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句话说,五四运动在新文化运动上扮演了“引火”的角色。如果没有五四运动,新文化运动是否能够发展得如火如荼,实在是难以逆料的。根据王奇生的研究,新文化运动的步调各省不同,甚至在同一省里,县市的步调亦大不同。但整体来说,都是五四运动以后才掀起的,即使湖南、四川、浙江等新文化运动比较发达的地区亦是如此。以成都为例,根据吴虞的描述,1916年底《新青年》初到成都时只卖了五本。三个月后,销数超过三十本,但此后未见大的起色。五四运动爆发以后,《新青年》在成都的销售情况才顿然改观。1919年底,吴虞在成都销售新书刊最有名的华阳书报流通处翻阅其售报簿,内中有两处记录令他讶异:一是守经堂亦买《新青年》看;二是成都县中学一次购买《新青年》等杂志22元。《新青年》全年定价2元。亦即,一次购买了11本。吴虞感叹:“潮流所趋,可以见矣。”
同样是四川,各县的情况又不相同。就以三个四川作家的成长经验为例。艾芜的家乡在新繁县,距离成都只有三四十里路程。他就读的新繁县立高等小学,校长吴六如是吴虞的侄子。也许因为这个关系,该校的图书馆在五四运动前就订阅了《新青年》等刊物。沙汀的家乡是安县,地处川西北。一直到1921年夏天,沙汀还不知陈独秀、胡适、鲁迅是何许人也。1922年秋,沙汀入成都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才开始接触新思潮和新文学。何其芳接触新思潮的时间更晚。到了1927年,在四川万县上中学的何其芳还不知道五四运动,当地教育界依然视白话文为异端邪说。
根据郑超麟的回忆,福建的学生要到1920年春才开始闹“五四运动”,接触新思潮。1919年1 1月,刚从福建省立第九中学毕业的郑超麟前往法国勤工俭学。上船以前,他还“不知道五四运动有爱国以外的意义”。在船上,他第一次与“外江”学生接触,发现那些学生流行看《新青年》等“新思潮”杂志。在这以前,他只熟悉《礼拜六》那种鸳鸯蝴蝶派杂志,对《新青年》一类杂志闻所未闻。与他同船赴法的三十多名福建学生也都是到法国以后,才开始阅读从中国寄来的《新青年》等杂志。他们要在抵法半年乃至一年之后,才学会写白话文,学会谈新思潮。
换句话说,不管是从新文化运动发展比较迅速的省份县市,还是从发展比较迟缓的省份来看,新文化运动可以是澎湃的波涛,也可以只是摇曳的涟漪,但从整个中国来说,五四运动以后它才以不同的速率与强度波及各地。其实,这个事实连身在暴风眼里的胡适也终于亲身领略到了。1922年7月24日,胡适监考北大预科的入学考试,并负责出英文考题。国文题目里有一道作文题:《述五四以来青年所得的教训》。胡适在日记里记下了他匪夷所思的感慨:有一个奉天高师附中的学生问我五四运动是个什么东西?是哪一年的事?我大诧异,以为这大概是一个特殊的例外。不料我走出第一试场(共分十五个试场,凡1500人),遇见别位监考的人,他们说竟有十几个人不知道五四运动是什么的!有一个学生说运动是不用医药的卫生方法!
无怪乎《新青年》在五四运动以前几乎遭到夭折的命运。1917年8月,《新青年》出完第3卷后,因发行不广,销路不畅,群益书社感到实在难以为继,一度中止出版。后经陈独秀极力交涉,群益书社到该年年底才勉强应允续刊,而于1918年1月15日复刊。
《新青年》在五四运动以前销路不畅,其原因就是社会反应的冷漠。用鲁迅的观察来说,就是他在《呐喊·自序》里所说的“铁屋”论:“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人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就在这个时候,钱玄同来向他邀稿。鲁迅说:“他们正办《新青年》,然而那时仿佛不特没有人来赞同,并且也还没有人来反对。我想,他们许是感到寂寞了。”这冷漠,用杜威的观察来说可能更加深刻。他说:“不只是反动阶级,连保守阶级都没有一个思想上的代言人。”这句话捕捉到了白话文运动成功的关键。
鲁迅说:“那时仿佛不特没有人来赞同,并且也还没有人来反对。”这真是一语道破了当时社会反应的冷漠。陈独秀在1917年1月就任北京大学文科学长以后,把《新青年》的编辑部搬到了北大。然而,《新青年》就仿佛是在荒郊里搭演讲台一样,既没有来捧场的,也没有来喝倒彩的。北大校园里出现赞成与反对的声浪是两年以后的事。北大支持新文化运动的学生刊物《新潮》是1919年1月1日创刊的,反对白话文运动的《国故》月刊则是1919年3月20日创刊的,而且只出了四期。
这个冷漠的困境,就是群益书社1917年夏天停出《新青年》的背景。群益书社同意复刊以后,《新青年》的几位核心编辑想出了一个刺激销路的妙招。这就是由他们假造一封“守旧派”的投书,然后再回以一篇答书,用唱双簧的方式把气氛给炒热起来。这篇假投书是钱玄同写的,以王敬轩为名,答书则为刘半农所写。这两封搭配好的投书、答书,就以《文学革命之反响》为题刊载于1918年3月4卷3号的《新青年》。
这个捏造投书、然后用答书予以痛击的做法,当然有其道德上的问题。光是造假就会引起道德上的谴责。其次,这种“双簧”的目的,是丑化敌人;是用捏造的方式,让敌人说出最荒谬、最可笑的“夫子自道”来自曝其短。换句话说,这种乔装敌人发呓语、然后予以痛击的做法的道德缺失,除了丑化敌人以外,在于其所杜撰出来的“论战”的结果是保证己方必胜。
“王敬轩”的投书处处是箭靶。他一开始就被妆点成顽固陈腐的样子,“自称”在辛丑[1901]壬寅[1902]之际,“有感于朝政不纲,强邻虎视,以为非采用西法不足以救亡”,于是赴日学习法政。但是,回国以后,他发现“人心浮动,道德败坏”:青年学子动辄诋毁先圣,蔑弃儒书,倡家庭革命之邪说。驯至父子沦亡,夫妇道苦。其在妇女,则一入学堂,尤喜摭拾新学之口头禅,以贤母良妻为不足学,以自由恋爱为正理,以再嫁失节为当然。甚至剪发髻、曳革履,高视阔步,恬不知耻。
这自称留日的“王敬轩”不但顽固陈腐,居然还是一个缅怀清室的遗老。他说:“辛亥国变以还,纪纲扫地,名教沦胥。率兽食人,人将相食。”他说《新青年》“排斥孔子、废灭纲常之论,稍有识虑者无不发指”。他责备《新青年》的撰稿者,说:“贵报诸子,岂尤以青年之沦于夷狄为未足,必欲使之违禽兽不远乎!”
“王敬轩”还反对《新青年》采用西式的标点符号,说那是西洋的标点符号是应付西洋文字长短不齐而生的。传统的圈点之美,则是中国文字匀整的反映:四卷一号更以白话行文,且用种种奇形怪状之钩挑以代圈点……此等钩挑想亦是效法西洋文明之一。但就此形式而论,其不逮中国圈点之美观已不逮言。中国文字字字匀整,故可于每字之旁施以圈点。西洋文字长短不齐,于是不得不于断句之处志以符号。
从中国文字的匀整,“王敬轩”进一步引申出中国文字制作之美,以及其所含蕴的男尊女卑的深邃哲学:居恒研究小学,知中国文字制作最精,如人字左笔为男。男为阳为天,故此笔之末,尖其锋以示其轻清上浮之意。右笔为女。女为阴为地,故此笔之末,钝其锋以示其重浊下凝之意……字义含蕴既富,字形又至为整齐。少至一划,多或四五十划。书于方寸之地,大小可以停匀。如一字不觉其扁,鸾字不觉其长。古人造字之妙,岂西人所能梦见!
钱玄同让“王敬轩”口吐荒诞不经的冬烘之言,目的就在衬托出他对西学一窍不通。他说中国文字因为没有文法而灵活,所以翻译西洋文学,就应该以中文之灵活通畅,来补西洋文字之不通与笨拙:昔人有言:文成法立。又曰:文无定法。此中国之言文法与西人分名动、讲起止、别内外之文法相较,其灵活与板滞,本不可以道里计……若贵报四卷一号中周[作人]君所译陀思之小说,则真可当不通二字之批评。某不能西文,未知陀思原文如何。若原文亦是如此不通,则其书本不足译。必欲译之,亦当以通顺之过问,乌可一遵原文迻译?至令断断续续文气不贯,无从讽诵乎!
不但中国文字精美,西文望尘莫及。而且西方思想,一经像林纾、严复这样的高明译笔诠释、推演,更可以传统中国哲理补西学之不全。例如,用名学来译论理学,则传统中国的名教、名分、名节之义,都可纳入西学的逻辑,而补其不足:若严先生者,不特能以周秦诸子之文笔达西人发明之新理,且能以中国古训补西说之未备。如论理学译为名学,不特可证西人论理,即公孙龙、惠施之术。且名教、名分、名节之义,非西人论理学所有。译以名学,则诸义皆备矣。
钱玄同刻意描绘“王敬轩”的牵强附会:
中性译为罔两。假异兽之名,以明无二之义。理想国译为乌托邦,则乌有与寄托二义皆大显明。其尤妙者,倚音之字亦复兼义。如名学日逻辑。逻盖指演绎法;辑盖指归纳法。银行日板克。大板谓之业。克,胜也。板克者,言营业操胜算也。精妙如此,非他人所能及。
这个不懂西洋文字的“王敬轩”,强调新学必须要有旧学作为基础。因此,林纾与严复才是最有资格提倡新文学的人物。最后他高谈阔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更神奇的是,他还举了荒谬绝伦的例子,来说明即使在医药方面,中国也有远胜西方之处:某意今之真能倡新文学者,实推严几道、林琴南两先生……鄙人以为能笃于旧学者,始能兼采新知。若得新忘旧,是乃荡妇所为……自海禁大开以还,中国固不可不讲求新学。然讲求可也,采用亦可也。而弃我则大不可也。况中国为五千年文物礼仪之邦,精神文明复非西人所能企及。即物质文明,亦尽有胜于西者。以医学而论,中医神妙之处甚多。如最近山西之鼠疫,西人对之,束手无策。近见有戴子光君发明之治鼠疫神效汤,谓在东三省已治愈多人,功效极速,云云。又如白喉一症。前有白喉忌表抉微一书。论症拟方,皆极精当。西人则除用血清以外,则无他法。于此可见西医之不逮中医。惟工艺技巧彼胜于我,我则择取焉可耳。总之,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则西学无流弊。若专恃西学而蔑弃中学,则国本既隳,焉能五稔。
值得注意的是,刘半农的答书并没有箭箭射向钱玄同在“王敬轩”身上所设计的所有的箭靶。最明显的例子,是他完全没痛击“王敬轩”从中国文字的匀整,引申出其所含蕴的男尊女卑的哲学。也许因为他们要引蛇出洞的对象是林纾,刘半农的炮火集中在林纾身上。“王敬轩”称赞:“林先生为当代文豪,善能以唐代小说之神韵适译外洋小说。”刘半农分三点反驳。第一,林纾“原稿选择得不精,往往把外国极没有价值的著作,也译了出来。真正的好著作,却未尝——或者是没有程度——过问”。第二,“谬误太多。把译本和原本对照,删的删,改的改,‘精神全失,面目皆非’”。第三,“王敬轩”说林纾“能以唐代小说之神韵迻译外洋小说”。刘半农说这恰是他最大的病根:“当知译书与著书不同,著书以本身为主体,译书应以原本为主体,所以译书的文笔,只能把本国文字去凑就外国文,决不能把外国文字的意义神韵硬改了来凑就本国文。”
刘半农当然没放过“王敬轩”的守旧。都已经进了民国,他却死抱着干支,说什么“辛丑壬寅之际”,信末又落款:“戊午夏历新正二日”[1918年2月12日]。这顺理成章地成为刘半农的口实,直指其为保皇党、复辟派,讥笑他为什么不干脆写上“宣统十年’还爽快些”!
钱玄同把“王敬轩”设计到对外国的基本常识都欠缺的程度,这一点刘半农当然不会放过。既然承认“某不能西文”,“王敬轩”却又要以不知为知,放言高论“陀思之小说”。于是刘半农就在答书里嘲笑他说:陀思妥夫斯奇是此人的姓,而非他姓陀,也不是复姓陀思,字斯奇。照译名习惯应把陀思妥夫斯奇的姓完全写出或简作“陀氏”。更可笑的是,“王敬轩”自报出身,说他“尝负笈扶桑就梅谦博士讲习法政之学”。问题是,梅谦次郎姓梅,名谦次郎。“王敬轩”连基本的日文常识都没有,于是刘半农挖苦道:“令业师‘梅谦博士’,想或另是一人。”
“王敬轩”不懂西洋文字,却又好作解人,其结果就是牵强附会。“王敬轩”说严复所译西书,译名之选择皆十分精妙,胜于《新青年》以西字嵌入华文。刘半农反驳说,西洋的逻辑与中国的名学并非一回事。严复的译文犯了“削足适履”的毛病。“王敬轩”不知道以“逻辑”译“logic”是取其音,却以为“逻”指“演绎法”,“辑”指“归纳法”。“Utopia”译为“乌托邦”,也是译音,“王敬轩”却将之解为“乌有寄托”。同样地,“bank”译为“板克”也是译音,王却以“大板谓之业”解释,那么任何种商店皆可称为“板克”,不必专指银行。刘半农于是嘲笑“王敬轩”,说按照他的观点,则棺材店的老板也可以在“营业上操胜算”,那棺材店也可称为“板克”了。
“王敬轩”讥诋《新青年》用西式的标点,“且用种种奇形怪状之钩挑以代圈点”,不若中国圈点美观。他甚至在文中密加圈点。刘半农则回敬他说:“浓圈密点,本科场恶习,而先生竟认为美观。”至于新式标点符号,他指出:“句读之学,中国向来就有的;本来采用西式句读符号,是因为中国原有的符号不敷用,乐得把人家已造成的借来用用。”
同样地,“王敬轩”的中国文字最精美说,刘半农也以“实用”的理由给挡将回去:“文字是一种表示思想学术的符号,是世界的公器,并没有国籍,也决不能彼此互分界限……所以作文的时候,但求行文之便与不便,适当之与不适当。”刘半农说,中国文字极简单,难以应付今后科学世界的种种实用。像赋、颂、箴、铭、楹联、挽联之类,“王敬轩”视为“中国国粹之美者”,刘半农则鄙夷地指为“半钱不值”。如果把它“用来敷陈独夫民贼的功德,或把胁肩谄笑的功夫用到死人的枯骨上去”,刘半农套用“王敬轩”的话说:“是乃荡妇所为。”
由于“王敬轩”是《新青年》编辑群设计安排好的一个箭靶,刘半农的“反驳”当然是箭箭中靶。刘半农说来头头是道,雄辩之余,顺便冷嘲热讽。最后的一句话更是刻薄:“忠告先生:先生既不喜新,似乎在旧学上,功夫还缺乏一点;倘能用上十年功夫,到《新青年》出到第二十四卷的时候,再写信来与记者谈谈,记者一定‘刮目相看’!否则记者等就要把‘不学无术,顽固胡闹’八个字送给先生‘生为考语,死作墓铭!’”
胡适是否参与了这出双簧的讨论策划?他的看法如何?为胡适辩护的人认为他“不安”或大不以为然。这真是应了那句俗话:“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我们一定要把胡适刻画成毫无道德瑕疵的人吗?其实,胡适真正的态度如何,我们不得而知。有人征引任鸿隽的信,作为胡适因为“不安”,而把这个计策向任鸿隽和盘推出的证据:王敬轩之信,隽不信为伪造者。一以为“君等无暇作此”,二则以为为保《新青年》信用计,亦不宜出此。莎菲[陈衡哲]曾云此为对外军略,似亦无妨。然使外间知《新青年》中之来信有伪造者,其后即有真正好信,谁复信之?又君等文字之价值虽能如旧,而信用必且因之减省,此可为改良文学前途危者也(隽已诫经农、莎菲勿张扬其事)。
事实上,这封信完全不能作为替胡适开脱的证据。理由很简单,任鸿隽的措词所指是整个《新青年》的编辑群。君不见他说他不相信《新青年》诸君会采此下策。一来“君等无暇作此”;二来这有害《新青年》信用。如果胡适给任鸿隽的信上提到他自己不赞成此举,任鸿隽的措词应当会作分辨,而且也不会把胡适列入“君等无暇作此”的集合代名词里,来表达他惊讶的反应。
我们还可以引一个胡适调侃“王敬轩”的例子,来说明他对“王敬轩”一点都没有因为“不安”或“不以为然”,而要亟亟与之划清界限的反应。当时人在日本的朱我农托朋友面交胡适一封讨论中文罗马字的信,胡适的回信刊于5卷2号《新青年》。他如此形容收到来信的情形:前几天我在教育部会场演说“新文学”。下台之后,有一位有胡子的少年来和我拉手。我看他好生面善,但是一时叫不出名字来。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方才知道他是我十年不相见的傅彦长君。心里已极高兴。他又摸出一封长信。我站着看了信后的名字,只见是我们中国公学的旧人,又是我的好朋友朱经农的哥哥——朱梅荪。那时即使你这封信是王敬轩先生一类的大文,也是很欢迎的!何况这样一封thrice welcome[无任欢迎]的信呢!
退一步来说,即使胡适在《新青年》的编辑群里表示异议,他自己的做法跟“王敬轩”之计比较起来,只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他要钱玄同等人不要因为不同意宋春舫对戏剧的看法,就肆意谩骂他。理由是《新青年》可以把他收为己用,不要一下子就把他逐出门墙:适意吾辈不当乱骂人,乱骂人实在无益于事。宋君无论如何,他总算得是一个新派人物。其人作文太粗心则有之(此乃多作日报文字之过,且少年得志太早之过),然不当把他骂出我们的大门去也,老兄以为然否?
胡适找张厚载在《新青年》上发表文章,也是取其利用价值而已:至于老兄以为若我看得起张豂子[张厚载],老兄便要脱离《新青年》,也未免太生气了。我以为这个人也受了多做日报文字和少年得意的流毒,故我颇想挽救他,使他转为吾辈所用。若他真不可救,我也只好听他,也决不痛骂他的。我请他写文章,也不过是替我自己找做文的材料。我以为这种材料,无论如何,总比凭空闭户造出一个王敬轩的材料要值得辩论些。老兄肯造王敬轩,却不许我找张豂子做文章,未免太不公了。
这封信是2月20日写的,“王敬轩”的“投书”是3月发表的。换句话说,“王敬轩”这个设计,不管胡适是否与闻,他事先就知道的。不管他私底下是否表示过异议,至少这封信在语气上毫无责备之意。最重要的是,胡适的做法跟钱玄同等人的做法在本质上是相同的。他请张厚载写文章只不过是“替我自己找做文的材料”而已。不同之处,只是一个是捏造的,一个是把真人拿来利用的。所以他埋怨说:“老兄肯造王敬轩,却不许我找张豂子做文章,未免太不公了。”我们记得胡适1915年1月在信上告诉韦莲司,到美国留学四年以来,他所服膺的是康德的道德律令,那就是说,必须把每一个人都当成目的,而不只是手段。这么说来,在道德律例上强调“必也一致乎”的胡适,其实也有便宜行事的时候。
像“王敬轩”这样的捏造事件,古已有之,于今为烈。就以当前的美国来说,每逢选举季节,就有跃跃欲试的人。有兴趣的人,只要上“谷歌”一查便可知晓。在学术界、文化界,这种丑闻也偶现其踪。重点是,我们必须体认这种在道德上有瑕疵的做法,特别是在“以小击大”、“与传统与强权抗衡”的情况下,总会有为其辩护者。陈衡哲认为“此为对外军略,似亦无妨”。这是当代人现身说法的一例。周策纵以历史家的角度说:“王敬轩”相当信实地模拟了守旧派的笔调,以及他们对孔教、旧伦理、旧文学的看法。而且,这个计策达到了它的目的。它激起了读者的兴趣,也激怒了守旧派的学者。
周策纵的看法其实就是郑振铎在《中国新文学大系:五四以来文学上的论争》的《导言》里所说的:“从他们打起‘文学革命’的大旗以来,始终不曾遇到过一个有力的敌人们。他们‘目桐城为谬种,选学为妖孽’。而所谓‘桐城、选学’也者,却始终置之不理。因之,有许多见解他们便不能发挥尽致。旧文人们的反抗言论既然竟是寂寂无闻,他们便好像是尽在空中挥拳,不能不有寂寞之感。所以王敬轩的那一封信,便是要把旧文人们的许多见解归纳在一起,而给以痛痛快快的致命的一击的。”
我们固然可以站在道德的高处来评断“王敬轩”事件。然而,如果我们过于执着于这一点,反而陷入了误把“论战”等同于“求是”的谬误。前文说过,论战的目的不是让“真理越辩越明”,而是要打倒对方。杜威说得好:“辩论的目的已经被视为是要在论战里取得胜利。”陈衡哲说:“此为对外军略,似亦无妨。”她一句话就道破了“王敬轩”事件的实质——那是《新青年》在文化霸权争夺战里所用的“军略”。
钱玄同等人捏造“王敬轩”是《新青年》在文化霸权争夺战里的“军略”,胡适要把张厚载“转为吾辈所用”,也是他文化霸权争夺战下的“军略”。只是,胡适注定是要失败的。张厚载当时是北大法科的学生。他中学的时候是林纾的学生,在思想上是倾心于林纾的。令人玩味的是,胡适想要把他“转为吾辈所用”。然而,张厚载显然也是颇有心机的人。他玩的也是两面的手法。胡适是碰到对手了。
《北京大学日刊》在1919年3月10日刊出了胡适的来信。信中说:“这两个星期以来,外面发生一种谣言,说文科陈学长及胡适等四人被政府干涉,驱逐出校,并有逮捕的话,并说陈学长已逃至天津。”从胡适所附上的两封信,我们可以了解胡适知道这个谣言的传播者就是张厚载。胡适先附上他给张厚载的信:你这两次给《神州日报》通信所说大学文科学长教员更动的事,说得很像一件真事。不知这种消息你从何处得来?我们竟不知有这么一回事。此种全无根据的谣言,在外人尚可说。你是大学的学生,何以竟不仔细调查一番。(下略)
张厚载的回信是3月7日写的。他解释说:
《神州》通信所说的话,是同学方面一般的传说。同班的陈达才君,他也告诉我这话。而且法政学校里头,也有许多人这么说。我们无聊的通信,自然又要借口于“有闻必录”,把他写到报上去了。但是我所最抱歉的,是当时我为什么不向先生处访问真相,然后再作通信。这实在是我的过失,要切实求先生原谅的。这些传说,绝非我杜撰,也决不是《神州》报一家的通信有这话。前天上海老《申报》的电报里头,而且说“陈独秀胡适已逐出大学”。这种荒谬绝伦的新闻,那真不知道从何说起了?而《时事新报》的匡僧君看了《申报》这个电报,又作了一篇不平鸣。不晓得先生可曾看见没有?
胡适在信中所提到的“通信”,就是张厚载在上海《神州日报》上主持的《半谷通信》。张厚载的两面手法在信中昭然若彰。他一手仿佛是责备自己的样子,说“为什么不向先生处访问真相”,请求胡适原谅;另一手却说这消息不是他杜撰的,因为别家报社也有类似的报道。
没想到剧情急转直下。原来张厚载是睁着眼睛说谎话。胡适在次日再致《北京大学日刊》的公开信里,就完全把它给揭露出来了:昨日送登之张厚载君来信中,曾说此次大学风潮之谣言乃由法科学生陈达才君告彼者。顷陈君来言并无此事,且有张君声明书为证。可否请将此书亦登日刊以释群疑?
张厚载承认自己说谎的声明如下:
本校教员胡适、陈独秀被政府干涉之谣传,本属无稽之谈。当时同学纷纷言谈此事。同班同学陈达才君亦以此见询。盖陈君亦不知此事是否确事,想举以质疑,决非陈君将此事报告于弟。深恐外间误会,特将真相宣布,以释群疑。
八天以后,《北京大学日刊》刊出了北大校长蔡元培致《神州日报》的公开信,否认张厚载在《半谷通信》里有关陈独秀辞文科学长的报道。他在信上解释陈独秀不是辞职,而是北大的改制。他用文、理两科合并,改设教务长统辖教务的理由,来解释学长制的取消。本书第一章根据胡适的日记,说明了有一种阴谋论的说法,即蔡元培想辞去陈独秀,但又不愿意让他落得被辞之名,于是以改制之名,行除去陈独秀之实。蔡元培这封公开信同时驳斥了《半谷通信》刊登的两次报道:陈独秀、胡适、陶孟和、刘半农被政府干涉;陈独秀已往天津,态度消极、胡适、陶孟和、刘半农,因为蔡元培力争始得不去职等云云。
令人玩味的是,张厚载跟蔡元培也玩两面的手法。蔡元培在1919年3月21日的《北京大学日刊》上披露了他与张厚载一来一往的信件。张厚载在致蔡元培的信里,向他报告林纾的小说都是由他转寄刊登的:《新申报》所登林琴南先生小说稿[注:指《荆生》]悉由鄙处转寄。近更有《妖梦》一篇,攻击陈、胡两先生,并有牵涉先生之处。稿发后而林先生来函谓先生已乞彼为刘应秋先生文集作序,《妖梦》当可勿登。但稿已寄至上海,殊难中止,不日即可登出。倘有渎犯先生之语,务乞先生归罪于生。先生大度包容,对于林先生之游戏笔墨,当亦不甚介意也。又林先生致先生一函,先生对之有若何感想?曾作复函否?生以为此实研究思潮变迁最有趣味之材料。务恳先生将对于此事之态度与意见赐示。不胜企祷。
蔡元培的复函说:
得书。知林琴南君攻击本校教员之小说,均由兄转寄《新申报》。在兄与林君有师生之谊,宜爱护林君。兄为本校学生,宜爱护母校。林君作此等小说,意在毁坏本校名誉。兄徇林君之意而发布之,于兄爱护母校之心,安乎?否乎?仆生平不喜作漫骂语、轻薄语,以为受者无伤,而施者实为失德。林君詈仆,仆将哀矜之不暇,而又何憾焉?惟兄反诸爱护本师之心,安乎?否乎?往者不可追,望此后注意!此复并候学祺。
张厚载对蔡元培所玩的两面手法,跟他对胡适所玩的如出二辙。他一手告诉蔡元培,说林纾影射、批判北大教授的小说是由他经手刊布的。另一手又向蔡元培致歉,说如有“渎犯”之处,一切都该怪罪他。也许张厚载真的像胡适所形容的,是“受了多做日报文字和少年得意的流毒”,他的目的是把新闻炒得火热。所以,他借口说这是“研究思潮变迁最有趣味之材料”,请蔡元培“将对于此事之态度与意见赐示”。
张厚载自以为聪明。然而,他玩两面手法的结果是作法自毙。先是胡适揭露了他的谎言,逼他写信在《北京大学日刊》上公开承认自己扯谎。接着,1919年3月31日的《北京大学日刊》刊载了张厚载被退学的布告:学生张厚载屡次通信于京沪各报,传播无根据之谣言,损坏本校名誉。依大学规程第六章第四十六条第一项,令其退学。此布。
张厚载在给蔡元培的信里所提到的《荆生》与《妖梦》,就是五四运动前夕林纾那两篇攻击新文化运动的有名的影射小说。林纾与新文化运动的对峙是五四新文化运动里一个脍炙人口的故事。在重新诠释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潮流之下,林纾也是一个被重新诠释的对象。林纾在翻译、在清末白话文自然演进历程中所扮演的角色受到了正面的评价。马勇甚至把林纾归为新文化运动的右翼。从某个角度来说,林纾跟反对白话文学的梅光迪、吴宓、胡先骕是相类似的。他在《论古文之不宜废》里说:文无所谓“古”也,唯其“是”。顾一言“是”,则造者愈难……呜呼!有清往矣,论文者独数方、姚,而攻掊之者麻起,而方、姚卒不之踣,或其文固有其“是”者存耶?方今新学始昌,即文如方、姚,亦复何济于用?然而天下讲艺术者仍留“古文”一门,凡所谓载道者皆属空言,亦特如欧人之不废腊丁[拉丁文]耳。知腊丁之不可废,则马、班、韩、柳亦自有其不宜废者。吾识其理,乃不能道其所以然,此则嗜古者之痼也。
林纾认为文言、白话都必须以丰富的学养为基础,而且文言正宗、为主,白话俚俗、为客的论点,也是梅光迪、吴宓、胡先骕都会赞成的。他在致蔡元培的信中说:且天下唯有真学术、真道德,始足独树一帜,使人景从。若尽废古书,行用土语记为文字,则都下引车卖浆之徒所操之语,按之皆有文法,不类闽、广人为无文法之啁啾。据此则凡京津之稗贩,均可用为教授矣。若云《水浒》、《红楼》,皆白话之圣,并足为教科之书,不知《水浒》中辞吻,多采岳珂之《金陀粹编》,《红楼》亦不止为一人手笔,作者均博极群书之人。总之,非读破万卷,不能为古文,亦并不能为白话……弟,闽人也,南蛮鴃舌,亦愿习中原之语言。脱授我者以中原之语言,仍令我为鴃舌之闽语,可乎?盖存国粹而授《说文》可以,以《说文》为客,以白话为主,不可也。
这段话里另一个惊人的论点,是林纾的“中原”沙文主义。林纾是闽人,自认为是“南蛮鴃舌”之人,“愿习中原之语言”。他反问:“仍令我为鴃舌之闽语,可乎?”
然而,林纾反对新文化运动领袖,不只因为他们把白话文学推为正宗。他根本认为他们是反人伦纲纪,而干脆以禽兽来称呼:乃近来尤有所谓新道德者,斥父母为自感情欲,于己无恩。此语曾一见之随园文中,仆方以为拟于不伦,斥袁枚为狂谬,不图竟有用为讲学者!人头畜鸣,辩不屑辩,置之可也。
林纾嘴里说新文化运动的领袖是“人头畜鸣,辩不屑辩,置之可也”,然而,这场“论战”其实一直是箭在弦上的。林纾以新文化的大佬自视,他一生翻译的西洋文学作品就有百余种。对他而言,那些新文化运动的领袖都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后生。大佬面前,岂容后生叫嚣。更让他不能忍受的是,这些自命为新文化运动领袖的后生小子完全是假借西方文化之名,行泯灭人伦纲纪之实。林纾以翻译过百余种西文作品的权威,宣称即使是不曾领受过孔孟之教的西方人,弃父母、灭人伦的邪说,也是闻所未闻的:外国不知孔孟,然祟仁,仗义,矢信,尚智,守礼,五常之道,未尝悖也,而又济之以勇。弟不解西文,积十九年之笔述,成译著一百三十三种,都一千二百万言,实未见中有违忤五常之语,何时贤乃书有此叛亲蔑伦之论,此其得诸西人乎?抑别有所授耶?
林纾在发表了《荆生》与《妖梦》以后,在一篇小说的《跋》里,以廉颇宝刀未老的气概自况,向那些乳臭未干的后生挑衅,要他们策马过来对决:吾译小说百余种,无言弃置父母,且斥父母为无恩之言。而此辈何以有此?吾与此辈无仇,寸心天日可表。若云争名,我名亦略为海内所知;若云争利,则我卖文鬻画,本可自活,与彼异途。且吾年七十,而此辈不过三十。年岁悬殊,我即老悖颠狂,亦不至偏衷狭量至此。而况并无仇怨,何必苦苦跟追?盖所争者天理,非闲气也……昨日寓书谆劝老友蔡鹤卿,嘱其向此辈道意。能听与否,则不敢知,至于将来受一场毒骂,在我意中。我老廉颇顽皮憨力,尚能挽五石之弓,不汝惧也,来!来!来!
《新青年》编辑群1918年初炮制“王敬轩”引蛇出洞的计谋,一年以后终于奏效了。林纾以廉颇自况,披甲上阵。既然是“论战”,双方自然无所不用其极。目的就在击败对方,取得胜利。《新青年》既然刻意丑化“王敬轩”,然后凌虐嘲笑他。林纾的反击也就自然以牙还牙,用虚构的小说形式、恶毒的语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荆生》是1919年2月17、18日在《新申报》上发表的。这篇小说描写三个留美归国的学生田其美(影射陈独秀)、金心异(影射钱玄同)、狄莫(影射胡适),到北京的陶然亭出游。三个人饮酒之间笑骂中国的传统。田其美讥笑说谈什么伦理纪纲,“外国且妻其从妹”,人家国家还不是一样地强!狄莫笑着应和,说所以必须去文字。这就引来了田其美的豪语:“死文字安能生活学术,吾非去孔子、灭伦常不可!”两人诘问金心异为什么还抱着《说文》。金心异回答:姓金的人都爱钱,那是拿来骗不识字的人用的。他的目的是要襄助两人提倡白话。三人于是结拜,齐心打倒孔子。
忽然,一声巨响,墙壁倒塌,压到桌子上,把杯碗都打碎了。伟丈夫荆生从墙壁破处跃入,手指三人怒吼:“汝适何言?中国四千余年,以伦纪立国,汝何为坏之?”他说孔子是圣之时者,如果活在今天,也会崇尚科学。如果父亲生病,他也一定会坐火车去探病。他呵斥三人作伤天害理的禽兽之言。接着:田生尚欲抗辩,伟丈夫骈二指按其首,脑痛如被锥刺;更以足践狄莫,狄腰痛欲断。金生短视,丈夫取其眼镜掷之,则怕死如猬,泥首不已。丈夫笑曰:“尔之发狂似李贽,直人间之怪物。今日吾当以香水沐吾手足,不应触尔背天反常禽兽之躯干。尔可鼠窜下山,勿污吾简。吾杀尔后,亦亡命走山泽耳。然不欲者,留尔以俟鬼诛。”
《妖梦》就是张厚载说林纾要撤而来不及的那篇,是1919年3月18日至22日在上海《新申报》上刊出的。顾名思义,《妖梦》说他的门生郑思康做了一个怪梦,梦见一个长髯人请他往游阴曹。长髯人告诉他阴曹大有异事,“姑招尔观之,俾尔悟后,亦足以晓世人。知世人之所智能,鬼亦解之。”郑思康不懂,请长髯人解释。长髯人回答说:“凡不逞之徒,生而可恶,死亦不改。仍聚党徒,张其顽焰。”说话间,他们来到一所“白话学堂”,门外大书一联云:白话通神,《红楼梦》、《水浒》真不可思议!
古文讨厌,欧阳修、韩愈是什么东西?
入第二门,见匾上大书“毙孔堂”,又一联云:禽兽真自由,要这伦常何用?
仁义太坏事,须从根本打消!
郑思康观后大怒,对长髯人说:“世言有阎罗,阎罗又安在?”长髯人说:“阳间没有政府,阴间哪得有阎罗?”
校长元绪(影射蔡元培)、教务长田恒(影射陈独秀)和副教务长秦二世(影射胡适)出来相见。“田恒二目如猫头鹰,长啄如狗;秦二世似欧西之种,深目而高鼻。”田恒跟秦二世骂孔丘是废物,说白话是活文字。而且赞扬武则天是圣主、冯道是贤相、卓文君是贤女。元绪点头称赞不已。郑思康听得为之气结,愤而告辞。
郑思康才离开不到三里许,忽见金光一道,远射十数里。路人都躲避,说那能吞食月亮的“罗喉罗阿修罗王”来了。只见那“罗喉罗阿修罗王”直扑白话学堂,“攫人而食,食已大下。积粪如邱,臭不可近”。郑思康猛而惊醒。林纾作结论说:“须知月可放,而无五伦之禽兽不可放。化之为粪,宜矣!”最后,林纾还嗟叹说:“吾恨郑生之梦不实。若果有啖月之罗喉罗王,吾将请其将此辈先尝—脔也。”
《荆生》与《妖梦》的出现,把新文化运动与守旧派的对垒带到了高潮。林纾在这两篇小说里用字遣词的恶毒固不待言。那“荆生”伟丈夫破墙而入,指按田其美、足践狄莫,使田其美“脑痛如被锥刺”、狄莫“腰痛欲断”,很快就让新文化运动的领袖诠释为林纾在鼓动军阀介入。在这种诠释之下,“荆生”被直指为安福系的徐树铮。
林纾的“荆生”是不是徐树铮,并非问题的重点。重点在于,无论《荆生》还是《妖梦》,林纾都在想象中要置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于死地。在《荆生》里,“荆生”想到如果他把田其美、狄莫、金心异都杀了,自己便落得要“亡命走山泽”,于是决定“留尔以俟鬼诛”。从这个角度来说,《妖梦》是(《荆生》的续集。在《妖梦》里,元绪、田恒、秦二世都惨死在印度教神话里能吞食日月的“罗喉罗阿修罗王”(Rahu Asurinda)的扑食之下。
在《荆生》与《妖梦》发表以后,新旧两派已经到了短兵相接的地步了。刹那间,传言四起。最具威胁的传言,是说林纾去运动同乡的国会议员,在国会提出弹劾案,来弹劾教育总长和北京大学校长。这个国会议员,根据《每周评论》4月13日出版的第17号所转录的《晨报》的报道,是参议院的张元奇。据说张元奇见了教育总长傅增湘,要求他取缔北大的新潮运动,否则将在国会提案弹劾教育总长与北大校长。
这则报道显然不是空穴来风。胡适在《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里回忆说:“他们又想运动安福部的国会出来弹劾教育总长和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全集》也收录了傅增湘与蔡元培在这段时间的往来信件。其中两封一来一往的信,充分显示了他们在压力下所作的自卫性的表态与让步。傅增湘的信是3月26日写的,其目的就在敦请蔡元培因势利导,不要让激进的言论导致新旧之党争:自《新潮》出版,辇下耆宿,对于在事生员,不无微词……近顷所虑,乃在因批评而起辩难,因辩难而涉意气。倘稍逾学术范围之外,将益启党派新旧之争,此则不能不引为隐忧耳。吾国伦理道义,人群纪纲,镌于人心,濡于学说,阅数百千年。其间节目条教,习惯蜕衍,或不适于现代,亦属在所不免。然而改革救正,自有其道。以积渐整理之功,行平实通利之策,斯乃为适。凡事过于锐进,或大反乎恒情之所习,未有不立蹶者。时论纠纷,喜为抨击。设有悠悠之辞,波及全体,尤为演进新机之累。甚冀执事与在校诸君一扬榷之,则学子之幸也。
鄙意多识蓄德,事属一贯。校内员生,类多闳达,周知海内外名物之故与群治之原。诚能朝益暮习,与时偕行,修养既充,信仰渐著,遵循轨道,发为言论,自足以翕服群伦。若其以仓卒之议,翘于群众,义有未安,辄以滋病,殆有未可。至于学说流裔,如长江大河,支派洄洑,无可壅阏,利而导之,疏而瀹之,毋使溃溢横决,是在经世之大君子如我公者矣。
值得注意的是,蔡元培4月2日的回信是《新潮》的编辑之一傅斯年代撰的。这封信写得非常有技巧。一方面,傅斯年用词委婉,一再向傅增湘保证北大会约束学生的言论。另一方面,又指出北大并不全是激进。除了《新潮》之外,也有《国故》。最后,重申北大兼容并包的精神,是国家发展之所赖:敝校一部分学生所组之《新潮》出版以后,又有《国故》之发行,新旧共张,无所缺倚。在学生则随其好尚,各尊所闻。当事之员,亦甚愿百虑殊途,不拘一格以容纳之。局外人每于大学内情有误会之处。然若持《新潮》、《国故》两相比拟,则知大学中笃念往旧,为匡掖废坠之计者,实亦不弱于外间耆贤也。
尊示大旨谓《新潮》宜注意者二事:一则因批评而涉意气,二则张新锐而悖旧谊。如于二者不加检点,未必不以违背习俗之故,为新机演进之累。明言傥论,甚幸甚幸。元培当即以此旨喻于在事诸生,嘱其于词气持论之间,加以检约。
据《新潮》编辑诸生言,办此杂志之初心,愿以介绍西洋近代有益之学说为本。批评之事,仅属末节……《新潮》既以介绍新说为旨,自不必专徇末节之流波。而朴实求学之学生杂志,又为元培对于诸生所要求者。故关于此点,自当如尊示所云,由当事诸生加之意也。
至于持论,间有殊于旧贯者,容为外间误会之所集。然苟能守学理范围内之研究,为细密平心之讨论。不涉意气之论,少为逆俗之言,当亦有益而无弊。《新潮》持论,或有易致骇怪之处。元培自必以敬慎将事,以副盛情。
事之方始,真相未明。展转相传,易滋误解。历日稍久,情实自见。大学兼容并包之旨,实为国学发展之资。正赖大德如公,为之消弭局外失实之言。元培亦必勉励诸生,为学问之竟进,不为逾越轨物之行也。
蔡元培的回信,充分显示了当时形势的险恶。在传言满天飞的情况下,北大与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不做点自律的工作,可以说非愚即狂。我们不知道这种自律的举措是不是大家一起来配合的。不过,《新青年》在6卷2号的卷首以全页的篇幅刊登声明,说明该杂志的言论与北大无关,这是极有意味的。这篇声明说:《新青年》编辑部启事:近来外面的人往往把《新青年》和北京大学混为一谈,因此发生种种无谓的谣言。现在我们特别声明:《新青年》编辑和做文章的人虽然有几个在大学做教员,但是这个杂志完全是私人的组织。我们的议论完全归我们自己负责,和北京大学毫不相干。此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