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胡适把《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交给台湾商务印书馆影印,他在《跋》里说:“那位原藏书的朋友(可惜我把他的姓名地址都丢了)就亲自把这部脂砚甲戌本送到新开张的新月书店去,托书店转交给我。”又说,“我当时太疏忽了,没有记下卖书人的姓名地址,没有与他通信,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这部书在那几十年里的历史。”
胡适可能贵人多忘事。这个原藏书人的名字叫作胡星垣,他给胡适的信是1927年5月22日写的。这封信现在还藏在“胡适档案”里:兹启者:敝处有旧藏原抄《脂砚斋批红楼》,惟只存十六回,计四大本。
因闻先生最喜《红楼梦》,为此函询,如合尊意,析示之, 当将原书送闻。
无论如何,这个甲戌(1754)本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更进一步地提供证据,让胡适认为他的《红楼梦》是自传小说的看法是“颠扑不破的了”。他把新发现的结论写在《考证红楼梦的新材料》里:一、曹雪芹作《红楼梦》当在乾隆十八、九年之前。
二、胡适先前根据敦诚《四松堂集》里的《挽曹雪芹》一诗,定曹雪芹死于乾隆二十九年甲申(1764)。现改订为乾隆二十七年壬午除夕(1763年2月12日)假定他死时四十五,他生年大概在康熙五十六年(1717)。
三、脂砚斋可能是曹雪芹很亲的族人。也许是他的嫡堂弟兄或从堂弟兄。
四、《〈红楼梦〉考证(改订稿)》里说曹家四次接驾,得到证实。贾宝玉的父亲贾政就是曹顒之说也得到证实。
五、俞平伯说秦可卿跟她公公私通被撞见,因而羞愧自缢而死。现从原有的“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回目可得证实。原文是曹雪芹从脂砚斋之劝,而删去的。
六、曹雪芹写的是北京,而心里所想的是金陵。金陵是事实的所在,北京只是文学的背景。
七、“脂本”(即“甲戌本”)的文字胜于各本。“脂本”与“戚本”的前二十八回是同出于一个有评的原本。但“脂本”为直接抄本,“戚本”则是间接传抄本。
1933年,胡适在北平得见徐星署所藏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亦即“庚辰本”——全部。胡适把它拿来与他所藏的“甲戌本”对勘。他所得的三个重要结论如下:一、此本是乾隆庚辰(1760)秋写定本的过录本。
二、到当时为止,所知的《红楼梦》的本子有五个, 以时间顺序排列为:1.过录甲戌(1754)脂砚斋评本(胡适藏)
2.过录庚辰秋(1760)脂砚斋四阅评本(徐星署藏)
3.有正书局石印戚蓼生序本
4.乾隆辛亥(1791)活字本(即“程甲本”)
5.乾隆壬子(1792)活字本(即“程乙本”)
三、月旨砚斋,从前怀疑可能是曹雪芹的嫡堂弟兄或从堂弟兄。现在认为,月旨砚斋者就是“那位爱吃胭脂的宝玉,即是曹雪芹自己”。
从1921年的《〈红楼梦〉考证》到1933年的《跋乾隆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抄本》,胡适的《红楼梦》考证已经达到了巅峰。到了晚年,胡适仍然还在发表有关《红楼梦》的文字,但他的考证工作基本上已经结束。从1921年开始,一直到1950年代批判胡适运动展开,胡适的自传说取代了所有其他诠释,成为《红楼梦》研究的典范。
这个“自传说”的典范,余英时在1970年代就曾撰文评论,说它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困境。即使“自传说”优于所有其他的诠释,它毕竟是考证学,而非文学研究。余英时在形容胡适的“自传说”走到“山穷水尽”的困境的同时,也强调《红楼梦》的研究要突破旧有的典范,绝不是去重走“索隐派”的老路。而唯一走人“柳暗花明又一村”境界的,就是文学批评与比较文学的研究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