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冯友兰沉潜于学问,与外界的联系极少,对外事不甚了解。于是宗璞便不时向父亲说起一些外界的消息。“文革”初期,宗璞时常听到一些传闻,一日,她告诉父亲:现在外面人说,江青组织批林批孔,矛头其实暗指总理……冯友兰赶忙极严肃地阻止:“不敢乱讲,你可不能分裂中央啊!”宗璞说:“父亲当时是不听‘小道消息’的,他只信‘大道消息’。”
宗璞曾对人讲起冯友兰的趣事:“在‘文革’里,我们的房子多被人占了,大家都挤在一个小屋子里。当时我在城里工作,有一天回家,我母亲就说来包饺子,改善生活。煮饺子的时候,这盘饺子就找不到了,后来找了半天,我的父亲坐在这盘饺子上。他一点都不觉得,因为他满脑子都在思考哲学的问题。”
“文革”中,冯友兰被造反派批斗时,一直在心中默念:“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晚年,冯友兰耳目失聪,自称“呆若木鸡”,一个人的时候就背诵诗文,最喜韩文杜诗及《古诗十九首》。冯友兰高寿,有人问其长寿秘诀,他只说:“不……着……急。”
冯友兰与金岳霖同庚,1983年,正值二人“米寿”(米寿:88岁,“米”字拆开是八十八),冯撰两副对联,一副给自己,一副送金岳霖。给自己的联云:“何止于米,相期以茶;胸怀四化,意寄三松。”即期望能活到“茶寿”(茶寿:是108岁,“茶”字上面“卄”是二十,下面拆开为八十八)。给金的联云:“何止于米,相期以茶;论高白马,道超青牛。”后两句是对金的赞叹:论辩比公孙龙的“白马非马”论要高;论道超过骑着青牛的老子。
【求学】
冯友兰从中国公学毕业时,科主任李登辉问同学们的计划是什么,冯说:“我要学哲学。”李笑道:“你想当孔夫子呀。”
冯友兰回忆在中国公学读书时的上海:“进了商店,或者在马路上行走,如果不会说上海话,就会被骂为‘江北佬’。但如果你能说一两个英文单词,他马上就变得恭敬起来。”
北大哲学要添设西洋哲学门,并请到了专门研究西洋哲学的周慕西任教授,冯友兰听说后,便决定报考。当时法科比较流行,报考法科的人必须有大学预科的毕业文凭。当主持报考的职员得知冯要报考文科后,很替他惋惜,建议他报考法科,入学后还可再转科。冯听从了他的建议。等他进入北大后,才得知西洋哲学门还是没有开设,周慕西也去世了。尽管他比较失望,但还是从法科转入文科。
在北大读书时,冯友兰曾为国学门的一位学生当枪手,作了几首拟《古诗十九首》的诗。黄侃看后很是赞赏,对诗加圈加点,还写了赞赏的批语。
马叙伦在北大开“宋学”课,一个学期后,因反对袁世凯称帝,马辞职离去。文科学长夏锡棋请了一位老师来接替马叙伦。这位老师名不见经传,上课前又未发讲义,冯友兰等学生对他颇有怀疑。作为班长,冯友兰准备与他当堂辩论。等他下一次来上课的时候,学生带了几本《宋元学案》,当堂质问,这位老师竟连《宋元学案》都没见过。学生们哈哈大笑,他也狼狈而去。
1919年,冯友兰考取官费留学生,傅斯年邀冯一起到英国留学,但冯因为弟弟冯景兰已于前一年到美国留学,便决定去美国,进入哥伦比亚大学读书。
冯友兰经过对比发现,中国是个“官国”,美国是个“商国”。在中国,无论什么事情,都要办手续,比如学生对学校有要求,要写申请等校长批准,校长的批示,还要装在镜框中展示出来。在美国,即使国家最大的事情,也往往用商业广告的方式宣传。他在纽约街头看见动员参加海军的宣传语为:“加入海军,周游世界!”他认为,这就是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区别。
冯友兰谈论:“美国人赚钱的方法,也真是无孔不入,而中国人则是有孔不入。”他在美国东部读书,冯景兰则在西部,每逢暑假,冯友兰都到冯景兰处过暑假。一次,冯友兰收到一封铁路公司寄来的信,里面写着:“听说你要到西部去旅行,请你坐我们的火车,可以买来回票,价钱打八折。”
在美国留学时,官费有时不能按时寄来,冯友兰便勤工俭学,去餐馆收拾盘子,每天干一个小时,还可以在餐馆吃一顿饭。一天,他去中国城演讲,因为讲的时间长,耽误了上工的时间,等他到餐馆,已经开始营业了,老板大怒,冯便失业了。不久,他又找到了一个刷盘子的工作,他将脏盘子竖在一块木板上,把木板推进一个水箱里,拧开水龙头冲洗,一两分钟后打开水箱,盘子已经被冲洗干净了。冯友兰觉得这个工作比原来省力多了。
冯友兰在中国城的那次演讲有一个小小的收获。演讲结束后,他收到一位听众的来信,说很喜欢哲学,现在正在读哲学史教科书,但英文生字太多,查起来很费事,他想每天将生字记下来,标明书的页数,让冯填上相应的中文字,他按照每个字给报酬。于是冯友兰便当起了此人的“活字典”,每天大约可以收入五角。
冯友兰曾申请过哥伦比亚大学的奖学金,杜威的推荐信上写道:“这个学生是一个真正学者的材料。”但因为送去晚了,没有申请成功。不过学校为冯提供了一个勤工俭学的机会,在图书馆管理中国报纸。有了这几份工作,加上断断续续的官费,冯友兰勉强可以维持生活了。
【为学】
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上、下卷分别成书于1931年、1934年,这是中国人自己写就的第一部完整的、具有现代意义的中国哲学史,由美国人D.卜德翻译成英文。卜德在《冯友兰与西方》一文中说,此书一直是世界各大学学习中国哲学的通用教材。该书上卷出版后,清华大学马上就将其列入《清华大学丛书》。
联大文学院迁到蒙自,举行临时集会,请冯友兰讲演。冯曾听从钱穆的建议,在《新理学》一书中加入鬼神一章。故演讲时,冯友兰说:“鬼者归也,事属过去。神者伸也,事属未来。”又指钱穆说道:“钱先生治史,即鬼学也。我治哲学,则神学也。”
抗战期间,重庆召开学术评议会议,会上评选抗战以来的最佳着作,冯友兰的《新理学》一书当选第一等,金岳霖的《论道》也被选为第一等,但因为第一等规定只有一个名额,故最后《论道》只能降为第二等。冯友兰得奖金一万元,金岳霖得奖金五千元。
一次,冯友兰和张荫麟谈到“抽象”,两人各讲了一个笑话,张说:柏拉图有一次派仆人到街上买面包,仆人空手回来了,说没有“面包”,只有方面包,圆面包,长面包,就是没有光是“面包”的面包。柏拉图说,你就买一个长面包吧。仆人又空手回来了,说没有“长面包”,只有黄的长面包,白的长面包,没有光是“长面包”的长面包。柏拉图说,你就买一个白的长面包吧,结果仆人又空手回来了,说没有“白的长面包”,只有冷的长白面包,热的长白面包,没有光是“白的长面包”的白的长面包。如此,仆人总是买不来面包,柏拉图于是饥饿而死。冯友兰的笑话则是:先生给学生讲《论语》,讲到“吾日三省吾身”,先生说,“吾”就是我。学生放学回家,父亲考其学问,问他“吾”是什么意思,学生说“吾”是先生。父亲大怒,说“吾”是我!第二天学生去上学,先生问学生“吾”是什么意思?学生说“吾”是我爸爸。冯友兰说,人若没有一种抽象的能力,就连话也不能说,说话总要用一些有一半意义的名词,这些名词的来源就是抽象。
40年代,宗璞在文林街巧遇罗常培。罗对宗璞说:“今晚你父亲有讲演,题目是‘论风流’,你来听吗?”宗璞当晚并未前去。很多年以后,宗璞读了父亲的《论风流》,深为这篇文章所吸引。冯在文中议论风流四要素:玄心、洞见、妙赏、深情是“真名士自风流”的极好赏析,让人通彻了名士风流的审美的自由人格。
20世纪60年代,冯友兰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和方法重写中国哲学史,书名定为“中国哲学史新编”,这套书只出版了前两册。此书因带有强烈的意识形态特点,冯友兰80年代重写《中国哲学史新编》时,被完全抛弃。
冯友兰将自己读书的经验总结为:“精其选,解其言,知其意,明其理。”
晚年,冯友兰耳目失聪,但他没有停止着述。据他的博士生回忆,冯视力有障碍后,全靠记忆指导学生协助自己编写,需要引用什么资料,他凭记忆让助手去某处查某一部分,然后由助手念给他听,由他决定取舍。一般他所要查找的资料,与他所说出的书籍出处竟然无大出入。对此他说:“我现在好像‘反刍’,把吃过的东西再咀嚼一遍,也增加不了什么材料。所以后面几卷分量不大,每本都写得简短,把要说的话说完就行了。”
进入80年代,冯友兰终于可以自由表达自己的观点了。他身体欠佳,却坚持完成《中国哲学史新编》一书,他说此书“不依傍别人,只写我自己”。
年过九十之后,冯友兰仍坚持每天9点钟起开始工作,由于行动不便,他坚持上午不喝水,避免上厕所。生命的最后一两年,冯更是频繁地来往于家与医院之间。1990年初,病床上的冯友兰低声对宗璞说:“庄子说过,生为附赘悬疣,死为决疣溃痈;孔子说过,朝闻道,夕死可也;张横渠又说,生,吾顺事;殁,吾宁也。我现在是事情没有做完,所以还要治病。等书写完了,再生病就不必治了。”1990年7月,冯的《中国哲学史新编》第七册终于完成,同年11月,在他95周岁生日到来之前几日,魂归道山。
冯友兰撰写《中国哲学史新编》第七册时,预料到不能及时出版,他在序中说:“在写八十一章的时候,我确是照我所见的写的。并且对朋友们说:如果有人不以为然,因之不能出版,吾其为王船山矣(王夫之在深山中着书达数百卷,几百年后才得以出版)。”
《中国哲学史新编》第七册,因书中论述新旧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思想,尤其是第七章“毛泽东和中国现代革命”,与当时的主流意见有一定出入,致使未能收入《新编》在内地出版。1992年,香港中华书局将其易名为“中国现代哲学史”,在香港出版。广东人民出版社和三联书店于1999年、2009年相继出版了这部书。
【传道】
20世纪30年代的清华园中,有两位教授可以不用讲稿就把课讲得引人入胜,一位是哲学系的冯友兰,另一个就是经济系的陈岱孙。冯讲课极为生动,通俗易懂,他不进行逻辑分析,而是讲一些哲学史上的故事,学生有时根本不用记笔记,听得高兴的同时,也了悟了他的意思。
清华学生对冯友兰最深刻的印象便是口吃,往往一句话在黑板上已经写完,他的话还没有讲完。冯念墨索里尼,必“摸索摸索摸索”许久。冯在清华开“古代哲人的人生修养方法”课,首次听讲者达四五百人,第二周减到百余人,第三周只余二三十人,四五周后竟只有四五人听讲,因为他的口才不堪卒听,一句“学而时习之”的“而”字,要“而”一分多钟,在学生中传为笑谈。
许渊冲回忆说,他在联大听过冯友兰的演讲,冯说话虽然结巴,思想却非常流畅,犹如十月怀胎受尽折磨,一朝分娩却生出了掌上明珠一样。
杨振宁说:“冯先生把他的口吃转化成一个有用的演讲办法。”因为冯口吃,所以每当口吃的时候,他都停顿一下,这样一停顿反倒给听众一个思考他接下来讲什么的机会。也因为口吃,他讲话简要而精辟。这也是很多学生喜爱听冯友兰讲座的原因。
西南联大学生汪子嵩回忆,西南联大哲学系的老师各有特点:“汤用彤矮矮胖胖,一头极短的银发,是佛学专家;冯友兰留着一头浓黑的长发、大胡子,长袍马褂,手上总拿着一个书包,包书的是一块印有太极八卦的蓝布,一副道家装扮;冯文潜瘦瘦小小,留着长到后脑的灰发,很像一位慈祥的老太太。当三人走在一起时,学生就戏称他们是一僧、一道、一尼。”
鹿桥(60年代在台湾发表小说《未央歌》,反映抗战时期西南联大学生生活)读联大二年级时,有一段时间感到生命空虚,了无意义,准备结束自己的生命。某日,他忽然想到去拜访冯友兰,请教人生的真谛。经过冯的劝导,鹿桥改变了消极厌世的人生观,从此积极努力,发愤读书,后来成为美术史专家。
冯友兰在联大开设伦理学课程,讲课的内容主要依据他的着作《新世训》。因为联大没有能容纳全校所有大一学生的大课堂,只能在一片松树环抱的空地上讲课。他开口就说:“当年孔、孔、孔子杏坛讲学,我们今天在、在这松林里授课……”似乎有以孔子自况的意思。
抗战时期,冯友兰曾站在炸弹坑里上课。宗璞在《漫记西南联大和冯友兰先生》文中感慨地写道:“并不是没有别的教室,而是炸弹坑激励着教与学,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上昭日月。”
【言论】
1923年,冯友兰在老师杜威的指导下,完成博士论文《人生理想值比较研究》(又名“天人损益论”),并顺利通过答辩,获得哥伦比亚大学哲学博士学位。在文中,冯将哲学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损道,第二类是益道,第三类是中道。冯的说法与梁漱溟的“文化三路向”说异曲同工,区别在于,梁以印度文化作为人类的最后归宿,冯的最后指向则是儒家文化。
冯友兰说:“哲学是人类精神的反思。哲学与科学的区别在于前者求好,后者求真。”
冯友兰曾经比较他和金岳霖的异同说:“我们两个人互有短长,他的长处是能把简单的事情说得很复杂,我的长处是能把很复杂的事情说得很简单。”
京师大学堂虽改授新学,但传统观念仍认为它是“太学”。因此,20世纪40年代冯友兰一再主张,北大(原京师大学堂)不论在哪里上课,开学典礼和毕业典礼一定要在国子监举行。冯友兰还谈道:“北京大学校史应该从汉朝的太学算起,因为我看见,西方的有名的大学都有几百年的历史,而北京大学只有几十年的历史,这和中国的文明古国似乎很不相称。”
冯友兰认为,辛亥革命实际上是“绅权和官权的斗争”,“在当时的封建社会中,官和绅本来是一样的人。知识分子经过科举做了官,在他做官的地方他是官,回到他原籍他就是绅。……我现在觉得辛亥革命的一部分动力,是绅权打倒官权,就是地主阶级不当权派打倒地主阶级当权派”。
冯友兰认为,所谓民主就是“少数服从多数”,实现民主的办法就是选举,“什么东西都不能压倒个人的人权,只有一个东西可以压倒,那就是‘多数’”,“如果没有真正的选举,那就并没有民主”。
访问苏联归来后,冯友兰得出结论:封建社会“贵贵”,资本主义社会“尊富”,社会主义“尚贤”。
冯友兰曾给洋人讲《庄子》。一天,他走进一个叫恒石安的外国人的办公室,没头没脑地说,你们西方人总想找个你们可以停下来作最后结论性发言的地方。然而,天下没有最后结论,天下也没有停顿。《易经》第六十四卦,也即最后一卦是,未济,“尚未完成!”
抗战期间,冯友兰每到重庆,蒋介石必请其赴宴,每次吃饭,总有二十多人。席间,蒋介石总是问一些地方官员:“你们那里现在怎么样?”如果答好,他就不再问了;如果答有问题,他就追问是什么问题,一旦回答不合其意,他就发怒,甚至当面训斥。几次后,冯总结出一条规律:善于做官的人,总是说好。他联想到,中国封建社会的皇帝,也不能说不聪明,但为什么总是把事情办糟,就是因为官员在他面前都不敢说真话,即所谓“瞒上不瞒下”,等到他发现被瞒了,事情已经糟到极点,无可挽回了。
1957年1月8日,冯友兰发表《关于中国哲学遗产的继承问题》一文,文章发表后,陈伯达对此文进行批判,并提出了许多问题。冯诉苦说,陈的“思想相当混乱,叫人不知道他所问的究竟是什么”。
冯友兰认为,学界对《论语》中的“汝为君子儒,毋为小人儒”一语的解释并不正确。冯的老家河南一带红白事的礼数很复杂,所以除了“礼生”,还有一种人,是专门“侍候客的”,对这些礼数很是熟悉。冯认为,这种人就是“小人儒”,因为他们懂得那些礼,所以是“儒”,但身份却是仆役。他认为这才是此语的确切解释。
冯友兰曾说:“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在表面看起来,似乎很不注重哲学,但在骨子里,我们这个世界是极重视哲学的。走遍世界,在大多数国家里,都有他所提倡及禁止的哲学。在这一点我们可见现在的人是如何感觉到哲学的力量,每一种政治社会制度,都需要一种理论上的根据,必须有了理论上的根据,那一种政治社会组织,才能‘名正言顺’……世界上有许多的国家,都立一种哲学,以为道统,以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
冯友兰曾谈及英国人的一个优点:善于保护传统,即“旧瓶装新酒”。他认为,只要是新酒,用个旧瓶子装着,没有什么不可以,怕的是“新瓶装旧酒”,那是“换汤不换药”。
冯友兰自陈,研究中国哲学,自己是“接着讲”,而不是“照着讲”。
临终前,冯友兰留下一语:“中国哲学将来一定会大放光彩,要注意《周易》哲学。”
【执笔】
冯友兰长于文字。40年代,国民党独裁统治招致民怨沸腾,党内要求实行民主、宪政的呼声也越来越高。国民党西南联大区党部公推冯友兰致信蒋介石,要求立宪。冯在信中写道:“睹一叶之飘零,知深秋之将至。昔清室迟迟不肯实行宪政,以致失去人心,是本党得以成功。前事不远,可为殷鉴。”
此篇上陈蒋介石的信函写就后,联大教授们交口称赞,雷海宗对冯友兰说:“即使你写的书都失传了,这一篇文章也可以使你不朽。”
西南联大校歌也由冯友兰执笔写就:
“万里长征,辞却了,五朝宫阙。暂驻足,衡山湘水,又成离别。绝徼移栽桢干质,九州遍洒黎元血。尽笳吹,弦诵在山城,情弥切。
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需人杰。便一成三户,壮怀难折。多难殷忧新国运,动心忍性希前哲。待驱除仇寇,复神京,还燕碣。”
1939年秋至1940年春夏之交,时为教育部部长的陈立夫曾三度要求联大遵守教育部的规定,核定应设的课程,统一全国院校教材,举行统一考试等。此项训令的目的是加强蒋介石政权的思想统治。联大教务会议决定致函抵抗此训令,而信函的执笔者正是冯友兰。
有人认为,冯友兰能在屡有学潮、校长迭换的清华身居要职、屹然不撼二十年,主要由于:一、头脑冷静、析理均衡、明辨是非、考虑周至。二、深通世故,处世和平中庸,而观点进步,学术上有高度安全感。三、国学根底雄厚,文言表达能力出众,初则勇于起草,继则众望所归,经常被推执笔。
1946年4月,北大、清华、南开三校复校前,决定在联大原址留碑纪念。5月4日,“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揭幕式举行,碑文由西南联大文学院院长冯友兰教授撰文、中国文学系闻一多教授篆刻、中国文学系主任罗庸教授书丹,被称为“三绝碑”。冯友兰的《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文》被公认可与陈寅恪纪念王国维的文章比肩,被何炳棣称为融古烁今的“至文”、“不朽文章”。
冯友兰在碑文中对中国的未来充满希望,他称“并世列强,虽新而不古;希腊罗马,有古而无今。惟我国家,亘古亘今,亦新亦旧,斯所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者也”!
【沉痛】
北平沦陷后,师生南迁,清华园成了一片真空。冯友兰回忆:“我们参加校务会议的这几个人,还住在清华,说的是要保护学校。我在图书馆内对图书馆的工作人员说,中国一定会回来,要是等中国回来,这些书都散失了,那就不好,只要我人在清华一天,我们就要保护一天。……后来日本军队正式进入北京,日本人到处接管,我们就觉得,在政权已经失了以后,保管是没有意义的,事实上是替日本保管,等它来接收。这就决定南迁。”“决定以后,南迁的人和留守的人,都痛哭而别。”
抗战爆发后,冯友兰、吴有训南下逃难,到郑州时,二人准备去吃黄河鲤鱼,途中遇到熊佛西,三人边吃边聊。熊喜欢养狗,说起北平有许多人逃难,狗没法带,只好抛弃了。那些狗,虽然被抛弃,可是仍守在门口,不肯离去。冯友兰叹道:“这就是所谓丧家之狗,我们都是。”
晚年,冯友兰编写《中国哲学史新编》,当写到王国维与“意境”,联想到七七事变前后他的感受时,特意写下一个附记:日军占领北平后,他和留守的清华校务会议的几个人觉得清华完全不同了。某日晚上,冯友兰和吴有训一起巡察清华园,皓月当空,十分寂静,吴说:“静得怕人,我们在这里守着没有意义了。”冯忽然生出幻灭之感,他们守着清华为的是替中国守一个学术上、教育上完整的园地,北京已沦陷,他们还在守着,岂不是为日本服务了?几日后,他便和吴有训同二人南下长沙与清华会合。后来,他读清人黄仲则诗:“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觉得此句写的正是那种幻灭感,反复吟咏,更觉沉痛。
到长沙后,冯住朋友家的一小楼上,凭栏远眺,见栏下一蜡梅花,顿觉李后主的“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之句所写亡国之痛,深刻极了,沉痛极了。
在长沙临大时,一次冯友兰爬山,走到据说是朱熹和张栻聚会的“二贤祠”,作诗两首:“二贤祠里拜朱张,一会千秋嘉会堂。公所可游南岳耳,江山半壁太凄凉。”“洛阳文物一尘灰,汴水繁华又草莱。非只怀公伤往迹,亲知南渡事堪哀。”一次会议上,朱自清诵此二诗,全体师生顿觉凄怆。
1946年,冯友兰应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邀请,到美国进行为期一年的讲学,他将讲学的讲稿整理成《中国哲学简史》一书。谈及在美讲学的感受时,冯友兰说:“我在国外讲些中国的旧东西,自己也成了博物馆里的陈列品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当时我想,还是得把自己的国家搞好。我常想王粲《登楼赋》里的两句话:‘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相轻】
胡适在北大时,曾做过冯友兰的老师,后冯师从杜威,又成为胡的同门,但二人彼此并不欣赏。1943年,胡适评价冯友兰道:“张其盷与钱穆二君均为从未出国门的苦学者,冯友兰虽曾出国门,而实无所见。见解多带反动意味,保守的趋势甚明,而维护集权的态度意颇明显。”1947年,冯友兰在纽约听说杨绍震夫人许亚芬的硕士论文题目是“1927年以前胡适对中国文化的影响”,不禁喜形于色:“这……这……这个题目很……很……好,因为过……过了1927年,他也就没……没……没得影响啦!”1950年,胡适对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英文版)表示不屑:“实在太糟了,我应该赶快把中国思想史写完。”1955年,胡适又评价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想说几句好话,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处!”
胡适在60年代与朋友一次谈话中讲:“在天主教办的一个刊物上知道冯友兰在那边认过130次的错,自己承认是无可救药的资产阶级。他本来是一个会打算的人,在北平买了不少房地产。1950年在檀香山买了3个很大的冰箱带回去,冰箱里都装满东西,带到大陆去做买卖,预备大赚一笔的。他平日留起长胡子,也是不肯花剃胡子的钱。”(按:此段中胡适记忆有误,冯赴美时间为1946年至1948年)
胡适甚至有言曰:“天下蠢人恐无出芝生右者。”胡适一向是温煦之人,很多人认为他对冯语带偏激更多是源于对其政治立场的攻伐。
冯友兰也曾批评胡适道:“适之先生的病痛,只是过于好奇和自信。他常以为古人所看不出的,他可以看得出;古人所不注意的,他可以注意。所以他经常指出古人所公认为不重要的人物来大吹大擂,而于古人所公认为重要的,则反对之漠然。这是不对的,因为人的眼光不能相去得那样远啊!”但当别人大肆批评胡时,他又为这位同门说两句公道话:“现在批评适之先生的人真多,有的竟着起一部书批评他。但他们的态度多欠公允,因为他们常把适之先生二十多年前的话来攻击。这如何可算是公允的呢?”
冯友兰后来高度评价了胡适在哲学史上的重要性。1917年,胡适到北大任教,讲授“中国哲学史”课程。原来教授此课的是陈汉章,他讲了半年才讲到周公,而胡适将哲学史拦腰砍断,直接从周宣王讲起。冯友兰说:“这对于当时中国哲学史的研究,有扫除障碍、开辟道路的作用。当时我们正陷入毫无边际的经典注疏的大海之中,爬了半年才能望见周公。见了这个手段,觉得面目一新,精神为之一爽。”
晚年,冯友兰在《三松堂自序》中也公允地评价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上卷:“胡适的这部书,还有一种更广泛的影响——胡适是在哲学方面用那个指头比较早的一个成功的人。”他还说:“陈寅恪和金岳霖的两篇审查报告都把我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同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做比较。这是因为在当时,这一类的书,只有这两部。在历史发展的过程中,无论什么事物,都是后来居上。这是因为后来者可以以先来者为鉴,从其中取得经验教训。无论如何,在中国哲学史研究近代化的工作中,胡适的创始之功,是不可埋没的。”
【立场】
冯友兰幼时在武昌,有天家中的厨师带他们出去玩,被洋人的狗咬伤。厨师带着冯去找那个洋人,洋人拿出几毛钱,他们拒绝接受,说:“我们并不是为了这几毛钱,只是警告你,你的狗不能乱咬人。”回家后,冯友兰告诉父亲此事,父亲对冯大加赞赏。
1925年,朋友邀请冯友兰去广东大学任教,冯欣然同意。离开开封前,冯碰见于右任。冯问于:“广州的情况怎么样?是不是可以去?”于答:“革命的人可以去,不革命的人不可以去。”冯当时向往革命,于是决定前往。
冯友兰到广州后,正好遇上国民党党内斗争,一次,冯友兰和朋友在大街上看到拥护香港罢工的群众游行,成千上万的人排着队,拿着标语,高喊口号,像潮水一般涌过来。冯从未见过如此场面,他和朋友异口同声道:“可怕!可怕!”他直觉地感到,20年代的中国革命和辛亥革命不同,于是决定离开广州。
有一次,清华接到当局提供的一份学生名单,要求学校交出名单上的学生,清华园亦被大批军警包围。晚饭过后,冯友兰接到梅贻琦的电话,正要去梅家开会,门前有两个学生要躲进他家,他说:“好吧,请进来吧。”到了梅家以后,冯得知大部分学生聚在体育馆内,军警正准备攻打体育馆。梅说:“看情况随时都可能发生大事,校务会议的人都不要走,等着随时应付。”最后梅打电话求助当时的市长秦德纯,秦找了宋哲元后,军警才撤离。等冯回到家里,那两个学生已经走了。
冯友兰后来回忆说:“任载坤对我说,那两个学生坐在客厅里,在沙发上睡着了,发出很大的鼾声。她听见门外常有人来来往往,怕出危险就把他们叫起来藏在后院厨房里。我也不知道那两个学生是谁。”一个学生后来回忆,躲在冯家的其中一个学生,名叫姚依林。
冯友兰到重庆参加学术评议会议,第一天开会,有一个“面团团如富家翁”的人说:“现在教育界有些不同的意见,议论纷纷,很不好。”冯悄悄问坐在他旁边的傅斯年,傅说:“这就是孔祥熙,骂到你们头上了,你得发言批判他。”冯便发言批驳了孔的发言。会后,孔祥熙还特地跑过来和冯友兰握手。
孔祥熙曾对冯友兰说,他要办一个孔教会,请冯担任会长。冯答:“一来没有办这种会的必要;二来如果要办,我也办不了。”
冯友兰至成都,华西大学教授开茶话会欢迎冯,钱穆亦在座。席间,钱穆说道:“吾侪今日当勉做一中国人。”冯正色说:“今日当做一世界人,何拘拘于中国人为。”钱反驳道:“欲为世界人,仍当先做一中国人,否则或为日本人美国人均可,奈今日恨尚无一无国籍之世界人,君奈之何。”冯友兰无言以对。
40年代,冯友兰回唐河祁仪镇探亲,马车行至镇北十三里大树李地界时,冯便下了马车,步行回到家中。冯友兰是祁仪的骄傲,乡邻听说博士回来,几百号人自发迎接,一直接到镇北三里多远的天台号村。可是,马车到跟前,却不见冯友兰。车夫告诉大家说:“友兰早从东小门进街了。”乡亲们大感失望,友兰二十多年没有回来,回来后连个面也不能见。事实上,冯友兰并未让大家失望,他回来后,礼贤下士,逐家挨户地登门拜访,乡亲们非常感动,觉得那天怪罪了他。
1945年,冯母去世,冯友兰回乡奔丧。县长听闻冯回乡的消息后,前来拜望,县长走时,冯不送;而家里旧亲友来,冯都送至大门外。乡里一时传为美谈。
1945年5月,国民党全国第六次代表大会上,冯友兰被选为大会主席团成员,并被内定为中央委员。有人劝冯:“中央委员对于别人是一种资本,对于你却是一种负担。”冯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此后,蒋介石请冯吃饭时说:“大会要选举你为中委。”冯婉言谢绝,称:“我要当了中委,再对青年们讲话就不方便了。”
1948年,国内局势动荡,朋友劝时在美国讲学的冯友兰定居美国,他拒绝了:“俄国革命以后,有些俄国人跑到中国居留,称为‘白俄’。我决不当‘白华’。解放军越是胜利,我越是要赶快回去,怕的是全中国解放了,中美交通断绝。”
自美归国,冯友兰过海关时,海关人员见他的护照上是“永久居留”的签证,便对他说:“你可以保存这个签证,什么时候再到美国来都可以用。”冯答:“不用了。”随手把签证交给他就上船了。
新中国成立前,冯友兰和妻子商议后决定,哪里也不去,在北京等着解放军到来:“当时我的态度是,无论什么党派当权,只要它能把中国治理好,我都拥护。这个话我在昆明就已经说过。当时在知识分子中间,对于走不走的问题,议论纷纷。我的主意拿定以后,心里倒觉得很平静,静等着事态的发展。有一次景兰(其弟)问我说:‘走不走?’我说:‘何必走呢,共产党当了权,也是要建设中国的,知识分子还是有用的,你是搞自然科学的,那就更没有问题了。’当时我心里想的,还是社会主义‘尚贤’那一套。”
“文革”中,冯友兰被打成“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被隔离审查。到1968年秋,他被允许回家,算是宽大处理。冯友兰觉得奇怪,怎么会对他宽大处理呢?后来有人告知,原来毛泽东在一次中央会议上说:“北京大学有一个冯友兰,是讲唯心主义哲学的。我们只懂得唯物主义,如果要想知道一点唯心主义,还得去找他。”后来工宣队让冯写信感谢毛,并告诉他,当时被毛点名的翦伯赞也写了。
1973年,批林批孔运动开始,冯友兰格外紧张,他写成两篇批判文章,刊登在《北京大学学报》上。不久《光明日报》、《北京日报》都转载了这两篇文章。冯对此颇为糊涂,直到1974年1月他才听谢静宜说:“有一次会上,北大汇报批林批孔运动的情况,毛主席听到冯友兰的那两篇文章,马上就要看。我立即找着这两篇文章当场交给毛主席。毛主席当场就看,并且拿笔改了几个字和几个标点符号。后来发表了。”
【自省】
冯友兰晚年撰写自传《三松堂自序》,对自己一生治学和做人,成绩和污点,进行了总结和反省。有人认为,冯的自我批判并不深刻,对自己的性格弊端缺乏更深揭露,但同时肯定他的态度还算比较诚恳。
冯友兰与高足冯契(西南联大1940级)一次谈话中,曾谈到应当怎么写的问题,冯契答得很坦白,他说:“你怎么想就怎么写吧。”学生反而给了老师以巨大的勇气,于是有了《三松堂自序》。
冯友兰谈到自己所着的《中国哲学史》时,认为该书有两个大弱点:“一是,讲佛学失于肤浅,虽一一排列,却缺乏内部联系。这是因为我对于佛学没有学通,所以不能讲透。佛学资料浩如烟海,不是几年能完全搞通的。二是,讲明清时代,失于简略,像王夫之那样的大家,书中只是稍带而过。”
“文革”中,冯友兰主动写了两篇批林批孔文章,发表在《北京大学学报》上。晚年他反思自己的这一行为,在《三松堂自序》中引用《周易》“修辞立其诚”一语,写道:“如果自己没有真实的见解或有而把它隐蔽起来,只是附和暂时流行的意见,以求得到某一方面的吹捧,这就是伪。这就叫哗众取宠……我在当时的思想,真是毫无实事求是之意,而有哗众取宠之心,不是立其诚而是立其伪。”
【逸事】
冯友兰儿时,母亲对冯家兄妹读书学习严格要求。当时没有钟表,母亲为了严格作息时间,便在地上画线,当日影移至某线时,方可休息,又移至某线时,立须读书写字。
冯友兰兄弟姐妹五人,除了胞姐温兰早嫁、胞兄新兰早殇之外,其余三人皆成才:冯友兰为中国哲学界的泰斗,弟弟冯景兰是我国着名的地质学家,妹妹冯沅君是我国现当代有名的作家和古典文学专家,这就是着名的“唐河三冯”。这与冯友兰母亲的培养和教育是分不开的。
冯友兰追忆,母亲是封建社会的完美女性。冯母的良好品性对冯友兰影响很大:不但使他走出了失去慈父的阴影,而且使冯走上了积极的人生道路。冯母坦然对待生死的生活态度也影响了冯友兰,她曾对冯友兰说及人生在世,不一定要长命百岁,最主要的是把要做的事做完了,走了也就无憾了。
1911年秋,辛亥革命暴发,冯友兰就读的开封中州中学停课。16岁的冯友兰自开封乘马车返乡,行至汝坟桥,投宿一家客店,墙上题满了诗。冯想起其父在汝坟桥一家店内的墙上曾写有几首诗,传咏一时,他便在投宿的店内墙上寻找。事有凑巧,其父果然就在这家客店里投宿,没费多大的周折冯就找到了父亲所题的壁诗,中有一首云:“苦教夫婿觅封侯,柳色青青怕上楼;谁料天涯仍落拓,相逢莫问黑貂裘。”(冯友兰的父亲冯台异,于清光绪己丑年中举人,到戊戌年考中进士,诗句是己丑年至戊戌年间会试落第回家途中,经汝坟桥投宿时,在客店里写的)
冯父曾任清县令,冯友兰和母亲弟妹刚到城外,城里便派出大轿子,请冯母上轿。进城门时,鸣礼炮三响,到公馆时,又鸣炮三声。等到一个多月后,衙门腾出来,将冯母接进衙门时,又是全副仪仗,到衙门口,鸣炮三声。后来父亲告诉冯友兰,一个官员的仪仗,太太可以用,老太太(官员的母亲)可以用,老太爷(父亲)不能用。老太爷到儿子的衙门,只可以如普通人一样悄悄进去,老太太到了,却可以用全副仪仗,大张旗鼓地进去,太太也是一样。这就叫“妻以夫贵,母以子贵”。冯友兰认为,这是对贤妻良母的补偿,也是女子“三从”的表现。
冯友兰回忆,清华当时流传一种说法,说清华有神仙、老虎、狗:教授是神仙,学生是老虎,职员是狗。
1938年,长沙临大迁至昆明的途中,冯友兰撞伤了胳膊,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胡子一直没有刮,从此,他便开始蓄须,直到十年动乱时期才剃去。
长沙临大时期,清华在岳麓山建新校舍,潘光旦与冯友兰、陈岱孙、施嘉炀(时任清华土木工程系主任)等前去参观。校舍旁有农业学校,校有蚕室,占清华新址之一角,临大准备将此地用作土木工程系教员宿舍。潘笑问施:“公等何日可下蚕室?”冯友兰喟然曰:“是真所谓文章误我,我误妻房!”(“蚕室”是一个典故,唐代李贤注《后汉书》云:“蚕室,宫刑狱名。有刑者畏风,须暖,作窨室蓄火如蚕室,因以名焉。”意思是说受过宫刑后的人怕风,喜暖,在地下室生火养病,生火的地下室就像养蚕的暖室一样,后来就以“蚕室”来指代宫刑牢狱。潘是以典故来引起联想,造成戏谑的效果。冯巧对“文章误我,我误妻房”出自《琵琶记》唱词,既是对潘光旦的回应,也巧妙地点出战争期间,妻离子散、流离颠沛的悲剧。)
印度学者罗德到西南联大演讲,冯友兰对他说:“印度佛学是消极的。”罗德并不辩白,只是说:“你不懂吗?请你去请教你们的佛学大家汤用彤教授。”
宗璞回忆,抗战后期通货膨胀加剧,物价飞涨,联大教师们的生活极为困难。一个月工资几百万,但不到半个月就用完了。于是联大教师组织了一个合作社,公开卖文、卖字、卖图章,冯友兰卖字,可是生意不好,从来就没开过张。
冯友兰难得有真情挥洒的时候。一年春节,冯友兰在地安门邓以蛰寓所与邓、杨振声及日本人小熏良四晤谈,喝了十二瓶黄酒,一夕大醉。
冯友兰的须发皆长,西南联大哲学系有一位学生曾贴出一张大字报,说如果人人都学冯先生,那昆明的理发店就要失业了。中文系教授罗常培也开玩笑说:“冯友兰先生要讲《论风流》,不知道是他的胡子比闻一多先生的风流呢,还是他说话结结巴巴的风流呢?”
抗战爆发后,吴宓南下时曾赋诗一首,中有“相携红袖非春意”之句,冯友兰认为此句极不得体。当时冯友兰和闻一多住的教授宿舍楼前有一棵蜡梅,正值蜡梅盛放时节,站在楼上的栏杆旁,恰与蜡梅相齐。一日,冯、闻二人又谈起吴宓的“红袖”诗,闻一多随口道:“每饭不忘‘红袖’句”,冯友兰接口道:“凭栏惟见蜡梅花。”
1948年,冯友兰从美国带回一台冰箱,当时是整个清华唯一的一台,当时全北京城也不多见。后冯得知清华校医院需要,当即就捐了出来。
冯友兰的子女无一人从事哲学研究,他常在家中讲一个笑话:有人问他,家中子女为何无一人“子承父业”,他很幽默地一笑置之:“那是我深知哲学之无用。”
冯友兰回忆,“文革”中,北大四门大开,随便进出,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来北大,晚上就在校园里的空地上睡觉。冯住的园内晚上也睡着很多人,时已入秋,夜间很冷,但没有一个人要求进屋。一天,冯家只有任载坤一人在家,来了几百人要求进屋里看看,任不敢开门,于是有人隔着窗户说:“你大概是怕我们人多,进去秩序不好维持,我负责把他们组织起来,只进去绕一圈就出来。我保证维持秩序。”任这才敢开了门,他们果然按次序进来走一圈便出去了。看完后,组织者对任说:“你现在相信群众了吧?”任载坤说:“你们真是毛主席的好群众,像这样的群众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