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暇时,熊十力喜与友人弟子在江边或山林游走,与自然山水融成一体。他身着一袭旧布长衫,足登两只布鞋,天庭饱满,目光炯炯,银色的胡子在胸前飘动,其后跟随二三门人,在山麓湖畔行吟,颇有仙风道骨之气。
钱穆回忆:“某日,有一人自四川来。其人善相,家世相传已三代矣。其来特为梁漱溟相,即住漱溟家。漱溟特邀十力、锡予同余俱至其家,请相士一一为余三人相。又一日,其人特来南池子锡予家余室中,十力亦在,彼又为余三人相,所言皆能微中:谓十力乃麋鹿之姿,当常在山林间。并言漱溟步履轻,下梢恐无好收场。言余精气神三者皆足,行坐一态,此下当能先后如一。”
1922年,熊十力由梁漱溟推荐,到北大任教。他喜欢在家中给学生上课,并在哲学系办公室门口贴一告示云:“师生蚁聚一堂,究竟有何受益?”他采取古代师生朝夕相处的书院式方法教学,许多学生上门问学反而比去上课时还多,被人称为不上课的名教授。
冬天,熊十力的室内不生炉火,听课的学生只好全副冬装前来听讲。按课程安排,每次熊十力连讲两节课,但他一讲起来,便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每次没有三四小时,不会下课,而且中间不休息。他从不坐着讲课,而是站在屋子中间,在听讲者面前指指画画。每讲到精彩处,他便意兴陡发,情不自禁地随手在听者头上或肩上重重一拍,然后哈哈大笑,声振堂宇。因为出手太重,久而久之,学生听他讲课,都不敢坐第一排。但有人躲到最后一排,他就从最后一排拍起。
一次,熊十力与张东荪论学,谈得兴起,重重一掌拍在张的肩上,张东荪不得不逡巡后退,以避其锋芒。
张中行回忆,熊十力的衣服像是定做的,样子在僧俗之间。袜子是白布的,高筒,十足的僧式。熊的屋中有一木板床,上面的被褥等都很破旧。没有书柜,书放在破旧的书架上。他只有两个箱子,一个是柳条编的,几乎朽烂了;另一个是铁皮的,旧且不说,底和盖竟毫无联系。
牟宗三回忆,1932年冬,他第一次与熊十力、邓高镜、林宰平、汤用彤等人到中央公园的来今雨轩喝茶,熊“胡须飘飘,面带病容,头戴瓜皮帽,好像一位走方郎中,在寒风瑟肃中,刚解完小手走进来”。谈话间,他忽然一拍桌子,大喊道:“当今之世,讲晚周诸子,只有我熊某能讲,其余都是混扯。”他眼睛瞪起,“目光清而且锐,前额饱满,口方大,颧骨端正,笑声震屋宇,直从丹田发”。牟宗三遂以“真人”二字冠之。
熊十力在重庆北碚期间,好友陈铭枢前来探望。二人到江边吃饭,背山临江,一派好风景。落座时,陈背对江面,熊大为不解,问道:“你怎么不看风景?”陈说:“你就是很好的风景!”熊十力立刻重复一遍:“我就是风景。”两人哈哈大笑。
夏天,熊十力总是光着上身,即使年青女学生来访时,也如是。一次,王元化来访,熊十力恰在沐浴,招呼王进门后,他赤身坐澡盆之中,与王谈话,一派魏晋风度。
熊十力的信札、着作,常写在已用过的纸背上,字迹潦草不堪。1964年4月10日,熊十力给唐君毅胞妹唐致中的信,就写在上海市政协发给他出席三届一次会议的通知上。
梁漱溟晚年回忆熊十力:“他这个人有他敞亮的一面,他说话说得高兴的时候,会哈哈大笑,可以手舞足蹈,很畅快的样子。”
【暴烈】
熊十力患有神经衰弱,后来病情虽有好转,但一到天气闷热,思虑过多时,脑中便如针刺一般。每到这时,他的心绪就乱了,容易骂人。
殷海光曾问老师金岳霖对熊十力的看法,金说:“据我所知,熊十力是中国研究佛学最深刻的一个人。”殷说:“先生好打人。我亲眼看见他在梁漱溟背后打三拳,还骂他是一个笨蛋。”金说:“呃!人总是有情绪的动物。是人,就难免打人骂人的。”原来,梁漱溟与熊论学时发生争论,争完之后,熊乘梁转身之际,跟上去打了梁三拳,并骂梁“笨蛋”。梁并未理会,径自走开了。
熊十力经常因探讨学问与其他学者发生争执。废名与熊为同乡,对熊很是佩服,常与其谈论儒道异同等问题,但他的观点常与熊的迥异,于是二人每次相遇,必是口舌相加,各不相让,争得面红耳赤。一次,二人又争执起来,到最后忽然没有了声音,原来双方扭成一团、拳脚相加,最后是不欢而散。但过一二日再聚时,则又谈笑风生,和好如初。据说,再见面时,熊对废名说:“昨夜我回去想过之后,还是你的道理对。”说罢二人大笑。
关于熊十力与废名的打斗,演绎出了几个版本:汤一介的《真人废名》记载:“他们的每次辩论都是声音越辩越高,前院的人员都可以听到,有时候甚至动手动脚。这日两人均穿单衣裤,又大辩起来,声音也是越来越大,可忽然万籁俱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前院人感到奇怪,忙去后院看。一看,原来熊冯二人互相卡住对方的脖子,都发不出声音了。”还有人说二人打到桌子底下,扭成一团;更有说打架时,熊十力正“坐在马桶上”;也有说法称,熊打不过废名,被打出门去,“边逃边骂”。
张中行曾回忆说,冯、熊动手的故事,他没有亲见,但一次他听到二人争论,熊说自己的意见最对,凡是不同的都是错误的。冯答:“我的意见正确,是代表佛,你不同意就是反对佛。”张中行感慨,真可谓“妙不可酱油”。
李耀先拜访老师熊十力,在熊家用餐。李一口气吃了九个汤圆,碗里还剩一个,他怕不礼貌,勉为其难又吃了半个,但还有半个实在吃不下去了。正在为难之际,只听熊十力在桌上猛击一掌,怒喝道:“你连这点东西都消化不了,还谈得上做学问,图事功?”李犹遭当头棒喝,顿时汗流浃背、豁然开朗,肚量为之一宽,那半个汤圆很容易就吃下去了。
一次,熊十力在某人家中看到钱穆的《先秦诸子系年》一书,看得心头火起,不禁在书上打叉子,还觉得不解气,干脆扔到地上,边踏边骂。
北大的学生会权威极大,学校聘请教授,要征得学生会的同意。学生常对学校聘请的教师提出意见,对教师的讲课百般挑剔,稍不如意就将教授赶下讲台。因此,很多教授都不敢在课堂上训斥学生,上课点名还要称呼学生Mr.某某。熊十力却不吃这一套,张口便训:“你不要以为你懂,你其实不懂!”甚至急了还动手打骂学生。
熊十力和陈铭枢为南京内学院的同学,后陈任广东省政府主席,其时熊正贫病交困。陈请熊去广州,熊不去;陈送钱,熊不收。陈坚持要送,熊便说:“我每月生活费大洋30元。”于是,陈按月寄30元支助,熊受之。一次,陈的会计忘了寄钱,熊立刻写信给陈,上面写了100多个“王八蛋”。陈见信后,马上将钱寄了过去。
“一二·八”抗战爆发前,日本已显露出侵略中国的野心,风雨如晦。当时,熊十力在杭州修养,陈铭枢前来探望,二人甫一见面,熊劈面就打陈,骂陈不在上海准备抵抗,居然跑到杭州游山玩水来了。
李渊庭回忆,1945年,他到老师熊十力的房间,“看见他正在写的书稿中引王船山的话,不符合人家原意,有点生拉硬套,我告诉他再看看人家讲这句话的上下文,并把我的理解讲出来,他就火了”,大骂李“王八蛋”。李无奈,便告辞回家,结果熊追到家里,接着骂他:“王八蛋!难道是我错了?”李说:“我只是请先生再仔细看看您引的那段话的上下文,您就会明白的,您讲得不符合原意!”李的话音未落,熊十力举拳打向李的左肩,李不躲避,说:“您打我我也是这么说。”
熊十力气愤地走了,李的三个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但是第二天一大早,熊十力又来到李家,笑着说:“渊庭,你对了,我错了!我晚上拿出书来仔细看了上下文,是你说的那意思。哈哈,冤枉你了!”接着,他摸摸三个孩子的头说:“熊爷爷吓着你们了!”说完,就转身笑着离开了。
一次,冯友兰带着其着作《中国哲学史》到熊十力处拜访,二人发生争论,冯欲合璧中西,而熊以西哲为肤浅,如唯心唯物之论实无精彩。话不投机,于是又闹得脸红脖子粗。
徐复观曾为蒋介石的侍从室侍从,官拜少将。1943年,徐复观慕名前去拜访熊十力,请教应读何书。熊让他读王夫之的《读通鉴论》。徐说,该书早年已经读过了。熊不高兴地说:“你并没有读懂,应该再读。”不久后,徐再拜访熊,说书已读完。熊问有什么心得,徐便说出许多不太满意处。熊未听完便斥骂道:“你这个东西,怎么会读得进书!任何书的内容,都是有好的地方,也有坏的地方。你为什么不先看出它的好的地方,却专门去挑坏的?这样读书,就是读了百部千部,你会受到书的什么益处?读书是要先看出它的好处,再批评它的坏处,这才像吃东西一样,经过消化而摄取了营养。比如《读通鉴论》,某一段该是多么有意义;又如某一段,理解是如何深刻;你记得吗?你懂得吗?你这样读书,真太没有出息!”徐复观后来回忆说,这对他是起死回生的一骂。
熊十力性格乖僻,极难伺候。徐复观回忆,他住在徐道邻家时,有人给他端来一碗鸡汤,如果装得不满,他要骂人,说你偷喝我鸡汤了;如果是满满一碗,他还要骂人,说是偷喝了再给他加的水,怎么做都不成。
牟宗三对自己的弟子谈及老师熊十力时说:“侍师亦不简单,既要有诚意,又不能太矜持。当年我服侍熊先生……那时没有一个人能服侍他,只有我……他脾气那么大,许多学生都怕他,唐(君毅)先生也不敢亲近他……其实,我并不聪明伶俐,也不会讨巧……”
张中行回忆:“对于弟子辈,熊先生就更不客气了,要求严,很少称许,稍有不合意就训斥。据哲学系某君告诉我,对于特别器重的弟子,他必是常常训斥,甚至动手打几下。……一天,是热天的过午,他到我家来了,妻恭敬地伺候,他忽然看见窗外遮着苇席,严厉地对妻说:‘看你还聪明,原来糊涂。’这突如其来的训斥使妻一愣,听下去,原来是阳光对人有益云云。”
【气节】
熊十力对清王朝政治腐朽极为痛恨,他深感民族危机日益深重,常以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自警。他深受明清之际王船山、黄梨洲、顾亭林等人着作,以及清末严几道、梁启超、谭嗣同等维新志士论着的影响,而“慨然有革命之志”,坚决反清。
因领导黄冈军学界讲习社,熊十力被总兵张彪通缉。张悬赏五百金购熊的头颅。幸得营务处蓝天蔚暗通消息,熊得以逃脱,先藏于何自新家的天花板上,后逃回老家。据贺觉非说,张彪不肯罢手,请张之洞下令通缉,并附呈熊以前在陆军特别学堂所作骂他的短文。张之洞阅后对张彪说:“小孩子胡闹,何必多事?”张彪最后只能将黄冈军学界讲习社查封了事。
1917年至1918年间,熊十力曾参加护法运动。他目睹世风日下,“党人竞权争利,革命终无善果”,民生凋敝,痛惜“党人绝无在身心上做工夫者”,慨叹“由这样一群无心肝的人革命,到底革到什么地方去呢?”他“以为祸乱起于众昏无知,欲专力于学术,导人群以正见”,深感“革政不如革心”,遂慨然弃政向学,研读儒佛,以探讨人生的本质、增进国民的道德为己任。他曾自谓:“决志学术一途,时年已三十五矣,此为余一生之大转变,直是再生时期。”
吴稚晖、李石曾等人在北大组织“八不会”,“八不”即不抽烟、不喝酒、不嫖、不赌、不吸毒、不做官、不贪财、不阿谀。他们邀请熊十力参加,熊说:“你们这是结党营私,我加个‘不要组织’,我是九不。”
1935年,华北危机,熊十力忧心如焚。一天,他在邓高镜家中,批评胡适不出来讲话,并与邓商量,要写信给汤用彤,联名敦请胡适出来公开反对《何梅协定》。
熊十力平时深居斗室,不参与政治运动。九一八事变后,他却支持学生们的罢课、游行活动。学生们因罢课不去上他的课,他也不在意,反而同情学生,对胡适强迫学生上课表示不满。
1937年,北平沦陷,熊十力化装成商人,扒煤车南下避难。路途遇雨,他衣履尽湿,仓皇狼狈之状难以言表。辗转返回黄冈后,乡里青年问起国事,熊不禁失声大哭,大骂国民政府不抵抗,并让青年们去找共产党,拿起枪打日本人。
1938年,熊十力居重庆璧山,常对学生讲授民族历史,并以节气相勉,说:“日本人决不能亡我国家,决不能亡我民族,决不能亡我文化。”
到璧山后,熊十力开始撰写《中国历史讲话》一书,该书大意是讲汉、满、蒙古、回、藏“五族同源”。时值抗战,熊十力大讲五族同源,意在使各民族团结一心、共同抗日。
抗战期间,熊十力在四川8年,当时物价飞涨、民不聊生,他的生活亦极不安定,只能投靠朋友、学生艰难度日,无法和家人一起居住。但他没有一天不讲学,没有一天不着书。休息时,他常对着山谷高声呼喊,四面回响,似催人奋进,保持一种勇猛精进、自强不息的精神状态。
蒋介石取得国民党的军政大权后,熊十力作为早年的革命党人,极为恼怒,他痛恨蒋篡夺革命成果,大骂蒋介石,并将有蒋介石字样的报纸撕下来,塞到裤裆里泄愤。日本侵华加剧,熊十力讲课时,常大骂蒋介石致使东北失陷、不抵抗、卖国投降的行为。
1936年10月,蒋介石五十岁大寿时,由邵力子出面,请熊十力到总统府参加寿宴。宴席开始时,熊十力毫不谦让地坐了正席。狂饮饱食一阵后,他故作疯言醉语。酒酣耳热之际,众高官显贵轮流书词吟诗,为蒋唱赞歌。轮到熊十力,他哈哈大笑,提笔写下一首倒宝塔诗:
〖脖上长着瘪葫芦
不花钱买篾梳
虮虱难下口
一生无忧
秃秃秃
净肉
头〗
熊十力写完后,哈哈大笑,接着提起裤腰带连走带跑,装着急待解手的样子。众人看看诗又看看他的那个滑稽样,哄笑起来。蒋无奈,只好哭笑不得地望着熊走出大门,坐上车绝尘而去。
蒋介石对熊十力赏识有加,他曾让徐复观去看望熊十力,并将一张一百万元的支票转赠给熊。当时在场的阎秉华回忆,熊大声吼着对徐说:“你给我快走!蒋介石是狗子,是王八蛋!我怎么能用他的钱!你快拿着走!”声音之大,自后山一直传到院里。
熊十力一直想办民间的哲学研究所。他的《读经示要》出版后,徐复观送给蒋介石一部。蒋遂令何应钦拨法币二百万元给熊十力开办研究所。熊十力坚辞不受,他称自己已趋老迈,身体很差,“此等衰象,确甚险也”,不适宜开办研究所,并说“当局如为国家培元气,最好任我自安其素”。此后,熊写信给徐复观,训斥道:“复观以师事我,爱敬之意如此其厚,岂愿吾早无耶。”后来,南开中学的同事孙颖川邀请熊十力再次入川,主持附设在黄海化学工业社的哲学研究部时,熊欣然前往。
1946年春,熊十力返回湖北老家,借住在汉口王孟荪家中。此时蒋介石途经武汉,得知熊在汉口,便差人去请。熊一听顿时大为光火:“要我去看他,他是什么东西!”拒绝前往。蒋知熊氏脾气,也不生气,命陶希圣告诉湖北省主席万耀煌,让其赠资百万给熊十力办哲学研究所。然而熊并不领情,说:“我熊某对抗战无寸功,愧不敢当。”
到武汉后,熊十力看到昔日重镇满目疮痍,心中很是愤懑。一连多日,他大白天手持灯笼在武汉的商业大街上旁若无人地行走,路人纷纷驻足观看,有好事者拦住他问:“先生青天白日打着灯笼走路,这是何故?”熊大声答道:“如今是天昏地暗,豺狼当道,不掌灯何以行路!”
1949年5月16日,熊十力听到路透社的电讯:“中国人民解放军渡过长江,已占领军事重地武汉。”他极为兴奋,写下三个大字:解放了!
在1949年11月中旬,熊十力便接到了老朋友董必武、郭沫若联名发来的电报,电邀熊先生北上,共商国是。熊十力在给董、郭的回函中说,自己非事功之材,不宜做官,“如不以官府名义相加,而听吾回北大,课本、钟点、及不上堂、冷天南行、暖时北还,一切照旧例,否则不欲北行”。
50年代初,熊十力致函毛泽东,议“大乱之后要治,宜当以治为主”。1958年大跃进时,吃饭不要钱,粮食浪费严重,他写信给家乡亲人,嘱他们把糙米和糠留下来,以备荒年。三年困难时期,他向统战部要求减薪,与中央共渡难关,未获准。
“文革”开始后,熊十力不挂领袖像,只在家中设孔子、王阳明、王船山座位,朝夕膜拜。此时,他目光不再炯炯有神,谈吐不再潇洒自如,情绪也不再热烈激昂,而是“常独坐桌边,面前放一叠白纸,手中握支秃笔,良久呆坐”。
【孤冷】
熊十力在《十力语要》中自陈:“人谓我孤冷。吾以为人不孤冷到极度,不堪与世和谐。”
1922年,熊十力到北大哲学系任讲师,由于他不会与人俯仰,只是埋头做学问,所以他一直到抗战爆发,离开北平为止,还是个讲师。他从不参加系里的开学典礼、毕业典礼、迎新送旧的活动。不论何人来访问,他从不对人说聊天气等寒暄之语,一开口,就是学问。除了前来请益的学生外,汤用彤、林宰平、蒙文通、贺麟、张东荪等人都与其往来,但从来都是他们到熊家,熊从不回访。某年北大请熊十力填履历表,他只写了“一个老翁”四字奉还。
熊十力好静。20世纪30年代,他住在沙滩银闸路西的一个小院子里,为免闲人打搅,他总是关着门,门上贴一张大白纸,上书:“近来常常有人来此找某某人,某某人以前确是在此院住,现在确是不在此院住。我确是不知道某某人在何处住,请不要再敲门。”看到的人都不禁失笑。
徐复观回忆,熊十力喜欢独处,他曾告诫徐复观,要想做学问,生活上要和妻子隔开,“你和太太、孩子这样亲密,怎能认真读点书?……吾少弱病……平生强远妇人,此全神第一着也”。据徐回忆,当时熊并未与夫人住在一起,“师母住在相隔约300公尺的地方”。
新中国成立后,国务院在交道口附近为熊十力租下了一个院落的北房五间,他和义女仲光来京后,便住在这里。几个月后,熊嫌这个院子嘈杂,搬到西城宝禅寺街的一个独院。不久,国务院为熊买下北海鸦儿胡同的一所小四合院,熊再次搬迁。
熊十力在后海银锭桥居住时,只是由一个有志于学佛的四川中年人陪伴,帮助其做家务。当时,在上海的夫人想到北京来住一段日子,熊坚决不肯答应。张中行知道此事后,婉转地说,师母来也好,这里可以有人照应,但熊不假思索地打断道:“别说了,我说不成就是不成。”
学生韩裕文回忆,熊十力告诉他,做学问,不能甘居下游,要做学问就要立志,当第一流的学者,没有这个志向,就不要做学问。做学问,要像战场上拼杀一样,要义无反顾,富贵利禄不能动心,妻子儿女也不能兼顾。
1954年,熊十力由于无法忍受北方的严寒与孤单,移居上海,住在儿子熊世菩身边。熊世菩家中人口众多,孩子还小,这使清静惯了的熊十力非常不适应,只得另觅住所。他为房屋之事写信向上海市长陈毅求助,陈马上复信并着人解决,信中说:“先生要求并不高,当照办,请与市府来人面商。无论从事着述或作个人修养,政府均应予照顾和协助。……至学术见解不能尽同,亦不必强求其同,此事先生不必顾虑。”
1962年秋,王元化到淮海中路拜访熊十力。去之前,王就听说熊是个狂放不羁的古怪人物。果然,在熊十力门前,王元化看见门上贴着一张信笺,纸虽已褪色,但字迹尚浓。大意是说本人年老体衰,身体不好,请勿来访。在说到其身体情况时十分具体,有面赤、气亏、虚火上延等等。王感慨,难怪传说熊先生性情怪僻。
熊十力平日好与人高谈阔论,但一着手写作就默不作声,不再理人。桌上一笔一纸,凭着自己的思路,一泻千里。他曾在上海寓所中贴一纸条,上书:“闲谈不超过三分钟”,话剧《陈毅市长》中用了这个趣闻。
【真挚】
早年,熊十力与何自新一起参加革命,何曾经对熊说:“君弱冠能文,奋起投笔,可谓有英雄之气。然解捷搜玄、智穷应物,神解深者机智短也。学长集义,才愧经邦,学问与才猷不必合也。夫振绝学者,存乎孤往,君所堪也;领群伦者,资乎权变,君何有焉?继往开来,唯君是望;事业之途,其可已矣。”熊怫然曰:“天下第一等人,自是学问事功合辙。兄何薄吾之甚耶?”何默然不复言。
何自新去世后,熊十力在为其作的传中说:“民国既建,乱靡有定。自新固死于辛亥前一岁。十力孤存天壤间,茬蒋不自立。久之,从军湘鄂,浪游两粤,默察人心风会,益知来日大难。于是始悟我生来一大事,实有在政治革命之外者。痛悔已往随俗浮沉无真志,誓绝世缘,而为求己之学。每有荒懈,未尝不追思吾自新之言,以自愧自励也。”
熊十力在致友人的信中说:“力所以说话便好骂人,全是悲心行乎不容己……然力亦只是口头便及之,却绝不于文字上批评时贤,此正不敢不自重之意,贤者察之。”
熊十力曾云:“我生平不喜小说,某年赴沪,舟中无聊,友人以《儒林外史》进,吾读之汗下,觉彼书之穷形尽态,如将一切人及我身之千丑百怪,一一绘出,令我藏身无地。”
熊十力与学生关系很好,弟子们对其亦甚为尊敬。熊喜欢吃鸡,学生们来看他时,总带上只鸡。熊也从不跟学生客气,有一段时间,他干脆搬去与学生同住。人言梁漱溟先生多是学生住老师家,而熊先生则多是老师住学生家。
梁漱溟辞去北京大学哲学系教席,到山东拟创办曲阜大学,从事中国传统文化的研究,首先创办曹州高中作为预科,熊十力参与其事。是年暑假,曹州高中在北京招生,李渊庭与同乡武绍文报名应考,李渊庭名列榜首,而武绍文未被录取上。熊十力主持口试,对名列第一名的李渊庭颇为嘉许。可是李渊庭却说,武绍文如能同到山东读书他才去,否则他一个人不愿去山东。熊与梁商量后,同意了这一请求。
1928年,汤用彤邀请熊十力到南京中央大学讲演。熊素来不喜讲演,他曾发誓“不为名流,不为报章杂志写文字,不应讲演之约”,“素未与稠人演说,故拙于口才”。但此次他却出人意料答应下来。熊的讲演吸引了唐君毅,从此,唐列熊氏门墙,可谓意外收获。
熊十力曾寄语唐君毅:“又告君毅,评唯物文,故不可多作。而方正学、玉洙、郑所南、船山、亭林、晚村诸先贤民族思想之意,却切要。此一精神树不起,则一切无可谈也。名士习气不破除,民族思想也培不起。名士无真心肝,无真实力量,有何同类之爱,希独立之望乎?此等话说来,必人人皆曰早知之,其实确不知。陶诗有曰:摆落悠悠谈。此语至深哉!今人摇笔弄舌,知见多极,实皆悠悠谈耳。今各上庠名流,有族类沦亡之感否?”此教导唐君毅一直带在身边,引为座右铭,到香港后,一直放在办公桌玻璃板下,时时自省。
1943年,徐复观听到友人对熊十力的推崇之语,后又读到熊的《新唯识论》上卷,于是写信给熊表示仰慕。“不几天,居然接到回信,粗纸浓墨,旁边加上红墨两色的圈点,说完收到我的信后,接着是‘予有志于学乎,学者所以学为人也’两句,开陈了一番治学做人的道理。再说到后生对于前辈应当有的礼貌,责我文字潦草,诚敬之意不足,要我特别注意。这封信所给我的启发与感动,超过了《新唯识论》。因为句句坚实凝重,在率直的语气中,含有磁性的吸引力。”
学生学问上有错误,熊十力从来都是不客气地指出来。他从不说敷衍、客气话,有问必答,甚至问一答十。任继愈说:“跟熊先生在一起,令人有虚而往,实而归的感觉。和熊先生相处,好像接近一盆火,灼热烤人,离开了,又使人思念难以忘怀。”
为了安心向学,熊十力少与妻子儿女同住。但他对侄儿们极好,将他们带在身边,送他们上学。后因侄子们实在没有学习的潜质,才让他们回到江西。1944年,熊十力六十大寿,勉仁中学黄艮庸、陈亚三等人前来为他祝寿,并从山下请来摄影师,但是他却闭门不出,号啕大哭,说他兄弟子侄均在江西沦陷区,没有带他们出来,对不起祖先。
抗战末期,徐复观去看望熊十力,临别时,熊将他送出去很远,一面走,一面谈自己穷困的经历,并时时淌下黄豆大的泪珠。
熊十力诫张中行语:“每日于百忙中,须取古今大着读之。至少数页,毋间断。寻玩义理,须向多方体究,更须钻入深处,勿以浮泛知解为实悟也。”
抗战期间,邓高镜留在北平。回到北大后,熊十力见邓生活潦倒,就提议与林宰平、汤用彤等人按月给他生活费,一直资助到邓逝世。
王元化回忆1962年去拜访熊十力的情形:
“他的身体瘦弱,精神矍铄,双目奕奕有神,留有胡须,已全白,未蓄发,平顶头,穿的是老式裤褂。我表示了仰慕之意,他询问我在何处工作,读什么书等等。这天他的心情很好。他的态度柔和,言谈也极儒雅,声调甚至近于细弱。”
“当时我几乎与人断绝往来,我的处境使我变得孤独。我觉得他具有理解别人的力量,他的眼光似乎默默地含有对被侮辱被损害者的同情,这使我一见到他就从自己内心深处产生了一种亲和力。这种感觉似乎来得突兀,但我相信它。在我们往来的近三年内,我从未讲过自己的遭遇,他也从未询问过。直到他去世十多年后,我才从他的哲嗣世菩夫妇那里得悉,十力先生对我的坎坷经历和当时的处境十分清楚,并且曾为之啼嘘。”
【逸闻】
熊十力生于1885年,具体月、日不祥。后来弟子们要给他做寿,他便定正月初四为其生日,因为这天既占一春之先,又避开了三天大年。
熊十力天资聪慧。少时,他的脚扎入一根木刺后,嫂子为其挑出。他随口吟道:“小小黄泥埂,有个木将军。侵犯脚板国,攻进皮掌城。杀到骨肉里,鲜血溢淋淋。哎哟哎哟哟,痛得泪珠滚。踉跄回到家,禀告穆桂英。桂英挂银枪,威武出了征。撵到皮川国,追至骨肉城。挥枪大血战,活捉木将军。斩首来示众,谈笑收了兵。”
1911年,熊十力和居正等人为筹集革命经费,打起了居正老家附近达城庙里菩萨金身的主意。有人知道后嘲笑他们说:“神像上装的金,怎能化来变钱,真是奇谈!你们还没有把皇帝的命革掉,居然先革起菩萨的命了。”熊十力等人打定主意后,趁着夜色去庙中取金,谁知神像太大,非常坚固,他们只能掰下神像的四肢,抬起便走。这时东方已发白,农民开始到田间干活,他们怕人发现,只好将断肢扔进水塘,赶紧逃走了。
辛亥革命后,熊十力回到老家,当时熊氏兄弟六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到冬天,衣不蔽体。他们听说南浔铁路开工,于是一起到德安垦荒。1913年,熊十力领到3000多元的退役费,全部交给了长兄,让其在江西德安的芦塘买田造屋。芦塘面临博阳河,绿杨系舟,背靠敷阳山,白云出岫,风光十分幽美。他定居芦塘后,开始发愤读书。后因造访的人太多,熊不能静心求学,便到附近一个深山古寺苦读。两年后,他完成了《子真心书》,离开江西。
熊十力在江西德安居住时,一次,村中一户人家杀了猪,请熊去吃肉。熊去时,饭还未好,他随手翻了翻桌上主人卖肉记账的单子,见桌子上有水,便用单子擦了擦桌子。吃饭时,主人问起账单,熊问:“还有用吗?”主人说:“怎么没用,一百多斤肉,全是赊出去的,没给现钱。”熊说:“那我报给你听,你再记。”说着便开始报起来。主人记下后,用算盘一算,高兴地说:“一两不差!”在座诸人皆惊讶不已。
1914年,熊十力与老秀才韩樾(即傅晓榛)之幼女韩(傅)既光在黄冈结婚。傅晓榛本姓韩,祖继舅家傅姓,到傅晓榛这代开始归宗,改回本姓。傅家为黄冈马鞍山世代书香,傅晓榛能诗文,通医道,家境较宽裕。他对熊十力很是欣赏。熊十力妻既光有一姐二弟,姐姐傅子恭,为湖北省银行行长王渐磐(孟苏)之妻,大弟韩濬,后为黄埔军校一期学生。
熊十力在岳丈家中居住,研习佛学。一次,岳丈听说有一个叫“大仟法师”的和尚来武汉讲学,便让熊与他一起去听讲。大家见了大仟法师,都要跪拜磕头,岳丈让熊磕头,熊坚决不肯。略作交谈后,熊便开始请教大仟问题。结果大仟讲得漏洞百出,熊十力毫不客气地说道:“你好大胆!许多东西你尚未学懂就四处讲学。”大仟面红耳赤,第二天便灰溜溜地离开了武汉。
熊十力曾记述,民国七年,他在广东。一日午睡,忽梦他的五弟继刚陈尸在床,他不禁抚遗体痛哭,醒而泪痕犹湿。返乡后,始知五弟确已去世。他认为梦是预兆休咎的,不能尽以变态心理去说明。
徐复观记载:“熊老师年轻时穷得要死,在某山寨教蒙馆,没有裤子换,只有一条裤子,夜晚洗了就挂在菩萨头上,晾干接着穿。在内学院时,也是长年只有一条裤子,有时没得换,就光着腿,外面套一件长衫,因此人送绰号‘空空道人’。”
在南京内学院,熊十力起初并不为人所注意,后来欧阳竟无听说蔡元培为熊的书作序,便找他要稿子看。熊遂请欧阳看他写的学佛笔记,阅后,欧阳才对他刮目相看。
熊十力爱吃肉,梁漱溟说:“熊先生一顿能吃一只鸡!”朋友弟子来看他,一般要给他买鸡买肉。抗战时,熊家在北碚养了一大群鸡,供他食用。熊曾言自己“十年来患脑病,胃坠,常漏髓,背脊苦虚”,因而注意营养,好吃鸡。也因此被一些佛教中人讽为“野狐禅”。
马叙伦也记载:“(熊十力)平生有奇疾,终日立而不坐,冬不能御裘,虽居北平犹然,不然则遗精也。”
1926年到1927年间,梁漱溟在北京西郊大有庄租了几间平房,与熊十力及十几个青年学生同住。当时梁、熊二人都没有固定收入,靠稿费维持生活,平日大家基本上都跟着梁一起吃素。但是熊爱吃肉,一天,他问管理伙食的学生薄蓬山道:“给我买了多少肉?”薄答:“半斤。”熊一听是半斤,骂道:“王八蛋!给我买那么点儿!”过了几天,熊又问薄:“今天给我买了多少肉?”薄答:“今天买了8两(当时16两为一斤)。”熊听罢高兴得哈哈大笑:“这还差不多!”此事在学生中传为笑谈。
熊十力住在徐复观家中,徐的小女儿均琴刚3岁,颇逗人喜爱。一次,熊问她:“你喜欢不喜欢我住在你家?”“不喜欢。”“为什么?”“你把我家的好东西都吃掉了。”熊十力大笑,用胡子刺她的鼻孔说:“这个小女一定有出息。”
熊十力爱吃鳖,喜静,曾应上海复旦大学之聘,提出应聘条件是:只接触教授,不接触学生,每饭须备一鳖。
熊十力极少享用各类奇珍异果,在杭州居住时,有人曾送他一些罐头食品,他认为对人有害,不仅不吃,还要张立民的夫人扔到西湖中去。结果,不仅罐头被众人分食,张夫人还让他报销了“船资”。
牟宗三回忆,抗战期间,熊十力身体很差,故讲究营养,一天非得有荤的不可,不吃鸡便吃鸭,不然也要一两斤猪肉,不能完全吃素。借住在勉仁书院时,有一次,为了一不相干的小事(买鹿茸),熊大发脾气,把勉仁书院的人痛骂一顿,连黄艮庸这个平素被称为黄面佛,最没有脾气的人,亦受不住。
在四川时,郭沫若听说熊十力爱吃鸡,滑竿上捆了两只鸡去看望他,二人一起痛骂蒋介石。以后二人常有书信来往,讨论先秦诸子及中国传统文化问题。郭曾书一笺云:“愿吾夫子,永恒健康,爱国讲学,领袖群伦。”郭还曾向熊介绍周恩来,他致信熊说:“周恩来先生,忠厚长者”,愿来看望先生。熊与郭沫若结下的友谊,到全国解放后,一直维持着。
熊十力吃东西虽注重营养,却不注重口味。在北京居住时,冬天用玉米煮面糊,他也照吃不误。他生活规律,每天定时吃饭,定时锻炼。因为早年入伍,步伐很快,一般青年人都很难赶上他。他常为一点小事发脾气骂人,但事后却深自谴责,胸中不存丝毫芥蒂。
熊十力平生不肯演讲,因为他认为如果说话多了,容易损气,这样就会损伤神经,胡言乱语。他每天作文、用思,必定要在天气好、没有人的时候。
长女熊幼光回忆,父亲一生坎坷,生活极为节俭。他写作从不讲究文具,随手拈秃笔,任何废纸都可以使用。终生所着布鞋、布袜,都是夫人缝制,经常是补丁摞补丁,每次到京开会,熊幼光总要为他缝补衣服。1959年,熊幼光送熊十力返沪,见到他的床单破旧不堪,便给他买了一条新床单。10年后熊十力去世时,熊幼光到上海,见到那条床单保存完好,熊十力根本没有舍得使用。
熊十力在北平寓所有一副自书对联:“道之将废也,文不在兹乎。”学生胡世华见后想要,熊便送给了他。熊十力送对联时,在上面写明:“此联吾自悬于座,世华见而索之。”
新中国成立后,熊十力收养了义女仲光,从他的亲生女儿幼光、再光排行。仲光喜静,爱读佛书,能帮助熊料理家务,抄写稿子。熊一生极少和家人共住,子女不学哲学,晚年得此女,还能听他讲学,十分满意。他说,“伏女传经,班女受史,庞女传道”,今得仲光,又多了一个可以传道之人。
熊仲光曾从齐白石学画。齐与熊十力,二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熊十力的书法少有人称赞,但齐认为妙不可言。故熊曾为其写一文祝寿,并为齐母写祭文。齐白石送给熊一幅题为“老少牛”的国画作为回礼。齐白石曾对人说:“熊十力是我最好的朋友。”
齐白石曾去拜访熊十力,熊说不敢当,但齐一定要来,于是熊十力不得不准备了一点菜,请齐吃饭。齐下车时,熊十力见其裤带挂着一串钥匙,便说:“我们这大年纪的人,何必还要管家。”齐答:“小孩子不争气,非自己管不可。”
王元化说,熊十力决定是否与人交往,要先相面。王第一次去拜访熊十力时,被熊捧着面孔看了许久,心里很是忐忑。所幸熊看后说,以后可以常去。
熊十力似乎惧内,说起夫人时,他指指远处的夫人,用低沉的声音说:“这个老妇人哪!”
熊十力的大女婿回忆,住在汉口时,熊要他去发信,并要求,走水路的信投到江边的邮筒中去,走陆路的信则投到大智门火车站附近的邮筒中去,说如此投信才到得快一些。
熊十力与董必武同乡,且同为辛亥革命元老,关系交好。解放后,熊十力有事必找董,董开玩笑说:“我简直成了你熊十力一个人的副主席了!”熊也不介意,一笑了之,有事照找不误。
【知音】
1917年,蔡元培在北大发起进德会,进德会的甲等会员不嫖、不赌、不娶妾;乙种会员除前三戒外,加不作官吏、不作议员;丙种会员除前五戒外,又加不吸烟、不饮酒、不食肉。熊十力闻之,十分向往,致书支持。蔡熊二人遂结文字之交。
熊十力将《心书》书稿邮寄蔡元培,蔡为之作序,称熊子真是“绩学笃行之上”,“所得者至深且远,而非时流之逐于物欲者比也”。
1919年前后,熊十力到天津南开中学任教,因一场笔墨官司结识了梁漱溟。梁漱溟曾在《庸言》杂志刊出文章,指出熊的札记内有指斥佛家之言,他说:“佛家谈空,使人流荡失守……”并指名说:“此士凡夫熊升恒(熊十力)……愚昧无知。”熊看到这篇文章后,寄给梁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你在《东方杂志》上发表的《究元决疑论》一文,我见到了,其中骂我的话却不错;希望有机会晤面仔细谈谈。”不久,熊十力来到北京,与梁漱溟结识,成为好友。
熊十力与梁漱溟及弟子十数人曾一起住什刹海东梅厂胡同的“广大坚固瑜伽精舍”中,每天清晨实行“朝会”。梁漱溟回忆道:“大家互勉共进,讲求策励,极为认真。如在冬季,天将明未明时,大家起来后在月台上团坐。疏星残月,悠悬空际;山河大地,一片静寂,唯闻更鸡喔喔作啼。此情此景,最易令人兴起。特别感觉心地清明、兴奋,觉得世人都在睡梦中,我独清醒,若益感到自身责任之重大。在我们团坐时,都静默着,一点声息都无。静默真是如何有意思啊!这样静默有时很长;亦不一定要讲话,即讲话亦讲得很少。无论说话与否,都觉得很有意义。我们就是在这时候反省自己;只要能兴奋、反省,就是我们生命中最可宝贵的一刹那。(朝会)初时都作静默,要大家心不旁骛,讲话则声音低微而沉着,话亦简切。到后来则有些变了,声音较大,话亦较长。但无论如何,朝会必须要早,要郑重,才能有朝气,意念沉着,能达入人心者深,能引人反省之念者亦强。”
在北平时,熊十力常与时贤如黄侃、马叙伦、梁漱溟、张东荪、张申府、钱穆、汤用彤、蒙文通、张君劢、冯友兰、金岳霖、朱光潜、贺麟等人来往,切磋学问。一度,他与林宰平、梁漱溟三人过从甚密,熊十力回忆:“无有睽违三日不相晤者。每晤,宰平辄洁难横生,余亦纵横酬对,时或啸声出户外。漱溟则默然寡言,间解纷难,片言扼要。余常衡论古今述作得失之判,确乎其严,宰平戏谓曰:‘老熊眼在天上。’余亦戏曰:‘我有法眼,一切如量。’”熊十力与林宰平笃诚相交,相知一生。熊十力曾说:“知我者,莫过宰平也;知宰平者,莫过我也。”
钱穆在《师友杂忆》中回忆与熊十力等人的交往:
“自后锡予、十力、文通及余四人,乃时时相聚。时十力方为新唯识论,驳其师欧阳竟无之说。文通不谓然,每见必加驳难。论佛学,锡予正在哲学系教中国佛教史,应最为专家,顾独默不语。惟余时为十力、文通缓冲。又自佛学转入宋明理学,文通、十力又必争。又惟余为之作缓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