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舍我其谁:胡适:第二部 日正当中(1917—1927)》作者:[美]江勇振【完结】 > ☆书香门第☆舍我其谁:胡适(第二部 日正当中,1917—1927).txt

第七章 信达兼顾,翻译大不易.4

作者:美-江勇振 当前章节:159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4:03

第二个细节是对赫叟(Hauser)的描述。胡适的译文说:赫叟“带了一本初级文法书摊在膝头上。他那副阔边眼镜,也放在书上,两眼睁睁的望着先生”。这显然是根据帕顿的译本:“赫叟带了他那本破旧、页角都翻烂了的文法书。他把书打开,放在膝头上。他那副特大号的眼镜就横架在书上。”(Hauser had brought an old primer,thumbed at the edges,and he held in open on his knees with his great spectacles lying across the pages.)当然,胡适在此处把英译里“破旧”、“页角都翻烂了”等字句都给删掉了。这是胡适在翻译文学作品时的模式:时常删除粉饰句、形容词,以及描写纠结、矛盾、无以名状的情绪的字句。至于赫叟“两眼睁睁的望着先生”,则是胡适自己加上去的。无论如何,其他译本,包括《哈佛丛书》,大都说赫叟“那副特大号的眼镜歪斜在上”(with his great spectacles askew)。

第三个细节是故事里的“孩子”,即“我”——叙事者,名叫法兰子(Franz) ,胡适没译。先生点名叫法兰子背分词的规则,法兰子背不出来。胡适的译文说法兰子“那时真羞愧无地,两手撑住桌子,低了头不敢抬起来”。这跟帕顿的译本相同: “holding on to my desk, my heart beating,and not daring to look up.”其他的译本则略有不同。《哈佛丛书》的译本,说法兰子“站在那儿,抵着我的椅子摇晃着,心情沉重,不敢抬头”(stood there swaying against my bench,with a full heart,afraid to raise my head),另一个译本则说,法兰子“站在我的位子前,身体左右摇摆着,百感交集,不敢抬头”(remained standing at my seat,swinging from side to side,my heart swelling.Idare not raise my head)。

《柏林之围》也是从英译本转译过来的。而且,胡适用的译本也是帕顿的,即1906年出版的《短篇佳作选》第三册:《罗曼史和冒险故事》(Great Short Stories,Vol.3:Romance & Adventure)。我之所以能作这样的断定,最坚实的证据是胡适的译文里,有一段话只有这个英译本有,其他版本都没有。这段话描写的是老祖父,即胡适译文里的“大佐”。1870年,法国和普鲁士的第一仗,德军大胜。“大佐”在听到法国战败的讯息以后,立即中风倒地。为了能让“大佐”恢复健康,“大佐”的孙女和叙述这个故事的医生决定对他隐瞒事实。法国一路溃不成军的事实,被她编造成节节战胜、直捣柏林的故事。有一天,医生来诊病:余入门,未及开言,女每奔入室告余曰:“我军取梅阳[Mayence]矣。”余亦和之曰:“然,余今晨已闻之。”有时女自户外遥告余。老人则大笑曰:“我军进取爽,进取矣。七日之内,可抵柏林矣。”

“女每奔人室告余”一句有语病,因为“我军取梅阳矣”只可能是一次性的事件。“大佐”的孙女不可能“每奔人室告余:‘我军取梅阳矣。’”这里的重点是,这段译文只出现在帕顿的译本里:“医生!”少女一面叫我,一面跑进房间来。她面对着我,挡着我的路,说:“医生!我军已打下梅阳了!”我跟着开怀地叫着:“我知道!我今天早上听到了这个消息!”有时候,她会在门外用高兴的声音对我喊出战地消息。老人高兴地喊着:“前进!前进!不到八天,我们就可以拿下柏林了!(“Doctor,”cried the young girl,hurrying into the room and facing me,to bar my progress—“Doctor,we have taken Mayence!”And I cried as gaily,“I know it!I heard it this morning!”Sometime her joyful voice cried the news to me through the closed door.“We are getting on!We are getting on!”laughed the invalid,“In less than eight days we shall enter Berlin!”)

同样这段话,《哈佛丛书》的译文是:“少女在接我进屋的时候,会伤心欲绝地挤出笑靥对我说:‘医生!我军已经攻下梅阳了!’那时,我就会听见那隔着门透出来的欢呼:‘前进!前进!一个星期就可以拿下柏林了!’”(“Doctor,wehave taken Mayence,”the girl would say to me,coming to meet me with a heart-brokensmile,and I would hear through the door a joyous voice shouting to me:“They are getting on!They are getting on!In a week we shall be in Berlin!”)

胡适译本里“余亦和之曰:‘然,余今晨已闻之’”这句话,其他任何一个英译版都没有,唯独帕顿的英译本有。更有趣的是,这句话连都德的法文原作里都没有。光是这个事实,就可以说明胡适的《柏林之围》不是根据都德的法文翻译,而是从帕顿的英译本翻译过来的。

我还可以再举一个细节来作佐证。在“大佐”的孙女编造法军已经攻下了梅阳的假讯以前,她和医生绞尽脑汁,共同编造了假捷讯,说明法军长驱直人德国的路线。有趣的是,在编造这些假捷讯的过程中,她的祖父助益最大。这是因为 “大佐”从前在拿破仑的麾下多次侵略德国,他熟悉最好的攻略路线。所以,在他们还没想出下一步该攻到哪里的时候,“大佐”总是会适时帮他们解决难题:“汝乃不知我军所志何在耶?彼等已至此。将向此折而东矣。”胡适的这段译文是根据帕顿的译本:“他大呼:‘你们看得出来他们下一步要怎么做吗?他们现在在这里.就在这个位置上,这就是他们要转向挺进之处。[注意:胡适把意指“就在这个位置上”、帕顿特意用斜体字表达的“right”,错译成“折而东矣”。]看!就是我用图钉订T去的地方。’”(“Can you see what they are doing?”he cried.“They are here!They turn right here,where I place this pin!”)《哈佛丛书》以及许多其他译本,都根据都德的法文原文译成:“这是他们下一步会打的地方。这是他们接下去会做的事。”

然而,最值得玩味的是,不知道是胡适要故弄玄虚,让人捉摸不出他究竟是从哪儿翻译过来的,还是他希望广采各版本之长,胡适翻译《柏林之围》,虽然是根据帕顿的英译版,但他还参照了其他译本。比如说,从上面的引文,我们可以看到帕顿的译本是说“不到八天,我们就可以拿下柏林了”。都德的法文原作也是说“八天”。可是,胡适却采用《哈佛丛书》及其他译本,说“七日之内,可抵柏林矣”。

比较重要的细节可以用两处作为例子。巴黎围城开始以后,医生担心“大佐”会看破真相。有一天他去探病,不意“大佐”居然意气飞扬:“既至,老人颜色甚喜,谓余曰:‘城已被围矣!’余大骇,问曰:‘大佐已知耶?’女在侧,急答曰: ‘然,此大好消息。柏林城已被围矣。’”这段话胡适没用帕顿的译文,用的是 《哈佛丛书》的译文:我看见老人坐在床上,意气飞扬。他说:“开始围城了!”我瞪着他看,整个人都惊呆了:“怎么,大佐!你知道了?”他孙女把脸转向我说:“不是吗?医生!我们已经开始围攻柏林了!”(I found the good man seated on his bed,proud and jubilant.“Well,”he said,“so the siege has begun!”I gazed a thim in blank amazement.“What,colonel!you know?”His granddaughter turned towards me:“Why,yes,doctor,that's the great news.The siege of Berlin has begun.”)

同样这段话,帕顿的译本是:

我看见我的老病人坐在床上,意气飞扬,他对我说:“终于开始围城了!”我目瞪口呆,两眼呆望着他[注意,并没有“问曰:大佐已知耶?”这句话]。他的孙女急忙说:“对的,医生,我们刚听到这个大好的消息, 已经开始包围柏林了!”(I found my old fellow sitting up in bed,jubilant and proud.“Well,”said he,“at last the siege is begun!”I was stupefied;I stared at him.His granddaughter cried out:“Yes,Doctor,we have had great news!Thesiege of Berlin is begun!”)

另一个重要的细节,描写的是医生和孙女编造“大佐”的儿子,亦即孙女的爸爸,从战地写回来的家信。当时,“大佐”的儿子已经被俘。胡适的译文说:“女必假为其父军中来书,……女明知其父远羁敌国,又不得不强作欢欣之词。”这段译文有所删节,根据的也是《哈佛丛书》里的译文: “You can imagine the despair of that poor child,without news from her father,knowing that he was a prisoner,in need of everything,perhaps sick,and she obliged to represent him as writing joyful letters.”(读者可以想象这可怜的孩子有多痛苦。她没有父亲的消息,但知道他是一个战俘,身无一物,而且可能生着病。然而,她还必须强颜欢笑,替他编造那些兴高采烈的信。)必须指出的是,《哈佛丛书》的这段译文,相当忠实于都德的原文。

同样这段话,帕顿的译文相当不同:“读者可以想象这可怜的人[孙女之父],不在家人身边,知道他们被围困在巴黎,粮尽援绝,说不定还生着病。我们知道他的忧戚煎熬,要下笔编造那些兴高采烈的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You may imagine the anguish of the poor man,separated from his family,knowing them to be prisoners in Paris,deprived of everything,possibly sick.Conscious as we were of his sorrow,it was not easy to pretend that he had written merry letters.)

《短篇小说》第一集在在地暴露了翻译不是胡适之所长的事实。我们如果要指出胡适在翻译上的弱点,还是要从粗心的错误开始。《柏林之围》里的“大佐”,在故事开始的时候听到法军战败的消息而中风倒地。胡适明明在下一段说:“病者所患为半边风痹。”可是,他仍然把“apoplexy”(中风)翻成“神经癫狂之症”。巴黎围城开始以后,粮食匮乏。为了不引起“大佐”的怀疑,医生与孙女想尽办法让“大佐”一直有鲜肉和白面包可吃。有一天,“老人坐床上谈笑饮食,白巾围额下。女坐其侧,色如死灰,久不出门故也”。事实上,英译原文说孙女“色如死灰”,是因为“营养不良”(pale from privation),而不是“久不出门”的结果。

同样因为粗心而误译的地方,《短篇小说》第一集里还有好几个例子。就举两个来说。第一个例子,泰来夏甫(Nikolai Teleshov)的《决斗》(The Duel)里,老夫人说:只要儿子跟他温婉贴心的恋人结婚以后,她就“简直不用再祷告上帝了”。这个错误太不应该了。老夫人怎么可能在儿子结婚以后,就“不用再祷告上帝了”!那未免等于是说等好事成了以后,她就要把上帝踢到一边乘凉去了。正确的翻译应该是:“我再也没有什么需要向上帝祈求的东西了。”(I shall havenothing more to pray for.)事实上,胡适自己也意识到译文有问题,所以加了括弧说:“译者按:言此外别无所求,故不须再祈祷矣。”第二个例子,出现在高尔基的《她的情人》(Her Lover)里。女主人翁铁利沙(Teresa)请男主人翁——“学生”——帮她写信给她假想的情人。当她被“学生”识破,说她根本就没有情人的时候,胡适的译文说:她尴尬得说不出话来,“满嘴都是口涎”。其实,她并不是“满嘴都是口涎”,而是“结结巴巴,状极可笑”(sputtered comically)。

误译除了因为粗心以外,还有一些是大而化之、囫囵将就的译法的结果。在史特林堡(August Strindberg)的《爱情与面包》(Love and Bread)里,法克(Gustaf Falk)好不容易赢得未来的丈人点头,让他跟鲁以丝(Louise)结婚。为了证明自己能够赚外快来增加收人,他去约会的时候,还带着校对的稿子。胡适的译文说:“老头子看他这样勤苦,也很高兴.鲁以丝还让他亲了一个嘴。”事实上,不是鲁以丝让法克给亲了一个嘴,而是鲁以丝亲了法克。换句话说,胡适把吻者与被吻者给对调了。原译文说:法克的表现“让这勤劳的年轻小伙子赢得了未婚妻给他的一个吻”(earned the industrious young man a kiss from the betrothed)。接下去,小两口就兴冲冲地开始准备婚礼,也租了一间爱巢。胡适的译文说:“他们租了一处楼下的房子,共有两间房,一个厨房,一个套房……起初鲁以丝本想租一所三间的楼房。”这段译文有两个错误。那所谓的“一个套房”,其实是“食品储藏间”(larder)。鲁以丝本来想租的,不是“一所三间的楼房”,而是有三个房间的公寓,而且在顶楼(at the top of landing)。洞房花烛夜的第二天,新郎特别从餐馆订来了午餐。等新娘打点完毕,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新娘“还觉得有点疲倦,所以新郎搬了一张安乐椅过来给她坐”。事实上,在原文里,新郎做得比胡适的译文还体贴和罗曼蒂克:“他要她坐在安乐椅上,用椅子的轮子把她推到餐桌旁。”

以上这几个误译或许可以说是小错。然而,下述的几个例子就不同了。第一个是意译过头导致误译,或者根本等于改写的例子。就以莫泊桑(Guy de Maupassant)的《梅吕哀》(Minuet)为例.故事的叙事者描写他在卢森堡公园认识的一个路易十五时代的舞王,他人已经垂老,干瘪瘦小,仍然目光如炬。有一天,叙事者请这个舞者解释“梅吕哀”[注:小步舞]的舞步。胡适的译文说:“吾友遂为余高谈此舞之妙处,滔滔不已。其辞多不易了解。予生平未尝见此舞,故乞吾友一一为状其节奏步舞之层次、疾徐。吾问既繁,吾友乃不知所以答之。盖吾友为此技高手,而予为门外汉,故往往所答非所问,而听者反更茫然不解也。”

其实这段话的英译本相当简洁,却被胡适用文言译得烦琐已极。原文完全没有什么答非所问的问题,那完全是胡适的意译。英译文是说:“他一开口就用很夸张的架势作激情的赞颂,弄得我一头雾水。而我想知道的只是舞步、动作与姿势而已。结果,反而是他不知所措,不了解为什么他没办法让我领会。他开始不安、焦急。”(And he began in a pompous manner a dithyrambic eulogy which I could not understand.I wanted to have the steps,the movements,the positions,explained tome.He became confused,was amazed at his inability to make me understand,became nervous and worried.)

同样由于意译过头导致误译或改写的例子,在卡德奴勿(Enrico Castelnuovo)的《一封未寄的信》(The Lost Letter)里就出现好几处。这个故事叙述的是主人翁高尼里(Attilio Cemieri)教授一封未寄的信。二十年前,他向一位刚失去父亲的女子写信致哀并示爱。可惜的是,在匆忙中,他把那封情书夹进一本世界地图而不自知。二十年后,他的仆人潘波(Pomponio)在帮他打点两箱旧书的时候,那封信从地图本里掉了出来。高教授看到那封信上的名字和字迹,赫然想起往事,恍惚中幡然变色,立即把潘波赶了出去。虽然百般不愿意,“潘波咕噜着嘴走出去,心想这是一封什么信,怎么他的主人一见了就变脸了?”事实上,这句意大利文的英译是说:“潘波雅不情愿地走了出去。如果能让他知道那是一封什么样子的信,居然会使他的主人震动成那个样子,要他给什么,他都会愿意。”(He would have givenanything to know what sort of a letter that was which had so disturbed his employer.)

也许因为意译过头而不自觉,也许因为粗心,胡适在《一封未寄的信》里,还犯了一个以他的英文素养来说完全不该犯的错误。比如说,高教授怅惘地回忆着,那封信如果寄出去了,那位甜美的女子可能就会成为他的妻子。事实上,写那封信的时候,“他知道这个女子不是一个寻常的女子,是天生给一位学者做配偶的。她不是曾做她父亲的书记吗?她难道不肯做她丈夫的书记吗?她又懂得两三国的语言,很可以帮助她丈夫。”这段话胡适翻译得相当正确和传神。唯一的错误,就是最后那句话。那位女子并不“懂得两三国的语言”,那只是高教授的一个如意算盘:“让她去学两三国的语言,以便她能成为他的助手”(To learn twoor three languages so that she might help him)。

意译过头除了等于是改写以外,还可能把原文的意思完全扭曲了。胡适的译文里形容高教授“避开妇人们,如避开蛇蝎一般”。这是因为好几年前,有一个贵妇人看上了他,想把她龅牙又近视的次女许给他。“高教授自从那一次受了一点惊骇之后,有如惊弓之鸟,格外小心,见了妇女的社会更不敢亲近了。”胡适的译文使高教授看起来很腼腆很可爱,其实卡德奴勿笔下的高教授一点都不可爱。作者冷冷地刻画着高教授,处处点出他的虚荣、傲慢与自私。上面这段话的原文是说:“在得到了经验给他的教训以后,他变得更加冷硬,更加不能接受任何说男士应该要有绅士风度的说法。”(So warned by experience,he became grufferthan before,and more than ever inaccessible to any ideas of gallantry.)

意译过头不但可能把原文的意思扭曲,还可能曲解原文的语意与着重点。比如,在莫泊桑的《杀父母的儿子》(A Parricide)里,主人翁气他的亲生父母因为他是婚姻外的私生子,就把还在襁褓中的他给遗弃了。他在法庭上愤怒地说:“你看大城镇附近乡村里那些丢下的私生孩子,最好是冻死、饿死,像垃圾一样,倒了就完了!”胡适的意译把意思传达了,却把原文的语意与着重点完全扭曲了。英译本的原文简洁了当:“这些被丢到乡下的可怜虫,就像倒出去的垃圾一样,其实让他们死了反而比较是人道的。”(It is more humane to let them die,these little wretches who are cast away in suburban villages,just as garbage is thrown away.)

胡适会误译,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对异文化、社会的隔阂。《百愁门》里的几个误译,就是胡适不了解英国人在印度殖民时期所用的种族词汇导致的。吉卜林这篇小说讲的是一个中国人在印度开鸦片烟馆的故事。叙述者是一个欧印杂种,名叫米计达(Gabral Misquitta)。米计达说“百愁门”开张以后有十个老顾客,其中“一人来自马德拉,与余为同乡”。其实,这个人不是同乡。米计达说的是:这个人是“从马德拉来的,跟我一样,也是个欧印杂种”(another Eurasian,like myself,from Madras)。

“百愁门”的老板老冯死了以后,他的侄儿正林继业。“百愁门”里有一个女子,胡适的译文称她为“半级妇人”,让人不知所云。所谓的“半级”,特指英国殖民印度时期父亲是欧洲人、母亲是印度人的杂种(half-caste)。事实上,在故事开始,米计达就说自己是个欧印杂种,只是像当时北大学生李均邦所指出的,胡适没有把它译出来而已。胡适说这个“半级妇人依老冯为生”,其实也译得太模棱两可了。原文是说:“她先前跟老冯姘居。”老冯死了以后,用米计达的话来说:“她就接着跟他的侄儿正林姘居,就像她先前跟冯老头姘居一样。”(She lives withhim;same as she used to do with the old man.)

由于正林不知选客,“百愁门”客人的流品日下,印度客人趋之若鹜。吉卜林用“niggers”来指称英国殖民统治时期的印度人。胡适不知其义,就以他对美国的了解,把这个英国殖民地时期特指印度人的字眼翻成“黑人”。胡适的译文说:“百愁门”“来者渐众,而品益下,黑人尤众,正林致不敢纳白人。白人独吾与其一马德拉人及半级老妇存耳(印度人属高加索种)。”这段译文,不但文义错了,而且文中种族色彩的意味消弭无踪。胡适又在括弧里加注,说所谓的印度人属高加索种,因此是白人云云。这完全是错上加错。

在英国的殖民体系之下,英国人、英印杂种与印度人之间的种族隔阂是森严的。这句话的正确翻译是:“那侄儿大肆宣传,说他的店是第一流的……这使得‘百愁门’的名声比从前稍微响亮一些。你可别搞错,我说比从前名声响亮,那是指在印度佬当中而言的。白人客人当然是不用提了,他那侄儿连杂种客人都不敢请进店,更何况是白人呢!他当然必须留住我们这三个老顾客——我、那个老妇人、[马德拉来的]另外一个杂种。我们等于已经成了‘百愁门’的一部分了。”(That's why the Gate is getting a little bit more known than it used to be.Amongthe niggers of course.The nephew daren't get a white,or,for matter of that,a mixedskin into the place.He has to keep us three of course--me and the Memsahib and theother Eurasian.We are fixtures.)

除了误译以外,《短篇小说》第一集另一个被人诟病的缺点,是漏译之处所在多有。有时,甚至是整段的漏译。仍以都德的《最后一课》为例。主人翁法兰子跑进教室里以后,感受到静寂的气氛,胡适译了开始的一句话:“同班的人个个用心写字,一点声息都没有,但听得笔尖在纸上飕飕的响。”令人玩味的是,胡适漏译的,却是故事里鼓舞爱国主旨的一大段:有一段时间,有几只金龟子飞了进来;但没有一个人去管它们,连那些最小的孩子也都没有。他们全神贯注地幕写着字母的钩撇,就好比那些笔画也成了他们心爱的法国一样。屋顶上,几只鸽子低声咕咕地叫着。我一面听着,一面心里自问:“他们该不至于也会命令这些鸽子用德语来咕咕地叫吧?”(Once some beetles flew in;but nobody paid any attention to them,not even the littlest ones,who worked right on tracing their fish-hooks,as if that was French,too. On the roof the pigeons cooed very low,and I thought to myself:“Will they make them sing in German,even the pigeons?”)

顾仁铸在那篇《胡译》里批评得好。他一语中的地指出:“这是一段多么富有诗意的散文啊!在这寥寥数语中;表示孩童对于祖国的惋惜,表示他天真的脑海中的幻想,实是全篇中不可多得之处;而胡先生偏偏删掉,未免太可惜了!”

在这一段之前,故事说到村子里几位老人也来上了这最后的一课。胡适的译文说:“原来后面空椅子上那些人,也是舍不得他的。我想他们心中也在懊悔从前不曾好好学些法文,不曾读些法文的书。咳,可怜的很!……”其实,英译文里并没有什么“可怜”、“舍不得”之类的话。那是胡适的意译。汉麦尔先生这天盏装来上课,跟村里的这些老人来旁听,都是因为他们要纪念这是“最后一课”。司时,就像胡适的译文所说的,村里的这些老人也“懊悔从前不曾好好学些法文”。其实,英译文是说:“懊悔他们从前没有好好地上学”(had not gone to school more)。至于胡适译文所说的“咳,可怜的很!……”这就真的是像顾仁铸所说的,是“胡译”了。不但是胡译,而且是漏译掉了原文里尊师、更漏译掉了与本故事完全切题的爱国的情操。英译文说:“那是他们用来向这位忠心耿耿地执了四十年教鞭的老师致敬的方式,也是他们用来向那已经不再是他们的国家致敬的方式。”(It was their way of thanking our master for his forty years of faithful service and of showing their respect for the country that was theirs no more.)

《短篇小说》第一集里漏译得最为频繁的,可能是胡适认为是枝蔓或无关宏旨的词句。这种漏译也许可以算是在翻译过程中受损最少的一种。比如说,我在前文分析《最后一课》的时候,已经指出胡适的译文说:赫叟“带了一本初级文法书摊在膝头上。他那副阔边眼镜,也放在书上,两眼睁睁的望着先生。”他把赫叟那本文法书“破旧”(old)、“页角都翻烂了”(thumbed at the edges)的字句都给删掉了。赫臾在故事里出现的时候,胡适的译文只说:“那边是赫叟那老头子。”其实原文是说:“那戴着一顶三角帽的老赫叟”(old Hauser,with his three-cornered hat)。显然胡适觉得略掉了三角帽,并不会影响到对赫叟的勾画。

有时候,胡适的漏译会是一整段。比如,在《二渔夫》(Two Friends)里,莫泊桑描写两个朋友在秋天的钓鱼之乐。他描写他们在春天去钓鱼的时候的情景,以及他们之间常会有的对话。这春天的一段,胡适翻译了。但是,莫泊桑接着又描写了这两个钓友在秋天钓鱼的情景与对话。这秋天的钓鱼之乐,胡适就整段漏译了。这一整段的漏译,胡适大可以说是枝蔓、无关宏旨的。从意译的翻译哲学来看,这段漏译可能不会受到太大的非议。

《爱情与面包》结尾的漏译就可能比较容易引起非议了。漏译的内容是作者为爱情与面包之间的矛盾所作的总结。主人翁法克与鲁以丝的婚姻以分居收场。这是因为法克只知享乐,带着鲁以丝看戏、坐马车游街、吃大餐,结果人不敷出,老丈人赶来,把鲁以丝跟小儿子带回娘家去,留法克一个人在家里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的家当被债主搬运一空。接下去就是胡适漏译的一长段:法克的现实生活于焉开始。他在一家日报馆找到了校对的工作,每晚得坐在桌前工作好几个小时。 由于法克并没有被正式宣告破产,他算是保住了公务员的职位。只是,他不可能升等了。他的岳父作了一点让步,让他每星期天到家里来探望妻子和儿子,但绝不能单独跟他们在一起。等他要离开去报社工作的时候,他们只能送他到家门口,看他垂头丧气地离开。他可能要用二十年的时间才能还清债务。即便如此,那又代表什么呢?他会有能力抚养妻儿吗?大概不会。万一他的岳父在他还完债以前死去,他的妻儿就将会无家可归。所以,他必须感谢那狠心的老丈人,虽然他残酷地把他们分开了。

(Now began real life for Gustaf.He managed to get a position as proofreader on a newspaper which was published in the morning,so that he had to work at his desk for several hours each night.As he had not actually been declared a bankrupt,he was allowed to keep his place in the government service,although he could hope for no more promotion.His father-in-law made the concession of letting him see his wife and child on Sundays,but he was never permitted to be alone with them.When he left,in the evening,to go to the newspaper office,they would accompany him to the gate,and he would depart in utter humiliation of soul.It might take him perhaps twenty years to pay off all his obligations.And then—yes,what then?Could he then support his wife and child?No,probably not.If,in the mean time,his father-in-law should die,they would be left without a home.So he must bethankful even to the hard-hearted old man who had so cruelly separated them.)

说完这一长段,作者又加了一段按语。这段按语胡适只译了后半段:“可惜人生在世不能够吃不费钱的烧斑鸿和大红莓,这真是大可耻的事!”由于漏译掉了前半段,译出来的后半段又没把作者批判、讥讽的口气译出,那辛辣的意味完全失去了:啊!人生果然是艰辛和残酷的!野生的动物到处有东西可吃,而在天公所造的万物里,唯独人类需要操劳与奔波。啊!真是此而可忍,孰不可忍啊!人世间居然没有免费的斑鸿和大红草莓[注:是法克常赊回家的]可吃。(Ah,yes,human life itself is indeed hard and cruel!The beasts of the field find maintenance easily enough,while of all created beings man alone must toil and spin.It is a shame,yes,it is a crying shame,that in this life everybody is not provided with gratuitous partridges and strawberries.)

从上述这个例子看来,漏译了所谓枝蔓或无关宏旨的段落,甚至只是漏译了形容词,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有时候,那代价太大了。在《决斗》故事一开始的决斗场上,两个人对峙着。胡适没有译出敌手是一个“高大、红糟脸、蓄着八字胡的人”(tall,red-faced,mustached man)。那等待着敌手开第一枪的年轻军官,胡适的译文只说:“他脸上虽没有平常的光彩,却没有一毫畏惧之色。”这句话的原文英译是:“他那俊美、年轻的脸庞,虽然比平时稍微苍白些,但洋溢着勇气,还带着一丝鄙夷的笑意。”(His handsome,young face,though a little paler than usual,was alight with courage,and wore a scornful smile.)他漏译了“俊美”、“年轻”、“带着一丝鄙夷的笑意”。

这种做法适足以把作者对故事中人物的好恶、褒贬、同情或憎恶的寓意给抹杀了。比如说,《决斗》里有权开第一枪的那个军官,在作者的文笔下,是一个“高大、红糟脸、蓄着八字胡”,冷血地要把对方一枪毙命的人;而在三十步之外面对着他的,则是一个“修长、优雅的年轻人。二十二岁,稚气未脱。有着一张俊美的脸庞,以及一头浓密、卷曲的金发”(a tall,graceful young man,twenty-two years of age,almost boyish in appearance,with a handsome face and thick,fair curls)。

这篇小说所描写的是一个能让读者心里淌血的对比。一方面是那还不知道爱子已经丧命的慈母,对着那被派来报死讯的儿子生前的好友,痴痴、忘我、一件接一件、滔滔不绝地细诉她对她独子——她在人世间唯一的希望——的爱、对他就要跟他可爱、富有孝心的未婚妻结婚的企盼.另一方面,是那愧疚、扼腕、结舌,狠不了心传达死讯的好友。作者的用意是在用这个能撕扯人心的对比,来衬托出为了所谓的名誉(honor)而决斗致死的荒谬与无谓。

“年轻”,“俊美”,“优雅”,“一头浓密、卷曲的金发”,“带着一丝鄙夷的笑意”的军官,被那“红糟脸”的“八字胡”男一枪毙命,其所代表的,是青春、稚嫩、美丽、希望,被老成、世故与传统所毁灭、夺走。这些胡适认为是无关宏旨的形容词,其实是寓意深远的形容词,它们所鲜明烘托出来的,不仅仅是年轻俊美的军官之死、他那年老无依慈母必然的崩溃甚至是死亡,而且是他年轻、温柔、贴心的未婚妻的心碎,以及他们那蜜也似的爱情的毁灭。

事实上,胡适的漏译,不仅只是他认为枝蔓或无关宏旨的形容词。胡适显然特别不喜欢复杂、双关、微妙、抽象的形容修饰词。因此,他泰半把它们都给漏译了。这方面的例子不胜枚举。比如说,在《决斗》里,伊凡-古奴本科(Ivan Golubenko)是被公推去传达死讯的使者。胡适在译文里说,死者的母亲:“看见伊凡—古奴本科走进来,忙起身迎他。”胡适漏译了英译文里形容伊凡的几个形容词:“黯然、惶惑(gloomy and confused)的伊凡。”死者的母亲对伊凡说,昨晚她听见儿子在房间里来回不断地走着的脚步声。胡适的译文说,“我心中暗想道”,他一定是在想女朋友而睡不着觉。其实,老夫人何只是“暗想”着。英译文极其传神而人骨:“我桃色地邪想着”(in my sinful thoughts)。

死者的母亲一件接一件地娓娓倾诉着她的爱儿的一切,以及他热恋中的女友的温柔与孝心。她看到伊凡双眼湿润,以为他是被她的故事感动着。她感动地谢谢伊凡,说他跟她的爱儿不只是朋友,简直就是跟兄弟一样。胡适的译文说:“伊凡心中更难过。只好拿住了老夫人冰冷骨硬的手,把嘴去亲她。伊凡几乎要哭出声来,又不敢开口。”英译文形容得更为细腻:“伊凡心里紊乱到极点,他只能握住她一只冰冷、骨瘦如柴的手,不停地亲着。泪水窒息着他,使他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Ivan Golubenko was so disturbed and confused that he could only catch in his own her cold,bony hand and cover it with kisses;tears were suffocating him,and he could not utter a word.)

伊凡想到他这个老夫人口中的“兄弟”,几个钟头前,还在为决斗量距离、上子弹,坐视对手的左轮枪对准着自己的“兄弟”。接着,胡适漏译了关键的一段:“所有这些[量距离、上弹、坐视死亡的来临],都是他自己亲手、有心参与的。而他这个所谓的朋友、兄弟,现在却兀自地坐着,连履行他[报死讯]的责任的勇气都没有。”(All this he did himself,did consciously;and now this friend and brother silently sat there without having even the courage to fulfill his duty.)胡适的译文说:“伊凡想到此地,心中好不惭愧,简直不把自己当作人看待。却待要开口,又一个字都说不出。”同样这句话,英译文所表达出来的心理状态要汹涌翻腾得多多了:“他惶恐着。这时,他鄙视他自己,可是,他就是连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的整个人被一种莫名的方寸大乱之感压得透出不气。他的心头作痛,他觉得要窒息了。”(He was afraid;at this moment,he despised himself,but could not prevail upon himself to say even one word.His soul was oppressed by a strange lack of harmony;he felt sick at heart and stif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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