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实主义与自然主义”这门课,根据北大1922年《英文学系指导书》的课程简介:“选读Flaubert(福楼拜),Zola(左拉),Maupassant(莫泊桑),Butler(巴特勒),Hardy(哈代)诸家之作品,随时讨论其技术与主张。第一学期读Flaubert’s Madame Bovary(《包法利夫人》),Maupassant’s Une vie(《一个妇人的一生》)(皆在Modem Library丛书中,商务京馆代售)。第三四年生选修。”
“短篇小说”简介为:“研究Maupassant(莫泊桑),Chekov(契诃夫),Tolstoi(托尔斯泰),Balzac(巴尔扎克),Kipling(吉卜林),O.Henry(欧 亨利)诸家的短篇小说,讨论其技术。习此科者,除读书讨论外,亦须试著短篇小说,以为练习。第三、四年生选习。”根据胡适用红笔订正的1925学年度的《英文学系课程指导书》,他自己开的“小说(三)”:“选读五六十篇短篇小说,研究短篇小说的技术。本系第三、四年生选修。”
胡适是一个读书用功、教书认真的人,同时也是一个懂得教学相长的人。他在教“短篇小说”之余,也技痒把一些他所喜欢的短篇小说翻成中文。我们从他翻译的《短篇小说》第一集篇目及翻译日期,就可以知道他从留美时期就开始从事短篇小说的翻译。《短篇小说》第一集有十一篇。其中,六篇是他留学时的译作:都德的《最后一课》、《柏林之围》;吉卜林的《百愁门》;泰来夏甫(Teleshov)的《决斗》;莫泊桑的《梅吕哀》、《二渔夫》。另五篇是胡适初回国的两年之间翻译的:莫泊桑的《杀父母的儿子》;契诃夫的《一件美术品》;史特林堡(Strindberg)的《爱情与面包》;卡德奴勿(Castelnuovo)的《一封未寄的信》;以及高尔基的《她的情人》。胡适在1922年秋天教“写实主义与自然主义”。他在这门课里要学生读莫泊桑的《一个妇人的一生》(Une vie)。这本小说,胡适自己是在1920年5月6日晚上读的。他在当天的“日程表”的“实行”栏里记:“六点到七点:看Maupassant’s Une Vie;十点:看Une Vie,至一时完。此书甚好。”
从教学相长的角度来看,胡适在英语系教“短篇小说”与“写实主义与自然主义”,是“学”而后“教”的实例。就像他在《短篇小说》第一集的《译者自序》里所说的:“我是极想提倡短篇小说的一个人。可惜我不能创作,只能介绍几篇名著给后来的新文人作参考的资料。”《短篇小说》第二集,更是他教学相长的好例子。第二集收了六篇。其中的一半,都是“教”而后“译”的产物:莫理孙(Morrison)的《楼梯上》是1923年3月10日译成的;契诃夫的《洛斯奇尔的提琴》是他在烟霞洞“养病”——跟曹诚英过“神仙生活”——的时候所翻译的。契诃夫的《苦恼》是他从烟霞洞回到北京以后译成的,时间在1923年12月13日。
哲学是胡适的专业。表2.2胪列的胡适在北大哲学系所开的课程,是最值得我们注意的。胡适第一年在北大授课是哲学与文学各半。往后几年,哲学占了四分之三,唯一的例外是1922年度第一学期,该学期他开的课程刚好又是哲学与文学各半。
更值得注意的是,胡适在北大哲学系所授的课程逐渐缩小范围,以至于他变成了专授中国哲学史的教授。胡适最后一次教“西洋哲学史”是在1920学年度。换句话说,胡适在北大只教了四年“西洋哲学史”。根据1922学年度的“哲学系课程一览”,“西洋哲学史”由留法的徐旭生讲授。两年以后,这门课改由获得英国牛津大学博士学位刚回国的张颐讲授。张颐除了“西洋哲学”以外,还教“康德哲学”。徐旭生则教“法国哲学”、“笛卡儿、斯宾诺莎哲学”与“笛卡儿研究”。
换句话说,胡适所在的北大哲学系已经变得越来越专业化。胡适在美国学的是哲学,但那是大学部程度的哲学。他的博士学位写的又是《先秦名学史》,从专业化的角度来说,胡适不再教授“西洋哲学史”,就跟他不再教授“英诗”、“西北大既然先有徐旭生,然后又有张颐教授“西洋哲学史”,从1921学年度开始,胡适在北大哲学系教授的科目就集中在“中国哲学史”与“中国近世哲学”。从1923学年度的第三学期开始,胡适加授“清代思想史”。这门课,他在1924学年度的第三学期又教授了一次。无论是从北大哲学系还是从胡适自己的角度来看,这样的课程安排都是两全其美的。对北大而言,那是善用胡适的专长;对胡适而言,那是借教学相长之利来准备《中国哲学史》的续篇。
有意味的是,胡适在不教“西洋哲学史”以后,却又在英语系的“英文作文”名下开了一门哲学的课,亦即“杜威著作选读”。1921年10月27日的日记说:“上课,英文作文,新设一科为‘杜威著作选读’。我初限此班不得过三十人,乃今日第一次上课竟有六十余人之多。可惜去年杜威先生在此时我因病不能设此一科。”11月1日的日记又说:“下午,‘杜威著作选读’科。此班学生似肯读书,所问似皆中肯。故我也很高兴。”
胡适没说他让学生看的杜威著作究竟是哪一本。然而,根据他在第二学期第二次教这门课时的两则日记,用的是杜威的《思维术》(How We Think)。1922年2月7日:“下午讲How We Think第十四讲。”2月14日:“下午,杜威的How We Think完。”胡适1922年第一学期再度开这门课时,改用了杜威的《哲学的改造》。消息来自1922年10月14日《北京大学日刊》上一份注册部的通告:“英文哲学选读用书:J.Dewey,Reconstruction in Philosophy[杜威,哲学的改造],先已去信天津伊文思书馆订购。何时能到尚未得回信。但学课不能久旷。拟自下星期起即开始授课。望同学诸君设法从同学之间借用此书上课为要。”
五四运动以后,胡适声名有如旭日东升,无怪乎选课的学生总是很多。1922年10月23日的日记说:“第一次上课——短篇小说。我只预备三十人一班。现在竟有七十人之多,几乎无法教授。”1920年夏天,胡适到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后来的东南大学、国民政府时期的中央大学——教暑期班。他讲授了两门课:“中国古代哲学史”和“白话文法”。胡适在1920年9月11日北大开学典礼上演讲:“我暑假里在南京高等师范的暑期学校里讲演,听讲的有七八百人,算是最时髦的教员了!这些学员是从十七省来的,故我常常愿意同他们谈天。”虽然胡适说的是他在暑期学校里“讲演”,然而,从他说“我常常愿意同他们谈天”这句话看来,他说的是课堂上的情景。只是,我们不知道这七八百人是不是两班合起来的数目。无论如何,这种慕名选修胡适课的现象一直持续到1930年代。
胡适是一个认真的老师。西洋哲学史不是他的专业,但他会认真地备课,绝不误人子弟。1919到1920年的“日程与日记”里,常有他在上课前一天备课的记录。他经常备课到半夜:1919年11月27日:[晚上十点]看Plato[柏拉图]1919年11月28日:[上]西哲史:Plato1919年11月30日:预算要“预备论理学”,结果“打牌”
1919年12月1日:预算要预备论理学;“实行”栏打钩,从九点到十点1919年12月2日:[上]论理学:[讲]分类,名1919年12月4日:预算“预备Plato”,“实行”栏打钩,从九点到“一时半”
1919年12月5日:[上]西哲史:Plato完1919年12月8日:预算从七点到十点“预备Logic[逻辑]”,结果从七点到九点半“大会”、九点半到十点“打球”
1919年12月9日:[上]论理:[讲]名一辞1920年1月15日:[晚上九点到十点]预备哲学史Aristotle[亚里士多德]1920年1月16日:[上]西哲史:Aristotle1920年1月19日:[晚上九点]预备Logic1920年1月20日:[上]论理[讲]Induction I[归纳法I]1920年1月22日:预算从七点到九点预备Aristotle,结果朋友来访,改成十点准备1920年1月23日:[上]西哲史:Aristotle:[讲]一、方法论;二、第一哲学;三、物理;四、Ethics[论理学]1920年3月4日:从十点预备西哲史至三时1920年3月5日:[上]西哲史:经院哲学(完)下次讲Renaissance[文艺复兴]1920年3月15日:[晚上八点]预备功课:Logic1920年3月16日:[上]Logic:Probability[逻辑:概率]1920年3月22日:从十点预备Logic至二时半1920年3月23日:[上]Logic:史学as an e×ample[用史学作例子]其实,胡适何止是教“西洋哲学史”的时候不怠慢。即使是“中国哲学史”的题目,只要还不熟悉,他也会作好准备才去上课。这不只因为胡适办事认真,更因为他立志完成《中国哲学史》中、下卷。他在1921年1月18日给族叔胡近仁的信上说:“《哲学史》中、下卷大概夏间可成。”
事实上,胡适以教学相长的方式,孜孜从事《中国哲学史》续卷的工程,这件事他是不吝于向外人表白的。1925年初,他一定是把这件事在信上告诉了蔡元培。因此,蔡元培回信说:“知贵体渐康复,于授课外兼从事中国哲学史长编,甚慰,甚慰……承示北大当确定方针,纯从研究学问方面进行,弟极端赞同。八月中旬准启行回国。”
这个以长编为撰史作准备的作法,胡适在1925年1月25日起稿、但从未完成的《一九二四年的年谱》里作了说明:拟作的书有几种,皆未成。第一为《禅宗史稿》,乃《哲学史》的禅宗一部的长编。此书将来一定续成,大概有点价值。第二为《清代思想史》,为大学讲义;明年如再讲一次,可以写定。
甚至到了晚年,眼看着《中国哲学史》已经不可能完卷,胡适仍然对胡颂平解释,《淮南王书》就是为写《中国哲学史》中古篇所作的“长编”:这本小书是我十九年[1930]在上海写的《中国中古思想史长编》的第五章。长编的意思就是放开手去整理原料,放开手去试写专题研究。不受字数的限制,不问篇幅的短长。长编是写通史的准备工作。就是说,通史必须建筑在许多“专题研究”的基础之上。
事实上,1920年代的胡适似乎胸有成竹,认为完成《中国哲学史》全编,指日可待。我们从表2.2可以知道,胡适从1923学年度第三学期加授了“清代思想史”。这门课意义非凡。“胡适档案”里现存有《清代思想史》一篇手稿。在这篇手稿的起首,胡适就说:“这是我的《中国哲学史》的最后一部分。”换句话说,1923学年度结束以后,胡适在教学相长的过程中,从“中国哲学史”(特别是中古部分)、“中国近世哲学”、“清代思想史”的教材上初步整理出长编的材料,以便完成《中国哲学史》的名山大业。可惜,生病、烟霞洞的“神仙生活”,以及往后三十年的种种让他分心的政治、学术、外交、客居、流亡、与“星星月亮”的因缘,终于使他“壮志未酬”。
无论如何,教学、“教”“著”相长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他在1920年春天,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来准备他在“中国哲学史”课里所要讲的王充:1920年3月5日:“看《论衡》,用《太平御览》试校一点”
1920年3月11日:预算看《论衡》,结果没实行1920年3月28日:从下午一点到两点读《论衡》;四点:“看书搜集材料”
1920年4月15日:下午两点到五点:“整理《论衡》材料”;晚上九点:“[整理]王充材料”
1920年4月16日:从下午三点至半夜一时半“作王充章”
1920年4月18日:预算下午一点和晚上八点预备王充,结果没实行1920年4月20日:“论理学”停上;“[作]《王充》”
1920年4月21日:晚上八点:“《王充》章未完”
1920年4月25日:下午两点到五点:“作《王充》”
1920年4月26日:从下午两点到五点作《王充》1920年4月27日:从九点到十一点作《王充》1920年4月28日:十点写“[作]《王充》”
1920年4月29日:下午五点:“[作]《王充》”
1920年5月4日:从下午一点到三点:“作《王充》完”;从晚上九点到十点看《后汉书》;预备哲学史第八章1920年5月5日:晚上八点:“看《后汉书》”
1920年5月7日:胡适在6日送杜威一家人到天津。7日上午九点坐火车回北京,车中看《后汉书》廿卷;中午抵北京。从下午一点到晚上十点:“看《后汉书》完”
1920年5月19日:上中哲史,讲《王充》完胡适会花这么多的精力与时间来准备“王充”,是因为这关系到《中国哲学史》中卷的大业。由于1921年到1922年间的日记是胡适一生中记得最为详尽的两年,其所留下来的教学相长的痕迹也是最为显著的。1921学年度的第一学期,胡适第一次教授“中国近世哲学”。根据胡适在1922学年度北大《哲学系课程一览》里的课程说明,“中国近世哲学”的讲授大纲如下:1.近世哲学之政治社会的背景
2.由道士至道学
3.方法论的时期
4.二程学派
5.同时的佛家
6.朱熹
7.陆九渊
8.永嘉学派
9.朱学之发展
10.朱学之一尊
11.朱学之反动:一、陈献章
12.朱学之反动:二、王守仁
13.王学之“左翼”
14.宋明理学之反动:一、实用学派
15.宋明理学之反动:二、朴学
16.朴学之精神与方法
17.所谓“汉学”
18.新“宋学”
19.“今文学”
20.回顾与希望
10月21日,胡适在课堂上讲第一章“近世哲学之政治社会的背景”。当天,他“读《范仲淹集》,甚有所得”,并记下了当时的米价。第二天又读《宋史记事本末》,同时“读《王安石集》,摘其中要论。王安石为当时一大怪物,魄力之雄厚,二千年中无第二人”。
胡适读王安石,因为那是他接下去要讲的课题。10月25日:“上课,近世哲学讲背景(二):王安石的变法。”此后的日记,基本上就是备课与讲课的记录:10月31日:“读李觏(泰伯)的《直讲集》。李觏在北宋是一个极重要的思想家。而《宋元学案》不为他立传,只把他附在范仲淹的学案内,可谓冤枉(黄宗羲原本无学案,全祖望拟立《旴江学案》,后不知何故又并入《高平学案》)。当日大江以南,李觏乃是一个大师,禅门大师如契嵩之流皆很注意他的言论。今读他的集子,更可以知道他的思想最有条理,最有精彩,最可代表江西学派的精神。故我把他提出来,特别注重。”
11月1日:“上课,近世哲学讲思想的背景,始提出李觏的名字。我疑心王安石曾受李觏的影响,因为他们两人的思想真有点相同。”
11月2日:“我疑心王安石的思想与李觏有关系,但无证据。”今日在《宋史 李觏传》里提他的门人邓润甫在王安石变法时代奏上李觏的遗著,“可见李觏的学说在新法一派人的眼里确是同调。”同时,又发现李觏集里有可以与前记米价互参证的资料。
11月7日:“续记李觏的学说。”
11月10日:“续记李觏的学说。”
11月14日:“补《记李觏的学说》完。此稿起于本月三日,前后凡十日——中间时有停顿——始成功,约一万字。总算我为他打了一个不平。”
胡适1921年11月14日以后的日记从缺,1922年2月4日又开始。这新一学期的日记,仍处处留下“中国近世哲学”备课与上课的痕迹。到1922年2月份,胡适已经讲到“中国近世哲学”的第四章“二程学派”:2月7日:“上课,‘近世哲学’讲程灏。用他的‘天理’观念作纲领,颇能贯通一切。”
2月14日:“上课,讲程灏完,开始讲程颐。”
2月17日:“上课,讲程颐。”
2月24日:“上课,讲程颐完。我讲程颐,注重他的‘致知’一方面。他的格物说,指出知为行之明灯,指出思想如源泉,愈汲则愈清,指出‘学原于思’,指出‘怀疑’的重要,指出格物的范围——这都是他的特别贡献。宋代的哲学到此方才成为独立的学派。但这一方面被程门的弟子忽略过了,大家只想寻一条捷径。直到朱熹,方才直接程颐,发挥光大他的格物说。”
2月28日:“上课,讲谢良佐[注:程颐弟子]。”
3月3日:“上课,讲杨时[注:程颐弟子]。”
3月4日:“读《宋元学案》卷三十六至三十九。”
3月5日:“读《宋元学案》卷四十——《张九成学案》。张九成说:‘仁即是觉,觉即是心。’这是承程颐、谢良佐来的。他是宗杲的好朋友,故他老实提出‘觉’字,更不讳禅宗的影响了。”
3月7日:“讲尹焯、张九成。”
3月10日:“讲张九成。”
3月14日:“上课,讲罗从彦……我曾说程颐的格物说,乃是宋学的一大贡献,乃是汉学的真渊源;而程门弟子无一人能传其说者;他们都想走捷径。直到李侗始回到程颐的格物说,至朱熹方才发挥光大此说。我今天读朱熹的《大学或问》,得一绝好的印证……”
3月16日:“夜读王懋竑《朱子年谱》。此书确是好书,清朝学者用谨密的方法治学史,应该有好成绩。可惜不多见这一类的书。”
3月17日:“讲李侗。”
3月20日:“读《朱子年谱》……”
3月21日:“上课,讲朱子。”
3月31日:“上课,讲朱子的方法。”
北大4月初春假。春假过后,第三学期开始。
4月18日:“上课,讲张栻[注:与朱熹齐名]。”
4月21日:“讲陆九渊。”
4月25日:“讲陆九渊的哲学方法。大旨说他这种方法固是对朱学的反动,却实有趋向武断主义的危险……”
5月2日:“上课,读[讲]浙学[注:永嘉学派]。”
5月5日:“上课,讲陈亮[注:永康学派]。”
5月9日:“上课,讲叶适。永嘉一派最富历史的观念。叶适最后死,成就尤大。”
5月10日:“上课,讲评判精神的发展。”
6月2日:“上课,讲叶适完。”
6月7日:“上课。自今日起,早七时增讲近世哲学一时,每周共五时。今天讲杨简完。杨简的哲学最有系统,远胜陆九渊。我的讲法分段如下:一、他的‘一元的唯心论——泛心论(pan-psychism);二、涵义一:矫正那些战战兢兢的正心操心之说;三、涵义二:反理智主义:去智与故,无思无为。”
6月9日:“七时上课,讲宋元之间学派与政治的关系。”
6月12日:“上课,讲薛瑄[注:明代程朱学派理学家]。”
6月13日:“上课,讲吴与弼、胡居仁。胡居仁是朱学的正宗。”
6月16日:“上课,讲陈献章。”
6月20日:“上课,讲阳明学派。”
6月21日:“上课,讲王学。”
6月22日:“上课,近代哲学讲泰州(王艮)与东林(顾宪成、高攀龙)两派,作一结束……今年讲近代哲学,颇有所得。但时间稍短,不能讲完清代,是一个缺点。这是因为我在第一学期太注重政治的背景,故时间不够用了。”
胡适在“中国近世哲学”这门课教学相长的成果,毋庸赘言,除了使他完成一本教材,也让他知道以后不能再花太多时间讲政治的背景,还为他的《中国哲学史》下卷的“长编”累积了更多的资料。虽然《中国哲学史》的中下卷终究没写出来,但他在备课期间所写的《记李觏的学说——一个不曾得君行道的王安石》后来收录在《胡适文存》第二集里。
胡适本来在1922学年度还有一学年的时间,来再度演练他的“中国哲学史”以及“中国近世哲学”的。可惜才开学一个月,他就病倒了。他那学期的课等于“因”疾而终了。到了1922年,胡适在北大教满五年,照章他可以休假一年。然而,蔡元培不愿意放胡适这个主力教授。胡适在该年3月27日的日记里说:“孑民先生不准我明年告假一年。”结果,眼看着爱将的身体似乎到了一蹶不起的地步,蔡元培只好让胡适从该年12月17日起休假一年。
胡适不只在“中国近世哲学”这门课得到了教学、教著相长的益处,他在1921学年度的第三学期教授“中国哲学史”中古段的时候,也同样地得了其利:3月21日:“读《汉书 郊祀志》。此书真是绝好史料。我读此书已第四遍了。”
3月28日:“读《郊祀志》。”[意外地帮胡适解决了《墨子 贵义篇》里的“迁”字解。]3月29日:“上课,讲新儒教。新儒教是儒、墨、方士的糁合物。《郊祀志》可代表它的背景、《五行志》可代表它的神学、董仲舒可代表它的哲学。”
3月30日:“读康有为的《春秋董氏学》。这书乃是把《春秋繁露》分类编纂的,条理颇好……我以为董仲舒受墨家影响,有两个证据:一、天志(天人感应之说)论;二、兼爱兼利之说。”
4月19日:“上课,讲今文家的新儒教。”
4月21日:“上课,讲古文家的新儒教。”
4月22日:“上课,讲今文家的新儒教与古文家的新儒教的区别,大旨有一要点:前者重在灾异;后者重在符谶。”
4月26日:“上课,用《周礼》来讲古文家的新儒教。”
4月28日:“上课,讲王莽的社会主义的政策。我们向来太冤枉王莽了。我近来仔细研究《王莽传》及《食货志》及《周礼》,才知道王莽一班人确是社会主义者……”
4月29日:“记王莽的社会主义的设施。”
5月3日:“上课,讲王充。”[注意:有了两年前所作的笔记与文章,胡适这一次讲课不需要再准备了。]5月5日:“上课,讲王充。”
5月7日:“夜间作《新儒教的成立》一文。”
5月8日:“夜作《新儒教的成立》,未完。此文分段如下:一、释‘新儒教’;二、古宗教与墨教;三、各地的‘民族的宗教’;四、政治的背景;五、董仲舒——今文家的新儒教;六、刘向与他的同时人;七、刘歆与王莽——古文家的新儒教。”
从这一天以后到这学期结束,胡适的日记里没有其他有关“中国哲学史”备课的读书札记。然而,教著相长的成果是颇丰硕的。他的《王莽——一千九百年前的一个社会主义者》是在四个月以后,亦即9月3日写成的,收在《胡适文存》第二集里。后来,胡适又添加了材料,还把它翻成英文在1928年发表,题为《王莽——十九个世纪以前的社会主义皇帝》(Wang Mang,the Socialist Emperor of Nineteen Centuries Ago)。
胡适教学、教著相长还有一个更令人肃然起敬的例子,那就是他为研究中古时期佛教在中国传播所作的准备。作为一个严肃、认真的学者,胡适最令人敬佩的地方,就是他那求本究元的精神。这种精神最淋漓尽致地表现在他为研究佛教所做的准备工作。首先,他在1920年努力地学习了梵文。
北大在1919年秋天成立了梵文班。根据该年10月14日《北京大学日刊》的报道:“本校拟设梵文班,每人每月纳学费现洋二元。愿学者望速向文科教务处报名。俟报名人数及额后开课。日期另行通告。”十天以后,10月25日的《北京大学日刊》接着报道:“梵文班教习雷兴先生现定于下星期三(29日)午后五时在文科第二十六教室与报名学梵文诸君会商一切。届时务望齐集为要。”
这位雷兴先生胡适在日记里多次提到。1919年12月18日:“下午四点到五点:到笔管胡同7号见Lessing[雷兴]。”1920年5月31日:“晚上八点:Lessing请吃饭。”6月13日:“Lessing家饭,会晤Wilhelm[Richard Wilhelm,尉礼贤,德国汉学家]。”1922年8月29日:“邀钢[和泰]先生和雷兴(F.Lessing)先生到公园吃茶。偶谈学术上个人才性的不同。尉礼贤对于中国学术,有一种心悦诚服的热诚,故能十分奋勇,译出十几部古书,风行德国。钢、雷和我都太多批评的态度与历史的眼光,故不能有这种盲目的热诚。然而我们三人也自有我们的奋勇处。马寅初邀吃午饭,饭后与文伯到公园谈话。”1922年9月1日:“到钢先生家吃饭,与他和雷兴先生和在君谈。”
雷兴的全名叫Ferdinand Lessing,是德国人。他有学语言的天分,会蒙文、藏文、梵文、中文和俄文。他是德国有名的语言学家缪勒(F.W.K.Müller)的学生。雷兴1907年到中国作研究。这一待,就待了十七年。1925年,他回到德国,写成博士论文,开始教书。1927年,他继他的老师缪勒成为柏林民族学博物馆(Museum für Volkerkunde)的馆长。1930年代初,雷兴参与瑞典考古探察家斯文 赫定(Sven Hedin)的探察团到蒙古探察。1935年,雷兴接受美国加州大学柏克利校区的邀请,出掌该校的东方语言系。
胡适在此后的日记里还提到过雷兴。比如,1931年2月12日:“到齐如山家吃茶,会见Dr.Lessing[雷兴]&Dr.Schierlitz[音译:许立兹,Ernst Schierlitz,1930年代北平辅仁大学《华裔学志期刊》(Monumenta Serica)编辑之一]及梅兰芳。Lessing说‘茉莉’出于梵文manika。他问剧本角色有‘末尼’,与‘摩尼’有无关系?我们都不能答。”1938年2月16日:“下午,马[如荣]君来接我去Berkeley[伯克利校区],到Dr.Lessing家吃饭。”1938年5月4日:“Dr.F.D.Lessing来谈。他今夜上船回德国。他听说我已辞了Univ.of California[加州大学]之聘,甚失望。他力劝我再考虑此事。”雷兴失望一事,是指胡适辞去了加州大学以四千美金礼聘他去教一学期书。此事发生在胡适受命出任中国驻美大使之前三个月。
根据1920年1月21日《北京大学日刊》的报道:“梵文班授课钟点改为每周一、三、五,下午准六时至七时半上课。本星期起实行讲义随堂发给。”这个时间跟胡适在“日程”里所说的“下午四点”不符。不知道上课的时间是否后来又作了调整。总之,胡适在1920年的“日程”里有好几处认真学习梵文的记载:2月2日:“下午四点到五点:梵文。”
2月8日:“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习梵文。”
2月9日:“中午十二点:读梵文;四点:梵文,因C.T.S.[待查]事,未上课。”
2月16日:“四点:[上]梵文。”
2月22日:“晚上十点:预备梵文。”
2月23日:“五点:[上]梵文。”
3月1日:“四点:[上]梵文。”
3月8日:“四点:[上]梵文。”
3月21日:“晚上十点:[习]梵文。”
3月22日:“四点:[上]梵文。”
此后,胡适的日记就没有学习梵文的记录了。也许因为时间、精力以及对本末的考量,胡适后来就没继续学习梵文了。不过北大仍然教授梵文。我们不知道雷兴教梵文教了多久,根据1920年10月27日《北京大学日刊》的报道,教梵文的教授已经是钢和泰了:“梵文教员钢先生因我们学梵文的时间,多与他项外国语冲突,定于今日(礼拜三)下午四时至六时在45教室开会决定时间。”1921年秋天开始,北大的梵文班分初级跟高级两班。高级班由钢和泰讲授,初级班由钢和泰的助手黄树因讲授。这位黄先生,胡适在1923年说他不幸早夭。
胡适除了学习梵文,显然也开始读印度哲学的书:1920年1月31日:“四点:看印度哲学。”
2月1日:“五点:看印度哲学。”
2月6日:“晚上七点以后:看印度哲学。”
2月7日:“五点到十点:看梁漱溟的《唯识述义》。”
2月13日:“晚上十点:看印度哲学。”
2月25日:“上午十一点:翻看《佛教大辞典》。这是文伯替我买的。昨天寄到。”
2月28日:“晚上十点:佛学。”
可惜我们不知道胡适看的“印度哲学”与“佛学”究竟是什么书。然而,我们知道他看了梁漱溟的《唯识述义》,并且买了一本《佛教大辞典》。这在在显示了一个想要踏踏实实地研究佛教史,以便撰写《中国哲学史》中卷的严谨学者的风范。
胡适在1920年初学习印度佛教史的种种努力,最重要的是他跟钢和泰男爵的交往和合作。胡适称道钢和泰是“俄国第一流学者,专治印度史与佛教史”,日记里以钢先生、钢男爵称之。钢和泰实际上是爱沙尼(Esthonia)的贵族。爱沙尼亚在沙俄时期属俄国。他在德国拿到梵文的博士学位以后,先在俄国外交部亚洲局的印度部工作。1909年,他出任圣彼得堡大学的梵文教授。在圣彼得堡大学期间,钢和泰研究中国的记载,特别是玄奘的《大唐西域记》如何帮助考古学家在敦煌、吐鲁番以及中亚发现佛教的遗址。1916年,钢和泰到北京研究藏文与蒙文的史料。次年,俄国革命爆发。此后,他就流亡在中国。钢和泰在北大教梵文,并开“古印度宗教史”的课。1921年9月,钢和泰告诉胡适,如果北大能给他一个“东方言语学部”的名义,他就可以跟巴黎、伦敦、柏林的东方研究机构索取书报学刊。9月25日胡适给蔡元培写信,建议北大成立一个空壳的系,“此事须我们给他一个‘东方言语学部’的名义,只须印一种信封,上刻[以下]字样,就行了”:[英文]
The National University of PekingDepartment of Indian andBaron von Stael-HolsteinCentral Asian Philology[中文]
北京大学
东方言语学部
钢和泰
1928学年度,钢和泰接受刚成立的哈佛燕京社的邀请,以访问学人的身份到哈佛大学客座一年。回到中国以后,钢和泰接受燕京大学的聘请,到燕京担任中亚语言学教授,并出任由哈佛燕京社资助的“中印学社”(Sino-Indian Institute)的主任。他1937年死于北京。
胡适第一次在日记里提到钢和泰是在1920年6月8日。当天,他在北大第二院第一讲堂帮钢先生的“玄奘与近代之史学研究”的讲演作翻译。这篇演讲,说的正是《大唐西域记》如何帮助了考古学家在中亚发现佛教的遗址。胡适佩服钢和泰在语言学上的功力。他在1921年9月22日的日记里说:“钢先生近治《宝积经》的一部分,用四种中文译本与梵文本及藏文本对勘。用力至勤,极可佩服。”
1921学年度第一学期,钢和泰在北大开了一门“古印度宗教史”的课。胡适在10月10日答应帮他在课堂上作翻译。举几则日记为例:10月23日:“读钢先生的古印度史讲义稿。”
10月24日:“下午,为钢男爵译述二时。”
10月31日:“上课。为钢先生译述二时。钢先生因为我肯替他翻译,故他很高兴。此次的讲义皆重新写过。我也得许多益处。”
1921年度的第二学期,他们又继续合作。再举几则日记为例:1922年2月6日:“为钢和泰先生译‘印度古宗教史’两点钟。”
2月13日:“上课,为钢先生译‘古印度宗教史’二时。今天讲完吠陀的宗教,共讲了三个月,我自己也得益不浅。”
3月20日:“上课,钢先生说巴利(Pali)《佛藏》与大乘经藏不同之点,甚可注意。”
钢和泰的帮助,不只在于启发胡适对佛教史的思考,还提供了印度佛教史的书籍。1922年5月9日:“钢先生来谈。他说,北京饭店到了一批书,需二百六十元左右。他无钱购买,很可惜的。我看了他的单子,答应替他设法。下午一时,到公园会见在君与文伯,向文伯借了一百块钱,到北京饭店,付了一百元的现款,把这些书都买下来了。”
勤学、用功、能一直拓展他思想视野的胡适,在买到这批书以后,马上就读了法夸尔(J.N.Farquhar)的《印度宗教文献纲要》(An Outline of the Relilious Literature of India)。他在5月10日的日记里说:“此书极简要,附的书目尤有用。”6月15日的日记最为重要:读Farquhar’s Outine of Rel.Lit.in[of]India,仍未完。此书甚好,其中论《法华经》一节甚有理。我前年认《五百弟子受记品》以下为后人增入的,遂不大注意他们。Farquhar指出21至26为第三世纪增入的。但他又指此诸篇可见:一、陀罗尼(咒)之信仰。二、观世音之信仰。三、极端的修行,如焚指焚身(《药王品》)之信仰。此皆我所不曾看出的。
胡适所引的这一段,在法夸尔书中的第157页到158页。胡适现学现用,在两天以后的“中国哲学史”课堂上就讲述起来了。6月17日:“上课,讲大乘的堕落方面。”
楼宇烈在1980年代有计划地搜集了胡适所藏禅籍中的题记、眉批。他在《胡适读禅籍题记、眉批选》里,录下了胡适在《妙法莲华经》里的题记和眉批。他说:胡适在本书目录第二页上的眉批说:“此下六篇是后加入的”(指卷六《如来力品第二十一》至卷七《陀罗尼品第二十六》),其根据来自Farquhar的《印度宗教文献概论》一书。胡适此书封面上第二则题记的日期是民国十一年(1922),六月十四日。
换句话说,胡适在读了法夸尔的书以后,6月14日在《妙法莲华经》目录第二页上作了眉批。次日,又在日记里作了引申。
此后,胡适一辈子讲到佛教对中国的影响时,特别是用英文发表的文字与演讲,“焚指焚身”一直是他大加挞伐、斥之为“以夷变夏”(un-Chinese)的重点。
游刃有余的写家
很多人都说胡适写文章不快。这又是被胡适牵着鼻子走而不自知的结果。胡适一生中有好几次说自己写文章慢。有趣的是,他年纪越大,越爱说自己写文章慢。他年轻的时候并不是如此。先从他年纪大了的“夫子自道”说起。胡适在1933年6月28日的日记里说:“写讲演,颇感甚缓慢。我写文字本不快,写英文尤不快。”当时他正在太平洋往美国去的邮轮上。
1939年8月8日的日记说得更为透彻:
我写文字,无论是中文英文,都很迟钝。人家见我著作在三百万字以上,总以为我的文思敏锐,下笔千字。其实我的长处正在于“文思迟钝”,我从不作一篇不用气力的文字。
我觉得最容易写的文字是考据的文字。例如我写《辨伪举例》,一点钟可写一千字,比抄手还更快。但这是因为搜集证据,整理判断的工夫,都早已做了,故坐下来写,毫不费力。即如《醒世姻缘》的考证,写时不大费力,但材料的收集,费了我五年多的时间!
《(科学与人生观)序》的最后一节(paragraph)[注:“paragraph”是胡适自己附加的英文字,应该是“段”的意思]费了我一个整天!今年在医院里,为Living Philosophies:Ten Years Later[《当代名人哲理:十年后回顾》]写短文,约一千五百字,凡十天才写成。
这则日记是关键。《<科学与人生观>序》的最后一个段落费了一整天的时间;《当代名人哲理:十年后回顾》才一千五百字,十天才写成。乍看之下,这仿佛是龟速,仿佛证明了胡适写文章确实慢。其实不然。胡适写文章不是不快,而是他“从不作一篇不用气力的文字”。换句话说,胡适的慢不是在“写”,而是在写以前的构思与准备。胡适说得很清楚:他写考据的文字,“一点钟可写一千字,比抄手还更快”。原因无它,“这是因为搜集证据,整理判断的工夫,都早已做了,故坐下来写,毫不费力”。
胡适—个钟头可以写—千字!还说胡适写文章慢。看看谁有斗胆,敢跟他比赛!
更重要的是,这反映了胡适是一个能花心思、肯琢磨的写家——写作的大家、方家。他写《<科学与人生观>序》的最后一个段落费了一整天的时间,写《当代名人哲理:十年后回顾》才一千五百字,十天才写成。原因无他,胡适除了懂得文字是要让人家去咀嚼、品味的以外,他是一个懂得“攻心为上”的人。文章明白晓畅只是最低的要求。写文章要人看得懂只是第一关。文章要让人接受,是第二关。文章要能让人看得心悦诚服,才是方家。
那些动辄说胡适的文字“平淡无奇”、“像白开水,没有什么文学价值可言”的人,只是暴露出自己的有眼无珠。丁文江是一个深谙中英文字之道的人。他在1923年4月2日给胡适的信里,劝诫胡适批判梁漱溟在《东西文化及其哲学》里用“荒谬”、“不通”的话有欠斟酌。然而,他也能品尝出胡适驾驭文字的艺术:“你批评梁漱溟的文章很好。我没有他的原书在身边,不能比较。但是就文章论,是极好的——许多地方有irony[讽喻],这是你文章技术的长处。”
梁漱溟认为胡适的批评“语近刻薄,颇失雅度”,胡适用了同样的话回应道:至于刻薄之教,则深中适作文之病。然亦非有意为刻薄也。适每谓吾国散文中最缺乏诙谐风味,而最多板板面孔说规矩话。因此,适作文往往喜欢在极庄重的题目上说两句滑稽话,有时不觉流为轻薄,有时流为刻薄。在辩论之文中,虽有时亦因此而增加效力,然亦往往因此挑起反感。如此文自信对先生毫无恶意,而笔锋所至,竟蹈刻薄之习,至惹起先生“嫌怨”之疑,敢不自省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