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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民国文林 当前章节:154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5:35

蔡元培一直努力保持精力充沛的样子。去世前几年,他的耳朵有些重听,但他未向任何人说明,在会客时,为了不麻烦别人,他总是全神贯注地聆听别人说话。有时会客时间太长,所费精神太多,会客结束后,他常病倒数日。

1939年5月5日,蔡元培长女、油画家蔡威廉死于难产后猩红热,年仅35岁。蔡威廉虽是因病去世,但缘由却是学生闹学潮,蔡威廉夫妇被迫离开学校,二人没有收入,故不能住院生产,以致最后病逝。临终前,她还用手在墙上反复疾书“国难,家难……”周峻得知威廉死讯后,恐蔡元培过于伤心,一再隐瞒,女婿林文铮来函亦在后附上威廉之名掩饰。但随后蔡元培从报纸上看到女儿遗作展览的消息,方知爱女已不在人世,一时悲痛万分,备受打击。

蔡元培的眼睛上长了一颗东西,但他并不说明,仍是照常看报。直到1939年夏周峻发现后才延医诊治。医生让他动手术,但因他年老体弱便未进行手术。后来另一医生用药水给他洗眼睛,但此后便不能在灯下看书太久。

1940年春,蔡元培接到一封电报,脸色突变,大概缘于此前威廉之死让他大受刺激,此次以为又有祸事发生。之后,周峻请医生前来诊治,认为血压低,并无大碍。3月2日夜,周峻陪蔡至3日凌晨4点,蔡坚持让周去休息,周峻便回房就寝。到早晨6时,蔡元培起床如厕,回房时因体虚摔倒,周峻闻声赶来,赶紧将他扶上床,半小时后,蔡突然吐血多口,血色黑紫。医生前来诊治,认为唯有输血,但蔡年事已高,怕输血吃不消。在医生建议下,蔡被送到养和医院住院治疗。

次日下午2点半左右,蔡元培“面上忽现惊慌之色,口啊啊几不能言,两手紧握抽动,做抵拒状”,几分钟后才平静下来。医生赶来,认为最后的办法就是输血。

下午6时,医生开始给蔡元培做肛滴,蔡难受至极,几次用在他嘴里难得听到的愤怒的口吻说:“还不好,真是要命。”肛滴结束抽出皮管时,从其肛中带出半盘血水。

而医生此时还找不出病症,一位认为是脑溢血,一位认为是胃破裂。两位医生辩论时,蔡元培开始呓语,周新走进仔细聆听,隐约分辨出几句:“……世界上种种事故,都是由于人们各为己利。……我们要以道德救国,学术救国,……我蔡某人生有四个儿子……”

当夜12时许,医生准备为蔡元培输血,因为验血设备在香港大学,医生寇克便带着蔡的血样和周新、蔡元培的侄儿蔡太冲、自愿献血的陈林龢到港大验血。检验后,决定由蔡太冲为蔡元培输血。他们赶回养和医院,此时蔡已不能正常呼吸,只是往外吐气,眼皮已经不瞬动,两手冰冷。输血过程中,蔡元培的眼皮开始瞬动,呼吸也转为正常。输完血后,已是凌晨3点,蔡元培睁开眼睛,饱含泪水,看着周峻,如同久别重逢,默默地点了点头。寇克医生这才离去,其他人也都散去了,只留下周峻和周新守在床前。

输血完毕后几小时,蔡元培又陷入昏迷。早晨7时,蔡仍没有清醒的迹象,呼吸反而开始困难。周峻忙请来一位姓叶的医生,问能不能给蔡再输一次血,叶满口答应,说去拿手术用具。但等了好久,却不见叶返回,大家去找,却被告知他在手术室为别人施术。到上午9时许,寇克医生赶到,认为蔡流出的血太多,输入的血不足以补亏,已回天乏术。1940年3月5日9点45分,蔡元培永远停止了呼吸,享年73岁。

蔡元培去世后,全国不分政治派别,均表深切哀悼。3月9日,中共中央发来唁电,并派廖承志前往香港致唁;10日,灵柩出殡,由北大学生护送,香港各学校及商号下半旗志哀,执绋者五千余人,万余人参加公祭,极尽荣哀。16日,重庆国民政府发布褒扬令,称蔡元培“道德文章,夙负时望”,“推行主义,启导新规,士气昌明,万流景仰”,并拨付5000元作为丧葬费用。24日上午,全国各省市均举行隆重的追悼大会,蒋介石参加了国民党各界在重庆为蔡元培举行的公祭。5月9日,国民政府发布国葬令,为蔡元培举行国葬。

教育部、北大的诔词说:“当中西文化交接之际,先生应运而生,集中西文化于一身;其量足以容之!其德足以化之!其学足以当之!其才足以择之!呜呼!此先生所以成一代大师欤?”

周恩来挽蔡元培:“从排满到抗日战胜,先生之志在民族革命;从五四到人权同盟,先生之行在民主自由。”毛泽东唁电云:“学界泰斗,人世楷模”。

举殡之日,迦露连山上,万头攒动,数千男女学生,肃立南华体育场,静待蔡元培灵榇经过。除了风拂旗帜,不闻半点声息。平日热闹的迦露连山,寂寂如荒村残宵一般。蔡氏的灵榇,由北大校友扶持,徐徐经过,再绕南华体育场一匝,向万千青年致最后纪念。

蔡元培灵柩初移厝于东华义庄七号殡房,准备待战事平息后归故乡绍兴安葬,后因炮火连绵,未能成行,遂移葬于香港华人永远坟场,长眠于香江之畔。

【仰止】

翁同龢称赞少年蔡元培:“年少通经,文极古藻,隽才也。”

刘晓钢评价蔡元培:“到蔡元培的《论国文之趋势》、《国文之将来》,便正式把文章分为实用文和美术文(即艺术文)两大类,开始创立独立的实用文理论了。”

傅斯年说蔡元培:“大凡中国人以及若干人,在法律之应用上,是先假定一个人有罪,除非证明其无罪;西洋近代之法律是先假定一人无罪,除非证明其有罪。蔡先生不特在法律上如此,一切待人接物,无不如此。他先假定一个人是善人,除非事实证明其不然。”

傅斯年又言:“蔡元培先生实在代表两种伟大文化:一曰,中国传统圣贤之修养;一曰,西欧自由博爱之理想。此两种文化,具其一难,兼备尤不可觏。先生殁后,此两种文化,在中国之气象已亡矣!”

周作人与蔡元培为绍兴同乡,他“从小时候就听人说蔡元培是一个非常的古怪的人,是前清的一个翰林,可是同时又是乱党。家里有一本他的朱卷,文章很是奇特,篇幅很短,当然看了也是不懂,但总之是不守八股的规矩,后来听说他的讲经是遵守所谓公羊家法的,这是他的古怪行径的起头。他主张说是共产公妻,这话确是骇人听闻,但是事实却正是相反,因为他的为人也正是与钱玄同相像,是最端正拘谨不过的人。他发起进德会,主张不嫖,不赌,不娶妾,进一步不做官吏,不吸烟,不饮酒,最高等则不做议员,不食肉,很有清教徒的风气。他是从佛老出来,经过科学影响的无政府共产,又因读了俞理初的书,主张男女平等,反对守节,那么这种谣言之来,也不是全无根据的了。可是事实呢,他到老不殖财,没有艳闻,可谓知识阶级里少有人物。我们引用老辈批评他的话,做一个例子。这是我的受业师,在三味书屋教我读《中庸》的寿洙邻先生,他以九十岁的高龄,于去年逝世了;寿师母分给我几本他的遗书,其中有一册是《蔡孑民言行录》,书面上有寿先生的题字云:‘孑民学问道德之纯粹高深,和平中正,而世多訾嗷,诚如庄子所谓纯纯常常,乃比于狂者矣。’又云:‘孑民道德学问集古今中外之大成,而实践之,加以不择壤流,不耻下问之大度,可谓伟大矣。’”

杜威评论蔡元培:“拿世界各国的大学校长来比较,牛津、剑桥、巴黎、柏林、哈佛、哥伦比亚等等,这些校长中,在某些学科上有卓越贡献的,固不乏其人;但是,以一个校长身份而能领导那所大学,对一个民族、一个时代,起到转折作用的,除蔡元培而外,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汪原放说:“蔡元培道貌温言,令人起敬,吾国之唯一人物也。”

冯友兰说:“蔡元培是近代确合乎君子的标准的一个人。”“蔡先生的人格,是儒家教育理想的最高的表现。”

冯友兰评价蔡元培:“一介寒儒,书生本色。”他说:“我在北京大学的时候,没有听过蔡元培的讲话,也没有看见他和哪个学生有私人接触。他所以得到学生们的爱戴,完全是人格的感召。道学家们讲究‘气象’,譬如说周敦颐的气象如‘光风霁月’。又如程颐为程颢写的《行状》说程颢‘纯粹如精金,温润如良玉,宽而有制,和而不流。……视其色,其接物也如春阳之温;听其言,其入人也如时雨之润。胸怀洞彻视无间;测其蕴,则浩乎若沧溟之无际;极其德,美言盖不足以形容’。这几句话,对于蔡元培完全适用。这绝不是夸张。”

吴稚晖感佩道:“蔡先生为人,真是所谓‘君子和而不同’。他和那一个人都很和气。然而他……绝不会因为做人和气,就会人云亦云。蔡先生所到之地,谁和他相处,都……如坐春风之中,不过虽坐春风之中,很感到有一种严肃之气。如果我们以之比古人,蔡先生很像周公,‘不骄不吝’,‘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什么事情也是‘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俨如周公风度。至对人,则亦‘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只要这个人有一技之长,没有不取其所长,绝不问其短处如何。……蔡先生平时待人,对好人没有不尊敬;对坏人,也没有不宽恕。”

1943年3月5日,《新华日报》发表题为“怀念蔡孑民先生”的社论,指出:“北大是中国革命运动史上、中国新文化运动史上,无法抹去的一个名词。然而,北大之使人怀念,是和蔡孑民先生的使人怀念分不开的。蔡先生的主办北大,其作风,其成就,确是叫人不容易忘怀的,确是对于中国的革命事业有很大的贡献的。”

林语堂认为蔡元培“软中带硬,外圆内方”。1967年,林在《想念蔡元培先生》一文中说:“蔡先生就是蔡先生。这是北大同人的共感。言下之意,似乎含着无限的爱戴及尊敬,也似乎说天下没有第二个蔡先生。别人尽管可有长短处,但是对于蔡先生大家一致,再没有什么可说的。”

梁漱溟评价蔡元培:“蔡先生一生的成就不在学问,不在事功,而只在开出一种风气,酿成一大潮流,影响到全国,收果于后世。这当然非他一人之力,而是运会来临,许多人都参与其间的。然而数起来,却必要以蔡先生居首。”“总之,我了解的蔡先生,其伟大在于一面有容,一面率真。他之有容,是率真的有容;他之率真,是有容的率真。更进一层说:坦率真诚,休休有容,亦或者是伟大人物之所以为伟大吧。”

梁漱溟说:“蔡先生的了不起,首先是他能认识人,使用人,维护人。用人得当,各尽其才,使每个人都能发出自己的热和光,这力量可就大了。”

郭沫若说:“影响鲁迅生活颇深的人,应该推数蔡元培先生吧。这位精神博大的自由主义者,对于中国文化教育界的贡献十分宏大,而他对鲁迅先生始终是刮目相看的。鲁迅的进教育部乃至进入北京教育界都是由于蔡先生的援引,一直到鲁迅的疾殁,蔡先生是尽了他没世不渝的友谊的。”

蒋梦麟评论老师蔡元培:“先生日常性情温和,如冬日之可爱,无疾言厉色。处事接物,恬淡从容,无论遇大观推刃或引车卖浆之流,态度如一。但一遇大事,则刚强之性立见,发言作文,不肯苟同。故先生之中庸,是白刃可蹈之中庸,而非无举刺之中庸。”“先生做人之道,出于孔孟之教,一本于忠恕两字。知忠,不与世苟同;知恕,能容人而养成宽宏大度。”

任鸿隽说:“在公义一方面,蔡先生却是特立不屈、勇往直前、丝毫不退、莫不假借的斗士。”

陈西滢评价蔡元培是“当代最有风骨”的“大丈夫”。

黄炎培评价老师蔡元培:“盖有所不为,吾师之律己也;无所不容者,吾师之教人也。有所不为,其正也;无所不容,其大也。”

罗家伦赞誉蔡元培道:“先生太崇高了!……千百年后,先生的人格修养,还是人类向往的境界。……先生的躯壳死了;先生的精神,无穷的广则弥漫在文化的宇宙间,深则憩息在人们的内心深处!”

韩水法在《世上已无蔡元培》中感叹:“无论想做而做不成蔡元培的,想寻而觅不得蔡元培的,或者简单地想以蔡元培来论事的,都面对着一个不乏讽刺意味的事实:时至今天,就中国大学的改革和发展来说,蔡元培依然是一座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峰。世上已无蔡元培!”

十、胡适

〔胡适(1891~1962),原名嗣穈,学名洪骍,字希疆,后改名胡适,字适之,笔名天风、藏晖等。安徽绩溪上庄村人。自由主义领袖,现代着名学者、思想家,新文化运动的领袖。曾任北京大学校长、台湾中央研究院院长。〕

〔关键词:自恃、自明、温煦、真挚、交游、支助、提携、旧儒、新风、向学、传道、教诲、詈讽、攻伐、政见、议政、际会、诤臣、伤憾、逸事、风趣、月老、癖怪、惧内、婚恋、溘逝、誉说〕

【自恃】

少年时代,胡适受梁启超的影响尤深。他最爱读梁的《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但报纸上连续刊载几章后,却再不见有后文出现。胡适眼巴巴地盼了几年后,暗下决心:“我将来若能替梁任公先生补作这几章缺了的中国学术思想史,岂不是很光荣的事业?”多年以后,胡适说:“这一点野心就是我后来做中国哲学史的种子。”

赵元任回忆在美国留学时的胡适说:“他给人的印象是健谈、爱辩论,自信心极强。当时大家都留着辫子,胡适讲话时喜欢把辫子用力一甩;生气的时候就说要把辫子拿掉。他的身体很瘦,看起来并不十分健康,可是精神十足,让人觉得他雄心万丈。”

留学归国途经横滨时,胡适看到张勋复辟的消息,大为感慨,认为中国根本的问题不是制度问题,而是人的素质、文化观念问题。于是他表示“二十年不谈政治”,只谈用文艺重新塑造国民的灵魂。但数年之间,他即创办《努力》周报,发表《我们的政治主张》。朋友劝阻其,提醒他不要做“梁任公之续”,但胡适说:“他们都说我应该专心着书,那是上策,教授是中策,办报是下策……这一班朋友的意思,我都很感谢,但是我实在忍不住了。”

新文化运动提倡之初,守旧学者虽将之视为洪水猛兽,但并没有人出来主动攻讦。为了扩大影响力,钱玄同和刘半农在《新青年》上唱起了双簧,先由钱化名“王敬轩”写反对白话文的文章,再由刘写文章加以驳斥。胡适认为“化名写这种游戏文章,不是正人君子做的”,对此种做法很是反感,提出不再让刘编《新青年》,而由他来编。同为《新青年》编委的沈尹默对他说:“你不要这样做,要么我们大家都不编,还是给独秀一个人编吧。”鲁迅、周作人兄弟也表示反对,他们说:“你来编,我们都不投稿。”胡适这才作罢(按:许多学者对沈尹默此回忆存疑)。

1919年6月,应少年中国学会之邀,52岁的章太炎在北京作题为“今日青年之弱点”的演讲。他以长者的身份针对青年人的短处做了几点语重心长的告诫。章演讲完毕后,28岁的胡适登上了演讲台,开口就说,太炎先生所说的“都是消极的忠告,我现在且从积极的方面提出几个观念”。在讲完他的积极观念后,胡适以一句荷马史中的诗句为演讲做结:“You shall see tee difference now that we are back again!”(如今我们回来了,你们看便不同了!)

梁实秋、徐志摩、罗隆基曾偷看胡适的日记,并在其中发现了自己的名字,罗笑言:“得附骥尾,亦可以不朽矣!”刚偷看几页,胡适便发觉了,他笑容满面地说:“你们怎可偷看我的日记?”随后又严肃地说:“我生平不治资产,这一部日记将是我留给我的儿子们唯一的遗赠,当然是要在若干年后才能发表。”

胡适写日记用的是美国产的最名贵的日记簿,唐德刚见后大惊,胡适解释道:“别的钱可以省,这个钱不能省。”此后,唐亦效仿胡,用最好的日记本写日记。

胡适最初对新文化运动的前景并不乐观,他在给陈独秀的信中说:“此事之是非,非一朝一夕所能定,亦非一二人所能定。”但多年之后,面对新文化运动的成果,他当仁不让地说:“如果没有胡适、陈独秀之流的话,运用白话文进行文学创作至少要推迟二三十年。”

对《中国哲学史大纲》(上卷),胡适颇为自负:“我自信,治中国哲学史,我是开山的人,这一件事要算是中国一件大幸事。这一部书的功用能使中国哲学史变色。以后无论国内国外研究这一门学科的人都躲不了这一部书的影响。凡不能用这种方法和态度的,我可以断言,休想站得住。”

1932年,胡适在北大讲授中国哲学史时,经常说:“我在27岁时就完成《中国哲学史大纲》。”顾颉刚事后对人说:“我真为班中30岁以上的听讲者捏上一把冷汗。”

朱穆之回忆:“胡适是很自负的,他讲的一句话,给我印象特别深。他说:‘关于华北大局,有蒋校长(梦麟)、梅贻琦……和胡适在顶着。’他说自己当时是不说‘我’,而是以第三人称谓‘胡适’。以前,我曾听说过,他在上课时说:‘近几年来,称得上学术着作的是胡适的《说儒》。’我原来只是听听而已,这一次,我亲耳听到他这样讲自己,真是‘如雷贯耳’。”

一次,唐德刚告诉胡适,美国一位反战史学家查理·毕尔在他的着作《罗斯福总统与大战之序幕》中,将日军偷袭珍珠港归咎于胡适,说美日之战本可避免,但因罗氏为了维护美国资本家在亚洲的利益,上了中国大使胡适的圈套,故惹来日本人偷袭珍珠港。胡适听后很是高兴,让唐借来这本书,并在毕尔对他的评论下画了一道道的红线。但是当唐问及他究竟用了什么圈套使罗斯福上当时,胡却怎么也答不上来。

胡适是新红学的开山鼻祖。1921年,他与学生顾颉刚、俞平伯研究了曹雪芹的身世,出版了《〈红楼梦〉考证》一书,认为《红楼梦》为曹雪芹自传,后四十回为高鹗续写,而非曹所作,创立了以“自传说”为中心的“新红学”,有别于以往的索隐派、附会派等。对此,他颇为自信地说:“我对《红楼梦》的研究都是前所未有的。”

胡适的小说考证引来许多学者竞相追随,他曾颇为自得地说:“我考《红楼梦》,得顾颉刚与俞平伯;考《西游记》,得董作宾;考《水浒传》,得李玄伯;考《镜花缘》,得孙佳讯。”

1962年2月24日,即胡适去世的当天,他在主持“中研院”第五次院士会议时,高兴地说:“我是一个对物理学一窍不通的人,但我却有两个学生是物理学家:一个是北京大学物理系主任饶毓泰,一个是曾与李政道、杨振宁合作证验‘对等律之不可靠性’的吴健雄女士。而吴大猷却是饶毓泰的学生,杨振宁、李政道又是吴大猷的学生。排行起来,饶毓泰、吴健雄是第二代,吴大猷是第三代,杨振宁、李政道是第四代了。中午聚餐的时候,吴健雄还对吴大猷说:‘我高你一辈,你该叫我师叔呢!’这一件事,我认为生平最得意,也是最值得自豪的。”

【自明】

胡适是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但他却说,由于他的历史癖太深,不配做革命的事业。他客观评价,新文化运动的急先锋并不是自己,而应归功于陈独秀。

1916年,胡适在与人进行新文学论战时,曾作《沁园春·誓诗》,其下半阙云:“要前空千古,下开百世,收它臭腐,还我神奇,为大中华,造新文学,此业吾曹欲让谁?诗材料,有簇新世界,供我驱驰。”后来,胡适觉得此词口气狂妄,心中不安,将其改为:“定不师秦七,不师黄九,但求似我,何效人为?语必由衷,言须有物;此意寻常当告谁?从今后,倘傍人门户,不是男儿。”

胡适的堂叔胡近仁在上海经商,出售茶叶,为扩大销量,他便借胡适的名号,推出一种新茶品种,取名“博士茶”,并做广告称:“凡崇拜胡博士欲树帜于文学者,当自先饮博士茶为始。”胡适知后不胜惶恐,告之:“请勿用我的名字做广告。”并指出,广告中“沉病遂得痊愈”之说有骗人之嫌。最终“博士茶”不了了之。

胡适在《尝试集》序中说:“我现在回头看我这五年来的诗,很像一个缠过脚后来放大了的妇人,回头看到一年一年的放脚鞋样,虽然一年放大一年,年年的鞋样上还带着缠脚时代的血腥气。”

清华国学研究院设立时,校长曹云祥请胡适出任院长。胡适当即推辞,表示只做顾问不就院长,并建议曹采用宋、元书院的导师制,吸取外国大学研究生院学术论文的专题研究法来办研究院。曹请胡担任导师,胡适谦虚地道:“非一流学者,不配做研究院导师,我实在不敢当。你最好去请梁任公、王静安、章太炎三位大师,方能把研究院办好。”

胡适曾在日记中谈及自身:“一方面不能有独秀那样狠干,一方面又没有漱溟那样蛮干,所以我是很惭愧的。”

有人推举胡适领导某政治运动,他忙谦逊地回答:“我不能做实际政治活动。我告诉你,我从小是生长于妇人之手。”

有一年,胡适、马君武、丁文江、罗隆基到桂林旅游,所到之处,动辄被人包围。胡适说:“他们是来看猴子!”

胡适的治学以“整理国故”为主,他曾说,离开古籍,“胡适之就‘缴械’了”。

抗战胜利后,胡适曾特别澄清自己与五四运动的爆发没有关系:“五四运动不是我提出来的。‘五四’是星期日,陈独秀在北京写了一天文章。我在上海欢迎杜威,5月5日才惊讶各报没有北京专电。……以上并非谦虚,因怕将来有人写错了,变成了假历史。”

一次在美国哈佛大学,有人对胡适说:“在先生这一辈人中,先生恐怕是最聪明、天赋最高的吧?”胡适答道:“不然,赵元任先生就比我聪明。”

美国《展望》杂志将胡适推举为一百位当前世界最具影响力的伟人之一,理由是胡适“发明简体语文”。胡适对此不能接受,笑问唐德刚道:“世界上哪有什么人能‘发明’一种文字呢?”唐答:“仓颉。”胡大笑。唐问:“既然他们对你的贡献并不太清楚,为什么偏把你选进去呢?”胡答:“他们知道我的名字。”

晚年,胡适严肃地对何炳棣说:“炳棣,我多年来也有对你不起的地方。你记得你曾对我说过好几次,傅孟真办‘史语所’,不但承继了清代朴学的传统,并且把欧洲的语言、哲学、心理,甚至比较宗教等工具都向所里输入了;但是他却未曾注意到西洋史学观点、选题、综合、方法和社会科学工具的重要。你每次说,我每次把你搪塞住,总是说这事谈何容易……今天我非要向你讲实话不可:你必须了解,我在康奈尔头两年是念农科的,后两年才改文科,在哥大研究院念哲学也不过只有两年;我根本就不懂多少西洋史和社会科学,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怎能要求‘史语所’做到?”

胡颂平回忆,一次,胡适戏喊胡颂平“秘书先生”,胡颂平觉得这个称呼突兀,于是赶紧说:“先生,一般人都这样说,真正够得上可以当先生秘书的只有两个人,可惜这两个人都已过世了。”胡适问道:“他们指的是那两位?”胡颂平说:“一位是丁在君,还有一位是傅孟真。”胡适说:“这都是瞎说,他们两位的学问比我好,都可以当我的老师。”

【温煦】

胡适15岁时,一个同学偷了他的书,他在日记里记下此事,认为“以学生之资格而作此等下流之事,可哀可笑”,转念想到该同学年仅11岁,他又觉得:“知识未定,似尚在可原之例。”并在日记中隐去该同学的名字。

何炳棣回忆:“某日上午9时左右,我刚要进城,厨子向胡先生递上一张名片。胡先生相当生气地流露出对此人品格及动机的不满,但想了一想,还是决定接见。当我走出门时正听见胡先生大声地招呼他:‘这好几个月都没听到你的动静,你是不是又在搞什么新把戏?’紧随着就是双方带说带笑的声音。可以想见,这才是胡先生不可及之处之一:对人怀疑要留余步;尽量不给人看一张生气的脸。这正是我所做不到的。”

在美国留学时,胡适与亦在美留学的植物学家胡先骕因文结缘,胡先骕尊称胡适为“宗兄”。后胡适提倡白话文,胡先骕连续发表文章,反对白话文,批评胡适的《尝试集》,但胡适并不气恼,反而在1922年《尝试集》出第四次增订版时,将胡先骕的评论放入再版的序言中。不仅如此,胡适还邀请胡先骕为《独立评论》写文章,并称自己和胡先骕是“两个反对的朋友”,而胡先骕也曾对吴宓说:“胡适对我颇好。”

胡适对于妓女并不歧视鄙夷,反而对她们颇为尊重和同情。他听说好友高一涵娶了个妓女做老婆,马上写信给妻子江冬秀,叫她不要歧视人家。他请江冬秀千万不要看不起高一涵的妻子,劝江善待此女,并说:“她也是一个女同胞,也是一个人。她不幸堕落做妓女,我们应该可怜她,决不可因此就看不起她。”另外他致书高一涵,劝他新娶之后,戒绝赌博,多读书,继续学问的事业。高一涵感激涕零,回信道:“谁知你竟能超脱一切俗见,竟于宽恕之外,来勉励我前进,真使我感愧无地!”

胡适在文学史课上,颇为遗憾地说:“《封神演义》的作者是谁,我至今仍不知道,如果哪位同学知道,盼能相告。”学生张政烺未去听课,他从同学李光璧那里听说此事后,给胡适写了一封信,信中考证,《封神演义》的作者为明朝道士陆西星。胡适看后,大为赞叹,在征得张政烺的同意后,将二人的通信发表在了《独立评论》上。事后胡适曾对人慨叹:“北大真不愧为北大啊!”

1921年,梁启超请胡适为其新书《墨经校释》作序,胡认真拜读后,写了一篇3000字的序言,对梁文充分肯定,但同时也指出书中的一些问题。梁看后认为胡的观点有误,于是挥毫写下一篇针对胡适文章的序言,而将胡文放在了书后,成为唯一放在书后的序言。胡适不以为忤,依旧对梁尊敬有加,说梁“全无城府,一团孩子气”。

1922年秋,梁启超进行系列讲演,主题是批评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会议由梁漱溟主持,梁漱溟开始颇有顾虑,怕胡有意见,胡却并不介意,也去参会,一同坐在主席台上。会上,梁启超先一一指出书中什么地方不对,措词犀利,极不客气。胡适只是微笑,轮到他发言时,他态度平和地批驳梁启超何处说得正确,何处梁讲得不对。最后,梁漱溟总结发言,指出梁启超、胡适讲话中各自的正确和错误,这场辩论就此落幕。当时听讲的陈雪屏50多年后回忆此次讲演,如用“如醉如狂”来形容当时听众的情绪。

20年代初,创造社的郭沫若、郁达夫曾写文章“挑衅”胡适,胡还击,引发一场笔墨官司。事后,胡适主动偃旗息鼓,向二人“求和”,并去亚东书店看望郭、郁等人。郭沫若回忆说:“我看他真有点像梁山泊的宋公明,不打不成相识,骂人的官司就像是从来没有的一样!”

林纾(字琴南)反对白话文,曾写小说讽刺胡适、蔡元培等人。1924年,林纾去世,胡适于报端发表纪念文章说:“我们晚一辈的少年人只认得守旧的林琴南,而不知道当日的维新党林琴南;只听得林琴南老年反对白话文学,而不知道林琴南壮年时曾做很通俗的白话诗,这算不得公平的舆论。”

老友梅光迪反对胡适的白话文,甚至在《学衡》创刊号上发表文章,不指名地骂胡适“非思想家乃诡辩家,非创造家乃模仿家,非学问家乃功名之士,非教育家乃政客!”胡并不介怀,梅在南开大学任教时,生活困难,胡适慷慨解囊。后梅到美国任教,胡适在美时,常聚会聊天,一如当年在美留学时。

胡适常与单不庵意见相左,但却敬重其人品;他与李大钊之间有过一场着名的辩论——“问题与主义”之争,但并不影响二人交谊。1930年,胡适在《胡适文存》第三集的扉页上题到:“纪念:四位最近失掉的朋友:李大钊先生、王国维先生、梁启超先生、单不庵先生。”

北大学生因校方派遣代表去南京聆听蒋介石的训话,罢课以示抗议,于是校长蒋梦麟召集全体学生开会,劝学生复课。胡适继蒋之后发言。当时的学生朱海涛记载:“当时他(胡适)继孟邻先生之后上台训话,一开口,台下就起了哄。反对他的(多半是左倾学生),踏脚、嘶叫,用喧闹来盖他的演讲。拥护他的(多半是右派)用更高的声音来维持秩序,来压制反对者的喧哗。顿时会场上紧张起来,形成了对垒的两派,他的声浪也就在这两派的叫嚣中起伏着,断断续续地送入我们的耳鼓。这是篇苦口婆心的劝导,但反对他的那些年轻人却红着脸,直着脖子,几乎是跳起来地迎面大声喊道:‘汉奸!’他也大声,正直而仍不失其苦口婆心地答道:‘这屋子里没有汉奸!’终其演讲,这些年轻人一直在给他当面难堪,而他始终保持着热心诚恳、恺悌慈祥的声音态度。”朱海涛感慨地说:“这天给我的印象极深,我看到了一个教育家的气度,应当是多么大!我也看到了适之先生的‘能容’。”

杨杏佛是胡适的学生,一次大会上,杨大骂胡的新文化改革。后来蔡元培带杨来胡适家道歉。胡适只是说:“《西游记》的第八十一难,我觉得原文写得太寒伧了,我想把它改写过。”蔡问:“怎么改法?”胡说:“唐僧取经回来,还要遭一难,因为这时在取经路上被他的三个弟子打死的许多冤魂冤鬼,都来报仇了。唐僧情愿舍身,把他的肉,一块一块地割下来,喂给一班冤魂冤鬼,他们每吃一块唐僧肉,可以增长一千岁。唐僧说:‘我来舍身,使他们可以超生,可以报账。’”杨羞得面红耳赤。

1930年4月,胡适致杨杏佛说:“我受了十年的骂,从来不怨恨骂我的人,有时他们骂的不中肯,我反替他们着急。有时他们骂的太过火了,反损骂者自己的人格,我更替他们不安。”50年代,他又说:“我挨了四十年的骂,从来不生气,并且欢迎之至。”后他又对王志维说:“人家骂我的话,我统统都记不起了,并且要把它忘记得更快更好。”

北大文科研究所举行的一次研究报告会上,研究生韩某提交了一篇有关隋唐时期佛学的研究报告。研究所主任胡适首先对该文进行评点。胡的发言较长,正当他滔滔不绝之际,韩某突然打断他的话说:“胡先生,你不要讲了,你说的都是外行话。”胡并不生气,只说:“我这方面确是很不行。不过,叫我讲完了可以吗?”在场的人纷纷表示,当然要讲完,胡这才接着讲了下去。

1934年1月,申寿生在《独立评论》发表了一篇文章,明确驳斥了胡适的观点,大有向胡挑战之意。而签发这篇文章的编辑,正是胡适本人。胡适不仅不介意申的观点,还称他为“可爱的纯洁的青年”。1935年,申寿生发表文章,对胡适关于学生运动的观点直接进行批评,说胡的文章是“为奸人作前驱的‘理论’”。此文再一次由胡适签发,胡在“后记”中这样说道:“寿生先生是北大一个偷听生,他两次投考北大,都不曾被取,但他从不怨北大的不公道。他爱护北大,也爱护学生运动……”

1934年,罗尔纲北上,因火车在山东兖州遇匪,车停了半天,误了钟点。罗到胡家后,才知道胡适已经两次到车站去迎接,临睡前还打电话到车站问是否通车。

胡适从香港到北平,罗尔纲请胡从家乡广西将其妻女接来。罗的女儿刚两岁,罗妻陈婉芬抱着孩子,无法拿给孩子装吃食的盒子,胡适便一直帮她提着。他们途径上海时,孙科来接,胡适也一样提着食盒。

陈婉芬从广西家乡带来野狸腊干送给胡适。胡适以此宴请贵客,因野狸做法特殊,陈便到胡家帮忙烹饪。胡适觉得低亏了陈的身份,便亲自拿起久不使用的照相机,为陈和江冬秀同摄一照。

1935年冬,一位北大学生打电话给胡适,说想上门拜访,胡让他明天上午7点到,学生误听为下午。次日下午7点,学生到胡家,门房告知胡适已出门。学生正要回去,胡适却回来了。胡问:“上午在侯,为何不来?”学生答:“误听以为下午。”胡笑道:“我亦疑你误听,故特趋回。”

梁实秋回忆说:“胡先生从来不在人背后说人的坏话,而且也不喜欢听人在他面前说别人的坏话。有一次他听了许多不相干的闲话之后喟然而叹曰:‘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1937年,因《鲁迅全集》出版遇到困难,许广平写信向胡适求助。胡适马上联系商务印书馆,但此后因抗战爆发,全集终未能出版。

苏雪林曾写信给胡适,让胡和他一起攻击鲁迅,胡适回信拒绝,并说:“凡论一人,总须持平。爱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方是持平。鲁迅自有他的长处……张凤举……说鲁迅抄袭盐谷温,真是万分的冤枉……我们应该为鲁迅洗刷明白。”

季羡林回忆:“我同适之先生,虽然学术辈分不同,社会地位悬殊,想来接触是不会太多的。但是,实际上却不然,我们见面的机会非常多。他那一间在孑民堂前东屋里的狭窄简陋的校长办公室,我几乎是常客。……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待人亲切和蔼,见什么人都是笑容满面,对教授是这样,对职员是这样,对学生是这样,对工友也是这样。从来没见他摆当时颇为流行的名人架子、教授架子。此外,在教授会上,在北大文科研究所的导师会上,在北京图书馆的评议会上,我们也时常有见面的机会。我作为一个年轻的后辈,在他面前,决没有什么局促之感,经常如坐春风中。”

邓嗣禹回忆,胡适任北大校长时,全校教授,皆可随时去找校长,不必预先约定时间。一次,邓去胡办公室,“一进室内,工友照例倒茶,其中已有数人在坐,彼此随便谈天,开玩笑,胡适亦参加闲谈,并略言及徐志摩跟陆小曼的恋爱故事”。邓觉得校长办公室就好像“香港广东饮茶的地方”。

唐德刚常到胡适家中吃饭,唐年轻,一顿饭的饭量相当于胡适夫妇一天的饭量,胡适出门买米买菜总要多买一些,有时他不在家吃饭,也要吩咐江冬秀多做些饭菜,准备出唐的分量。这份忘年交的情谊,唐铭记终生。2005年,他接受《三联生活周刊》采访时,无限深情地说:“胡先生很厉害,对我像家长一样!”

李敖曾发表文章《从读〈胡适文存〉说起》,后来胡适见到李,对他说:“啊!李先生,连我自己都忘记了、丢光了的着作,你居然都能找得到!你简直比我胡适之还了解胡适之!”

张爱玲的姑姑对胡适异常崇拜,常常对着胡的照片喃喃自语:“胡适之这样年轻!”受了姑姑的影响,张对胡适敬若神明,但凡胡适说什么小说好,张立刻买来阅读。她写完小说《秧歌》后,写信给胡适,请胡适读罢指点。几个月后,原本不对胡适回信抱希望的张爱玲意外收到了胡适的回信,胡适在信中告诉张爱玲,《秧歌》他读了两遍,并指出了小说的亮点和不足,张深为感动。夏志清记载,1955年,张到纽约后,两次去拜访胡适,胡适夫妇热情接待,但张不善辞令,为人木讷,二人谈话并不投机。翌年感恩节,胡适请张到中国饺子馆吃饭。张爱玲回忆这次分别:“我送到大门外,在台阶上站着说话。天冷,风大,隔着条街从赫贞江上吹来,适之先生望着街口露出的一角灰色河面,河上有雾,不知道怎么笑眯眯的老是望着,看怔住了。他围巾裹得严严的,脖子缩在半旧的黑大衣里,厚实的肩背,头脸相当大,整个凝成一座古铜半身像。”

叶君健回忆,50年代他住在地安门附近的小胡同中,邻居是个洋车夫,新中国成立前他几乎每天都要拉胡适去北大或访友。洋车夫告诉叶,在他当洋车夫的生涯中,所拉过的顾客,只有胡适要算最没有架子和最平易近人。

晚年,胡适认识了一个卖芝麻饼的小贩袁瓞,常在一起闲聊。一次,胡适心脏病发作住院。梅夫人来探望时,拿着一个芝麻饼对胡适说:“我给你吃一样东西,我相信你一定没吃过。”“我早就吃过了,”胡适笑着说,“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做的。”天真的胡适以为,整个台北市的芝麻饼都是“我的朋友”袁瓞做的。

胡颂平回忆胡适:“先生平时交给我的工作,无论是写一封简单的信稿,或是摘录一些参考资料,或是出去接洽一件事情,总是说:‘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你有空时去办,不忙,不忙。’等我办好复命时,也总是说:‘谢谢你’,或是说:‘太麻烦你了,多谢多谢。’去年12月里,他在台大医院特一号病房里养病,有一天夜里,他的被头不曾盖好,夜班的护士看见了,轻轻地过去帮他盖好。这时他已经睡着了,但他在睡梦中对这位特别护士说:‘谢谢你。’第二天,这位护士告诉他时,他自己一点也记不起了。我8点半到了医院之后他对我说:‘刚才护士小姐说的话。如果我睡着真的会说’谢谢你‘三个字,我相信这是我的好习惯。’”

胡适因心脏病住院,医生不让他读书看报,他觉得无聊,便请求医生让他看些轻松的东西。医生说,读书看报需要用手拿着书,会影响身体,建议让护士为他拿着或读给他听。胡适一听要麻烦别人,便勉强同意停看几天书报。

胡适在台大医院住院,三名护士前来请教,她们对白居易《长恨歌》中的“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句,有两个人读“回头”,有一个人读“回眸”,因为她们打赌,输的人要请看电影,所以特来请教。胡适让胡颂平查询后,对她们说,两种读法是应为版本不同,谁都没有错,谁都不用请客看电影。

一日,中研院数学所的某研究员穿戴西服革履,但没有系领带,胡适问为什么他打扮得这么齐整,他回答说要去参加喜宴。胡适说:“人家的喜事,要么不参加;你要去参加,就应该对主人表示敬意,应该戴上领带。如果你没有,我可以送你一条。”

台湾《自立晚报》曾刊登一篇关于胡适谈话的报道,撰写该文的记者全凭他的主观臆测,超出谈话的范围去报道。一日,某大报的主持人来访,问胡适该报道中的谈话是不是真是胡适所说,胡适怕写那篇报道的记者受处分,回答说:“全是真的。”

陈雪屏请胡适到家中吃午饭,胡说:“事前没有通知太太,临时带客人到家里吃饭,这是美国妇女提出离婚的四十八个理由之一,怎么可以?”陈说:“今天是我的小姐做菜,不是太太做的。”胡适这才和查良钊一道前往。

八十多岁的季羡林到台湾访问,在大会上听到主席李亦园讲话,说胡适晚年在中研院,下午饮茶时,经常同年轻的研究人员坐在一起聊天。一次,胡适说:“做学问应该像北京大学的季羡林那样。”季羡林听罢,百感交集。他想到胡适晚年还关注着他的学术研究,知己之感,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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