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舍我其谁:胡适:第二部 日正当中(1917—1927)》作者:[美]江勇振【完结】 > ☆书香门第☆舍我其谁:胡适(第二部 日正当中,1917—1927).txt

文章简介

作者:美-江勇振 当前章节:156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4:03

小说下载尽在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白猎鹰】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舍我其谁:胡适(第二部 日正当中,1917—1927)

作者:[美]江勇振

出版社:浙江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3-8-1

ISBN:9787213056468

所属分类:图书 > 传记 > 学者

编辑推荐

1.学界公认最权威最翔实的胡适传记

2.哈佛博士江勇振首次全景式再现“多面胡适”的巅峰十年(1917~1927)

3.“吾辈已返,尔等且拭目以待!”——胡适4.纠正周策纵、唐德刚、林毓生、周质平、罗志田等名家旧说内容推荐

1917—1927年是青年胡适名满天下、如日中天的巅峰十年。他引爆五四新文化运动,引领公众舆论,参与思想、政治论争,争夺文化霸权,时刻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短短十年,青年胡适一跃成为“20世纪中国第一公共知识分子”、“中国自由主义的先驱”。

本书大量征引第一手材料,跳出胡适研究窠臼,纠正周策纵、唐德刚、林毓生、周质平、罗志田等名家旧说,还原一个有血有肉的“多面胡适”——

他如何借助北大推广白话文?

如何取代梁启超成为文化界大佬?

如何与陈独秀分道扬镳?

如何操纵媒体,塑造自己的“公知”形象?

如何挪用、误用、滥用杜威、赫胥黎、易卜生?

如何一度倡导法西斯主义?

如何提倡“好人应该当官”?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自由主义者?

如何努力赚钱,成为民国版税第一人?

如何及时行乐,周旋于众情人之间?

如何热衷暴露个人身体隐私?

如何成为一个处事圆通、人见人爱的社交明星?

作者简介

江勇振

台湾师范大学历史系毕业,美国哈佛大学博士。现任美国印第安那州私立德堡(DePauw)大学历史系教授。

主要著作包括:

《张君劢传》(台湾商务印书馆,1979年);Social Engineering and the Social Sciences in China,1919-1949(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1);《舍我其谁:胡适(第一部:璞玉成璧,1891—1917)》(新星出版社,2011年);《星星·月亮·太阳——胡适的情感世界(增订版)》(新星出版社,2012年)。

=================

前言

当前胡适研究最大的一个盲点,就是迷信只有在新资料出现的情况之下,才可能会有胡适研究的新典范出现。殊不知现有的胡适资料,已经是浩瀚到了没有一个人可以全盘掌握的地步。研究胡适要面对这浩瀚的资料,固然是一大难题。然而,要突破当前胡适研究的瓶颈、要开创出新的典范,新的观点才是法门。资料诚然是多多益善。然而,徒有资料,没有新的方法和观点,绝对不足以窥胡适的堂奥,更遑论要为胡适画龙点睛了。俗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是一句至理名言。这种对资料的迷信,套用胡适在“问题与主义”论战里所说的“目的热”和“方法盲”的话来说,就是“资料热”、“观点盲”。

我为什么会说当前胡适研究的瓶颈是“资料热”、“观点盲”呢?试看现在汗牛充栋的胡适研究的作品,绝大多数不都是在炒冷饭吗?所有胡适一生中关键性的观点、重要性的议题,哪一个人不是跟着胡适起舞、亦步亦趋呢?胡适说他从小就偷读传统白话小说,奠定了他白话文的基础;胡适说他八九岁的时候,就能不怕地狱里的牛头马面;胡适说他十二岁到上海去上新式学堂的时候,他的防身之具之一,就是“那一点点怀疑的倾向”;胡适说他从1915年的夏天发奋尽读杜威所有的著作,说他的《尝试集》的命名、《先秦名学史》、《中国哲学史大纲》的写作都是受到杜威思想的引导;胡适说“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胡适说“杜威教我怎样思想,赫胥黎教我怎样怀疑”;胡适的实验主义、自由主义、易卜生主义,等等。所有这些,试问有谁求证过?这就仿佛意味着,只要胡适说过了就算数。

这种不思不想、胡适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研究态度,无以名之,姑且称之为“胡适说过就算主义”。我们且看胡适如何抨击“主义热”的缺点:“这是自欺欺人的梦话,这是中国思想界破产的铁证,这是中国社会改良的死刑宣告。”这几句话说得多么的重、多么的斩钉截铁、多么的一杆子打翻船。这是论战的语言,越猛烈越让人叫好,而且也只有那后世皆日“温和”的胡适说了而人不以为忤。其他人如果用如此激烈的话语来针砭社会,不被打成狂妄、偏激才怪。可是,这么斩钉截铁、一杆子打翻船的话,胡适说了,却人人击掌称是,而且还礼赞他温和、理性,凡事包容、不走极端、不事武断。原因无他,就因为他是胡适。还有,因为胡适骂的不是今天的读者,而是从前的中国,以及可以用来影射的权威。言归正传,胡适说:“只管提出‘涵盖力大’的主义,便是目的热;不管实行的方法如何,便是方法盲。”把这句话拿来套用在当前的胡适研究上,这种只管用“胡适说过就算主义”来找资料的态度,便是“资料热”;不管胡适说得如何,说得对不对,便是“观点盲”。

这种“胡适说过就算主义”,上焉者就是照本宣科。胡适怎么说,就跟着怎么说。于是,所有描写胡适早年生活、他在上海上新学堂的经历、他如何堕落、酒醉到幡然醒悟而考上庚款留美的文字著述,无非是《四十自述》的翻版。胡适留美的点滴、他为什么先念农学再转哲学、他为什么公开演讲、他的民主素养的训练、他为什么转学到哥伦比亚大学去、他为什么开始提倡白话文,所有这些,不外乎取材于他的《留学日记》、《四十自述·逼上梁山》,以及他晚年所作的《口述自传》——而且用的还是唐德刚错误颇多的中译本。然而,这种研究虽然没有新意,至少不望文生义、强作解人,而只是把资料重新整理一遍,以胡适的自述作为基础,作补充的工作。

“胡适说过就算主义”的下焉者,就是“说文解字”式地把他的观点拿来作为臆测之资。林毓生把胡适的“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视为胡适不懂科学、犯了形式主义的谬误、肤浅的铁证,殊不知那根本就是19世纪许多科学家、哲学家的共同看法,甚至是1965年一位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的说法。邵建批评胡适没有读过洛克,所以不懂西方古典的自由主义。耿云志看到胡适在《先秦名学史》的扉页上说他这篇论文是“作为博士考试的一部分而被接受的”,由于他不知道论文只是取得美国博士学位的诸多条件之一,于是望文生义地说这句话耐人寻味,等于是胡适暗认自己的博士学位只有一部分通过。邵建和罗志田看到胡适1926年欧游时称赞苏联的话,就错以为胡适变得左倾。这类研究有意对胡适的思想作诠释、下批判。然而,由于他们所用的方法不外乎是用胡适自己的话作依据,就胡适来解胡适,而不是从杜威、赫胥黎、穆勒、易卜生等人的原作里去追溯胡适思想的来源,不是把胡适放在他所处时代的思想脉络下来分析,他们等于是堕入了“胡适说过就算主义”而不自知。

更有甚者,周质平说胡适对“民主”有一个“简明扼要”的“晚年定论”,那就是“民主的真意义只是一种生活的方式”,这种生活方式“就是承认人人各有其价值,人人都应该可以自由发展”。周质平引的是胡适1955年所写的一篇手稿:《四十年来中国文艺复兴运动留下的抗暴消毒力量——中国共产党清算胡适思想的历史意义》。

周质平这段话,就是“胡适说过就算主义”里闭门造车的典型,浑然不知胡适一辈子有他的“傥来主义”、偷关漏税、引而不注的坏习惯。“民主是一种生活方式”(Democracy is a way of life),这句话原本就是杜威说的,而且连周质平所引的胡适对这个“生活方式”的诠释,也完全是杜威说的。这是杜威从19世纪末开始就常说的一句话。别处不说,胡适心知肚明的例子,就是他自己参与撰文的杜威八秩祝寿论文集,亦即1939年出版的《老百姓的哲学家》(The Philosopher of the common Man)。这本论文集的最后一篇,就是杜威的《创造性的民主:我们当前的任务》。在这篇文章里,杜威再一次苦口婆心地强调民主是一个道德的理想。他说:民主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就是相信人性,相信老百姓是民主理念里一个常见的信条。这个信条不会具有任何基础和意义,除非我们相信人性的潜能以及每一个人与生俱有的能力……民主政治对人类平等的信念就是:不管一个人与生俱有的能力如何,每一个人都有跟其他人一样的权利去发挥自己的才能。民主政治所信奉的领导原则是兼容并蓄的、是普及的,其信念是:只要环境对,每一个人都有能力去引领他自己的生活,不受他人的胁迫或强求。

研究胡适,若要不堕入“胡适说过就算主义”,若要不闭门造车,就必须学习胡适所说的,要有“一点点用功的习惯,一点点怀疑的态度”。胡适在世的时候,最喜欢劝少年朋友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他说:“被孔丘、朱熹牵着鼻子走,固然不算高明;被马克思、列宁、斯大林牵着鼻子走,也算不得好汉。”因此,胡适喜欢教少年朋友学一点“防身的本领”。这就是胡适要把“金针度与人”的道理。讽刺的是,要研究胡适,还得先学一点不被胡适牵着鼻子走的防身本领。

这个用“一点点用功的习惯,一点点怀疑的态度”来作为研究胡适的“防身的本领”是什么呢?一言以蔽之,就是要好好地、老老实实地去读胡适读过的书。我们要知道胡适生活的时代是一个不甚讲究引注的时代,而胡适一辈子又有引而不注的坏习惯。最讽刺的是,胡适一辈子教诲年轻人写文章的时候一定要注明完稿日期,以省后人考据的工夫。可是,比起别人不注明完稿日期这个小疵来说,胡适援引别人的书、文章和观点而不加注脚,那才是累翻后人必须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出处的大愆呢!因此,要了解胡适思想的来龙去脉,就必须好好地去读胡适读过的书,方才可以知道他许多思想的来源。而且,也方才能知道胡适是傥来使用呢.还是后现代主义意义下的挪用,抑或是传统意义下的误用、甚至滥用。

诚然,读尽胡适读过的书是不可能的。这就好像要去读尽胡适所留下来的资料,或者去看遍研究胡适的著作一样,会让人兴“吾生也有涯,知也无涯”之叹。这个难度只有真正尝试过的人才能领略到。因为胡适读过的书,中文的当然是难以尽数,英文的恐怕也至少成千。试想,光是胡适在康奈尔大学以及哥伦比亚大学选课所读过的书就有多少?而这还不包括他课外所读的书呢!

然而,在“胡适说过就算主义”仍然充斥于胡适研究的情况之下,我们可以先战略性地选择阅读影响胡适最深的一些作者的书,来做重点突破的工作。比如,胡适说“杜威教我怎样思想,赫胥黎教我怎样怀疑”。然而,杜威到底怎样教胡适思想,赫胥黎又怎样教胡适怀疑?胡适从来就没有清楚地交代过。他在世的时候,从来就没有人要求胡适解释杜威如何教他思想、赫胥黎如何教他怀疑,当他过世以后,也从来没有人对这句话发出质疑。“胡适说过就算主义”,莫此为甚!这就是我们研究胡适,就必须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原因。而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绝不能像从前的做法,贪图方便捡现成地从胡适自己的文字里去找答案。那种作法除了是缘木求鱼以外,等于是自己套上牛绳,让胡适牵着鼻子走。唯一的法门,就是去读杜威和赫胥黎的著作,然后再回过头来审视胡适的文字,看胡适如何挪用、误用,乃至滥用杜威和赫胥黎的。

有多少人说胡适是一个实验主义者?然而,又有多少人能回答,说胡适是一个实验主义者的说法,是经过他们研究分析以后所得到的结论,还是胡云亦云、人云亦云、想当然尔的结果?胡适有关实验主义的文字,或者可以拿来作为实验主义运用的文字,比比皆是。胡适到底是不是一个实验主义者,或者究竟是什么意义下的实验主义者,我们都可以用这些现成的文字来分析来研究,不需要等新资料的出现。为什么胡适的研究到现在为止没有新的典范出现?“胡适说过就算主义”使然也!

没有人怀疑胡适是一个自由主义者。然而,自由主义是一个空泛的名词。套用胡适最喜欢说的话来形容,自由主义是一个笼统空泛的名词。称胡适为自由主义者,就仿佛说胡适是一个中国人一样,没有什么诠释的意义。更有甚者,说胡适是一个自由主义者,贴上了这个标签,会让人误以为那就是答案。其致命的结果是:说胡适是一个自由主义者,本来应该只是研究的起点,结果却因为看起来像是一个结论,就被不假思索地引为定论了。换句话说,用“自由主义者”来标签胡适,其结果往往是把假设当作结论,那不但不能鼓励人们去作进一步的分析与研究,而且足以让人画地自限,从而阻遏了更活泼、更有创造性的分析和诠释。杜威对这种标签化用语的批判就一针见血,用他批评“主义”的话来说:“这些观念并不是为解决特定的历史问题而提出的。它们所提供的是笼统的答案,可是又自命为具有普遍的意义,能概括所有的个别案例。它们不能帮助我们从事探讨,反而是终止了讨论。”

自由主义并不是一个一成不变的观念,它会随着时代的进展而被赋予新的意义。18世纪的自由主义不同于19世纪的自由主义,胡适所处时代的自由主义也不同于21世纪的自由主义。随着社会经济的变化,全球化经济的发展,自由主义的使命也必然要与时俱进。换句话说,我们必须要问:胡适是在什么意义下的自由主义者?我们更必须要问:以杜威弟子自居的胡适,究竟是如何诠释、挪用或误用杜威的自由主义的?

同样的,胡适那篇脍炙人口的《易卜生主义》已经是将近一个世纪以前所写的文章了。《易卜生主义》不但使“娜拉”、“斯铎曼医生”成为20世纪初期中国知识阶层家喻户晓的人物,而且影响到近代中国对易卜生戏剧艺术的了解与接受。可是,有谁好好地去读过易卜生的剧作,看看胡适最爱征引的《娜拉》、《国民公敌》、《群鬼》、《雁》、《社会的栋梁》以及《我们死人再生时》到底写的是什么?胡适究竟是选了易卜生戏剧的什么部分来诠释易卜生呢?为什么胡适会做那样的选择呢?胡适把易卜生引进中国,诚然有功。然而,他的诠释是否把易卜生的戏剧艺术贫瘠化了,从而局限了中国人对易卜生戏剧艺术的理解呢?

胡适不但是一个归国留学生,而且他一生有25年是在美国度过的,超过他生命三分之一的时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美国等于是他的第二故乡。这第二故乡的意思,指的不只是住的时间长,而且是他的心态、他的思维方式。我在《璞玉成璧》的《前言》里提到有名的中日古典文学名著翻译大家英国人韦利(ArthurWaley)。韦利说胡适虽然形体上是中国人的样子,他根本上等于就是西方人。我在本书中还会提到一个美国学者,他说胡适写起英文来,行文立论根本就是美国人的思维。

我们该如何研究一个在长相上是中国人,但在思维方式上是西方人,写起英文来,行文立论根本就像是美国人的胡适呢?如果我们对杜威、赫胥黎、易卜生的了解,不能超过胡适,甚至不能够跟他平起平坐,那我们就没有资格研究胡适,如果我们对胡适深爱的美国的历史、社会、政治与文化的了解,不能超过胡适,不能跟他相侔,那我们就没有资格研究胡适;如果我们对胡适读过的重要著作,没有尝试着去阅读,或至少是涉猎,那我们就没有资格研究胡适。

这完全不意味着我们要跟胡适比赛,看谁的学问好,更不是要证明胡适的“肤浅”。事实上,所有“胡适肤浅论”,可以休矣。“胡适肤浅论”属于一种飞去来器(boomerang),最后击中的都是说胡适肤浅的人自己。我们要沉潜地去读胡适读过的重要著作,只不过是要超越“胡适说过就算主义”,是要老老实实地为研究胡适做准备的工作。我在《璞玉成璧》的《前言》里说:在胡适出生百年后的人如果能看出胡适“肤浅”的所在,其所反映的不过是学术的渐进,而不是哓哓然贬抑胡适者个人的聪明与才智;反之,在胡适出生百年后的我们,既有坐拥群书之利,又有坐在研究室里,随时手打键盘,上图书馆期刊网搜索、阅读论文之便,如果不能超越胡适,则该汗颜的是自己,而不是反其道而行,津津乐道地细数胡适的“肤浅”。

同样的,我在《舍我其谁》里批判历来研究胡适的错误,也不是在跟研究胡适的学者比学问的高下。学术的进步,端赖于学者之间的脑力激荡。学者脑力激荡的场所无他,就在学术著作里。现代学术研究的规范为什么有引注的规定昵?这个最低的要求,自然是规定学者必须有引必注。更重要的——这也是学术研究赖以进步的引擎——就是要求学者必须参考历来研究的成果。做研究如果不征不引、不去检视既有的研究成果、不与其他研究者进行问难,那就只是闭门造车,仿佛自己是开天辟地第一个研究的人。这种学风不但不负责任,而且有碍于知识的积累、创新与突破。研究者必须参引既有的学术研究成果,为什么赞同?为什么质疑?有什么更好、更合理的诠释?只有在这种脑力激荡之下,学术研究才可能日新月异,精益求精。

现代社会分工精细,术业有专攻。俗话说得好,隔行如隔山。不是人人都有时间、精力与素养从事学术研究的。学者得以专心从事研究、撰述、出版,端赖社会的供养、社会资源的享用。学者对社会的回报,就是在脑力激荡所在的著作里,注明他们的所征、所引、所依、所违、所惺惺相惜,以及所推陈出新之所在。这不是争胜,而是基本的学术研究的规范,更是研究者对学术与社会的责任。这绝不是在卖弄、掉书袋,而是让读者知道论述的所据,其来龙去脉,以作为衡量、评判并决定接受与否的根据。

陈毓贤在《东方早报》上为《璞玉成璧》所写的书评里,承认我“能用新的眼光审视胡适,替胡适研究带来新气象”,然而,她批评我有“走火入魔”的危险。她说:“可是写胡适传若存心要解构,则怕应了英语一句俗语:‘你手里握着铁锤,就到处看到钉子。’”这是一句英文的俗谚:“When you have a hammer,everything looks like a nail.”这句话更传神的翻译是:“对手里握着铁锤的人来说,凡事看起来都像是该被敲平的钉子。”其实,这句话还有一层寓意:“手里握着铁锤的人,总以为那是解决万事的法宝。”她说:“胡适的传……若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把他能掌握的资料加以整合,已是传世之作。”

我在《星星·月亮·太阳——胡适的情感世界(增订版)》的《前言》里有几段回应陈毓贤的话。我知道有些读者认为那是一本“不登大雅之堂”的有关“个人隐私”的作品,不屑一读。其实,研究的议题无分高下、公私与本末,所有的议题都值得研究。研究的好坏,端赖于作者的观点和功力。只要方法好、资料对、观点新,则灵。点石成金,固然是炼金术的范畴,然而,学术研究,也大可以把那看似不登大雅之堂的资料,点石成金,成为灼见的依据。所谓见微知著,亦是学术研究的蹊径之一。无论如何,我把我对陈毓贤的回应放在这里,冀望能得到被更多读者检视的机会。

陈毓贤所谓学术研究可以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来作整合的工作云云,是孔恩(Thomas Kuhn)的“典范”(paradigm)以前的思维方式。孔恩这“典范”的观念,胡适其实也有与它暗合的想法。胡适从整理国故的经验里所悟出来的道理,就是孔恩“典范”的真谛。他在1920年代初期研究《诗经》的时候,感叹说:“二千年的‘传说’(tradition)的斤两,何止二千斤重!不是大力汉,何如推得翻?何如打得倒?”把这个胡适研究《诗经》的感叹拿来用在胡适研究的领域,也完全适用。一个世纪以来胡适研究的“传说”,包括胡适自己所建构出来的“传说”,何止千斤重!“不是大力汉,何如推得翻?何如打得倒?”

从胡适的“大力汉”、孔恩的“典范”以前的思维方式来看,知识是成直线积累的。因此,新、旧“出土”的资料,可以像混凝土一样搅拌起来,就仿佛鸡鸭同锅可以烹制出一道绝品佳肴一样。殊不知世界上没有什么资料是可以“出土”而现成可用的。这又是中了那19世纪实证主义思想的余绪而不自知。试想:连所谓“出土”的文物,都须要经过鉴定与诠释以后才能成为“文物”,文字的资料如何能自外于鉴定与诠释的程序呢?所有的资料都是诠释的产物。在没有通过诠释而赋予意义之前,“资料”等于是不存在的。杜威说得好,那些在山上岩石里的铁矿石,毫无疑问地,是“粗犷的素材”。在人类发展出技术把它们提炼成铁以及后来的钢以前,它们的存在对人类并不具有任何意义。在那个时候,铁矿石跟其他岩石并没有什么不同,都只是岩石而已。换句话说,只有在人类发展出炼铁技术的脉络之下,铁矿石才被人类赋予了新的意义。

从胡适的“大力汉”、孔恩的“典范”以前的思维方式来看,“新”典范的建立者看起来不是张牙舞爪,就是无事忙。陈毓贤说我吹毛求疵、多臆断、好抬杠,只可惜她完全没举证说明。在她眼中,“新”典范的建立者俨然是因为手中握着一把大铁锤,不用白不用,于是四处找钉子敲。殊不知他们手中即使有着那么一把大铁锤,他们所要敲的还轮不到那些凸出来的钉子呢!那些钉子全都要重新铸造过以后才能再用!

“大力汉”手中的那把铁锤,不是要大材小用地拿来敲钉子用的,而是拿来摧枯拉朽用的。敲打钉子,等于是在那“旧”典范里做补苴罅漏的工作。试想:如果不拿那大铁锤来做摧枯拉朽的工作,何以能有另辟蹊径、重起炉灶的可能?那大铁锤挥舞起来固然看似破坏;那大铁锤挥舞起来,看似不知感恩“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的道理,但这是新、旧“典范”交替的自然过程,就像留学时期的胡适所说的:“死亡与凋谢,跟新生与成长,同样是有机的演进里必要的过程。”那眼前看似张牙舞爪的新典范,不消多时,就会变成众人皆日是的“典范”。然后,等那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新典范崛起以后,这也曾经“新”过的典范,又会成为被摧枯拉朽的对象。

胡适是一个天才。然而,说他是天才,只是一个事实的陈述,并不意味着褒或捧。同样的,即使我在本传里对胡适批判的地方所在多有,那也不意味着贬或抑。研究胡适的目的不在于褒贬胡适,更不在于把胡适拿来作为针砭或借鉴之用。任何研究都必然会反映其时代的价值、思想和氛围。不只是意识形态,连用字遣词都是时代的产物。这不只在意识形态经过戏剧性变化的中国是如此,即使在美国亦然。一本20世纪初所写的书,其行文立论必然迥异于1950年代所写的书。时代如此,个别作者亦然。任何研究都必然反映作者的立场、学识、品味与意识形态。然而,时代的印记跟作者的立场,就好比酒的色泽、味觉和余味是由葡萄的品种、产地、气候、酿酒师和酒厂等因素来决定的一样,那个别的特色就是酿酒艺术的结晶。

相对的,把胡适拿来作为针砭或借鉴之用,就不是在研究胡适,而只是借胡适来抒发个人的政治理念。这种“研究”,不管是影射史学也好,指桑骂槐史学也好,胡适都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这就好比同样是酿酒,人家酿酒大师酿的是醇酒,他酿的则是药酒;酿酒大师酿的酒是用来品尝的,他炮制的酒则是补肾用的。其间分殊的所在不可等闲视之:品酒者,不干杯;酿酒大师,不酿药酒。

在中国改革开放以后,胡适研究平添了两个极有意味的因素:一个是翻案平反的热切;另外一个是对政治思想牢笼的反思。由于从1950年代清算胡适到1980年代改革开放为止,胡适一直充当一个负面人物,翻案平反很自然地就成为改革开放以后胡适研究的主流。随着思想空间的扩大,翻案平反之风,又与反抗思想牢笼合流。在翻案风的推波助澜之下,胡适与鲁迅俨然成为对比的样板。于是,各种光怪陆离的对比都出笼了。如:鲁迅是酒,胡适是水;鲁迅是药,胡适是饭;鲁迅是闪电,胡适是阳光,鲁迅是姜汤,胡适是可乐,鲁迅是黄河,胡适是长江;鲁迅是把手术刀,胡适是片止痛药;鲁迅是一道沟,胡适是一座山,少不读鲁迅,老不读胡适,等等。这个对比的名单可以无穷地延伸,一直到人们的想象力用完为止。这仿佛是说胡适与鲁迅,非此即彼,两者不能并存,或相得益彰一样。殊不知不管是扬胡抑鲁,抑或是扬鲁抑胡,作为二分法、作为样板,其异于从前不黑即白、不左即右的思想模式几希?

崇拜胡适的人形容胡适为中国现代化的先知,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然而,把他作为未来中国的指标——所谓21世纪是胡适的世纪的说法——则是把历史与未来混淆了。毫无疑问,不懂得从历史中汲取教训的人,不愚即妄。然而,所有想象21世纪是胡适的世纪的人,都必须先牢记胡适在“问题与主义”的论战里所说的话:“凡是有生命的学说,都是时代的产儿。”所有的学说“都只是一种对症下药的药方”。生吞活剥、盲目抓药,是一大忌。换句话说,胡适本人及其思想是他所处时代的产物。活在20世纪前半叶的胡适,如何可以作为21世纪的领航人昵?这根本就与胡适——其实是杜威——处处对人循循善诱的道理是背道而驰的。杜威在胡适所熟读的《实验逻辑论文集》里说得再清楚也不过了:所有解决、诊断具体情境的方法,从某个角度来说其实都是未完成、未解决的。每一个这种情境都是特殊的。它不只是未完成的,而且其未完成的情况也是那个具体情境所特有的。

由于每一个情境都是特殊的,每一个时代都是不同的,所谓历史的教训,都是经由经验的累积与智慧的判断的结果:我们经过深思熟虑以后所作的抉择,是建立在从前类似的情境之下所作的抉择的基础上的。当研究得到了结果,而且结果也验证了结论以后,其结果就被传承下来。类似的情境会重复出现。在某种情况之下,甲法优于乙法。可是在另一种情况之下,甲法又劣于丙法,等等,等等。成例于是产生。我们所属的社会必须在许多方面,都有类似的经过思考过后所产生出来的成例。我们所看重的或那些有价值的成例,在日后出现了类似的情况的时候,就俨然成为“天经地义”的标准。同样的,从前评断过程中一再出现的事物也变成是普世的价值。

然而,杜威提醒我们这个世界是日新月异的。从前适用的,今天就不见得能适用。同时,就是从前适用的方法,我们也必须去追问其效果是否经过了严密的检证:我们必须了解这些价值和标准都只是待证的假设。在一方面,它们是否有用,完全要看目前的情况是否和从前相同。在今天这个进步、变化急剧的社会里,这种可能性是大大地降低了。我们如果不懂得以古为鉴,那笨的是我们自己。然而,我们必须要注意:习惯很容易让我们忽略了异,而假定那根本就不存在的同,因而作了错误的判断。在另一方面,成例的价值,端赖于其是否是批判性地取得的。特别重要的是,其结果是否经过严密的检证。换句话说,成例的价值完全取决于它是否经过严格的检验过程。

杜威这段话最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它所含蕴的智慧:历史可以作为借鉴,然而未来还是要靠我们自己去创造。如果21世纪是胡适的世纪,那就意味着中国人虽然是活在21世纪所特有的具体环境里,却要倒退一百年,去思那早已事过境迁的胡适之所思。事实上,胡适思想的基调,用我在本部《日正当中》的分析来说,是维多利亚后期的思维。如果21世纪是胡适的世纪的话,那未来的中国就要回到19、20世纪之交。这是科幻小说里的时光隧道思古的幽情,不属于严肃思考中国的现在与未来的范畴。

胡适不求涅槃,也不盼望天堂。他从杜威那儿所学到的,就是从具体的情境去求取那一点一滴的进步。虽然实验主义是展望未来、以未来作取向的,但那未知的“未来”从来就不是胡适措意的所在。胡适的人生哲学是好好地、努力地活在当下。我在《璞玉成璧》里提到了他的好友丁文江的座右铭:“明天就死又何妨:只拼命做工,就像你永永不会死一样。”我说只有像丁文江、胡适这样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才能真正体会到读书、做事要像“人可以长生不老”、品尝人生要仿佛“人没有明天”的真谛。只有像胡适与丁文江这样的人,才能真正领会到布朗宁所说的“再蹶能再起、憩息以复苏”的精神。胡适说:“不作无益事,一日当三日。人活五十年,我活百五十。”他拼命做工,一日是三日,因为他要向世人证明:“吾辈已返,尔等且拭目以待!”

《舍我其谁:胡适(第二部日正当中,1917-1927)》能在一年内写成,完全是拜休假所赐。我能有幸得到这一年不需要教学而专心写作的机会,一方面要感谢我任教的德堡大学(DePauw University)所提供的一学期休假从事研究的“费雪研究奖金”(Fisher Fellowship),另一方面更要诚心感谢台北的陈宏正先生,在慷慨资助我写完《璞玉成璧》以后,继续慷慨资助,让我得以全力完成《日正当中》的写作。

我身在美国,任教大学的图书馆连一本中文书都没有。所幸“胡适档案”已经扫描存档,而且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曾经把它公布在网站上供学者自由使用(可惜现在又不对外开放了),否则我研究胡适的计划绝对不可能进行得如此顺利。在此,我要特别感谢胡适纪念馆前任馆长潘光哲先生的鼎力支持,感谢现任馆长雷祥麟先生立时批准授权我使用胡适照片的申请,感谢郑凤凰小姐细心地帮我提调、查考档案。“中央研究院”文哲所的杨贞德小姐、“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图书馆的崔祥莲小姐、北京大学图书馆北京大学文库的邹新明先生,每次收到我告急求援的电邮,都慷慨热诚地帮我查找、扫描资料,不胜感激。最要感谢的,是我的妻子丽丰,谨献上此书。

序幕

胡适爱北京。陈衡哲在1927年底给胡适的一封信里说:“在我们这些朋友当中,你可以算是最爱北京的一个人了。”当时,陈衡哲跟任鸿隽搬到了北京,胡适却从美国回来以后就住在了上海。胡适这样跟他们捉迷藏,她调侃胡适说,一定是因为他不愿意跟他们住在“你的‘最文明的北京城”里。我们不知道胡适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北京的。刚回国的时候,他在《归国杂感》里痛斥了北京、上海的脏乱:“我在北京上海看那些小店铺里和穷人家里的种种不卫生,真是一个黑暗世界。至于道路的不洁净,瘟疫的流行,更不消说了。”在新近发现的《尝试集》第二编的初稿本里,有胡适1918年6月7日所写的一篇序。他在这篇自序中,仍然说到北京的“尘土”与“龌龊”:“自从我去年秋间来北京——尘土的北京,龌龊的北京——居然也会做了一些诗。”

胡适在1917年回国,到北京大学去任教的时候,北京究竟是什么样子,除了在《归国杂感》里说它脏乱以外,胡适并没有作进一步的描述。他在哥伦比亚大学的老师杜威及其夫人在1919年访问中国的时候,从美国人的观点,倒是留下了一些宝贵的分析。杜威夫妇的观感,毫无疑问,是以美国社会当时的物质条件的标准来衡量北京的。然而,其可贵的地方正在此处。因为它给了我们一个外来的、中国后来要花一个世纪的时光来追赶的标准来盱衡当时落后的中国。杜威到了北京以后,这样描述北京的房子:所有北京的房子就像我们[美国]的柴房,直接就盖在地上。房子里地上的石板跟底下的土地只有几英寸之隔。一下大雨,院子里就积满了水。接下来,那院子就可以泥泞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那湿气沿着房子里的墙脚往上渗透,可以沿着墙壁往上爬伸到两英尺之高。我们昨天去拜访一个中国朋友。他的家就是处于那种状态之下,可是他仿佛视若无睹,怡然自得。他如果想在自己家里洗个澡,他就得付水夫双倍的价钱。可是,在忙完了煮水、打水的工作,洗了个澡以后,他还得找人一桶一桶地把用过的洗澡水拿出去处理掉。

我们不知道杜威夫妇去拜访的是不是胡适的家。然而,可以想象的,当时胡适住在南池子缎库后胡同8号的房子也不会例外,这是胡适在1918年为了接江冬秀到北京来住而租下来的。这幢四合院究竟有十七间还是十八间,胡适并没有一致的说法。他对江冬秀说:“我已租了一所新屋,预备五六日内搬进去住。这屋有九间正房,五间偏房(作厨房及仆婢住房),两间套房。离大学也不远(与江朝宗[注:江冬秀家乡江村的名人,1917年间曾任代国务总理]住宅相隔一巷)。房租每月二十元。”他在搬进去以后给母亲的信里说:“我已于[三月]卅日搬入新寓居住。此屋很好,入校既便,出城也便。”

这就在在证明了在不同的文化里生活的人,看到的东西往往有所不同。有些事物在一个社会里是不可或缺的,或者是梦寐以求的,人人都会一览无遗.反之,有些事物,由于一个社会里的人习以为常,视若无睹,反而必须要等异文化的人,带着不同的文化包袱与视野来点出。对于这幢四合院,杜威夫人与胡适自己在着重点上就大异其趣。杜威夫人为她子女所作的描述如下:昨天我们去看了一个朋友[胡适?]的家。很有意思。我会想住在一间类似的房子里。那房子里没有水,就靠水夫每天打来。这幢小房子有十八个房间,中间是座院子。这就意味着,它有四个屋顶,从一厢到另一厢,就得走出屋外,即使寒暑表上的刻度是零下二十度,也必须如此。屋内的地都是石板。我们并没看所有的房间。有些窗子是纸糊的,有些则装有玻璃。夏天的时候,他们就在院子里搭一个用席子编成的屋顶。它比四个厢房的屋顶都要高,以便通风,而且可以用来遮阴。

无怪乎胡适要去澡堂洗澡。其意义显然非凡,所以在他写日记最勤的时候,例如1921年到1922年之间,他每次上澡堂,都会留下记录。四合院里不但没有水,没有洗浴的设施,没有下水道,而且厨房的位置与设施,也让杜威夫妇瞠目结舌:中国家庭里的厨房离饭厅好几英尺以外,总是在另一间房子里。通常的情形是,你必须穿过露天的院子从厨房走到饭厅。由于我们到了北京以后一直没下过雨,我不知道那伞下之汤是否会走了样……清华学堂,那有名的用庚款来办的学堂,是新盖的,是美国人作主的。[然而,]它的厨房和餐厅相隔有四十英尺之遥。我就不描写厨房的样子了。但是,你只要看到那泥灶的斑驳与崩塌垂危之势,没有水槽,另一边阴暗的屋子里只有一面小窗,厨子吃自己的寒酸之食,晚上就睡在一条木板上,你会觉得那简直是中世纪的活现。

当时的北京,不只住宅的设施让杜威夫妇觉得回到了中世纪,北京的大环境以及街道设施也让杜威夫妇大开了眼界。杜威夫人说:北京的街道我想大概是世界最宽的。我们前面这条街沿着红色的城墙,而且还有你们在图片上看到的伟岸的城门。这条路的中间铺了柏油,柏油路面两旁作为交通用的路更宽。谢天谢地,北京有不错的马,所以重负不全是人拉的。两旁的道路,因为流量和使用的频繁,都布满了深深的坑坑洞洞。这些坑洞里的尘土细如灰,只要有人踏上去或者有车碾过,就立刻尘土飞扬。我们的房间朝南面对着这条马路。整天,炎日穿透了我们的竹帘,热气把那灰色的土灰带进屋里来。不管你碰触到的是什么东西,包括你的皮肤,都是一层灰。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干燥的感觉,让你直觉地就想要找水来洗。

北京的沙尘是有名的。这点,连最爱北京的胡适也承认。比如说,他在1921年夏天接受商务印书馆的邀约,到上海去做评鉴的工作。在上海的时候,他住在汪惕予那仿如“结庐在人境”的“蜷庐”。“蜷庐”在斜桥路1号,占地十亩。胡适形容“蜷庐”的主人“凿池造山,栽花种竹”,“雨住了,园子变成小湖了,水中都是园亭倒影,又一个新蜷庐了!”主人寂寞的时候,“把寂寞寄在古琴的弦子上”。9月7日,回北京以前,他写了一首诗:《临行赠蜷庐主人》。这首诗的最后四句是:“多谢主人,我去了!两天之后,满身又是北京的尘土了!”但是,夏天是北京的雨季。杜威在7月的一个下午亲眼目睹以后,把那景象描述给他的子女看:这里现在是雨季,我恐怕没有为你们描写出其中的万分之一。昨天下午,我们终于见识到了。屋前的这条马路,在我们这侧,成了一条一英尺半深的急流。青年会所在的那条马路,从马路一侧的屋墙到另一侧的屋墙,围成了一个湖泊。当然,水并不深,不到六英寸。然而,那条马路比纽约的百老汇(Broadway)要宽得多多了,所以很是壮观。北京有着深可站人的下水道,已有几百年历史,但还是应付不了那雨量。

从纽约来的杜威夫妇为北京街道一雨就成泽国而瞠目结舌,胡适则不然。就像杜威夫妇所说的,他视若无睹不以为意。比如说,胡适在初到北京的时候抱怨过雨后行走不便。他在1918年5月11日的家信里说:“昨日今日天雨可厌。北京最怕雨。一下雨,路便不可行了。车价贵至一倍多。”然而,才几年的时间,他就习以为常了。1922年6月24日,杜威夫妇已经离开中国一年了。当晚,胡适在日记里说:“晚间到柯乐文[Grover Clark]家吃饭,谈宗教问题,席上多爱谈论的人,如Houghton[侯屯],Embree[恩布瑞],Clark[柯乐文],谈此事各有所主张。外面大雨,街道皆被水满了,我们更高谈。”胡适兴高采烈地总结道:最后我为他们作一结束:一、不必向历史里去求事例来替宗教辩护,也不必向历史里去求事例来反对宗教。因为没有一个大宗教在历史上不曾立过大功、犯过大罪的。二、现在人多把“基督教”与“近代文化”混作一件事:这是不合的。即如协和医校,分析起来,百分之九十九是近代文化,百分之一是基督教。何必混作一件事?混作一事,所以反对的人要向历史里去寻教会摧残科学的事例来骂基督教了。三、宗教是一件个人的事,谁也不能干涉谁的宗教。容忍的态度最好。

如果杜威夫妇把北京一雨就成泽国当作奇观,百思不解为什么中国人能忍受得了,而不去思解决之道,胡适则可能觉得那只是雨大水不通的结果。虽然造成了不便,然而,说不定正由于“外面大雨,街道皆被水满了”,反倒让他们几个“爱谈论的人”,乐得干脆关起门来“更高谈”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中国人的故步自封,从饮食起居上就彰显出来。当时的中国在形式上已经不再闭关自守了,外国人可以自由进出中国。然而,中西的交流,对中国人的影响似乎相当有限。杜威夫妇在日本访问的时候去过一些日本人所住的西式的房子,或者加盖的西式厢房。杜威夫人说:“所有[日本]的西式房子在风格上都很丑陋,但很舒适,是维多利亚中期的风格。”当然,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日本有很多发了横财的资本家。他们不但可以高价购置古董,而且可以盖西式的豪宅。经济落后的中国,自然无法跟日本相媲美。中国人住洋房的不是没有,但为数不多。杜威夫妇在1920年10月到长沙去演讲的时候,就住在一个耶鲁大学毕业的中国医生家里。杜威说,那个中国医生“英文说得比我还好。太太没留过学,但懂足够的英文可以跟我们寒暄。他们的住家和起居都是西式的,只有吃是中式的。这点我很高兴。喔,那菜做得真是好”。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