌。”小齐有点不屑。

“要的要的。别看那么个破牌牌,有时你花钱还不一定能买得到。”在刘悠然的坚持下,小齐很快把车开到了农大。

等人,道谢,搬奖牌,这一耽误,以往十点前即可抵达的返程,拖到了十一点多,街上已涌动着下班的人流。

“我去扶贫办叫人来搬东西,你先回办公室。”小齐跳下车子就要上楼。

“哎哎哎,回来回来。”刘悠然招手叫住小齐,“就一块牌子,咱们给搬上去不就行了?”说着就来到了车后箱处。

小齐摇摇头,不情愿地边往回走边说:“给他们拉回来就不错了,还要亲自送上门。”

“哎,怎么是给他们?这是咱全县人民的光荣啊!别人想抢还抢不到手呢。”

“抢?谁抢这个!再光荣也带个贫字,能光荣到哪儿去?要是能拿个经济建设百强县,哪才叫风光呢!”

“嗬,还是咱们小齐有气派,要拿就拿个响当当、硬梆梆的。不过饭得一口一口吃,事得一件一件办。咱们不是贫困县吗,能拿到省级扶贫奖,也算是不小的成就。你说的那个奖啊,还是等咱们脱了贫再拿不迟。”

小齐搬了奖牌,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扶贫办,倒把挤在一间办公室里的七八个工作人员吓了一大跳。

“请客请客。今天中午你们得出点血。”奖牌还没放下,小齐就嚷嚷。

“要请也由刘县长请。我们给县里争了这么大个奖牌,县长怎么也得牿劳牿劳我们吧?”

“对对对,该刘县长出血。”

“师出有名,不出不行。”

扶贫办顿时吵声连天。

“好好好,我请,我请。不过有一点要声明,想喝酒,就定在晚上;不想喝,咱们马上就找地方。”

扶贫办主任老杨与几位男士相互望几眼,马上形成决议:定在晚上。

“好不容易敲了县长一榔头,岂能没酒?”

“酒一定要上好的,听说‘皇天’前些日子进了一批‘英雄本色’,咱们就喝它。”

一顿酒宴拉近了县政府与扶贫办的距离。

扶贫办本是政府下设的临时机构,但由于各县的县委书记都在地区扶贫委员会挂了个委员的虚职,王一丁便名正言顺地经常过问县扶贫办的工作。时日久了,扶贫办似乎成了县委的下属部门,办公地点虽在政府楼里,可请示、汇报工作找的都是王书记。所以,刘悠然来蓝印三个月,除了在常委扩大会上与扶贫办主任老杨远远见过几面,算是熟人外,其他工作人员,他一个都不认识,一起吃饭就更谈不上了。

原以为扶贫办是个清水衙门,公款吃喝的机会不多,工作人员的酒量不会好到哪儿去,所以只让小林通知梅多安排了酒宴,根本没想过要找人陪酒的事。不想才一开席,那些原以为没啥酒量的扶贫干将们便轮番上阵,一杯接一杯向他敬酒。因是第一次,又有为他们庆功的意思,所以,第一轮酒刘悠然都一一喝了,并与大家共干了一杯。谁知菜没上齐,他们的第二轮轰炸就又开始了。小林怕刘悠然喝得太急,便主动上前保驾。

小林在农大时酒量一般,随刘悠然来到县里后,作为县长秘书,三天两头有饭、局,经过几个月的锻炼,酒量长进不小,喝半斤多问题不大。他这一出击,正中扶、贫办几个的下怀,马上与他对干起来。一时三刻,小林便分不清东西南北。

面对这种境况,刘悠然有点发愁,再喝下去,自己肯定招架不住,但不喝,又、感到对不住扶贫办的同志,说为人家庆功,菜好坏不说,酒总得让人喝够吧。

正不知如何是好,公安局长李勇一推门闯了进来:“好你个杨麻子,竟敢带领、虾兵蟹将在酒桌上围攻县长。该当何罪,说!”

趁众人愣神的空,刘悠然赶紧起身把满嘴酒气的李勇拉到自己座位旁,“来来、来,帮我好好杀杀他们的威风。”

李勇也不客气,操起酒瓶给各人都添了酒,说:“有种的来,刘县长的酒我全、包了,你们一杯,我两杯。”说完,先“吱溜,吱溜”干了面前的两杯,而后把酒杯口朝下一亮,“从左到右,挨着来。”

“来就来。弟兄们,咱们今天就扶扶李局长的贫。”主任老杨一声令下,扶贫、一帮人便齐齐端起杯,一干而尽,连两位女士也毫不含糊。

“哟嗬,扶贫办不简单啊!扶了三年贫,倒把自个儿都扶成酒状元了。来啊!”、李勇话音未落,包间里立时涌进六七个穿警服的,每人手里还握着个大茶杯,“上,一对一,帮我好好陪陪扶贫办这些哥儿们、姐儿们。”

“你这是……”刘悠然有些不解,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想曹操,曹操就到。

李勇“嘿嘿”一笑,“刘县长你甭往别处想。我们才结了个不大不小的案,请、专案组的同志出来喝两杯。听你们在隔壁闹得很凶,大伙儿就让我先来打探打探。说好我要顶不住,就大家一起上。上啊,弟兄们,愣着干什么?拿大家伙灌他们。”

说话的功夫,扶贫办一帮人先讨起了饶。就算喝水,大号茶杯连干两下,肚子、也胀得慌,何况是喝酒。

“喝呀,喝呀,你们的英雄本色哪儿去了?说我疲软,你们怎么也不硬了?你、们的硬这阵都跑到哪里去了?”喝得迷迷瞪瞪,早已躺在沙发上的小林这阵来了精、神,站起来手舞足蹈地嚷嚷。

“好了好了,喝个差不多就行了。喝多了伤身,也影响工作。”刘悠然怕有人、喝醉出事,忙站起来打圆场,“来,我敬咱们公安的同志一杯,祝你们再接再厉,、取得更大的成绩。”

“冯部长进城后,请通知我一声,我在‘皇天’为他接风。”

接到马大炮的电话,刘悠然一下愣住了:“冯部长,哪个冯部长?”

“国家粮食部的冯部长呀。上次不是来过咱们县吗?”

才说要问马大炮从哪儿得来的消息,他倒自己先说了出来:“省建委郝主任给我通的信儿,说冯部长已经出来几天了,估计今天到咱们县。”

“我还没接到正式通知,也不知道冯副部长是不是真来咱们县。”刘悠然实话实说。

“来,他一定来。不是今晚,就是明晚。”马大炮非常肯定地说,“他与郝主任的大公子是同学,关系非常非常地铁!咱们这就说定,刘县长,冯部长一来,你就给我打电话,我一定安排得让你满意,让他高兴!”

还真让马大炮给说准了,当天晚上平顶山乡朱乡长就打了电话来,说冯部长和省粮食局局长已经由他们乡出发,上县里来了,要他们抓紧时间准备。

原来冯副部长是在省粮食局局长的陪同下,视察完邻县后,又直接赶到了蓝印的平顶山乡。

“刘县长你不要怪我这阵才给你汇报,是冯部长不让,说谁要通风报信就处分谁。还说这种人还未动,消息早就传下去的风气非常恶劣,是封建社会的恶习,一定要坚决刹住。”不待刘悠然质问,朱乡长已经为自己开解起来。

县里有条不成文的规定,上级来人,到谁的辖区,谁就一定要在第一时间上报。报晚了挨批,不报,吃不了兜着走。

匆匆与王一丁商量了接待方案,刘悠然马上带着小林赶到招待所。片刻之后,王一丁的车子也到了。

“欢迎,欢迎。欢迎冯副部长再次到我们蓝印指导工作。”冯副部长一下车,王一丁、刘悠然一干人就迎上去热情洋溢地说。

“老王你好。老刘你好。”冯副部长虽然冷着脸,但还是快步朝大伙儿迎来,并一左一右,同时握了握王一丁和刘悠然的手。

“可不敢在冯副部长面前称老。您要叫,就叫我们小王、小刘,或直呼其名。这个老字我们可担当不起。”

王一丁诚惶诚恐的一番话,听得刘悠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冯副部长多大年龄,你多大年龄?让他称你小王,也真能说得出口!

刘悠然脑子里正走神,冯副部长已接过话头:“叫你们小王小刘?王书记,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今年50好几了吧,而我,才43。让43岁的我,称50好几的你小王,这合适吗?”

“合适,合适。你是领导们嘛。随你称呼。”一向精明的王一丁今天不知哪根神经错了位,连冯副部长这样明显的讥讽都听不出来,还满脸堆笑地一个劲说什么“合适,合适。”

“王书记,有句话,我可能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但我还是想把它说出来。希望你不要介意。”

“冯副部长你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王一丁腰一弓一直,一直一弓,催促着冯副部长。

“哪我就说了:作为一个人,特别是一个男人,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在强者面前不要太不把自己当人;同理,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在弱者面前也不要太把自己当人。”

谁也没想到冯副部长竟会说出这样一番严厉的话来,一时都愣住了,左望望,右看看,最终都又把目光转向了无人处。

众人正尬尴,王一丁袋里的手机响了。可能是因为还没从窘境中解脱出来的缘故,手机鸣叫了好半天他都没去接。

刘悠然才说要提醒他一句,自己手中的机也响了,才一掀盖,马大炮的声音就炸响了:“刘县长吧?我马大炮呀。那个冯部长来了吗?刚才我手下说你和王书记都去了招待所,我估计他该到了。还是那话,今天晚上我做东,就在‘皇天’。你可一定要把冯部长给我带来呀!”

“什么人,这么大的口气?”冯副部长分明是听到了马大炮在手机那头说的话,目光直刺着刘悠然问。

这下,刘悠然被逼上了梁山,不想说也得说了。

“什么东西,一个个体户就这么大的口气,使唤起我们的县处级干部如同驱使自家的奴仆。还一定要把冯部长给我带来,带囚犯啊!”冯副部长今天火气盛得很,说话不给人留一点儿面子,“我们一些领导干部也不自重,为那么几杯酒,几顿饭,或是几次卡拉OK,就放弃原则,牺牲良知,丢掉操守,对那些私企老板极尽奴颜、刻意逢迎,做他们的三陪,为他们的胡做非为、坑蒙拐骗提供种种方便。当他们犯事后,又殷勤之极地充当他们的保护伞,为他们想方设法开脱罪责、摆平事端。更有甚者,有少数人还与那些暴发户沆瀣一气,吃喝嫖赌,无恶不做。就这样,他们还常常高坐在主席台上做什么反腐倡廉报告,简单是恬不知耻!吃共产党的饭、砸共产党的锅,什么东西!共产党的脸面都快被他们丢尽了!”

除了在小说和电视剧中,刘悠然还从来没有看到或听到过如此慷慨激昂、怒斥官场腐败的言辞,在上次颇有好感的基础上,更对冯副部长产生由衷的敬意。

王一丁此时的感受与刘悠然截然不同,他感到脸烧得厉害,心也跳得出奇的快,而头脑却十分清醒。他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尽快离开这里,离开冯副部长。

可冯副部长这阵手叉腰,在院里走来转去,让众人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梅多笑吟吟从招待所主楼出来径直走向冯副部长。几句问候的话之后,冯副部长随她进了楼门。

这时,省粮食局周局长才给众人解释说,他们在郊外被一伙穿保安服的给拦了,也不说什么原因,不交五百元罚款就不让通行,还说这是县里的规定。

“你们交了?”王一丁冷着脸,走到周局长的司机前问。

“交了。不交人家死活不放行。”司机摊开双手,耸耸肩,说。

“杂种!”王一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骂人的话,气哼哼跟在众人后面进了楼。

在坡顶处又遇到一伙外出的,男女六七个人,拎箱挎包,坐在手扶拖拉机上,中间拥着个长髯飘胸的老者,看起来真有点仙风道骨。

“联系到事做了吗?这么成群结队的。”刘悠然关心地问一句。

“我们自己有事做。不用联系。”人群中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子回道。

“哦,你们自己做什么?能让我知道知道吗?”

“嗯……”那伙人吱吱唔唔不想说。

刘悠然见状也不想难为他们,正想吩咐两句要他们走,小齐吼出了声:“刘县长问你们哪,没听见吗?”

“听见了,听见了。”那伙人这才吞吞吐吐说了自己进城要干的营生,原来他们是一伙药贩子。卖的都是什么千年参、万年草、几百岁的活蜈蚣。

问这些东西能治什么病,他们七嘴八舌说了一大通,这个炎,那个炎,甲肝乙肝加丙肝,还有各种癌变,总之除了爱滋病,他们可以说是无所不治,无所不能治。

“治好过人吗?”喝多了酒,一直在车上打迷糊的小林这时冷不丁插上一句。

“你这个同志,有这么说话的吗?治不好人,我们敢走州出县闯京城?我们治好的人,海了去了!”有个小伙子撇着四不像的京腔,拿眼瞪着小林说。

“这山里是有些有家传绝技的高人。这个村能早早脱贫致富,与这些人不无关系。”目送那些人远去,往车子跟前走时,下车撒完尿的老杨迎上来解释道。

车子很快跃过山梁。抬眼望去,不远处的半坡处有一平坦而宽阔的条状带,其上错落有致地立着些齐整的院落。车子再近些,又感到这些院落似乎还有点高雅:一律青石做基,立木为柱,墙上刷着白粉,门窗涂着蓝漆,清清爽爽,让人看了心里就舒服。

“毛支书,毛支书。”小齐连叫两声不见应答,便要与他同坐后排的小林把他弄醒,“要他看路,哪个是他家。”

“我家?”毛支书揉揉眼,在车内扫一圈,“这是到哪儿了?”

“牛头坳。已经到你家了。赶快起来带路,到家后就把你的茅台、五粮液往出搬,可不能让县长和我们白来一趟。”

小齐正与他调笑,毛支书却大声喊叫起来,“往左,往左,顺路往左拐。看见没有,那个廊下挂灯笼、门前停吉普车的就是我家。”

话音才落,车子已停在廊下挂灯笼的院落前。

“娃他妈,娃他妈,来贵客了!快准备……”话说了一半,毛支书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右手猛一拍膝,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

“怎么了毛支书,把我们领进了院子,倒不让进屋了。是不是后悔了?舍不得让我们喝你的茅台了?”小齐也学毛支书的样儿,蹲在他身边问道。

“我……我……”毛支书“我”了一阵,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忽一下站起来,望着冷冷站于一旁的老杨,说,“杨主任,要杀要刮,你看着办吧。反正到了这个地步。你说咋办就咋办!”

“咋办?没出息!喝点猫尿就坏事。事情让你搞成这个样子,我说咋办有什么用?实话实说吧。”老杨恨恨地瞪毛支书一眼,“好在刘县长是自己人,如果让方主任看出破绽,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还真让小齐给蒙对了,老杨与毛支书真的是在演双簧。不仅这次,这样的双簧扶贫办演了好几年:扶贫点定在穷沟,脱贫验收则到富沟,反正县里沟多,沟与沟也都大同小异,除了本地人,外来者很难看出名堂。就这样,所扶穷村年年都能脱贫致富,工作成绩一下就出来了。

“你们这是犯罪呀,知道吗?”刘悠然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们这也是不得已。今年你工作不出成绩,下年上面就不给你拨款,或少给你拨款。好媳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我们拿啥扶贫?就凭县里给的那几千块专项资金,连跑车的汽油钱都不够。”事已至此,老杨也不遮不掩,把这些年扶贫工作中的弯弯绕全说了出来。

前些年,扶贫办的工作一直上不去,年年评比在地区都名列其他县市之后,得到的扶贫款也是多年一贯制,就那么三两万块钱。谁做上级也一样,没人愿拿钱去给别人打水漂。工作不出成绩,给钱有什么用?一次去地区开会,告别宴会上,与老杨同屋住的邻县扶贫办主任酒喝多了,酒后吐了真言,把他们年年得先进的招术给露了出来:找个富村做典型,第一年把贫困帽子给它戴上,第二年让上级来验收,再把这帽子给它脱了。这样,除了原有下拨的款项,第二年肯定还能多得一笔扶贫奖励资金。

“有哪个村甘愿戴这贫困村的帽子?不容易找吧?”

刘悠然只知道现在有些单位、有些人挖空心思找经验、搞材料,千方百计地争先进、抢模范,还真没听说过有人争当后进的。

“容易得很!”老杨接着刘悠然的问话,“我们事先说好,奖励资金下来,给村提30%,村干部提10%。有些地方各提20%。这又得名又有利的事,各村抢都抢不过来,还愁没人愿戴这贫困帽子?工作年年出成绩,县里年年得先进,上级拨的扶贫款也越来越多。钱多了,什么事做起来都容易。”

“这些年你们总共扶持过多少个村,都脱贫了吗?目前,尚有多少个村还没脱贫?”

“论村,咱们县已经全部脱贫。我们现在的工作重心是农户,帮助人年均收入在200元以下的农户脱贫。”说到这些,老杨刚才的萎靡劲儿似乎过去了。

“那你们今天这样做的目的,纯粹是为钱了?”

“正是。定为地区的点,少说也能拿回来这个数。”老杨把右手翻了两翻。

刘悠然明白那是十万元的意思。

“唉!你们哪。事情一旦败露,看你们谁能脱得了干系。”刘悠然长叹一声。后面没说出的话是:“不知道则已,知道了,连我也难逃其咎啊!”过了一会又问,“这事王书记知道吗?”

“知道。事情前前后后他一本账。其实,不光王书记,前任的李书记也知道的。李书记就是因为咱们县的扶贫工作成绩突出,才调到省里当扶贫办副主任的。”

老杨这一说,刘悠然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城关镇派出所办公大楼落成,县委、县政府及各部委办局负责人,几乎全都收到了出席典礼的请柬。

“上次冯副部长来,他们设卡乱收费,公安局前些天刚发了批评通报,那个叫洪什么的所长还给记了大过,这阵咱们再去为他们祝贺,不太好吧?”电话中,刘悠然对王一丁说,“另外,一个小小的派出所,建了幢楼就这样张张扬扬的,至于吗?又不是县局建了新楼。”

“哎,不管谁建了大楼,总在咱们的地盘上嘛。”王一丁在电话里“嗬嗬嗬”地笑着,“批评归批评,表扬归表扬。咱们可不能因一件事就把一个单位看死。人家一个小小的股级派出所都能自酬资金盖起一幢大楼,咱们许多的科部级单位倒天天哭穷,连买张办公桌都要向你要钱。不像话嘛。去吧。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让大家都见识见识,对派出所是个鼓励,对其他单位是种鞭策。以后啊,让他们也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省得天天追着你的屁股要钱。说定了,这就动身。我在这边大院门口等你。”“啪”一声,王一丁把电话挂了。

书记把话说到这份上,刘悠然不想去也得去了。才说要出门,严家正进来了,“去城关?我的意思你最好不要去出席那个什么狗屁典礼。”

“怎么,有什么不妥吗?”刘悠然站在原处问。

“不妥?哼!岂止是不妥,城关派出所的黑幕多了。警匪一家,黑吃黑,设色情陷阱,诱人入壳……”

严家正还说着,刘悠然的手机响了,还是王一丁的,问他出来没有。

“刚刚下楼,马上就到。”关了手机,刘悠然对严家正说:“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也知道一些,上次冯副部长来,不是也让他们给罚了几百块吗?但今天看样子是非得去了。这不,跟着屁股在催。”刘悠然握手机的左手往上扬了扬,意思是说刚刚才接过电话。

“那你就只露个面,千万不要讲话。话让王一丁去讲。”临分手,严家正又悄声、但态度坚决地提醒刘悠然。

大楼确实是气派,一底七层,算是八楼。由平地起阶,共十八级,拾级而上,入门即是大厅。厅一角怪石嶙峋,流水潺潺。下方水池清澈见底,时有各色鱼儿飘来游去。厅顶中央,一流苏般垂了许多水晶玻璃管的大型吊灯闪闪烁烁,引了众多嘉宾流连谈说。

由电梯上到八楼会议厅,隔窗俯瞰,蓝印全城尽收眼底。气派了七八年的县委、县政府大楼,从这里看来,简直就成了两个小矬子,灰楚楚,黄乎乎,别别扭扭地杵在一群更矮的矬子中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出席典礼的嘉宾确实很多,刘悠然来蓝印三四个月,除了在马老太爷的寿宴上,还从没在第二个场合见过如此多的官员,全蓝印科以上干部,包括各乡镇的书记、乡镇长,差不多全到齐了。

“一个派出所有如此大的能量,能把全县科以上领导全调来,这个所长看起来不一般。”刚来时已有人专门为刘悠然做过介绍,但这所长到底叫什么名,他还是没记得很清楚,只记得那名与历史人物洪秀全的名很相近。再就是人很胖,粗粗壮壮的样子。好象还与马大炮有什么亲戚关系。

庆典即将开始,坐上主席台后,刘悠然才发现,派出所的顶头上司、公安局局长李勇没来。

“哎,李局长呢?他怎么没到?”他问身边的王一丁。

“可能出差了吧,他们不会不请他的。”王一丁不以为然地回说。

尽管记得严家正“千万不要讲话”的叮嘱,但现场情势由不得刘悠然不讲几句。王书记代表县委讲了,他这个代理县长不能不代表政府也讲几句,更何况公安局本属政府系列。

“前些天,财政局转来你们县局的一个报告,要求县财政拨款五万元,以维修多年未能养护的办公室。五万元啊,区区一个小数。与这栋大楼的造价相比较,简直不值得一提。可就是这五万元,县财政也一时拿不出。县里财政缺口太大,用钱的地方太多,仅保工资一项,就搞得人疲于奔命。我才来不久,有些情况不是很了解,刚才听王书记讲,你们盖这栋大楼,没要地方财政一分钱,经费全靠自筹。好啊,有气派,有胆识。如果全县各部门都能像你们一样,都做到这一点,我这个代理县长也就好当多了。仅此一点,我就为你们,也为县里感到骄傲。祝贺你们。也愿其他部门的同志们,都能走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的路子,把各自的工作做好,使本单位的工作条件、职工的福利待遇都能得到较大的改善!”

笼而统之,如“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经费自筹”之类关键的话,全出自王一丁之口,刘悠然自认为这天的讲话很是得体,没有什么不恰当的地方。但第三天,声讨他的信就寄到了县长办公室的案头上。

“……与路边店相勾结,利用城郊过往车辆多的便利,以廉价高质量的饭菜引诱司乘人员上勾,然后设下色情陷阱,趁司乘人员与饭店小姐搞淫乱活动之机,瓮中捉鳖。或公了,或私了。公了则通报单位,公之于社会;私了则罚款三五千不等。城关每日过往车辆当以二三百计,一日下来不知中计者多少。扣除给饭店、小姐的提成,派出所每日仅此一项,得款万元只少不多。几年下来,敛财千万元绰绰有余。一幢大楼不过三四百万而已,与千万相比,不过是个零头。更有甚者,派出所警员,利用权势,或勾结黑道,先劫后保,收路边店的份子钱(保护费);或借惩处嫖娼者之名,私分罚款,中饱私囊;或……其敛财数目不论,仅看该所警员家家一幢豪华小楼,就足以证实我所言之不谬。

“王一丁在庆典仪式上大放獗辞,本为沆瀣一气,不足怪也。你新来乍到,竟也说出‘自力更生、丰衣足食’之类的骄纵之语,还希望全县其他部门都学而奋斗之。警匪一家,黑吃黑,设色情陷阱,诱人入壳……种种为世人所不齿之黑社会举动,竟被大厅广众之下推崇赞誉,国之真将不国,党之真将不党也?”

短短一封信看得刘悠然面红耳赤、心惊肉跳。细看信的落款,署名诤言,一看便知是化名。县里凡事都掌握得清清楚楚,相信这人定是县委或政府的在职工作人员。信是用半文言所写,证明此人文化程度不低。是谁呢?思来想去,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个严家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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