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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民国文林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5:35

徐訏在上海大观楼补摆婚宴,鲁迅来得晚,看见林语堂夫妇在座,二话不说抬腿就走。

鲁迅的《天生蛮性》一文,只有三句话:“辜鸿铭先生赞小脚;郑孝胥先生讲王道;林语堂先生谈性灵。”辜鸿铭是前清遗老,郑孝胥是伪满“总理”,鲁迅将林语堂和他们相提并论,此时的鄙夷之情可想而知。

1935年,胡风发表《林语堂论》、《张天翼论》等文章,林语堂认为是鲁迅化名批评他,鲁迅说:“要是我写,不会写得那么长!”

两年之后,林语堂远赴美国,终此一生,两人再没有相见。

1936年10月19日,鲁迅病逝。四天后,林语堂写下了这样的文字:“鲁迅与我相得者二次,疏离者二次,其即其离,皆出自然,非吾与鲁迅有轾轩于其间也。吾始终敬鲁迅;鲁迅顾我,我喜其相知,鲁迅弃我,我亦无悔。大凡以所见相左相同,而为离合之迹,绝无私人意气存焉。”

在《忆鲁迅》一文中,林语堂说:“鲁迅这个人,我始终没有跟他闹翻。”

赵世洵回忆,在新加坡时,他曾问林语堂与鲁迅的那段不快经历,出乎他意料的是,林绝口不谈鲁迅的坏话,而且言语中多有推崇。林含着烟斗,吐出一口烟雾,左手略微摆动一下,若有所思地说:“过去的事别提了。不过,世洵,我可以告诉你,《中国小说史》到今天为止,还是他写的那一本最为完备。”后林语堂的女婿将《中国小说史》翻译成英文,林语堂为之作序。

除夫人廖翠凤外,与林语堂交往时间最长、关系最为密切的女性,莫过于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美国女作家赛珍珠。

赛珍珠是在中国布道的美国牧师的女儿,出生于中国,后回到美国学习,毕业后仍回到中国,在南京大学担任英语老师。赛珍珠致力于向西方介绍中国,想写一本介绍中国传统文化的书,因自知对中国的了解还不透彻,想找一个合适的中国人来写。与林语堂结识后,赛珍珠便认定林语堂为撰写此书的最佳人选。

1934年,林语堂用英文写就《吾国与吾民》。赛珍珠读完书稿,拍案叫绝,惊呼是“伟大着作”。此时赛珍珠已与美国出版商约翰·黛公司的老板R.沃尔结婚,《吾国与吾民》由约翰·黛公司出版。

林语堂到美国后,就住在赛珍珠夫妇位于宾夕法尼亚州的乡间别墅。两个家庭中西合璧,像是一个大家庭,经常在一起聚餐。林夫人廖翠凤与赛珍珠经常用汉语聊天,廖翠凤给她讲中国故事,为她朗诵《水浒传》,赛珍珠一边听,一边用笔译成英文。两家的孩子也在一起玩耍,关系十分亲密。

林语堂的次女太乙上学时,美国同学常问她:“你为什么不裹小脚?”“你身后怎么不拖一条辫子?”“你吸鸦片吗?”“你吃鸽子白窠(指燕窝)吗?”“你不戴碗形的帽子(指瓜皮帽)吗?”等。太乙回家说给父母听,林语堂感到西方人对中国历史文化偏见颇深,于是决定写一本书,以东方文明的悠闲哲学来批评美国高度工业机械化下所造成的人的异化,为西方文化人生价值取向的弊端寻找疗救的药方。在赛珍珠夫妇的建议下,林语堂在《吾国与吾民》的基础上,将该书第九章“生活的艺术”进行扩展,用半年的时间,写成了《生活的艺术》一书。

1938年,赛珍珠反映中国生活的长篇小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激励起林语堂创作长篇小说的兴趣。一年后,林完成了70万字的长篇小说《京华烟云》,仍由赛珍珠夫妇的约翰·黛公司出版。《京华烟云》一出版就被译成多种文字,仅抗战期间在美国就热销25万部。

林语堂在美国住了30年,用英文写了近30部作品,由约翰·黛公司出版的还有小说《风声鹤唳》、《朱门》、《啼笑皆非》(1943年版)、传记文学《苏东坡传》(1947年版)、《美国的智慧》(1950年版)等。

林语堂为研制打字机投入了十多万美元,因为打字机没有投入生产,成本无法收回,连家庭的日常生活也无法维持。不得已,林只好硬着头皮向赛珍珠告贷。但赛珍珠断然拒绝。

赛珍珠夫妇为林语堂出版作品,海外版和翻译版都拿百分之五十的版税,而且版权还归约翰·黛公司所有,而一般情况下,出版公司的海外版和翻译版只拿百分之十的版税。1953年,林语堂才得知此事,他非常恼火,立即聘请律师向赛珍珠清算版税,并要求收回作品的版权。赛珍珠打电话给林太乙说:“你父亲是不是疯了!”后经朋友调解,约翰·黛公司才将林着作的版权归还。

1954年10月,林语堂应邀去新加坡出任南洋大学校长,曾打电报告知赛珍珠行期,赛珍珠不仅没有前来送行,连电报也没回。林语堂说:“我看穿了一个美国人!”

1955年,林语堂的《远景》一书交由另一家出版社出版,从此,林语堂与赛珍珠的关系完全破裂。

【攻伐】

1928年,林语堂在鲁迅、郁达夫合编的《奔流》月刊,发表独幕悲喜剧《子见南子》,质疑南子的礼与孔子的礼不相同,“触怒孔子六十户族人”,引起轩然大波;山东曲阜第二师范学校在孔庙附近排演《子见南子》,立即遭到孔子后代孔传堉等人的抗议,六十户孔室族人联名向教育部控告学校校长宋还吾“侮辱宗祖孔子”,虽经查“尚无侮辱孔子情事”,校长仍未能免除池鱼之殃,遭调任处分。

林语堂编《论语》、《人世间》,以幽默的笔调,直指社会现实,表达了对国民党政府的诸多不满和讥讽。1934年7月,国民党上海党部组织的微风社专门讨论如何声讨鲁迅和林语堂,函请出版界、报界“在鲁迅林语堂作风未改变前”拒绝出版、刊登二人作品,并“呈请党政机关严厉制裁鲁迅林语堂两文妖”,警告二人“迅即改变文风,否则誓与周旋”。

1935年,林语堂主编的《人间世》刊登了周作人的两首《五十自寿诗》,蔡元培、胡适等人纷纷唱和,引起了左翼作家的攻击。野容发表文章说看到《人间世》上刊登的周作人的照片以为是讣告,《人间世》和《论语》一样,是“俏皮埋煞了正经,肉麻当作有趣”。胡风讥讽林语堂:“他站在中央,在他的周围站着成群的知书识礼的读者,有的面孔苍白,有的肚满肠肥,有的‘满身书香’,各各从林氏那里分得了‘轻松’,发泄了由现实生活的来的或浓或淡的不快活苦闷,安慰了不满于现实生活而又要安于现实生活的‘良心’。”

林语堂的《吾国与吾民》在西方引起轰动的消息传到国内后,许多人认为林一定发了大财,一些不了解书内容的人认为此书如此受西方追捧,一定是卖国书籍,所以将“My Country and My People”译成“卖Country和卖People”。

孟孔武写《幽默诗人》时杜撰了林语堂死后与孔子对话。孔子说:“我为《论语》主编,你也不过曾为《论语》主编;我周游列国,你也周游列国;何以我一贫如洗,而足下能豪富至此?其术可闻欤。”林莞尔而笑:“此无他,我不过出卖了一些《吾国与吾民》。”

抗战期间,林语堂发现西方文化中存在科学主义和物质主义等症结,他希望用中国的人文主义传统,来为建立世界和平提供根本依据。林希望沟通中西文化的想法引起了左派文人的讥讽,延安《解放日报》等报刊纷纷发文批判,林语堂认为左派文人相轻、完全不讲理。

郭沫若说林语堂“东方既未通,西方也不懂,只靠懂得一点洋泾浜的外国文,便拾一些皮毛来,在那里东骗骗西骗骗”。又说林“叫青年读古书,而他自己连《易经》也读不懂。非但中文不好,连他的英文也不见得好”。林反驳说:“英语好不好,得让英国人或美国人,总之是懂英语的人去批评。你郭沫若没有资格批评我的英语。至于《易经》,郭沫若也是读的,我林语堂也是读的。我林语堂读了不敢说懂,郭沫若读了却偏说懂,我与他的区别就是这一点。”

林语堂不止一次在媒体上发表对佛教的评论,常引发卫道人士不满。他在一篇文章《论色即是空》中,把吃迷幻药和佛家“色即是空”的顿悟境界关连在一起。又有一次,林语堂公开表示,在《红楼梦》中他唯独不爱怀春的妙玉,说妙玉是“色情狂的小尼姑”。此言一出,引发争议。

1968年10月,林语堂在“中央日报”发表《尼姑思凡英译》,将戏曲“尼姑思凡”译成英文。此次,林语堂再次触怒台湾的佛教界与卫道人士,佛教团体不断致函林表示抗议,质疑“尼姑思凡”含有黄色毒素,以中英对照宣扬广播,是在诋毁佛教,有害社会人心,要求林语堂为妄言道歉。

风波不了了之后,林语堂还是不改利笔,说“在台湾写文章真不容易”,又说,“无意伤及思凡的尼姑,看见一群和尚起来替尼姑抱不平,不亦快哉”。

【爱国】

西安事变发生后,林语堂撰文向美国人说明“张”和“蒋”两个读音的差别,讲述张学良和蒋介石二人政治主张的差别,他说,张软禁蒋的目的是为了逼蒋抗日,按中国人的智慧,西安事变的结果是喜剧,而不是悲剧,张最后不仅会放了蒋,而且会陪着蒋去南京。最后事件的结果果然如林所说。

1937年8月,林语堂在《时代周刊》发表《日本征服不了中国》一文,分析了1931年以来日本逐步侵略中国的过程,预言“最后的胜利一定是中国的”。

1940年5月,林语堂偕夫人与女儿由美返国,在重庆北碚购置了一幢四室一厅的五间居室作为住家。他重新出国时,毅然将该住房捐献给正处在困难中的“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老舍的儿子舒乙回忆,抗战期间,老舍一家就借住在林的这所房子内,而今这里已经挂上了“老舍旧居”的牌子。

为了响应爱国行动,林语堂将着作所得23000美元存款,改以银元法币存在中国银行,但抗战后遭遇通货膨胀、币值狂贬,这笔钱形同废纸。

抗战期间,林语堂利用自己在美国的影响力,积极宣传抗日,许多美国民众发起抵制日货行动,史密斯大学的女学生发起不穿日本丝袜运动,罗切斯特书院的数百名女生在礼堂前排队将自己的丝袜扔进垃圾桶,男生们则宣称,不与穿丝袜的女生跳舞。

林语堂经常撰文宣传抗日,指出日本的困境,并指责美国两面手法,不愿援助中国,反而卖废铁、汽油等物资给日本,间接协助危害中国。几十年后,林语堂忆及抗战时的情形,仍动情地说:“我看见中国的驴由中国西北甘肃的油田,驮着宝贵的石油到西南的昆明,我真要为中国哭起来。”

林语堂曾问国民政府军政部长何应钦,在过去几年中,史迪威给了中国什么,何说只有够装备一个师的枪弹而已。林十分愤怒,他说史迪威粗暴而傲慢,就像个独裁暴君,“他来不是帮助中国,他是破坏中美的团结”。

林语堂甚至开始为当年他嘲讽过的国民政府宣传,他在美国的电台上说:“现在重庆的那批人,正是以前在南京的那批人,他们正在撸胳膊,挽袖子,为现代的中国而奋斗。”第二天,赛珍珠的丈夫就警告他不能再说这样的话。

林语堂还积极争取美国中立者的支持,他对许多美国人事不关己的态度十分愤怒,1943年,他发表《啼笑皆非》一文,对英美官方对华的所作所为进行清算,嘲笑他们所谓“中立”态度的愚蠢,他说:“在我国与日本作殊死战时,谁打中国的耳光就同有人伸手打我一样。”

对美国的批评和对国民党政府的支持,也导致了美国人对林语堂的反感。1944年,他的亲国民政府的政论集《枕戈待旦》销路不佳。甚至有人传闻他拿了何应钦两万美元,才如此卖力为国民党宣传。赛珍珠当面问林是否有此事,林回答自己没有拿过中国政府一文钱,仅仅是办了一个“官员签证”,这样就免于用“旅游签证”须每六个月离开美国一次再回去的麻烦。

林语堂对美国政界兴起“两个中国”的说法相当不以为然,多次激烈批判,称美国观念错误,不了解中国人。陈纪滢回忆,林曾对他说,美国人想搞两个中国,不但“不了解蒋介石”,“也不了解毛泽东”。多年后,陈还记得林说话时的神情:“他说这段话时,是站着说的,浑身用力,双拳并举,两眼要迸出火星似的。”

【立场】

北洋政府将在“三一八惨案”中遇难的学生定性为“暴徒”,时为北师大教务长的林语堂在第一时间发表文章悼念“最熟识也最佩服嘉许”的学生刘和珍、杨德群,说她们是“死于与亡国官僚瘟国大夫奋斗之下为全国女革命之先烈”,赞扬她们“死的光荣”,“死的可爱”。

林语堂曾说:“我在文学上的成功和发展我的风格,完全拜国民党之赐”,“如果民权不被取缔,恐怕我永不能成为一个文学家。”因此在创作初期,林语堂的文风中间偏左,与国民党、军阀势力敌对的倾向鲜明。

1939年,林语堂应邀参加在纽约举办的第17届国际笔会,他是三个发表演讲的作家之一(另外二人为德国作家托马斯·曼和法国作家莫洛亚)。他说:“着作界应该永久是个反对党。站在永久反对党的立场上,他们愈使执政者看来觉得不顺眼,则他们对国家与世界的贡献也便愈大。”

在《吾国与吾民》第十三版中,林语堂加入《中日战争之我见》,称誉张学良借由西安事变迫蒋介石联共抗日,立下伟大功绩;他认为中共不但是最早坚持抗日的中国政党,毛泽东与朱德能放下党派仇恨,不计前嫌地在西安事变后释放蒋介石,是争取全民抗日的积极表现。

因为不遗余力宣传抗日,宣传国民党政府,林语堂受到国民党高层的重视。1940年在日军猛烈轰炸时,林访问重庆,不仅拜访蒋介石夫妇,也接受蒋介石侍从室顾问的职务,以国府官员身份常驻美国。他虽未支薪,但从此与国民党政权的关系日益密切,1943年归国访问,他随宋子文搭机返国,备受外界质疑。

林语堂访问重庆不久便宣布将返美,当时有不少人批评他国难当头还要离开,是图安逸,或批评他舍不得在美国的家产。连其长女如斯也认为应当留在国内,与同胞们一起抗战到底。唯郁达夫力排众议,说林在美国积极为中国宣传功不可没,才平息这场纷争。而返美后的林语堂立即接受了《纽约时报》的采访,《纽约时报》以“林语堂认为日本处于绝境”为标题,进行了报道。

抗战末期,林语堂与蒋介石关系趋于密切,但越来越多的美国人不能接受蒋介石的专政,使林饱受质疑,无论在中国与美国皆树敌,评价也日渐下滑,甚至传言他遭蒋介石收买。林语堂在字里行间、在演讲时,毫不掩饰他认为是美国背弃了国民党,是美国帮中共战胜了蒋介石。

国民政府来台初期,林语堂对到台湾访问似乎缺乏兴趣。1954年,国民党政府将林语堂列入联合国第九届大会中国代表团的八位顾问名单内,即使有任务在身,林也没有到台湾。直到1958年秋他才首度访台。

1958年10月,林语堂夫妇应“中央日报”社长、昔日厦门大学学生马星野之邀,首度赴台湾“认识祖国的情况”。为表示对林的推崇,蒋介石当天派何应钦、蒋梦麟、罗家伦等政界、学术界人士数百人接机,另有厦门大学校友会、圣约翰大学同学会与林亲友多人,场面过于热烈,廖翠凤还一度遭人潮冲散。第二天的报纸形容,林语堂接机是继胡适之后,欢迎学术界人士“归国”最热烈的一次。此次台湾之行,让林产生了落叶归根、希望在阳明山觅地终老的想法。

1966年,蒋介石发动文化复兴运动,敦促各文学大家、学界大师来台定居。林语堂终于决定由香港迁居台湾。蒋请林担任考试院副院长,林谢绝了。蒋介石夫妇出资在阳明山为他建了一栋别墅,林接受了,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接受官方的资助。

1975年秋,蒋介石去世,听到消息的林语堂跌倒在地上,起来之后,半天无语,之后,又由人搀扶到蒋灵前吊唁,涕泗滂沱。

【伤怀】

林太乙回忆,1938年,林语堂总共收入38000美元,全家开支及接济国内难民、亲戚花去12000美元。林语堂对中国货币有信心,1939年初,他用16000美金兑换了10万银元,存在中国银行;后又用23000美金兑换13万银元,分别存七年、十年、十四年,预备每个女儿22岁时,都可以领得10万银元。谁知随着抗战的深入,国内通货膨胀越来越厉害,林语堂的几万美金变成废纸。

1943年,林语堂到西安孤儿院看孤儿们的歌舞表演,其中一位会跳舞又会弹钢琴的12岁女童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当即认养了这个叫金玉华的小女孩,并于抗战胜利后,几经周折将她带到美国。但因为金玉华哥哥及廖翠凤的反对,他未能收养金,只能任她回国。为此,林语堂伤心不已。

1947年,林语堂终于将“明快”中文打字机研发成功,他因此花去十几万美元。然而,由于打印机造价昂贵,且中国正进行内战,没有一个商人愿意生产。林只好卖掉了纽约的公寓和家具,用于偿还债务。此时,他准备去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任职,就在准备离美时,他收到了美国税务局发来的信函,要求他缴清历年欠缴的个人所得税3万多美元,否则不能离境。幸好好友借给他一笔钱,再加上及时收到的《苏东坡传》的版税,才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1954年,林语堂应新加坡华侨的邀请,出任筹建中的南洋大学校长。林语堂带着次女林太乙夫妇协助其办校,雄心勃勃。但到新加坡不久,林就发现学校的工程并没有按照他的计划进行,而且,经费严重不足,发起人、橡胶业巨富陈六使承诺认捐的170万美元变成了40万美元,其他人则不愿支付认捐的款项。接着,有小报造谣说林是美国特务,浪费大学的钱,甚至说他英文蹩脚。林收到匿名信,声称他不辞职就要他的命。林家只能从为校长提供的独立住所搬进了公寓,林太乙告诉幼儿园的老师,除非她亲自去接女儿,不能让孩子跟其他人走,廖翠凤吓得精神差点崩溃。英国政府只能派一名便衣保镖跟着林语堂。接着,董事会拒绝林参加会议,并对林经费的使用提出质疑,甚至要求他开列准备购买的9万本图书的书名和作者清单。林对此忍无可忍,一周后与随其而来的11名教职员提出辞职,离开了新加坡。

林语堂认为,他离开南洋大学,表面原因是因为经费,实则是受到了来自中国共产党的威胁。据林的朋友说,陈嘉庚收到了来自北京的指示,写信给新加坡华侨,要求他们不用林语堂。

黎东方回忆,他和林庆年奔走几天,促使林语堂与新加坡华侨会主席陈六使坐下将事情谈开来。不料,刚开始谈话,林语堂便用一连串的“我问你”,将陈吓得由客厅退至厨房,从厨房由后门悄悄溜走了。黎说,这是林语堂的“真”,这种真是人格上的成功,但从事业上来说又当别论。

由于报纸歪曲事实,林语堂对新加坡的报纸耿耿于怀,尤其是《南洋商报》。林离开新加坡时,《南洋商报》的采访主任余敬豪在机场采访他,林问余是哪家报社的,听余回答是《南洋商报》,他顿时怒火中烧,双方紧握成拳,在余面前挥舞着喊道:“好!《南洋商报》,看这个!”

抗战期间,林语堂的长女林如斯回到国内参加抗战,与军医汪熙凯相识相恋。抗战胜利后,二人准备结婚。不料,就在订婚的前一天,林如斯与一个美国同学的哥哥狄克私奔。当时,林家已经广发请柬,请亲友来参加长女的订婚宴,林颇为难堪。狄克是一个广告公司老板的儿子,初中便被学校开除,没有工作,长相平凡,但颇有口才。林语堂认为狄克靠不住,很为女儿担忧。果然,日后林如斯生活极不安定,常常迁居。1955年,林如斯与狄克离婚,两年后,生病入院。据林太乙回忆,这种病大概是官能性的毛病,由于脑部构造损坏所致。此后,林如斯“徘徊在接受现实与脱离现实之间”,好的时候便去工作,坏的时候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论林语堂夫妇如何劝解都无济于事。后来,年迈的林语堂夫妇只能让女儿住在身边,便于照顾。1971年,林如斯投缳自尽,林语堂伤心不已,五年后,他亦撒手人寰。林太乙说:“姐姐掏去了他的心灵。”

1933年,萧伯纳到上海,在宋庆龄的住宅与史沫特莱、蔡元培、鲁迅、宋庆龄、伊罗生、林语堂合影。这张照片多次刊于报端,但林语堂与伊罗生都被抹去了。直到宋庆龄去世,新华社重新发布这张照片时,才恢复了照片的原貌。

【离尘】

1971年,七十七岁的林语堂出现中风初期征兆;三年后,在故宫博物院工作的长女林如斯自杀,这对林语堂夫妇的打击甚大,廖翠凤精神几近崩溃,从此只说厦门话,常呢喃着“我活着干什么”?她不再信任林语堂,也不信任林太乙,认为出了嫁的女儿就是别人家的人,唯独尚是单身的小女儿林相如能给她安慰,所以便赴港与女儿同住。原本健步如飞的林语堂自此急速衰老,记忆也开始衰退,但他仍安慰二女儿,“活着要快乐”;他也在文章里讲到,故旧多半去世了,回顾一生无论是成是败,他“都有权休息”。

1975年5月,林语堂在一篇序中写道:“我的笔写出我胸中的话。我的话说完了,我就要告辞。”林太乙吓了一跳,觉得父亲好像有死亡的预感。

林语堂变得常常爱掉眼泪,遇到风和日丽的时候,他流泪;听见山上鸟声,他流泪;圣诞节的时候,林太乙带他到百货公司,这里到处充满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摆满了各式各样漂亮的装饰品,圣诞乐曲欢快地响着,大家高兴地选购礼物。林语堂从柜台上抓起一串假的珠链,泣不成声。林太乙觉得,这个世界太美了,父亲舍不得走。

这一年,林语堂因身心过于疲劳引起十二指肠下垂、溃疡,健康更走下坡,他开始坐轮椅,从林相如公寓的卧室到客厅都要坐轮椅。他甚至忘了怎么系睡袍上的腰带,家人只能教他,他很耐心地学。有时睡觉会从床上掉下来,自己爬不起来,但他怕吵到孩子们,就在地上躺到天亮。他坐在轮椅上对林太乙说:“我真羡慕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1976年3月23日,林语堂因胃出血送入香港玛丽医院,后因并发肺炎、心脏病突发,于3月26日晚间病逝于香港。4月1日移灵台北,一部《圣经》伴随,长眠于阳明山故居“有不为斋”后园中,享年八十二岁,墓碑由好友钱穆题字。

1985年,廖翠凤将阳明山的住宅及林语堂生前的藏书、作品、一部分手稿、代表性遗物捐赠给台北市政府。

【评价】

林语堂曾自我评价:“我的长处是对外国人讲中国文化,而对中国人讲外国文化。”

1935年6月,赛珍珠在上海为《吾国与吾民》作序,她写道:“它实事求是,不为真实而羞愧。它写得骄傲,写得幽默,写得美妙,既严肃又欢快,对古今中国都能给予正确的理解和评价。我认为是迄今为止最真实、最深刻、最完备、最重要的一部关于中国的着作。更值得称道的是,它是由一个中国人写的,一位现代的中国人,他的根基深深地扎在过去,他丰硕的果实却结在今天。”

1936年5月,斯诺请鲁迅写出中国当代最好的五名杂文家,鲁迅当即写下林语堂的名字,并且位序排在自己前面。

林语堂的小说都用英文写就。赵毅堂在《林语堂与诺贝尔奖》一文中指出:“应当说,林的中文好到无法翻成英文,他的英文也好到无法翻译成中文。”

李敖说,他在台大曾听过林语堂讲授《红楼梦的考证》,林语堂的“玩世不恭之态,溢于言表”,笑嘻嘻的颇可爱、甚可法,因此李敖从此摇身一变,决定以幽默大师的面目面对世人。

林语堂的“烟斗”同志、美食作家唐鲁孙说,林语堂虽然爱笑谈,细细咀嚼他的话,都有高深哲理,而且言行表里如一。

林语堂介绍中国和印度古代经典作品的着作《中国印度之智能》(The Wisdom of China and India)被美国的大学广泛列为教科用书。

林语堂曾与胡适一同被美国文坛列为“20世纪智能人物”。

美国《纽约时报》在报道林语堂逝世消息时说:“林博士以渊博的西方知识,导引他的国家和人民旧有观念现代化。”

日本《每日新闻》说,林语堂“对于让外国人了解中国以及中国文化,所做的贡献,超越十名大使的价值”。

林语堂曾被西方社会誉为除孔夫子外,另一位最广为西方人认识的中国文人。

美国总统老布什于1989年在美国国会上说,林语堂作品所反映中国文化的观点,至今仍在影响美国政府。

“中国时报”社论说:“林氏可能是近百年来受西方文化熏染极深而对国际宣扬中国传统文化贡献最大的一位作家与学人。其《吾国与吾民》及《生活的艺术》以各种文字的版本风行于世。若干浅识的西方人知有林语堂而后知有中国,知有中国而后知有中国的灿烂文化。尤可贵者,其一生沉潜于英语英文,而绝不成为‘西化’的俘虏,其重返中国文化的知识勇气及其接物处世的雍容谦和皆不失为一典型的中国学者。”

《本真的自由——林语堂评传》的作者说:“林语堂以中国的生活经验和中国思维方式为资源的近情思想,给我们提示的是一条中国知识分子获得精神自由的可能途径。”

竹如记载:“美国一家出版商塔普林格在遴选亚洲作家时曾说,‘我向提出五位为西方所公认的现代远东作家,但我竟无法提出;除去林语堂博士以外,真不知道还有什么人可以入选。’”

郁达夫说:“林语堂生性憨直,浑朴天真,假令生在美国,不但在文字上可以成功,就是从事事业,也可以睥睨一世,气吞小罗斯福之流。《剪拂集》时代的真诚勇猛的,是书生本色,至于近来的耽溺风雅,提倡性灵,亦是时势使然,或可视为消极的反抗,有意的孤行。周作人常喜欢外国人所说的隐士和叛逆者混处在一道的话,来作解嘲;这话在周作人身上原用得着,在林语堂身上,尤其是用得着。他的幽默,是有牛油气的,并不是中国历来所固有的《笑林广记》。他的文章,虽说是模仿语录的体裁,但奔放处,也赶得上那位疯狂致死的超人尼采。”

二、梁实秋

〔梁实秋(1903~1987),号均默,原名梁治华,字实秋,笔名子佳、秋郎、程淑等。祖籍浙江杭县(今杭州市余杭区),出生于北京。着名的散文家、文学批评家、翻译家。〕

〔关键词:温润、笔战、自由、雅文、逸事、食趣、风趣、知己、爱恋、伤国、魂归、思忆〕

【温润】

抗战期间,梁实秋的一次生日聚会上,梁要求好友冰心为他题字。冰心那天喝了点酒,略一思索便挥笔而成:“一个人应当像一朵花,不论男人或女人。花有色、香、味,人有才、情、趣,三者缺一,便不能做人家的一个好朋友。我的朋友之中,男人中只有实秋最像一朵花。”

围在书桌旁边的其他男士看后大为不满,叫道:“实秋最像一朵花,那我们都不够朋友了?”冰心说:“少安毋躁。我还没有写完。”接着笔锋急转,继续写道:“虽然是一朵鸡冠花。培植尚未成功,实秋仍需努力!”

童年时,一年临近春节,梁实秋随父亲去逛厂甸。那天厂甸游人特别多,有人还故意对着游客中的大姑娘、小媳妇起哄。父亲抱着好几包书,生怕顾不上他,被人踩踏,找了个身材高大的警察抱着他挤了出来。这次游厂甸虽有惊无险,但却让梁实秋心惊胆战,很长时间,他都谈厂甸色变。

六岁时,梁实秋随父亲到自己家经营的饭馆吃饭,看着父亲饮酒,他也喝了起来,父亲未加以制止。几杯落肚,小梁实秋便醉眼蒙眬,父亲禁止他再喝,他一声不响站到椅子上,舀了一匙高汤,泼在父亲身上,然后倒在旁边的小木炕上呼呼大睡,回家后才醒来。梁深为此次乱饮酒而懊悔,长大后,他饮酒从不过量,以《菜根谭》的“花看半开,酒饮微醺”为箴言,认为这“才是最令人低徊的境界”。

每年榆荚成雨时,梁家都要做榆钱糕,全家在院中分而食之,吃完仆人们请安道谢而退。一次,梁的哥哥心血来潮,吃完后走到祖母跟前,学着仆人的样子屈膝请安道:“谢谢您!”祖母勃然大怒,气得几乎昏厥过去。梁父无奈,只能取下马鞭,对哥哥家法伺候。虽然父亲的马鞭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却将一旁的梁吓得半死。原来,他当时也准备学哥哥,跟进请安。从此,他看见榆钱就觉得恶心。

儿时,躺在炕上的小梁实秋一睁眼看见窗户上最高的一格有了阳光,就急得哭起来,母亲忙给他梳好小辫,打发他去上学,结果出门不久,他又泪眼婆娑地回家了。母亲问何故,他低着头嗫嚅道:“学校还没开门哩!”

梁实秋开蒙的五福学堂后院有一棵合欢树(马缨花树),每当落花满地时,孩子们都去捡来玩,早晨谁到得早就可以捡到最好的花。梁习惯早起,所以每次总拾得最多最好。

梁实秋并不喜欢新式学堂,他回忆,有一个绰号“小炸丸子”的同学,仅因为长相不讨喜就成为同学们欺负的对象,常“被抬到讲台桌上,手脚被人按住,有人扯下他的裤子,大家轮流在他裤裆里吐一口痰”。一些同学“不只是‘三字经’常挂在嘴边,高谈阔论起来其内容往往涉及‘素女经’,而且有几位特别大胆的还不惜把他在家中所见闻的实例不厌其详地描写出来……性教育在一群孩子们中间自由传播,这种情形当时在公立小学为尤甚,我是深深拜受其赐了”。

梁实秋小学毕业考试的题目是“诸生试各言尔志”,他们之前曾做过这个题目,许多学生都写将来要“效命疆场,马革裹尸”。梁“其实并无意步武马援”,但“也摭拾了这两句豪语”。阅卷结束后主考说:“第三小学的一班学生有一半要‘马革裹尸’。”

清华学校的规章制度极为严格,梁实秋14岁考入清华,因自小家中规矩极严,对清华严厉的纪律倒能安之若素,数十年后还认为,“至少我个人觉得我的个性没有受到压抑以至于以后不能充分发展”。

在清华就读时,梁实秋曾选修生物课。但他怕触及蚯蚓、田鸡之类的活物,最怕将蛤蟆四肢钉在木板上开膛破肚,一到解剖小动物,总让同学代劳。

一次清华的手工课上,老师周永德让每个同学做一个木制的方锥体。梁实秋不善手工,实在做不好,就借用同学徐宗沛的成品交了上去。徐的手工做得很好,周先生给他打了90分。梁的交上去,先生只给了70分。梁对此极为不满,找周说明了实情。周大怒,说他不该借用别人的作品。梁说:“我情愿受罚,但先生判分不公,怎么办呢?”周被他逗笑了。

一年暑假,梁实秋送母亲回杭州,路过上海时,与郭沫若、郁达夫、成仿吾等人晤面。他们引着梁从四马路的一端,吃大碗的黄酒,一直吃到另一端,在大世界追野鸡,在堂子里打花围,这种颓唐的生活让梁大觉恐怖。后来郁达夫到清华看望梁,要求梁带他去访圆明园旧址、逛北京的四等窑子,前者梁欣然应允,后者则敬谢不敏。

因自小家教甚严,及至读书,梁实秋方知世上有麻将这种玩具。有次他向父亲问起麻将的玩法,梁父正色说:“想打麻将吗?到八大胡同去!”吓得他再不敢提“麻将”二字,从此对麻将再无好印象。

1927年,梁实秋在上海主编《时事新报》的副刊《青光》。当时一家小报连载《乡下人到上海》,对外地人极尽挖苦之能事。梁看到后,用化名写了《上海人到纽约》,以彼之道反制彼身,每日在《青光》上连载,直至《乡下人到上海》偃旗息鼓为止。

一年中秋节前后,徐志摩到梁家,对梁实秋说胡大哥(指胡适)请喝花酒,让梁也去捧场。梁得到夫人程季淑的同意后,随徐前往。入席后,胡适让每人写字条召唤平素相好的姑娘来陪酒。梁无此嗜好,一时大窘。胡适便为他约来了一位,坐在梁身后陪酒,梁感到很不自在。饭后又安排打牌,梁无心参与,立即告辞回家。到家里,程季淑笑着问他:“怎么样?有什么感想?”梁感慨:“买笑是痛苦的经验,因为侮辱女性,亦即是侮辱人性,亦即是侮辱自己。”这是梁在上海期间唯一的一次体验,以后再未涉足欢场。

抗战胜利后,梁实秋、李长之同在北师大执教,同住一院。某个夏日,李妻买菜归来,将菜筐往桌上一抛,正抛在李的稿纸上,弄湿了稿纸。李大怒,遂起争端。梁闻声赶来对李说:“太太冒暑热买菜是辛苦事,你若陪她上菜市,回来一同洗弄菜蔬,便是人生难得的快乐事。做学问要专心致志,夫妻间也需一分体贴。”李默然良久,以后很少对太太发脾气了。

梁实秋到台湾初期,生活很是困难。其女梁文蔷回忆,一次,某人送来一大包现金,请梁收下,梁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某人只能回去了。过了一日,某人又来,恳请梁收下,梁严词拒绝,某人才没有再送来。

又一次,另一人来访,与梁在客厅谈话,声音越来越高,最后竟拍桌对骂。梁文蔷大骇,幸好客人不久便愤愤离去。梁文蔷忙进客厅去看,只见梁实秋脸色铁青,骂道:“此人无耻!我不拿这笔脏钱!”

到台湾后,梁实秋曾代杭立武任编译馆馆长。就职后,大大小小的机关首长纷纷折简邀宴,梁不堪其扰。一次宴会上,一位老友拍着梁的肩膀笑着说:“你现在是杭立武的人了!”梁自觉生平独来独往,不向任何人低头,闻此一言,顿觉乃奇耻大辱。回家告诉夫人,夫人说:“你忘记在四川时你的一位朋友蒋子奇给你相面,说你‘一身傲骨,断难仕进’?”遂劝梁辞职。梁于是去职。

余光中回忆,他20多岁出版第一本诗集《舟子的悲歌》时,请老师梁实秋为其作序。梁写了一首三段的格律诗,余不满意,将老师写的诗送了回去,抱怨道:“你的诗,似乎没有特别针对我的集子而写。”余说,如果换成今日的自己,一定会一声狮子吼,将狂妄的青年逐出师门。然而梁只是一抬眉,淡淡一笑,将诗放下,答应诗集出版后再写文章。余的诗集出版后不久,梁果然写就了一篇一千余字的评论文章。

梁实秋说:“你走的时候,我不去送你;但是你来的时候,无论多大风多大雨,我都去接你。”

【笔战】

1927年11月,梁实秋应《复旦旬刊》之请,在该刊发表《卢梭论女子教育》一文,对法国启蒙思想家卢梭的观点进行了批评。梁实秋认为,文学所要求的只是真实,忠于人性。当时,景仰卢梭的鲁迅刚从广州来到上海,对梁文极为不满。一个月后,他在语丝发表《卢梭与胃口》一文,对梁的观点进行驳斥。

梁实秋与鲁迅曾有一面之缘,在清华读书时的梁到八道湾周家找周作人时,遇到过鲁迅。在鲁迅发文驳斥其观点后,作为文学界后辈的梁毅然提笔应战。他说:“有一种人,只是一味的‘不满于现状’,今天说这里有毛病,明天说那里有毛病,于是也有无穷无尽的杂感,等到有些个人开了药方,他格外的不满:这一服药太冷,那一服药太热,这一服药太猛,那一服药太慢。把所有药方都褒贬得一文不值,都挖苦得不留余地,好像唯恐一旦现状令他满意起来,他就没有杂感所作的样子。”

使得他们矛盾向纵深化发展的,是二人对翻译的不同看法。1929年秋,鲁迅编译的《文艺批评》一书出版后,梁实秋很快就在《新月》上发表文章《论鲁迅先生的“硬译”》,批评鲁迅的翻译文风。尔后,鲁迅以《“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进行反批评。

此时,左翼作家开始出来帮忙,创造社的冯乃超着文称:“然而,梁实秋却来说教……对于这样的说教人,我们要送‘资本家的走狗’这样的称号的。”梁实秋还击道:“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我不知道是谁家的走狗?”

有人回忆,鲁迅读到梁文后,先是冷冷一笑,随后道:“乃超还嫩一些,这回还得我来。”于是,写下着名的《“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一文,说:“凡走狗,虽或为一个资本家所豢养,其实是属于所有的资本家的,所以它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不知道谁是它的主子,正是它遇见所有阔人都驯良的原因,也就是属于所有的资本家的证据。即使无人豢养,饿的精瘦,变成野狗了,但还是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的,不过这时它就愈不明白谁是主子了。”

梁实秋诘问鲁迅:“你骂倒一切人,你反对一切主张,你把一切主义都贬得一文不值,你到底打算怎样呢?请你说出你的正面主张。”

在这场论争中,梁实秋常常受到骚扰。他回忆:“有人写文章说亲眼看见我坐自用汽车到大学去授课,也有人捏造小说描写我锒铛入狱向杜某乞援才得开释”,“有人三更半夜打电话到我寓所,说有急事对我谈话,于问清我的身份之后便破口大骂一声儿把电话挂断。”

梁实秋说:“鲁迅死后,马上有人替他印全集,因为他们原是有组织的、有人、有钱、有机构,一切方便。猩红的封面的全集出版了,有多少册我记不得了,大概有十几册到二十册的光景。这不能算是空头文学家了。然而呢,按其内容则所有的翻译小说之类一齐包括在内,打破了古今中外的通例。鲁迅生前是否有此主张,我当然不知道,不过把成本大套的翻译作品也列入全集,除了显着伟大之外,实在没有任何意义。幸亏鲁迅翻译了戈果里的《死魂灵》而未及其他,否则戈果里的全集势必也要附设在鲁迅全集里面了。”

1964年,在台湾的梁实秋在《关于鲁迅》一文中提及这段旧事,他回忆说,他在青岛大学图书馆曾注销过数十册“从前遗留下来的低级的黄色书刊”,“鲁迅的若干册作品并不在内;但是这件事立刻有人传报到上海,以讹传讹,硬说是我把鲁迅及其他左倾作品一律焚毁了,鲁迅自己也很高兴地利用这一虚假情报,派作为我的罪状之一。其实完全没有这样的一回事。”

梁实秋坦然地说:“我个人并不赞成把他的作品列为禁书。我生平最服膺伏尔泰的一句话:‘我不赞成你说的话,但我拼死命拥护你说你的话的自由。’我对鲁迅亦复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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