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
弘一法师在虎跑寺结夏安居时,寺中的一条小黄狗病重,弘一法师约弘祥等七僧,一起为小狗念佛超度。小狗最后安然去世,形色无所苦。弘一法师等人将其葬在青龙山下,事后又为小狗写了超度日记,悲悯之情,溢于文表。
1928年秋天,弘一法师到丰子恺家中,丰见其师心情沉重,便问他近来有什么心愿,弘一法师说,释迦牟尼所示之“戒”字,实是戒暴力杀害。时弘一法师四十九岁,丰之前曾与李园净协商,出一套画集祝贺其师五十寿辰,并计划其师五十岁时,出五十幅,到六十岁时,出六十幅。丰子恺听罢其师之言,决定将画集定名为“戒杀画集”。弘一建议改“戒杀”为“护生”。1929年2月,《护生画集》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发行。1942年,弘一法师圆寂,但丰子恺的画集不辍。逢弘一法师七十、八十、九十、一百诞辰时,丰子恺皆以画集纪念。画册最后一集出版的时候,丰子恺已在前一年离世。
弘一法师在庆福寺挂单时患痢疾,多日不愈,他对寂山法师说:“小病从医,大病从死。今弟子患大病,从他死好。惟求师尊俟吾临终时,将房门局锁,请数师助念佛号,气断六时后,即以所卧被褥缠裹,送投江心,结水族缘。”寂山老人听罢泪下。
因当时坊间所用的活字字模,字体常参差不齐,印成文后行列不均,弘一法师曾发愿,得闲暇时,为上海开明书店书写一套铜字模,用于刻印佛书。1930年5月,他开始着手书写字模,但半个月后即放弃,一来因身体不适,二来,他认为有些文字不适宜出家人书写,如尸部、刀部、女部中便有许多凶恶污秽的文字,入眼妨心,实在不愿执笔。
1935年冬,弘一法师身患重疾,病中再次立下遗嘱,交由传贯法师执行。传贯回忆:“师当大病中,曾付遗嘱一纸予贯云:‘命终前请在布帐外助念佛号,但亦不必常常念。命终后勿动身体,锁门历八小时。八小时后,万不可擦体洗面。即以随身所着之衣,外裹破夹被,卷好送往楼后之山坳中。历三日有虎食则善,否则三日后即就地焚化。焚化后再通知他位,万不可早通知。余之命终前后,诸事极为简单,必须依行,否则是逆子也。’”
普济寺鼠患严重,山鼠咬毁衣物,甚至咬啮便溺于佛像之上。弘一法师想起旧籍中曾说,用猫饭喂鼠可无鼠患,于是一试,果然灵验。于是他每日饲鼠两次,每次并为发愿回向,希望彼等早生善趣,乃至证得菩提。为此,他还特地写了一篇《饲鼠免鼠患经验谈》。
《护生画集》英文版封底有这样一个事例:1928年农历十一月的一天,弘一法师在船上看到一只老鸭被关在笼子里,据鸭主人说这老鸭肉可以治病,此鸭是送给乡间病者的。弘一听后,备感老鸭之不幸,他表示愿意用三金赎老鸭。在他的救助之下,老鸭终于免其恶运,并随大师一同下船。事后,弘一特意让丰子恺将老鸭的造型绘出,一并收入《护生画集》。弘一法师为此画的题词是:“罪恶第一为杀,天地大德曰生。老鸭札札,延颈哀鸣;我为赎归,畜于灵囿。功德回施群生,愿悉无病长寿。”
弘一法师到丰子恺家,丰请法师就坐。法师先轻轻摇动藤椅,然后再慢慢坐下,每次都如此。丰问何故,法师答说:“这椅子里头,两根藤之间,也许有小虫伏动,突然坐下去,要把它们压死,所以先摇动一下,慢慢地坐下去,好让它们走避。”
丰子恺的随笔《法味》中写道:“七岁的p儿从外室进来,靠在我身边,咬着指甲向两和尚的衣裳注意。弘一师说她那双眼生得距离很开,很是特别,他说:‘蛮好看的!’又听见我说她喜欢书画,又喜刻石印,二法师都要她给他们也刻两个。弘一师在石上写了一个‘月’字(弘一师近又号论月)一个‘伞’字,叫p儿刻。当她侧着头,汗淋淋地抱住印床奏刀时,弘一师不瞬目地注视她,一面轻轻地对弘伞师说:‘你看,专心得很!’又转向我说:‘像现在这么大就教她念佛,一定很好。可先拿因果报应的故事讲给她听。’我说:‘杀生她本来是怕干的。’弘一师赞好,就说:‘这地板上蚂蚁很多!’他的注意究竟比我们周到。”
1940年春,弘一法师写信给妙慧法师说:“兹拟做大漉水囊一件,兹送上竹圈一个,即以白布缝于此上。此竹圈,系林居士物,乞代告知,即以此赠与余,为感。送上洋一元,乞代购白布。以能漉水,而小虫不得出者为宜。费神,至感。”
1942年1月,弘一法师返回福林寺度岁。他赠送给晋江乡医杜安人贵重西药10余种。杜极为感动,他的医术很高,收费亦高,贫困者往往无力到他那里就医。与弘一法师交往后,他深受大师感召,表示今后将效仿法师慈悲之心,济世救人。
弘一法师曾倡议,用布葛代替绮罗,冬日用驼绒代替丝绵取暖,如此可戒杀。
弘一大师曾书偈句:“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
【圆寂】
1940年年底,南安雪峰寺下院水云洞的慧田和尚请弘一法师前去看看。弘一欣然应邀。水云洞实在简陋,连法师的床都是拿两块卸下的门板来凑合的,但弘一很是喜欢,满口说好,并决定在此过年。
惠田素日散漫,而弘一法师却生活严谨,每日作息极为规律。一天,惠忘了为法师烧开水,法师并不责怪,却一定要喝生水,慧田心里难过。又一次弘一法师从厨房附近捡了几个小白萝卜,告诉慧田,吃生萝卜是很补气的。田又很惭愧,因为这几个萝卜是他洗菜的时候,觉得太小扔掉的。他对法师说,要吃萝卜,田里有的是,说罢便要到田里去刨几个好的。法师坚持不肯,说小的也一样好,不应该浪费。他用水冲洗干净,放了些盐,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从此惠田再也不糟蹋东西了。
次年5月,弘一法师去晋江檀林乡福林寺结夏,并寄书各地师友,暗示将告别之意。
1942年2月,弘一法师应惠安县长石有纪邀请,至灵瑞山讲经,相约不迎、不送、不请斋。
10月2日,弘一法师微疾,但依旧写字与晋江中学学生结缘,共写百余幅7日下午,弘一法师嘱咐妙莲法师到室内,写下遗书:“余于未命终前、临命时、既命终后,皆托妙莲师一人负责,他人无论何人,皆不得干预。”
10月8日,弘一法师的病情加重,他再次向妙莲法师交待后事,特别说明火化时,带4只常用之小碗,填龛4脚,以水盛满,以免蚂蚁嗅味爬上,致化时损害蚂蚁生命。
10月12日黄昏,弘一大师整肃僧衣,右胁西向而卧,如狮子眠,面含微笑,一心静念佛号,妙莲等人依师遗嘱在一旁助念,七时三刻许,法师呼吸渐为短促微细,八时左右,法师安详西逝。
临终前,弘一法师分别致函夏丏尊、刘质平,向他们告别。致夏丏尊函曰:“丐尊居士文席:朽人已于□月□日迁化,曾赋二偈,附录于后。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谨达不宣。音启。”遗书的月日,都空着,待他圆寂后,由侍疾僧补填。
遵照法师的遗嘱,在法师圆寂七天后,即1942年9月11日,下午7时,在承天寺举行火化,色身仅穿旧短裤,依律而行。火化历一小时,荼毗时,多色火焰剧烈上升。居士叶青眼记载:“举火才逾时许,众方恭敬围绕,忽尔异彩一道突从窑门燎出,炽然照耀,辟易一切,众为震动,厉声念佛,异彩须臾散去,未几已告化尽,猛捷无与伦比。”在一百日内,由骨灰中,拣出各色舍利一千八百粒,舍利块六百多块。舍利由妙莲法师供养。
以后,弘一法师的遗骨分别葬于泉州清源山弥陀岩和杭州虎跑定慧寺,两处皆有法师的灵塔,十年“文革”期间俱被毁。
【评誉】
太虚法师曾为弘一法师赠偈曰:“以教印心,以律严身,内外清净,菩提之因。”
赵朴初评价弘一法师的一生:“深悲早现茶花女,胜愿终成苦行僧。无数奇珍供世眼,一轮明月耀天心。”
夏丏尊挽弘一法师云:“垂涅盘赋偈相诀,旧两相忘,热情应啸溪虎;许娑婆乘愿再来,伊人宛在,长空但观夕阳。”
李叔同的演讲稿与处世格言被梁实秋、林语堂等人誉为“一字千金”,值得用一生的时间静静体悟。
丰子恺评价老师李叔同的艺术生涯说:“文艺的园地,差不多被他走遍了。”
丰子恺在《我的老师李叔同》一文中又写道:“弘一法师由翩翩公子一变而为留学生,又变而为教师,而为道人,四变而为和尚。每做一种人,都十分像样。好比全能的优伶:起老生像个老生,起小生像个小生,起大面又很像个大面……都是‘真’原故,说明了李先生人格上的第一特点。”
丰子恺又说:“我崇仰弘一法师,为了他是‘十分像人的一个人’。凡做人,在当初,其本心未始不想做一个十分像‘人’的人;但到后来,为环境、习惯、物欲、妄念所阻碍,往往不能做得十分像‘人’,六分像‘人’的,也已值得赞誉;就是五分像‘人’的,在最近的社会也已是难得的‘上流人’了,像弘一法师那样十分像‘人’的人,古往今来,实在少有。所以使我十分崇仰。我自己也是一个心想做到十分,而实际上做得没有几分像‘人’的人,所以对于弘一法师这样崇高伟大的人格,实在不敢赞一词。”
有人问弘一法师的学生曹聚仁:“像你们弘一法师这样的老师,足以为训呢?还是不足以为训呢?”曹答道:“像他这样忠于自己的信仰,实践躬行,他是‘人师’,足以为训的。他的师友以及门弟子,不一定要弃俗出家,但一念发愿,有悲天悯人之意,这便是‘成佛’的路子。李师兼伯夷之情与柳下惠之和,他是我一生所见的最完整人格的人。我们每天听一些政治人物,如威尔逊,如约翰逊之流,说的都是假话,要想如弘一法师这样句句踏实的人,实在太少了……”
夏丏尊评价弘一法师:“综师一生,为翩翩之佳公子,为激昂之志士,为多才之艺人,为严肃之教育者,为戒律精严之头陀,而卒以倾心西极,吉祥善逝。”
林语堂高度评价李叔同:“李叔同是我们时代里最有才华的几位天才之一,也是最奇特的一个人,最遗世而独立的一个人。他曾经属于我们的时代,却终于抛弃了这个时代,跳到红尘之外去了。他的浪漫才情使他即便出世,也选择在了杭州这个风花雪月、侠骨柔情的地方,使那些看惯‘湖山此地,风月斯人’的杭州人生平添了一分新的骄傲。”
鲁迅评价弘一法师的书法:“朴拙圆满,浑若天成。得李师手书,幸甚!”
1942年春,郭沫若向弘一法师请求书法,得弘一书幅:“我心似明月,碧潭澄皎洁。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书幅末署款:“沫若居士澄览”,后郭沫若写信向弘一法师表达敬意:“手书奉悉……澄览大师言甚是。文事要在乎人,有旧学根柢固佳,然仅有学问而无人的修养,终不得事也。古文云:士先器而后文艺,殆见到之言耳。”
周总理曾嘱咐曹禺道:“你们将来如要编写《中国话剧史》,不要忘记天津的李叔同,即出家后的弘一法师。他是传播西洋绘画、音乐、戏剧到中国来的先驱。”
80年代初,刘海粟在《大师》一文中说:“近代人中,我只佩服李叔同一人……李叔同画画、书法、音乐、诗词样样都高明……我却比他少了一样——演戏!”
张爱玲曾说:“不要认为我是个高傲的人,我从来不是的——至少,在弘一法师寺院围墙的外面,我是如此的谦卑。”
六、马一浮
〔马一浮(1883~1967),幼名福田,又名耕馀,后更名浮,字一浮,又字一佛,号湛翁、被褐,晚号蠲叟、蠲戏老人。绍兴长塘(今属上虞)人。现代着名国学大师、理学大师。〕
〔关键词:热血、沉潜、学说、立场、教诲、书院、新儒、浮生、伤恋、佛缘、性情、仙风、逸事、颖悟、茶趣、仰止、长辞、评说〕
【热血】
1903年,清政府任命亲王溥伦为团长,率团赴美参加1904年的第十二届世博会,马一浮任万国博览会中国馆秘书,他在1903年7月8日的日记中写道:“美人定华商赴会例,既到会所,则不得出会场一步,且西人之上等俱乐部概不许入。出会场者,即按例收捕,送返中国,当处以流罪,其他尚来知如何。盖彼固以绝对之野蛮国待我,皆我之败种,我之腐臭政府自取之。以失国际上之位置,比于亡国。彼曹犹昧昧不觉,得西人之一顾一笑,且以为莫大之荣幸也,岂不哀哉!”
同年,马一浮出任清政府驻美国使馆留学生监督公署秘书,到美国的圣路易斯工作了一年。马一浮到美国后,听到国外对中国蔑视的言论,非常气愤,他在《北米居留记》中写道:“1903年10月25日。闻此间圣路易大学与东圣路易大学,皆以分割中国之当否为问题,令诸生演说。东圣路易大学学生主张分割,而圣路易大学学生颇反对之。嗟呼!人之欲分之者,皆熟计深论,攘臂而呼。我国人之全部之大半者,懵然不觉也。哀哉!”
在美国时,马一浮十分赞成孙中山提出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的政治纲领,曾写下了不少反清斗争的诗文。留日期间,他与好友马君武、谢无量一起翻译作品,向革命党机关报《民报》投稿。
辛亥革命后不久,军阀混战,民不聊生。面对时局,马一浮深感“救国有志,回天无力”,于是决定杜门读书,精研国学,以期从学术上找寻一条救国救民之路。
抗战爆发后,马一浮南下避难,写信给丰子恺,并附上《将避兵桐庐留别杭州诸友》一诗,丰读后大为感慨:“这封信和这首诗,带来了一种芬芳的空气,把硫黄气、炸药气、厉气、杀气都消解了,数月来不得呼吸精神的空气而坐以待毙的我,至此方得抽一口大气。”“这信和诗,有一种伟大的力,把我的心渐渐地从故乡拉开了。”“我决定向空气新鲜的方向走。”于是,丰子恺带着全家南下,避居桐庐。
抗战期间,因生计所迫,马一浮打破“平生杜门”,“未尝聚讲”的守则,应浙江大学校长竺可桢之邀,出山讲学,先后与江西泰和、广西宜山,为浙大学生开设“国学讲座”。谈到此次讲座,马一浮说:“其意义在使诸生于吾国固有之学术得一明了认识,然后可以发扬天赋之知能,不受环境之陷溺,对自己完成人格,对国家社会乃可以担当大事。”
1938年4月,马一浮在江西泰和为浙大学生开设了两个学期的“国学讲座”。开讲时,竺可桢、梅光迪、苏步青等人都前来听讲,马一浮开口便道:“昔张横渠先生有四句话,今教诸生立志,特为拈出,希望竖起脊梁,猛着精彩,依此立志,方能堂堂正正做一个人。”
接着,马一浮逐一解说张载的“四句教”:“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马一浮的讲座推陈出新,层层深入,又返本归源,时而雷霆万钧,当头棒喝,时而春风化雨,循循善诱,在座师生无不叹服。
但时值战乱年代,马一浮的国学讲座并不受广大学生欢迎,他曾致书熊十力说:“弟每赴讲,学生来听者不过十余人,诸教授来听者数亦相等。察其在座时,亦颇凝神谛听,但听过便了。无机会勘辩其领会深浅如何。以云兴趣,殊无可言。”所以,当国民党当局邀请他入川主持书院时,他虽担忧国人对国学的热情,却又欣然前往。
竺可桢以“求是”为校训,请马一浮为浙江大学写校歌。他根据浙大的特点和校训,创作了“大不自多”校歌。
1939年夏,马一浮在四川嘉定乌尤寺创办“复性书院”,讲明义理,选刻古书,培养研究中国传统文化的优秀人才。
1964年10月16日,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试验成功,81岁的马一浮听到广播后,兴奋得彻夜不寐,一口气写下了《喜闻核试验成功》等三首诗庆贺。
【沉潜】
在美国期间,马一浮没有进美国学校学习,而是边工作边按自己的喜好需要买书、读书、译书。汤彦森、丁敬涵记载:“从当时的日记看,(马一浮)每隔三四天就要去书店购一次书,购回以后常不顾酷暑严寒,夜以继日地口读手译。所读的书包括政治学、社会学、文学、美学、伦理学、心理学及语法修辞、历史等方面的着作。……在广泛的阅读中,对卢梭、马克思的着作尤为喜爱。得到卢梭《民约论》说‘胜获十万金’,病中得马克思的《资本论》是‘胜服仙药十剂,予病若失矣’。”
1904年,马一浮又到日本游历,他向一位日本人学习日文和德文,同时阅读《资本论》和《浮士德》等着作。
在国外的两年,使马一浮逐渐认识到,西方思想并不能真正解决中国的问题,希望用西学来解救中国,是行不通的。中国固有的传统文化,才能解决中国问题。回国后,他和谢无量一起隐居在镇江焦山海西庵,潜心研究学问,对游历西方所学的西学理论和西方文艺进行了总结。
在镇江隐居期间,马一浮翻译了《堂吉诃德》,以《稽先生传》为名,发表在《独立周报》上。
1905年年底,马一浮回到杭州,住在西湖畔的广化寺。他每天到文澜阁读书,如是三年,足不出户,潜心国学,尽阅《四库全书》。
马一浮的从侄马镜泉说:“文澜阁的书有三万六千多册,据我了解,他看了三年,看了三万多册肯定是有的。他当时单身一人,读书人也要吃饭的,但有时兴致上来的时候不能够离开了,他采取啥办法呢?文火炖豆腐。旧社会的炉子外头包紫铜,里面放个油灯,放东西在上面烧,到一定辰光,上面的东西就熟了。他就用这种炉子炖豆腐,既研究了学问,又解决了吃饭问题。”
青年时期,马一浮与马君武、马叙伦交游,三人风华正茂,“各自负以天下为任”。不久,马一浮“即自匿陋巷,日与古人为伍,不屑于世务”。从1912年起,他便住在杭州,孑然一身,身居陋巷,潜心研究中国文化,直到抗战爆发后被迫南迁。
马一浮在杭州隐居熟读的二十多年中,蔡元培、陈百齐曾邀请他出任北大文科学长,浙江大学校长竺可桢亦邀请他到浙大任教,均被他一一谢绝。他一心读书,基本不发表文章,不刊行着作,《独立周报》向他约稿,也被他拒绝。除友人偶尔过访外,他亦少移教他人,仅会过访少数的佛界方外友人。
赴南洋考察时,马一浮见当地华侨以儒学为国教,不废经学,不禁感慨万千,作《新加坡道南学堂记》。回国后,他愈发埋首国学,并开始涉及佛教。
丰子恺将马一浮称为“今世的颜子(渊)”。1933年,丰子恺去拜访马一浮,“先生照旧孑然一身地隐居在那陋巷的老屋里,两眼照旧描着坚致有力的线而炯炯发光,谈笑声照旧愉快”。
抗战胜利后,马一浮回到了杭州的陋巷,重新隐居林下,仅主持智林图书馆,继续选刻古书。
新中国成立后,马一浮担任过浙江省文史馆馆长、全国政协委员等职务。但当地政府遵照周恩来总理的指示,不以俗务打搅,让他在杭州家中专心着书立说,颐养天年。
1957年,苏联领导人伏罗希洛夫访华时,在周恩来的陪同下,到杭州蒋庄拜访马一浮。周向伏罗希洛夫介绍说:“马一浮先生是我国着名学者,是我国唯一的理学家。”伏氏问马一浮:“您在研究什么?”马答道:“读书。”伏氏又问:“现在做什么?”答:“读书。”伏氏想请他出去走走,他仅答以:“恕不奉陪。”
马镜泉回忆,晚年,马一浮除了会友,大部分的时间都用于读书。他常说:“读书要心定。”这也正是他自己读书的写照。马一浮每天必作诗,有时一天作两首,枕头边常年放着手电筒,晚上一旦诗兴大发,他便马上打开手电,靠在床头记录下来。
【学说】
马一浮认为:“国学者,六艺之学也。”此处之“六艺”指“六经”,即诗、书、礼、乐一、易、春秋。马一浮更喜欢用“六艺”这一名称,并用它广义地指六类或六个部门的文化学术或教化。
马一浮认为,“六艺”也可统摄西方的一切学术,“自然科学可统于易,社会科学(或人文科学)可统于春秋”,“文学艺术统于诗乐,政治法律经济统于书礼”。他认为,西方学术文化无非统摄于真一、善、美三种价值,这也都包含于六艺之中。而六艺包含此三种价值,“《诗》、《书》是至善,《礼》、《乐》是至美,《易》、《春秋》是至真”。马一浮认为:“全部人类之心灵,其所表现者不能离乎六艺也;全部人类之生活,其所演变者不能外乎六艺也。”
对中国传统文化,马一浮推崇备至,他说:“今人舍弃自己无上之家珍而拾人之土苴绪余以为宝,自居于下劣而奉西洋人为神圣,岂非至愚而可哀!”
马一浮说:“天地一日不毁,此心一日不亡,六艺之道亦一日不绝。人类如欲拔出黑暗而趋光明之途,舍此无由也。”又说:“国家生命所系,实系于文化,而文化根本则在思想。”
马一浮认为,《论语》大义“无往而非六艺之要”。他说:“《论语》有三大问目:一问仁,一问政,一问孝。凡答问仁者,皆诗教义也;答问政者,皆书教义也;答问孝者,皆礼乐义也。”“易为礼乐之原,言礼乐则易在其中”;“春秋为诗书之用,言诗书则春秋在其中”。他认为,《论语》中的“朝闻道,夕死可矣”章为“明生死之故”;“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章为“于迁流中见不迁,于变易中见不易”;“予欲无言”章为“显性体本寂而神用不穷”等,为“易教之大义”。“正名”则为“春秋大用”之要。
马一浮主张,学术不仅要破除理学中程朱陆王的门户之见,而且主张破除儒佛、儒道、佛道,以及儒、佛、道内部的门户之争,将中国传统文化融会贯通。他认为,斤斤计较于门户之争的人,都因为他的“局而不通之过也”。他对于儒释道,做到了“圆融无碍”,他能“随意拈取老、庄、释典以阐扬儒家宗旨,不惟不陷于牵强附会,且能严格判别实理玄言,不致流荡而无归宿”。
马一浮提出的教育宗旨是“复性”。“复性”是由唐代李翱提出。马一浮曾用“复性”来命名其创办的书院——复性书院。
马一浮认为,要挽救国家,作为儒生只有通过研究、弘扬儒术去实现。1905年底,马一浮曾在致其舅父何稚逸的信中说道:“窃惟王迹中迈,九洲云拢。群鹿竞逐,黔首愁苦。将欲雍容决策,咄嗟树义,却虎狼于西土,驱狐鼠于中原,使功高泰山,国重九鼎,斯非常之烈,魁桀之事,非介夫素士所能预……甥虽不敏,窃有志于二宗。欲为儒宗着秦汉以来学术之流派。为文宗纪羲画以降文艺之盛衰。将以汇纳众流,昭苏群惑。悬艺海之北辰,示儒术之总龟,振斯道于陵夷,继危害于将绝。体制草创,篇帙未具,并力缀辑,皓首为期。贮以铁函,藏诸石匮,亦经甘樵苏之弃,未敢希国门之悬耳。”
马一浮十分重视读书的方法,他曾撰《读书法》,论述和总结了读书的方法和经验。他说:“欲读书,先须调心。心气安定,自易领会。若以散心读书,博而寡要,劳而少功,必不能入。以定心读书,事半功倍。随事察识,语语销归自性。然后读得一书,自有一书之用,不是泛泛读过。”
马一浮认为,读书之道应该从四个方面去努力:“一曰,通而不局;二曰,精而不杂;三曰,密而不烦;四曰,专而不固。”“通,则曲畅旁通而无门户之见。精,则幽徽洞彻而无肤廓之言。密,则条理谨严而无疏略之玻专,则宗趣明确而无泛滥之失。不局,不杂,知类也。不烦,不固,知要也。类者,辨其流别,博之事也。要者,综其指归,约之事也。读书之道,尽于此矣。”
马一浮说:“佛家视生死为一大事,儒家则以为生死同一昼夜,同一寒暑,同一呼吸,却是平常事。”
【立场】
马一浮对新式的学校教育颇有成见,他说:“当今学校,不如过去的书院。教师为生计而教,学生为出路而学。学校等于商号,计时授课,铃响辄止。”
1912年,蔡元培出任民国教育部总长后,颁布命令,大中小学一概不再读经。当时马一浮被委任为教育部秘书长,他到南京后,得知蔡废除六经之事,非常不满,要求蔡收回成命。但蔡坚持己见,于是与其意见相左的马,在就职后不到三周,便辞了职。马对蔡元培说:“我不会做官,只会读书,不如让我回西湖。”
事后,马一浮回忆道:“南京临时政府收罗人望,以蔡孑民长教育。蔡君邀余做秘书长,余至而废止读经、男女同学之部令已下,不能收回,与语亦不剩又劝设通儒院,以培国本……蔡君河汉吾言,但云时间尚早,遂成搁置,而余亦去”。
马一浮反对现代学校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现代学校将学术分科细化。他认为,中国现代学校学术分科很多,学者往往执着于某一褊狭的领域,抓不住一个根本的东西,不能融会贯通。他说:“古人论学主通,今人论学贵别,今之所谓专家者,得之于别而失之于通。因此读书之道,不能为分歧多变的现象所迷惑,要从中抓住一个根本的东西。”而马一浮认为,这个根本的东西,就是“六艺”。
20世纪40年代,白话文在中国普及已久,时人不再学四书五经。马一浮备感惆怅,叹息道:“日日学大众语亦是苦事,故在祖国而有居夷之感。”
【教诲】
抗战期间,马一浮在浙大开国学讲座,校长竺可桢常去听讲。据《竺可桢日记》中曾记载:“《诗》、《书》为至善,《礼》、《乐》为至美,《易》《春秋》为至真。以《易》为自然科学之源,而《春秋》为社会科学之源……可惜马君言过简单,未能尽其底蕴。”
马一浮反对骄矜。其大弟子袁心粲未拜师前,曾带着自己所撰的《阳明学说浅释》前去求教。马翻阅后微微一哂,毫不客气地说:“你懂什么王阳明!”袁并不心服,当即与马辩论起来。马一浮博引旁证,从孔孟程朱以至康德杜威,时而古文,时而洋文,加以论述,使袁心悦诚服,当即拜在马门下。从此,袁一生致力于教育,不图仕官,行履笃实。
1941年秋,谢无量到复性书院探望马一浮时,马请谢向诸生开示。书院学生张德钧骄矜自负,首先发问:“什么是无明?”谢微笑不答。马一浮喝道:“你这一念,便是无明。何不返躬自看。”张惭而失色。在座诸生,莫不敛容。
袁心粲一直希望女儿袁卓尔亦从程朱理学。1946年,袁心粲让女儿辞去嵊县中学教职,到复性书院读书一年,读程朱理学,并领受马一浮的教导和指点。但马一浮见她喜好文学,并有文学基础,只是指导她研读文学着作。马一浮对袁心粲说:“卓尔不是喜好文学吗?我看这样,这一年就用来熟读《庄子》、《楚辞》、《昭明文选》,其他浏览什么自定。”袁卓尔听罢十分高兴,深感马先生的因材施教。
1939年,复性书院成立后,马一浮让学生乌以风兼掌学校日常事务。乌认为自己是前来学习的,对这种管钱米的工作并不乐意接受。马一浮对他说:“理事本来不二。事上有差错,正是由于理有未明。未有理明而不能治事者。世人不求明理,专在事上计较,把理事打成两橛,此是俗学,与书院教人宗旨不类。”又道:“理是无形的,但不是空洞。理须在事上见,不可离事求理,亦不可悖理以治事。高明离事求理,世俗悖理治事,把理事割裂开,同是错误。”一番开导后,乌高兴地接受了工作。
后来,乌以风因家中有事,请假回乡,马一浮又派另一名学生王培德兼管。不久,王培德便提出辞去兼职事务工作。马一浮对他讲了金牛长老做饭头的故事,又引庞居语云:“神通及妙用,运水与搬柴。”并说:“邪人说正法,正法亦是邪;正人说邪法,邪法亦是正。”意即,雅人做俗事,俗事亦是雅;俗人做雅事,雅事亦是俗。经过马一浮的开导,王培德便高兴地接着将工作做下去了。
【书院】
马一浮一直倡导古典书院式的教育形式,反对现代教育方式。他认为,只有像宋明时代的古典式的书院,在优美宁静的山水间,有从容和闲暇的环境,才能宣讲儒家学术。
1912年,马一浮和时为教育总长的蔡元培谈到了创办古典式书院的念头,他说:“设通儒院,以培国本,聚三十岁以下,粗明经术小学,兼通先秦各派学术源流者,一二百人,甄选宁缺勿滥,优给廪饩,供给中外书籍,延聘老师宿儒,及外国学者若干人,分别指导。假以岁月,使于西洋文字精通一国,能为各体文词,兼通希腊、拉丁文,庶几中土学者可与世界相见。国本初张,与民更始,一新耳目。十年、廿年之后,必有人材蔚然兴起,此非一国之本,亦世界文化沟通之先声也。”蔡认为马的建议为时尚早,没有采纳。
马一浮曾自费到南洋群岛(今新加坡)考察,他对闽人办的“道南学堂”颇为赞赏。此后,他在与弟子寿景伟、刘百闵等的通信中,流露出想找一处山水胜处,创办一所古典式书院的想法。后弟子们将马的这一愿望,辗转传达到国民党最高当局,当局表示认可,决定在四川乐山开办复性书院,实现了马一浮创办书院的愿望。复性书院设在四川省乐山县的乌尤山上,位于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交汇处,风景绝佳。山上的“尔雅台”,相传是晋人郭璞注解《尔雅》的地方。
在赴川之前,马一浮提出,书院必须是完全属于社会性的纯粹学术机构,不受政府干涉的自由讲学。他提出三个条件:一、书院不列入现行教育系统;二、除春秋祭奠先师外,不举行任何仪式;三、不参加任何政治活动。当局一一赞同。
在办学经费上,马一浮当初的设想是希望政府和社会各界捐赠,为书院修建房舍、购置田产,使书院能经济独立,自给自足,但国民党政府只同意拨给一笔开办费3万元,以后按月给付经费3000元。马认为,如此一来,书院“与普通私立学校请官款补助无异”,会受制于政府。但蒋介石、陈立夫表示,“始终以宾礼相待”。于是1939年1月底,马一浮欣然赴川应聘书院主讲。
复性书院以“讲明经术,注重义理,欲使学者知类通达,深造自得,养成刚大贞固之才”为主旨;书院课程分通治、别治二门;学成后,书院不授予学生任何资格;书院设主讲、讲友、都讲,有肄业生近30人,加上参学人不足40人。
马一浮拟定的《复性书院简章》规定,书院宗旨为“专明吾国学术本原,使学者得自由研究,养成通儒”,书院设主讲一人,请的教师应是国内知名学者。书院学生不求仕宦,不营货利,不起斗争。
马一浮认为,讲学是弘扬大法,启迪后学,不敢不敬。故书院极为重视礼仪。正式讲学前,书院举行了隆重的开讲典礼,马一浮斋庄盛服,立讲舍(乌尤寺之旷怡亭)前正中位,讲友、都讲及诸执事分立左右,学生在后依序立,由引赞王静伯唱先行谒圣礼,师生向先师位北面三礼,梵香读祝复三礼,谒圣礼毕。次行相见礼。礼毕,主讲马一浮开示。以后,马一浮每次开讲前,都先写好讲稿,命人誊清,将旷怡亭清扫干净,将鲜花一束置瓶放在讲桌上。开讲时,学人齐集后,由都讲乌以风捧讲稿随待在后,俟马一浮升座定位,再将讲稿双手捧持顶礼以献。
马镜泉记载:“书院讲授,欲阐四学。马浮拟请谢无量讲‘玄学’,熊十力讲‘义学’,肇安法师讲授‘禅学’,自己讲授‘理学’。后因大师不得其人,马浮乃先讲六经大义,独自承当,亦不得已。熊十力由于对书院规制起了意见上的冲突,开讲后不久就离开了书院,他的弟子牟宗三因此也没来书院任职。此后,书院虽曾邀请过赵熙、谢无量、欧阳渐、钱穆等人来书院短期讲学,但主要是马浮一人对学生讲学。”
1941年5月25日,书院停止讲学,从此专事刻书。刻书的主旨,是要使儒学有传,智种不断。马一浮多次对弟子们说:“多刻一板,多印一书,即是使天地间能多留一粒种子。”
据马镜泉记载:“他(马一浮)所以罢讲,是因为国民党教育部要书院填报讲学人员履历及所用材料备核,马浮十分愤慨,即致书教育部,责以违背当时以宾礼相待之诺言,决意辞去讲席,停止讲学,遣散书院诸生。到了1942年底,学生多已离去,但有杨焕生等五人,恳请继续留院学习,获准留院一年。”
马一浮对书院取得成就,满心欢喜,他说:“书院成才,不同于今之学校。期望从学之士人人能为王者师,方尽得儒者本分。孔子门下,从学三千不为多,其中只有颜回、曾参不为少。希腊柏拉图学园,只成就一个亚里士多德,亦足以继往开来,为西方哲学宗师。”
1946年5月,马一浮回到杭州,暂借西湖葛音山庄为临时书院院舍,继续卖字刻书,以维持书院。此后通货膨胀加剧,物价飞涨,马一浮勉强维系书院至1948年,才彻底放弃。
【新儒】
马一浮、梁漱溟、熊十力是新儒家的三位代表人物,三人亦为知交好友。
熊十力到杭州疗养,对马一浮极为仰慕,很想与之结识。熊请单不庵将其新作《新唯识论》介绍给马一浮,单怕马责怪,不敢贸然代转。熊只好将自己的着作邮寄给马一浮,但很长时间,马都没有回信。一天,马一浮亲自来拜访熊十力,长髯飘萧。熊十力问道:“我写信给你,为什么不回信?”马答道:“你如果只有一封信,我就可以写了回信。但你附有着作,我一定要把你着作读完之后才回信。你看,我现在不是来了吗?”马大为称赞熊的着作,并答应为之作序。二人遂成知己。
熊在《新唯识论》(文言文本)“绪言”中说:“自来湖上,时与友人绍兴马一浮商榷疑义,《明心章》多有资助云。”马一浮对《新唯识论》也推崇备至,为其作序,曰:“其称名则杂而不越,其属词则曲而能达,盖确然有见于本体之流行,故一皆出自胸襟,沛然莫之能御。尔乃尽廓枝辞,独标悬解,破集聚名心之说,立翕辟成变之义,足使生-肇敛手而咨嗟,奘-基挢舌而不下。拟诸往哲,其犹辅嗣之幽赞易道,龙树之弘阐中观。自吾所遇,世之谈者,未能或之先也。可谓深于知化,长于语变者矣!”
马一浮办复性书院时,将熊十力列为创议人。熊也对书院表现出极大的兴致。但二人的办学方法和目的却大异其趣,马一浮认为,书院宗旨在学道,而非谋食,他说:“西洋之有学位,亦同于中国旧时之举贡,何足为贵。昔之翰林,今之博士,车载斗量,何益于人?”熊十力对马的主张并不赞成,他认为应按现代教育模式办书院,学生毕业也应获得一种类似的学位,且须政府授与,这样才能为学生谋出路;学院应对学生进行补贴,保证学生衣食无忧;必要时,书院应进行更名。两人唇枪舌剑,颇带意气。
1939年夏,熊十力回函,表示不再前往复性书院,而改投西南联大。他的理由是自己如入川,方位不合,恐遇不吉。马一浮精通堪舆相术,逐一辨析,坚持让熊十力到乐山,并在信中附上正式聘书,及100元舟车费。熊十力理屈词穷,只好动身前往书院。
因熊十力对赴书院本就比较勉强,到达后,他对接待及住宿环境颇有微词。一次,日军以为蒋介石住在乐山,对乐山狂轰滥炸。熊的住所着火,左脚受伤,他开始对风水之说更深信不疑,决定立即离开书院。
程千帆记载,马一浮办复性书院,请熊十力去讲学,熊登台讲演一番,与马意见不合。熊讲完后,马上去说:“熊子真讲的话完全错误,一句也不能听。”两人就闹翻了。
牟宗三回忆,熊十力一到复性书院,就写信让时在昆明的牟宗三去书院做“都讲”(即助教),但他还没抵达乐山,又接到熊信,说:“你不要来了,我马上便要离开。”时距复性书院开张仅一两个月。
对于熊十力与马一浮此次交恶,牟宗三说:“马先生是狷型的性格,熊先生是狂型的性格,二者正好相反。当二者不相干时,可以互相欣赏,是好朋友,但到一齐处事时,便不一定能合得来。”当熊十力到达璧山来凤驿时,对前往探视的牟宗三说:“人心险得很!”牟感叹道:“他和马先生这样的老朋友,到重要关头还是不行,故见面第一句话便说人心险得很。”
抗战胜利后,二人友好如初。任继愈和老师熊十力通信,熊认为任的见解有道理的,便将信转给马一浮看;马一浮复信,有时熊也转给任看。
马一浮与熊十力虽为好友,但二人多有不同。对于食物,马一浮食不厌精,熊十力则食不择味。指导学生读书,马主张遴选精华、循序渐进,熊则主张开放式读书,泛观博览。熊说,马先生取人太严,而他主张取人应宽。他曾说:“王阳明取人太严,所以王阳明以后没有第二个王阳明。曾国藩取人较宽,所以曾国藩以后不但有第二个曾国藩,还有第三个曾国藩。”
钱穆比较马一浮、熊十力二人道:“一浮衣冠整肃,望之俨然。而言谈间,则名士风流,有六朝人气息。十力则起居无尺度,言谈无绳检。一饮一膳,亦唯己所嗜以独进为侠。同席感不适亦不顾。然言谈议论,则必以圣贤为归。就其成就论,一浮擅书法,能诗,十力绝不近此。十力晚年论儒,论六经,纵恣其意之所至。一浮视之,转为拘谨矣。但两人居西湖,相得甚深。殆以当年,两人内心同感寂寞,故若所语无不合。及在复性书院,相从讲学者逾百人,于是各抒己见,乃若所同不胜其所异,睽违终不能免。因念古人书院讲学,惟东林最为特殊,群龙无首,济济一堂。有其异,而益显其所同。惜乎一浮、十力未能达此境界也。”
梁漱溟晚年回忆,他在北大哲学系任教时,曾到杭州拜望马一浮。梁漱溟“谒先生于延定巷。入门,长揖下拜”。与马一浮谈学时,梁自称后学。马一浮指出梁漱溟研究印度哲学只重事功,而忽视心性根源,尚须商量。临行,马送梁两本木刻古籍:《先圣大训》、《旰坛直诠》。梁漱溟视为珍宝,一直藏在身边。
1953年9月的全国政协会议上,梁漱溟因与毛泽东见解不同而发生“廷争面折”,梁坚持己见,不肯认错。一连三日,会议气氛异常紧张,无人敢为缓颊。周恩来见事情急迫,便致电上海,让沈尹默赶赴杭州,邀马一浮到京婉劝梁检讨,以保护梁过关。但马一浮断然拒绝说:“我深知梁先生的为人,强毅不屈。如他认为理之所在,虽劝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